資治通鑑綱目[文白對照] · 資治通鑑綱目卷四十六

起己未(779)唐代宗大曆十四年,盡甲子(784)唐德宗興元元年。凡五年有奇。 己未(779) 十四年 春正月,以李泌為澧州刺史。 常袞言於上曰:「陛下久欲用李泌。昔漢宣帝欲用人為公卿,必先試理人。請且以為刺史,使周知人間利病,俟報政而用之。」 二月,田承嗣卒。 以其侄悅為魏博留後。 三月,淮西將李希烈逐其節度使李忠臣,詔以希烈為留後。 李忠臣貪殘好色,將吏妻女美者多逼淫之。悉以軍政委副使張惠光,惠光挾勢暴橫,軍州苦之。都虞候李希烈,其族子也,為眾所服,因眾心怨怒,殺惠光而逐忠臣。忠臣奔京師,以希烈為留後。 以李勉兼汴州刺史。 夏五月,帝崩,太子即位。 上崩,遺詔以郭子儀攝冢宰。德宗即位,動遵禮法,食馬齒羹不設鹽、酪。 閏月,貶崔祐甫為河南少尹。 常袞性剛急,為政苛細,不合眾心。時群臣朝夕臨,袞哭委頓,從吏或扶之。中書舍人崔祐甫曰:「臣哭君前,有 己未(779) 唐代宗大曆十四年 春正月,代宗任命李泌為澧州刺史。 常袞對代宗說:「陛下早就想重用李泌了。過去,漢宣帝想任用人為公卿,一定先考察他能否治理百姓。請暫且任命李泌為刺史,使他遍知人間利病,待政績上報後再加重用。」 二月,田承嗣死去。 代宗任命田承嗣的侄子田悅為魏博留後。 三月,淮西將領李希烈趕走本鎮節度使李忠臣,代宗下詔任命李希烈為留後。 李忠臣貪婪殘忍,耽於女色,將領、屬吏的妻子女兒長得漂亮的,多被他逼迫姦淫。他將軍政全部委託給節度副使張惠光,張惠光依仗權勢暴虐橫行,軍州上下深受其苦。都虞候李希烈是李忠臣的族侄,為大家所推服,他利用大家心懷怨恨憤怒,殺死張惠光,同時趕走了李忠臣。李忠臣逃奔至京城,代宗任命李希烈為留後。 任命李勉兼任汴州刺史。 夏五月,代宗去世,太子即位。 代宗去世,臨終下詔命郭子儀總攝百官。德宗即位,舉動遵守禮法,吃馬齒羹時不加鹽,不加乳酪。 閏五月,德宗將崔祐甫貶為河南少尹。 常袞性情剛強急躁,辦理政務苛刻瑣碎,不合大家的心意。當時,群臣早晚前來哭吊,常袞哭得疲乏不堪,隨從官吏有時就去攙扶他。中書舍人崔祐甫說:「臣子在君王的遺體前吊哭,有 扶禮乎?」袞恨之。會議群臣喪服,袞以為:「禮,臣為君斬衰三年,漢文權制猶三十六日,玄宗以來始服二十七日。古者卿、大夫從君而服,群臣當從皇帝二十七日而除,其天下吏人三日釋服,自遵遺詔。」祐甫以為:「遺詔無朝臣、庶人之別,皆應三日釋服。」相與力爭,聲色陵厲,袞不能堪,乃奏祐甫率情變禮,貶之。 貶常袞為潮州刺史,以崔祐甫同平章事。 初,肅宗之世,天下務殷,宰相常有數人,更直決事,或休沐歸第,詔直事者代署其名而奏之,自是踵為故事。時郭子儀、朱泚雖以軍功為宰相,皆不預朝政,袞獨居政事堂,代二人署名,奏貶祐甫。既而二人表其非罪,上問:「卿向言可貶,何也?」二人對:「初不知。」上以袞為欺罔,貶為潮州刺史,而以祐甫代之,聞者震悚。 時上居諒陰,委政祐甫,所言皆聽,而群臣喪服竟用袞議。初,至德以後,天下用兵,官爵冗濫。元、王秉政,賄賂公行。及袞為相,思革其弊,四方奏請,一切不與,而無所甄別,賢愚同滯。祐甫欲收時望,作相未二百日,除官八百人,前後相矯,終不得其適。上嘗謂祐甫曰:「人或謗卿所用多涉親故,何也?」對曰:「臣為陛下選擇百官不敢不詳慎,苟平生未之識,何以諳其才行而用之?」上以為然。 接受攙扶的禮節嗎?」常袞因此懷恨崔祐甫。適值計議群臣著喪服的禮儀,常袞認為:「禮法規定,臣應為君服粗麻喪服三年,漢文帝採用變通的措施,還要服喪三十六天,玄宗以來開始服喪二十七天。古時候卿和大夫應隨國君為先帝服喪,所以群臣應隨皇上服喪二十七天,然後除喪,全國吏民服喪三天即可解除喪服,這本是遵從遺詔行事。」崔祐甫認為:「遺詔沒有對朝臣和百姓的服喪日期加以分別規定,所以都應該三天除喪。」兩人互相爭執,聲色俱厲,常袞不堪忍受,便上奏說崔祐甫任意改變喪禮,使崔祐甫貶官。 德宗貶常袞為潮州刺史,任命崔祐甫為同平章事。 起初,肅宗在位時期,全國政務繁重,經常有數人擔任宰相,輪流值班,決定眾事,若有宰相休假回家,肅宗就下詔命當事的宰相代他署名上奏,由此前後相沿,成為慣例。當時,雖然郭子儀、朱泚因軍功當了宰相,但他們都不參預朝政,只有常袞坐在政事堂里,代郭子儀、朱泚二人署名,使崔祐甫貶官。不久,郭子儀、朱泚二人上表申訴崔祐甫無罪,德宗問:「以前你們為什麼說可以貶黜崔祐甫?」郭子儀、朱泚二人回答:「當初我們並不知道。」德宗認為常袞事涉欺矇,將他貶為潮州刺史,同時讓崔祐甫接替他的職務,聽到這個消息的人都震驚恐懼。 當時,德宗住在服喪的處所,把政務交給崔祐甫處理,凡崔祐甫說的,一律聽從,但群臣服喪的禮儀最終還是採用常袞的建議。起初,至德年間以後,全國用兵,官職、爵位繁冗雜濫。元載、王縉執政,賄賂公行。及至常袞擔任宰相,想革除這一弊病,對各地的奏報請求一概不辦,但由於沒有加以甄別,致使賢人和愚人同樣得不到升遷。崔祐甫想收攬當時聲望素著的人才,擔任宰相不到二百天,任命官員達八百人,二人前後互相矯正,到底沒有把握住任官的適宜的尺度。德宗曾經對崔祐甫說:「有的人非議你任用的官員多涉及親信故舊,是何道理?」崔祐甫回答:「臣為陛下選擇百官不敢不審慎,如果平時不認識這個人,怎能知道他的才幹操行從而加以任用?」德宗認為言之有理。 詔罷四方貢獻,又罷梨園。 樂工留者,悉隸太常。 尊郭子儀為尚父,加太尉,兼中書令。 子儀以司徒、中書令領河中尹、靈州大都督、關內、河東副元帥,性寬大,政令頗不肅,代宗欲分其權而難之。至是,詔尊子儀為尚父,加太尉、中書令,所領副元帥、諸使悉罷之,以其裨將李懷光為河中尹,常謙光為靈州大都督,渾瑊為單于大都護,分領其任。 上以山陵近,禁屠宰。子儀之隸人犯禁,金吾將軍裴諝奏之。或謂曰:「君獨不為郭公地乎?」諝曰:「此乃所以為之地也。郭公勛高望重,上新即位,以為群臣附之者眾。吾故發其小過,以明郭公之不足畏,上尊天子,下安大臣,不亦可乎?」 詔天下毋得奏祥瑞,縱馴象,出宮女。 澤州上《慶雲圖》,上曰:「朕以時和年豐為嘉祥,以進賢顯忠為良瑞。如卿雲、靈芝、珍禽、奇獸、怪草、異木,何益於人?布告天下,自今有此,無得上獻。」內莊宅有官租萬四千餘斛,上令分給所在充軍儲。先是,外國累獻馴象,上曰:「象費豢養而違物性,將安用之!」命縱於荊山之陽,及豹、貀、鬥雞、獵犬之類悉縱之。又出宮女數百人。於是中外皆悅,淄青軍士至投兵相顧曰:「明主出矣,吾屬猶反乎!」 以李希烈為淮西節度使。 代宗優寵宦官。奉使四方者還,問其所得頗少則以為輕我命,由是中使所至,公求賂遺,重載而歸。上素知其 德宗下詔停止各地進獻方物,同時取消梨園。 留下的樂師藝人一律隸屬於太常寺。 德宗尊奉郭子儀為尚父,加封太尉,兼任中書令。 郭子儀以司徒、中書令的職位,兼任河中尹、靈州大都督、關內、河東副元帥,他生性寬大為懷,實行的政令頗不整肅,代宗打算分他的權力卻感到為難。至此,德宗下詔尊奉郭子儀為尚父,加封為太尉、中書令,所兼任的副元帥和諸使職全部免除,任命郭子儀的副將李懷光為河中尹,常謙光為靈州大都督,渾瑊為單于大都護,分別執掌郭子儀的職任。 由於代宗入葬的日期已經臨近,德宗禁止屠宰牲畜。郭子儀的僕人違犯禁條,金吾將軍裴諝將此事上奏。有人對裴諝說:「唯獨你不肯為郭公留些餘地嗎?」裴諝說:「這正是為郭公留餘地的做法。郭公勳業高,聲望重,皇上剛即位,認為依附郭公的群臣很多。我有意檢舉郭公的小小過失,以表明郭公不足畏懼,上可尊崇皇上,下可安定大臣,不是也可以嗎?」 德宗下詔命全國各地不得奏報祥瑞,放掉馴象,放出宮女。 澤州向德宗進獻了《慶雲圖》,德宗說:「朕以歲時平和、年成豐收為吉利,以進用賢能、顯揚忠良為祥瑞。像慶雲、靈芝、珍禽、奇獸、怪草、異木這些東西,對人有什麼好處?布告全國,今後出現此類東西,不得進獻。」內莊宅使所管官租有一萬四千斛,德宗命令分給官租存放的所在地,充當軍用儲備。此前,外國多次進獻馴象,德宗說:「養象耗費飼料,而且違反動物的本性,有什麼用!」命令將象放到荊山南麓,連同豹、貀、鬥雞、獵犬之類一齊放掉。德宗還外放宮女數百人。於是朝廷內外的人們都很高興,淄青的士兵甚至丟下兵器,互相看著說:「明主出現了,我們還反嗎!」 德宗任命李希烈為淮西節度使。 代宗優待寵幸宦官。奉命出使各地的宦官回朝,代宗問他們得到什麼財物,如果頗少,就認為是輕視自己的命令,因此中使所到之處公開索求賄賂饋贈,滿載而歸。德宗一向了解這一 弊,遣中使邵光超賜希烈旌節,希烈贈之仆馬及縑七百匹,上怒,杖光超而流之。於是中使之未歸者,皆潛棄所得于山谷,雖與之,莫敢受。 以馬燧為河東節度使。 河東騎士單弱,燧悉召牧馬廝役得數千人,教之數月,皆為精騎。造甲必為長短三等,稱其所衣,以便進趨。又造戰車,行則載甲兵,止則為營陳,或塞險以遏奔沖,器械無不精利。居一年,得選兵三萬,辟張建封為判官,署李自良為代州刺史,委任之。 殺兵部侍郎黎幹。 幹狡險諛佞,與宦者劉忠翼相親善,忠翼恃寵貪縱。或言二人嘗勸代宗立獨孤貴妃子韓王迥者,於是皆賜死。 以劉晏判度支。 先是,劉晏、韓滉分掌天下財賦,晏掌河南、山南、江淮、嶺南,滉掌關內、河東、劍南。上素聞滉掊克,故罷其利權,而以晏兼之。 初,第五琦始榷鹽以佐軍用,及劉晏代之,法益精密。初歲入錢六十萬緡,末年所入逾十倍,而人不厭苦。計一歲征賦所入總一千二百萬緡,而鹽利居其太半。以鹽為漕傭,自江、淮至渭橋率萬斛傭七千緡。自淮以北列置巡院,擇能吏主之,不煩州縣而集事。 六月,詔冤滯聽詣三司使及撾登聞鼓。 弊病,派中使邵光超為李希烈頒賜旌節時,李希烈送給他僕從、馬匹和細絹七百匹,德宗大怒,杖責邵光超,予以流放。於是尚未回朝的中使都把得到的財物偷偷扔到山谷里,即使給他們財物,也不敢接受。 德宗任命馬燧為河東節度使。 河東的騎兵為數少,力量弱,馬燧悉數從牧馬奴僕中加以招募,得到數千人,訓練了幾個月,這些人都成為精銳的騎兵。馬燧製造鎧甲,必分成長短三等,使士兵穿上合體,以便於奔走。馬燧還製造戰車,行軍時用來運載鎧甲兵器,停息時用來布置營陣,有時用來堵住險要地帶,遏制敵軍的奔突衝擊,各種器械,無不精良鋒利。過了一年,馬燧得到精選士兵三萬,徵用張建封為判官,任命李自良代理代州刺史,都予以傾心任用。 德宗殺死兵部侍郎黎幹。 黎幹為人狡詐陰險,諂媚奸巧,他與宦官劉忠翼互相親善,劉忠翼仗著得寵,貪婪放縱。有人說黎幹、劉忠翼二人曾勸唐代宗立獨孤貴妃的兒子韓王李迥為太子,於是唐德宗一律命令他們自殺。 德宗任命劉晏判度支。 此前,劉晏和韓滉分別掌管全國財賦,劉晏掌管河南、山南、江淮、嶺南地區,韓滉掌管關內、河東、劍南地區。德宗平素聽說韓滉搜刮太甚,所以免去他的財權,而讓劉晏兼管。 起初,第五琦開始推行鹽業專賣,以補充軍中用度,到劉晏代替他後,鹽業專賣的法規更加精密。最初一年收入錢六十萬緡,末年收入超過十倍,但百姓並無厭恨與困苦。算來一年徵收賦稅的收入總計為一千二百萬緡,而鹽業的盈利占了一大半。由水路僱工運鹽,從長江、淮河到渭橋,大抵一萬斛鹽僱工費用為七千緡。自淮河以北,設置巡院,選擇有才能的官吏主持其事,不用麻煩州縣,就能把事辦成。 六月,德宗下詔規定,誰有積留冤案,任憑本人向三司使申訴,並可去敲登聞鼓。 詔:「天下冤滯,聽詣三司使,以中丞、舍人、給事中各一人日於朝堂受詞。推決尚未盡者,聽撾登聞鼓。自今無得復奏置寺觀,及請度僧尼。」於是撾鼓者甚眾。裴諝上疏曰:「訟者所爭皆細緻,若天子一一親之,則安用吏理乎?」上乃悉歸之有司。 立皇子五人為王。 立皇弟二人為王。 詔六品以上清望官日令二人待制。 以白志貞為神策都知兵馬使。 王駕鶴典禁兵十餘年,權行中外。詔以為東都園苑使,以白志貞代之,恐其生變。崔祐甫召駕鶴與語,留連久之,志貞已視事矣。 遣使慰勞淄青將士。 李正己畏上威名,表獻錢三十萬緡。上欲受之,恐見欺,卻之則無辭。崔祐甫請遣使慰勞淄青將士,因以賜之,使將士人人戴上恩,諸道知朝廷不重貨財。上悅,從之。正己慚服,天下以為太平之治庶幾可望焉。 秋七月朔,日食。 詔議省祖宗諡。 吏部尚書顏真卿上言:「上元中政在宮壺,始增祖宗之諡。玄宗末奸臣竊命,有加至十一字者。按,周之文、武,言文不稱武,言武不稱文,豈聖德所不優乎?蓋稱其至者也。請自中宗以上皆從初諡,睿宗曰聖真皇帝,玄宗曰孝明皇帝,肅宗曰宣皇帝,以省文尚質,正名敦本。」上命百官集議,儒學之士皆從真卿議,獨兵部待郎袁傪官以兵進,奏言:「陵廟玉冊、木主皆已刊勒,不可輕改。」事遂寢,不知陵中玉冊所刻乃初諡也。 詔書說:「在全國範圍內,有積留冤案的,任憑本人向三司使申訴,朝廷委派御史中丞、中書舍人、給事中各一人,每天在朝堂接受訟詞。他們審問判決還有未盡事宜的,聽憑本人去敲登聞鼓。今後不得再設置寺觀和請求剃度僧尼。」當時敲登聞鼓的人很多。裴諝上疏說:「訴訟者爭議的都是瑣屑小事,假如皇上一一親自過問,還用得著官吏處理嗎?」德宗便全部交給有關官員處理。 德宗冊立皇子五人為王。 冊立皇弟二人為王。 詔令六品以上名望清白的官員每天以兩個人值班候詔,以備顧問。 任命白志貞為神策都知兵馬使。 王駕鶴執掌禁軍十餘年,權力遍行朝廷內外。德宗下詔任命他為東都園苑使,以白志貞取代他的職位,又怕他製造變故。崔祐甫叫王駕鶴來談話,拖延許久,這時白志貞已經就職辦事了。 德宗派使者慰勞淄青將士。 李正己畏懼德宗的威名,上表願獻錢三十萬緡。德宗既想接受,又怕受騙,但沒有推卻的藉口。崔祐甫請求派使者慰勞淄青將士,就勢把錢賜給他們,使將士人人感戴皇上的恩典,使各道知道朝廷不看重錢財。德宗大悅,依言而行,李正己羞慚畏服,天下人認為政治清明的太平之世也許有希望見到了。 秋七月一日,出現日食。 德宗下詔命計議減少先朝祖宗的諡號用字。 吏部尚書顏真卿進言:「上元年間,後宮主政,開始增加祖宗的諡號用字。玄宗末年,奸臣盜用國家權力,諡號有增加到十一字的。據考,周朝的文王和武王,稱文即不稱武,稱武即不稱文,難道是聖德不夠嗎?恐怕是就其最高的業績加諡。中宗以前諸帝,請一律採用最初的諡號,睿宗稱聖真皇帝,玄宗稱孝明皇帝,肅宗稱宣皇帝,以簡省文飾,崇尚質實,端正名分,注重根本。」德宗命百官集中計議此事,儒學之士都同意顏真卿的見解,只有因軍事晉升為兵部侍郎的袁傪奏稱:「陵廟中的玉冊和牌位都已刊刻,不能輕易改動。」此事於是擱置下來,殊不知藏在陵中的玉冊刻的都是最初的諡號。 罷客省。 初,代宗之世,事多留滯,四夷使者及四方奏計或連歲不遣,乃於右銀台門置客省以處之,及上書言事孟浪者、失職未敘者,亦置其中。動經十歲,常有數百人,度支廩給,其費甚廣。上悉命疏理,拘者出之,事竟者遣之,當敘者任之,歲省谷萬九千二百斛。 毀元載、馬璘、劉忠翼之第。 天寶中,貴戚第舍雖極奢麗,而垣屋高下猶存制度,然李靖家廟已為楊氏馬廄矣。及安史亂後,法度墮弛,將相、宦官競治第舍,各窮其力而後止,時人謂之「木妖」。上素疾之,故毀其尤者。 減常貢錦千匹、服玩數千事。 罷榷酒。 以張涉為右散騎常侍。 上之在東宮也,國子博士張涉為侍讀。即位之夕,召入禁中,事皆咨之。明日,以為翰林學士,親重無比。至是,以為散騎常侍,學士如故。 八月,以楊炎、喬琳同平章事。 上方勵精求治,不次用人。卜相於崔祐甫,祐甫薦炎器業。上亦素聞其名,故自道州司馬用之。琳粗率喜詼諧,無他長。與張涉善,涉稱其才可大用。上信而用之,聞者無不駭愕。既而祐甫病,不視事。 遣太常少卿韋倫使吐蕃。 代宗之世,吐蕃數遣使求和,而寇盜不息。悉留其使者,俘獲其人,皆配江嶺。上欲以德懷之,以倫為使,悉集 撤銷客省。 起初,代宗在位時期,事多積壓不辦,有些周邊使者和各地奏報財賦戶籍賬簿的官吏連年不得遣返,於是在右銀台門設置客省加以安置,連同上書言事輕率、因失職不加進用的人,也安置其中。歷時十年,客省通常住著數百人,由度支供給糧食,費用甚大。德宗命令一律進行清理,遭拘留的人放出,辦完事的人遣返,應進敘的人加以任用,每年節省糧食一萬九千二百斛。 毀除元載、馬璘、劉忠翼的宅第。 天寶年間,皇家內外親族的宅第雖然窮奢極麗,但是圍牆和屋宇的高低仍然合乎規定,然而李靖的家廟已成為楊氏的馬廄。及至安史之亂後,法令制度敗壞鬆弛,將相和宦官爭先建造宅第,各自用盡心力,才算了事,時人稱此行為為「木妖」。德宗一向痛恨此舉,所以命令毀除那些違制最為突出的宅第。 削減循例進貢錦一千匹、服用玩物數千件。停止酒業專賣。 任命張涉為右散騎常侍。 德宗在東宮當太子時,國子博士張涉擔任侍讀。德宗即位的當天晚上,將張涉召入宮中,凡事都向他諮詢。第二天,德宗任命他為翰林學士,對他親近器重,無人可比。至此,德宗任命他為散騎常侍,照舊擔任翰林學士。 八月,德宗任命楊炎、喬琳為同平章事。 德宗正勵精圖治,用人不拘等次。德宗曾向崔祐甫徵詢擇相的意見,崔祐甫推薦楊炎有才能學識。德宗平時也聽說過楊炎的名聲,所以由道州司馬起用他為宰相。喬琳粗疏草率,喜歡詼諧,沒有別的長處。他與張涉關係親密,張涉稱道他的才能,說是可以委以大任。德宗信了張涉的話,便起用喬琳,聽說喬琳當了宰相的人無不感到驚訝。後來崔祐甫生病,不管事。 德宗派太常少卿韋倫出使吐蕃。 代宗在位時,吐蕃數次派使者求和,但侵擾劫掠卻沒有停止。代宗悉數拘留吐蕃使者,將俘獲的吐蕃人發配到長江以南和五嶺以外。德宗打算以恩德感化吐蕃,任韋倫為使者,全數召集 其俘五百人,各賜襲衣而遣之。 沈既濟上選舉議。 議曰:「選舉之法三科:曰德也,才也,勞也。然安行徐言非德也,麗藻芳翰非才也,累資積考非勞也。今乃以此求天下之士,固未盡矣。臣謂五品以上及群司長官,宜令宰臣進敘,吏部、兵部得參議焉。其六品以下或僚佐之屬,許州府辟用。其或選用非公,則吏部、兵部察而舉之,加以譴黜,則眾才鹹得而官無不治矣。今擇才於吏部而試職於州郡,若才職不稱,責於刺史,則曰命官出於吏曹,不敢廢也。責於侍郎,則曰量書判、資考而授之,不保其往也。責於令史,則曰按由歷、出入而行之,不知其他也。若牧守自用,則換一刺史則革矣。況今諸道諸使自判官、副將以下皆使自擇,縱有情故,十猶七全。則辟吏之法已試於今,但未及於州縣耳。」 以曹王皋為衡州刺史。 初,衡州刺史曹王皋有治行,湖南觀察使辛京杲疾之,陷以法,貶潮州刺史。楊炎知其直,及入相,復擢為衡州。始,皋之遭誣在治,念太妃老,將驚而戚,出則囚服就辨,入則擁笏垂魚,即貶於潮,以遷入賀。及是,然後跪謝告實。 九月,南詔王羅鳳死。 子鳳迦異前死,孫異牟尋立。 冬十月,吐蕃、南詔入寇,遣神策都將李晟等擊破之。 俘虜來的五百吐蕃人,每人賜給衣服一套,將他們遣返吐蕃。 沈既濟上奏有關選任官員的議論。 議論說:「選任官員的辦法有三個類別,即德行、才幹、勞績。然而,行事安穩、講話從容並不就是德行,文章寫得清詞麗句並不就是才幹,長期積累下來的資望和考課成績並不就是勞績。現在卻根據這一標準來選拔天下之士,當然是不夠的。臣認為五品以上的官員和各部門的長官,應讓宰相予以進職任用,而讓吏部和兵部參預評議。對於六品以下的官員或幕僚佐吏之類的人員,應允許州府自行徵召任用。如果選拔任用不公正,吏部和兵部可以糾察檢舉,加以貶官處理,各方面有才能的人就能都得到任用,任官問題就都能得到治理了。現在,由吏部選拔人才卻在州郡試行其職,如果才能與職務兩不相稱,以此責問刺史,刺史就會說,官職是由吏曹委任的,不敢自行廢黜。以此責問侍郎,侍郎就會說,這是根據考核書法文理、資歷、考課而授官的,不能保證以後的事情。以此責問令史,令史就會說,這是依據履歷和任官升降來辦理的,別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如果讓地方州郡長官自行用人,撤換一個刺史就能革除弊端了。況且現在各道自判官、副將以下的人員,都讓諸使自行選任,即使出現徇私,十成中還有七成是可取的。可見自行任用官吏的辦法已經試行於當今,只是沒有普及到州縣罷了。」 德宗任命曹王李皋為衡州刺史。 起初,衡州刺史曹王李皋很有政績,湖南觀察使辛京杲妒忌他,以刑事加以陷害,使他貶為潮州刺史。楊炎知道他無辜,及至入朝為相,又提升他為衡州刺史。原先,李皋遭受誣陷,經受審訊,考慮到太妃年老,將會受驚難過,所以出門時穿上囚服,前去申辯,進門後卻手執朝笏,衣垂魚袋,即將貶至潮州時,卻以升遷向太妃報喜。至此,李皋才跪拜認錯,把實情告訴太妃。 九月,南詔王羅鳳死去。 羅鳳的兒子鳳迦異早就死了,孫子異牟尋即位。 冬十月,吐蕃、南詔入侵,德宗派神策都將李晟等人擊破其軍。 崔寧在蜀十餘年,恃地險兵強,恣為淫侈,朝廷患之而不能易,至是入朝。吐蕃與南詔合兵,三道入寇,諸將不能御,州縣多陷。上憂之,趣寧歸鎮。楊炎言於上曰:「蜀地富饒,寧據有之,貢賦不入,與無蜀同。若其有功則義不可奪,是蜀地敗固失之,勝亦不得也。不若留寧,發范陽戍兵,雜禁兵往擊之,何憂不克!因得納親兵於其腹中,蜀將必不敢動。然後更授他帥,使千里沃壤復為國有,是因小害而收大利也。」上遂留寧,使神策都將李晟將兵四千,又發邠、隴、范陽兵五千,使將軍曲環將之,與東川、山南兵合擊吐蕃、南詔。破之,遂克維、茂二州。晟追擊於大渡河外,又破之,凡殺八九萬人。 葬元陵。 初,上詔山陵制度務從優厚,刑部員外郎令狐垣上疏曰:「遺詔務從儉薄,而今欲優厚,豈顧命之意耶!」上優詔答之。 及將發引,上見轀車不當馳道,問其故,有司對曰:「陛下本命在午,不敢沖也。」上哭曰:「安有枉靈駕而謀身利乎!」命改轅直午而行。肅宗、代宗皆喜陰陽鬼神,事無大小,必謀之卜祝,故王璵、黎幹以左道得進。上雅不之信,山陵但取七月之期,事集而發,不復擇日。 十一月,喬琳罷。 琳以衰老耳聵,議論疏闊,罷政事,上由是疏張涉。 崔寧坐鎮蜀地十餘年,仗著地勢險要,兵力強盛,肆意驕奢淫逸,朝廷感到憂慮,卻無法換掉他,至此,崔寧回京朝見。吐蕃與南詔合兵,分三道入侵,諸將領不能抵禦,州縣多被攻陷。德宗心懷憂慮,催促崔寧返回本鎮。楊炎對德宗說:「蜀地物產富饒,崔寧據有此地後,不向朝廷交納貢品和賦稅,和朝廷沒有蜀地一樣。假如他此去有所建樹,按理說就不能從他手中強取蜀地,就是說,戰敗了,朝廷固然會失去蜀地,戰勝了,還是得不到蜀地。不如留住崔寧,調發范陽的戍兵,其間摻入禁軍,前去進擊敵軍,還愁不勝嗎!藉此得以將禁軍置於蜀兵的心腹之中,蜀將必然不敢妄動。然後再任命別人為帥,使蜀地的千里沃野重新為國家所有,這是因能蒙受較小的損害,從而得到較大的好處。」德宗便留住崔寧,讓神策都將李晟領兵四千人,又調發邠州、隴州、范陽兵五千人,讓將軍曲環率領,與東川、山南東西兩道兵合擊吐蕃、南詔。結果破敵取勝,隨即攻克維、茂二州。李晟在大渡河外退擊敵軍,再次破敵取勝,共殺死八九萬人。 將代宗安葬於元陵。 起初,德宗詔令建造代宗的陵墓,花費務必從優,刑部員外郎令狐垣上疏說:「先帝的遺詔要求務必節儉薄葬,而現在陛下打算優厚為之,豈是臨終遺命的本意!」德宗以褒美嘉獎的詔書做了回答。 將要出殯時,德宗見靈車不在道路中間行走,詢問其中的緣故,有關官員回答說:「陛下本命在午,不敢沖犯。」德宗哭著說:「哪有委屈靈車來謀求自身好處的!」命令靈車改為對著午方在道路中央行進。肅宗和代宗都喜歡相信陰陽鬼神,無論事情大小,一定要與掌管占卜祭祀的人商議,所以王嶼和黎幹靠左道得以升官。德宗平時不相信這一套,代宗入葬陵墓的日期只定在七月,諸事準備停當就出殯下葬,不再選擇日期。 十一月,喬琳罷相。 由於喬琳衰老耳聾,議論疏陋迂闊,免去同平章事,德宗因此和張涉疏遠了。 以崔寧為朔方節度使。 楊炎、崔寧交惡。炎以寧為朔方節度使,鎮坊州,又以杜希全、張光晟、李建徽分知靈鹽、綏銀、鄜坊留後。時寧既出鎮,不當更置留後。炎欲奪寧權,且窺其所為,令三人皆得自奏事,仍諷之使伺寧過失。 十二月,立宣王誦為皇太子。 詔財賦皆歸左藏。 舊制,天下金帛皆貯於左藏,太府四時上其數,比部覆其出入。及第五琦為度支使,奏盡貯於大盈內庫,使宦官掌之,天子亦以取給為便。由是以天下公賦為人君私藏,有司不復得窺其多少殆二十年,宦官蠶食其中,蟠結根據,牢不可動。楊炎頓首於上前曰:「財賦者,國之大本,生民之命,重輕安危,靡不由之。是以前世皆使重臣掌其事,猶或耗亂不集。今獨使中人出入盈虛,大臣皆不得知,政之蠹弊,莫甚於此。請出之以歸有司,度宮中歲用,量數奉入。如此,然後可以為政。」上即日下詔從之。炎以片言移人主意,議者稱之。 晦,日食。 遣關播招撫湖南盜賊。 湖南賊帥王國良阻山為盜,遣都官員外郎關播招撫之。播辭行,上問以為政之要,對曰:「為政之本,必求有道賢人與之為理。」上曰:「朕比已下詔求賢,又遣使搜訪矣。」對曰:「此唯得文詞幹進之士耳,安有有道賢人肯隨牒舉選乎!」上悅。 德宗任命崔寧為朔方節度使。 楊炎與崔寧關係惡化。楊炎讓崔寧擔任朔方節度使,鎮守坊州,同時讓杜希全、張光晟、李建徽分別知靈鹽、綏銀、鄜坊留後。當時,崔寧已經出鎮朔方,不應當再設置留後。楊炎想削奪崔寧的權力,並暗中察看他的活動,命令杜、張、李三人都可以單獨奏事,還暗示他們窺伺崔寧的過失。 十二月,德宗立宣王李誦為皇太子。 詔令財賦一律收歸左藏庫貯存。 原有的制度規定,全國的錢帛都歸左藏庫貯存,太府按四季上報錢帛的數額,比部覆核錢帛的收支情況。及至第五琦擔任度支使,奏請將錢帛全部貯存於大盈內庫,使宦官掌管其事,皇上也認為取用方便。從此,國家公有的財賦成為皇上私人的儲藏,有關官員再不能得知錢帛數量的多少幾乎長達二十年,宦官蠶食內庫的錢帛,其勢力盤根錯節,牢固不可動搖。楊炎在德宗面前叩頭說:「財賦是國家的根本,百姓的命脈,國家的盛衰安危無不與財賦相關。所以,以前各朝都以重臣掌管財賦,即使如此,有時還會發生損耗、混亂、未整齊劃一的情況。現在,專門讓宦官掌管財賦的收支盈虧,大臣都無法知道,朝政遭受的蛀蝕敗壞,莫此為甚。請將財賦搬出內庫,交還有關官員,估算宮中每年的用度,按數進獻。做到這些,然後才能辦好朝政。」德宗當天下詔,依言而行。楊炎用一席話改變了皇上的主意,受到輿論的稱讚。 月末,出現日食。 德宗派關播招撫湖南盜賊。 湖南賊寇首領王國良依山為盜,德宗派都官員外郎關播前去招撫。辭行時,德宗問關播辦好政事的關鍵,關播回答說:「辦好政事的根本,在於必須尋求有道賢人,與他們一齊治理國家。」德宗說:「朕近來已經下詔尋求賢才,現在又派使者搜訪去了。」關播回答說:「這只能得到一些憑文詞求仕祿的人物,哪有有道賢人肯隨一紙公文而被推舉選拔出來的!」德宗為之欣悅。 庚申(780) 德宗皇帝建中元年 春正月,始作兩稅法。 唐初,賦斂之法,曰租、庸、調,有田則有租,有身則有庸,有戶則有調。玄宗之末,版籍浸壞。至德兵起,所在賦斂,迫趣取辦,無復常准。下戶旬輸月送,不勝困弊,率皆逃徙,其土著者百無四五。至是,炎建議作兩稅法:先計州縣每歲所用及上供之數而賦於人,量出以制入。戶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為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居人之稅,秋、夏兩征之。其租、庸、調、雜徭悉省,皆總於度支。上用其言,仍詔兩稅外輒率一錢者以枉法論。 罷轉運、租庸、鹽鐵等使,貶劉晏為忠州刺史。 初,劉晏為吏部尚書,楊炎為侍郎,不相悅。元載之死,晏有力焉。及上即位,晏久典利權,眾頗疾之,風言晏嘗密表勸代宗立獨孤妃為後,楊炎因言:「晏與黎幹同謀。」崔祐甫言:「茲事曖昧,況已更大赦,不當復究。」炎乃建言:「尚書省,國政之本,比置諸使,分奪其權,今宜復舊。」上從之,詔天下錢穀皆歸金部、倉部,罷晏轉運等使,尋貶忠州刺史。 二月,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 先是,魏博節度使田悅事朝廷猶恭順,河北黜陟使洪經綸不曉時務,聞悅軍七萬人,符下,罷其四萬,令還農。 唐德宗 庚申(780) 唐德宗建中元年 春正月,最初制定兩稅法。 唐朝初年,徵收賦稅的辦法稱作租、庸、調,有田地就要交租,有人丁就要服庸,有戶口就要納調。玄宗在位末期,戶籍逐漸遭到破壞。至德年間戰事四起,到處徵收賦稅,逼迫催促,責令交納,不再有一定的標準。下等戶每旬每月都在交送賦稅,困頓疲憊不堪,大都逃亡遷徙,那些世代居住本地的百姓不足百分之四五。至此,楊炎建議制定兩稅法:先計算州縣每年所需費用和上交朝廷的數額,據此向百姓徵稅,通過估量支出的數額來制定收入的數額。不分主戶、客戶,按現在的居住地制定戶口簿冊。不分成丁、中男,按貧富狀況劃分等級。流動經商的人,在所居住的州縣交納收入的三十分之一為稅額。居民的賦稅,分別在春天和秋天兩次徵收。那些租、庸、調及雜徭全部省除,徵稅事宜一律由度支統一掌管。德宗採納楊炎的建議,還頒詔規定在兩稅之外只要再徵收一個銅錢,即以違法論罪。 德宗撤消轉運、租庸、鹽鐵等使職,將劉晏貶為忠州刺史。 起初,劉晏擔任吏部尚書,楊炎擔任侍郎,他們兩個人互相不服氣。元載被殺,劉晏起了很大的作用。及至德宗即位,劉晏長期執掌財權,眾人頗為妒忌,傳出流言說劉晏曾秘密上表勸代宗冊立獨孤妃為皇后,楊炎趁機說:「劉晏與黎幹同謀。」崔祐甫說:「此事搞不清楚,何況已經過大赦,不應再加追究。」於是楊炎建議說:「尚書省是國家大政的根本,近來設置諸使職,分割侵奪了尚書省的權力,現在應當恢復舊制。」德宗依言而行,詔令全國錢穀都歸金部、倉部管理,劉晏免去轉運等使職,不久被貶為忠州刺史。 二月,德宗命令黜陟使十一人分道巡視全國。 此前,魏博節度使田悅事奉朝廷算恭順,河北黜陟使洪經綸不曉時務,聽說田悅軍有七萬,發軍符裁減四萬,令其解甲歸農。 悅陽順命罷之,而集應罷者謂曰:「汝曹久在軍中,有父母妻子,今一旦為黜陟使所罷,將何以自衣食乎!」眾大哭。悅乃出家財以賜之,使各還部伍,於是軍士皆德悅而怨朝廷。 以段秀實為司農卿。 崔祐甫有疾,多不視事,楊炎獨任大政,專以復恩仇為事。奏用元載遺策城原州,又欲發兩京、關內丁夫浚豐州陵陽渠,以興屯田。上遣中使訪之涇原節度使段秀實,秀實以為:「邊備尚虛,未宜興事以召寇。」炎怒,以為沮己,征秀實為司農卿,使李懷光兼涇原。京北尹嚴郢奏:「按,朔方五城舊屯沃饒之地,自喪亂以來,人功不及,因致荒廢。若力可墾闢,不俟浚渠。今發人浚渠,得不補費,是虛畿甸而無益軍儲也。」疏奏,不報。既爾渠竟不成。 以朱泚為涇原節度使。 楊炎欲城原州,命李懷光居前督作,朱泚、崔寧各將萬人翼其後。詔下涇州為城具,將士怒曰:「吾屬始居邠州,甫營耕桑,有地著之安,徙屯涇州,披荊榛,立軍府。坐席未暖,又投之塞外,吾屬何罪而至此乎!」又以懷光嚴刻,皆懼。別駕劉文喜因眾心不安,據涇州,不受詔,復求段秀實或朱泚為帥,詔以泚代懷光。 三月,張涉坐贓放歸田裡。 以韓洄判度支,杜佑權江淮轉運使。 田悅佯裝從命,裁減兵員,卻召集應裁減的士兵,說:「你們長期生活在軍中,都有父母、妻子、兒女,現在一下子被黜陟使裁減了,將怎樣去自謀衣食!」大家放聲大哭。於是田悅拿出家財,分給士兵,讓他們各自返回本軍,由此士兵都非常感激田悅,怨恨朝廷。 德宗任命段秀實為司農卿。 崔祐甫有病,多不管事,楊炎獨自擔當朝廷大政,專門做報恩復仇的事情。他奏請採用元載留下的計劃去修築原州城,打算徵發長安、洛陽兩京和關內的丁夫疏浚豐州陵陽渠,以便興辦屯田。德宗派中使去詢問涇原節度使段秀實,段秀實認為:「邊防武備還很空虛,不宜興辦事功,招引敵人。」楊炎發怒,認為段秀實敗壞自己,便調段秀實擔任司農卿,使李懷光兼任涇原節度使。京兆尹嚴郢奏稱:「據悉,朔方五城以前屯聚在肥沃豐饒的土地上,自從國家遭受變亂以來,無暇投入人力,因而導致土地荒廢。如果有人力可以開墾此地,本不必等待疏通陵陽渠。現在徵發百姓疏浚渠道,收穫不能補償耗費,這會使京城轄區為之空虛,卻對軍事儲備毫無補益。」疏章奏上,不見答覆。後來,陵陽渠到底沒有修成。 德宗任命朱泚為涇原節度使。 楊炎要修築原州城,命令李懷光居前監督施工,朱泚和崔寧各自領兵一萬人,在後護衛。有詔書下達涇州,命令準備築城工具,涇州將士憤怒地說:「我輩起初屯駐邠州,才將農桑各業經營起來,可以安穩定居了,就移軍屯駐涇州,去披荊斬棘,建立軍府。在涇州沒把座位坐暖,又被丟到塞外,我輩犯了什麼罪,以至要遭受如此對待!」又由於李懷光嚴厲苛刻,涇州將士都很恐懼。別駕劉文喜乘大家心中不安,占據涇州,不接受詔命,還要求派段秀實或者朱泚來當涇州節帥,德宗下詔命由朱泚接替李懷光的職務。 三月,張涉因貪贓罪放歸鄉里。 德宗委任韓洄判度支,杜佑暫時代理江淮轉運使。 楊炎罷度支轉運使,既而省職久廢,莫能振舉,天下錢穀無所總領,乃復舊制。 夏四月,劉文喜據涇州作亂,詔朱泚、李懷光討之。上生日,不受獻。 代宗之世,每元日、冬至、端午、生日,州府於常賦之外為貢獻。上生日,四方貢獻皆不受。李正己、田悅各獻縑三萬匹,上悉歸之度支,以代租賦。 吐蕃遣使入貢。五月,復遣韋倫使吐蕃。 所歸吐蕃俘入其境,稱:「新天子出宮人,放禽獸,威德洽於中國。」吐蕃大悅,除道迎韋倫,發使入貢,且致賻贈。既而蜀將上言:「吐蕃豺狼,所獲俘不可歸。」上曰:「戎狄犯塞則擊之,服則歸之,擊以示威,歸以示信。威信不立,何以懷遠?」悉命歸之,復遣倫使吐蕃。倫請上自為載書,楊炎以為非敵,請與郭子儀輩為載書以聞,令上畫可而已,從之。 涇州諸將殺劉文喜以降。 朱泚等圍文喜於涇州,久不拔。徵發饋運,內外騷然,朝臣上書請赦文喜者不可勝紀。上曰:「微孽不除,何以令天下!」文喜使其將劉海賓入奏,海賓言於上曰:「臣必為陛下梟其首以獻。但文喜今所求者節而已,願陛下姑與之,文喜必怠,則臣計得施矣。」上曰:「名器不可假人。爾能立效固善,我節不可得也。」使歸以告,而攻之如初。減御膳 楊炎撤銷度支使和轉運使,不久,由於尚書省各部門的職能久已荒廢,無法把事情辦好,全國錢穀沒有總管機構,於是恢復原先的制度。 夏四月,劉文喜在涇州叛亂,有詔命朱泚、李懷光前去討伐。德宗過生日,不接受進貢。 代宗在位時期,每當大年初一、冬至、端午、皇上的生日,州府在定額賦稅以外還要向朝廷進貢。德宗過生日,對各地進貢概不接受。李正己和田悅各自進獻細絹三萬匹,德宗悉數撥歸度支,用來代替兩處應交納的租稅。 吐蕃派使者入朝進貢。五月,德宗再派韋倫出使吐蕃。 唐朝遣返的吐蕃俘虜進入本國國境,稱道:「新皇上釋放宮女,放了禽獸,聲威仁德遍及中原。」吐蕃人很高興,便打掃道路,迎接韋倫,派使者入朝進貢,並且贈送為代宗助葬的物品。不久,蜀地將領進言:「吐蕃豺狼成性,我方捉獲的俘虜不應放回。」德宗說:「戎狄侵犯邊疆就予以打擊,服從朝廷就放還俘虜,予以打擊是要顯示威嚴,放還俘虜是要顯示信義。不樹立威嚴與信義,怎能感化邊遠各族?」命令悉數放還,再派韋倫出使吐蕃。韋倫請德宗親自撰寫盟書,楊炎認為唐朝天子與吐蕃贊普地位不對等,請求由自己同郭子儀等人撰寫盟書上報,由德宗批准,德宗依言而行。 涇州諸將領殺死劉文喜,歸降朝廷。 朱泚等人把劉文喜圍困在涇州,很久未能攻克。徵發兵員,輸送給養,使朝廷內外騷動不安,上書請求赦免劉文喜的朝臣多得難以記載。德宗說:「連小小的忤逆之臣都不能剷除,怎能號令天下!」劉文喜讓部將劉海賓入朝上奏,劉海賓對德宗說:「臣一定為陛下砍下劉文喜的頭來獻給朝廷。但是,劉文喜現在希求的是節度使的旌節而已,希望陛下姑且給他,劉文喜必然放鬆警惕,臣的計策就能實施了。」德宗說:「爵號與車服不能隨便授予人。你能立刻效命固然好,節度使一職還不能給。」讓劉海賓回去告訴劉文喜,對劉文喜的進攻也仍然繼續。德宗自減膳食 以給軍士,城中將士賜予如故。城中勢窮,海賓與諸將共殺文喜,傳首,而原州竟不果城。 李正己內不自安,遣參佐入奏事。上使觀文喜之首而歸,正己益懼。 六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卒。 築奉天城。 術士桑道茂上言:「陛下不出數年,暫有離宮之厄。臣望奉天有天子氣,宜高大其城,以備非常。」上命京兆發丁夫數千,雜六軍之士,築奉天城。 回紇頓莫賀殺登里可汗而自立,遣使冊命之。 初,回紇風俗樸厚,君臣之等不甚異,故眾志專一,勁健無敵。及有功於唐,唐賜遺甚厚,登里可汗始自尊大,築宮殿以居,婦人有粉黛、文繡之飾,中國為之虛耗,而虜俗亦壞。及代宗崩,九姓胡附回紇者,說登里以中國富饒,今乘喪伐之,可有大利,登里從之。其相頓莫賀諫不聽,乘人心之不欲南寇,舉兵擊殺之而自立,遣使入見,請冊命。詔京兆少尹源休冊頓莫賀為武義成功可汗。 秋七月,邵州賊帥王國良降。 國良本湖南牙將,觀察使辛京杲以其家富,使戍武岡,而以死罪加之。國良懼,據縣聚眾,侵掠州縣,討之不克。及曹王皋為觀察使,遺國良書曰:「我與將軍俱為京杲所構,我已蒙聖朝湔洗,何心復加兵刃於將軍乎!將軍遇我不降,後悔無及。」國良疑未決。皋乃從一騎,越五百里,抵國良壁,大呼曰:「我曹王也,來受降。」國良大驚,趨出迎拜。皋執其手,約為兄弟,盡焚攻守之具,散其眾,使還農。詔赦之。 以供給士兵,對涇州城中將士的頒賜一如既往。涇州城內處境窘困,劉海賓與諸將一起殺死劉文喜,將頭顱傳送京城,而原州終究沒有實施築城。 李正己內心感到不安,派參佐入朝奏事。德宗讓來人看過文喜的頭顱返回,李正己愈加恐懼。 六月,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崔祐甫去世。 修築奉天城。 術士桑道茂進言:「過不了幾年,陛下會有暫離宮廷的危難。臣望見奉天城有天子氣,應將此城建得高大些,以備非常事件發生。」德宗命京兆府徵發民夫數千人,雜合六軍士兵,修築奉天城。 回紇頓莫賀殺死登里可汗,自立為可汗,德宗派使者加以冊命。 起初,回紇風俗質樸,君臣等級差異不甚顯著,所以眾志如一,強勁雄健,無可匹敵。及至回紇為唐朝立下功勞,唐朝賜贈甚為豐厚,登里可汗開始妄自尊大,住進修築的宮殿,婦女有了抹粉畫眉、身著繡衣的裝飾,唐朝因此消耗殆盡,回紇的風俗也敗壞了。及至代宗駕崩,依附回紇的九姓胡人勸登里說,唐朝物產富饒,現在乘唐朝忙於喪事前去攻打,可以獲得大利,登里依言而行。回紇國相頓莫賀勸諫,登里不聽,頓莫賀乘民心不願南侵之機,發兵殺死登里,自立為可汗,派使者進京朝見,請求冊命。德宗下詔命京兆少尹源休冊封頓莫賀為武義成功可汗。 秋七月,邵州賊寇首領王國良歸降。 王國良原來是湖南牙將,湖南觀察使辛京杲見他家富有,便讓他戍守武岡,給他加上死罪的罪名。王國良為之恐懼,在武崗縣聚眾侵擾劫掠州縣,官軍討伐,不能取勝。及至曹王李皋擔任湖南觀察使,寫信給王國良說:「我和將軍都受到辛京杲的羅織陷害,朝廷已為我洗刷冤屈,我怎會有心對將軍兵刃相加呢!將軍遇到我還不歸降,後悔就來不及了。」王國良遲疑不決。於是李皋讓一人騎馬跟隨,奔走五百里,抵達王國良的營壘,大聲喊道:「我是曹王,來接受你們的投降。」王國良大驚,快步走出來,迎上去跪拜。李皋拉著他的手,與他結為兄弟,燒掉所有的攻守器具,遣散部眾,讓他們回家務農。德宗下詔赦免了王國良。 遙尊帝母沈氏為皇太后。 上母沈氏,吳興人。安史之亂,陷賊不知所在。代宗即位,遣使求之,不獲。 殺忠州刺史劉晏。 荊南節度使庾准希楊炎指,奏晏與朱泚書求營救,辭多怨望,炎證成之。上密遣中使縊殺之,天下冤之。 初,安史之亂,天下戶口什亡八九,所在宿重兵,其費不貲,皆倚辦於晏。晏有精力,多機智,變通有無,曲盡其妙。常以厚直募善走者,置遞相望,覘報四方物價,不數日皆達。食貨輕重之權悉制在掌握,國家獲利而天下無甚貴甚賤之憂。晏以為,辦集眾務,在於得人,故必擇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常言:「士陷贓賄,則淪棄於時,名重於利,故士多清修。吏雖潔廉,終無顯榮,利重於名,故吏多貪污。」其句檢簿書,出納錢穀,事雖至細,必委之士類,吏惟書符牒,不得輕出一言。其屬官雖居數千里外,奉教令如在目前,無敢欺紿。權貴屬以親故,晏亦應之,俸給多少,遷次緩速,皆如其志,然無得親職事。 晏又以為,戶口滋多則賦稅自廣,故其理財常以養民為先。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雨雪豐歉之狀以告,豐則貴糴,歉則賤糶,或以谷易雜貨,供官用而於豐處賣之。知院官始見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須如干蠲免,某月須如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縣申請,即奏行之,不待其困弊流 遙尊德宗的生母沈氏為皇太后。 德宗的生母沈氏,吳興人。安史之亂中落在叛軍手裡,不知下落。代宗即位,派使者訪求,沒有找到。 德宗殺死忠州刺史劉晏。 荊南節度使庾准迎合楊炎的意旨,奏稱劉晏寫信向朱泚請求營救,多怨恨之辭,楊炎證明所奏不虛。德宗秘密派中使將劉晏縊殺,全國人都為劉晏冤枉。 起初,安史之亂爆發,全國戶口散失十分之八九,到處駐紮重兵,所耗費用多得難以計算,全靠劉晏為之籌措。劉晏精力充沛,機智過人,隨機應變,調節有無,曲盡其妙。他通常以高價招募善於奔走的人,設置驛站,前後相望,調查上報各地物價,不出幾天,都能得到消息。錢糧輕重的尺度,完全控制在手中,國家因此獲利,而天下沒有物價暴漲暴跌的憂慮。劉晏認為,要辦好各項事務,關鍵在於用人得當,所以必須選擇通達敏捷、精明強幹、廉潔勤勉的人加以任用。他常說:「士人因貪贓受賄犯法,就會被當世所拋棄,可見名比利重,所以士人大多操行潔美。吏人即使清廉,終究不能顯達榮耀,可見利比名重,所以吏人大多貪婪卑下。」對於考核簿籍文書,支付錢財等項工作,即使事情極為瑣屑,他也一定委派士人去做,吏人只能書寫公文,不能隨便講話。他的屬官即使在數千里以外,執行教令時如同劉晏就在眼前,不敢欺騙說謊。權貴託付親朋故舊,劉晏也予以應承,薪俸多少,升官快慢,都能滿足他們的意願,但不允許所託之人親理職事。 劉晏還認為,戶口如果增加,賦稅徵收的範圍就會自然拓寬,所以他理財以養民為先。他在諸道分別設置巡院的知院官,每旬每月都要開列雨雪豐歉狀況上報,豐收時以高價買入,歉收時以低價賣出,有時將穀物換成雜貨,供給官用,或在豐收的地區出賣。知院官一見到年景不豐的苗頭,就要先行申明到某月需要蠲免若干賦稅,到某月需要救濟資助若干物資。期限一到,劉晏不等州縣申請就上奏實施,不等百姓困頓疲憊、流亡他鄉、 殍然後賑之也,由是戶口蕃息。始為轉運使,時天下見戶不過二百萬,其季年乃三百餘萬,非晏所統,亦不增也。其初,財賦歲入不過四百萬緡,季年乃千餘萬緡。 晏專用榷鹽法充軍國之用。時自許、鄭之西皆食河東池鹽,度支主之。汴、蔡之東皆食海鹽,晏主之。晏以為官多則民擾,故但於出鹽之鄉置官收鹽,轉鬻於商人,任其所之,其去鹽鄉遠者,轉官鹽於彼貯之。或商絕鹽貴,則減價鬻之,謂之常平鹽,官獲其利而民不乏鹽。其始江淮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季年乃六百餘萬緡,由是國用充足而民不困弊。 先是,運關東谷入長安者,以河流湍悍,率一斛得八斗,至者則為成勞,受優賞。晏以為江、汴、河、渭水力不同,各隨便宜造運船,教漕卒,緣水置倉,轉相受給,自是每歲運谷或至百餘萬斛,無斗升沉覆者。船十艘為一綱,使軍將領之,十運無失,授優勞官。於揚子置場造船,艘給千緡。或言用不及半,請損之,晏曰:「不然。論大計者不可惜小費,凡事必為永久之慮。今始置船場,執事者多,當先使之私用無窘,則官物堅完矣。若遽與之屑屑校計,安能久行乎!異日必有減之者,減半以下猶可也,過此則不能運矣。」後五十年,有司果減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計費而給之,無復羨餘,船益脆薄,漕運遂廢。 餓死人後才去賑濟,因此戶口繁衍增多。劉晏開始擔任轉運使時,全國現有戶口不過二百萬,到他任職的後期,卻達到三百餘萬,不由劉晏統轄,戶口就不會增加。在他任職的初期,財賦每年收入不過四百萬緡,到他任職的後期,卻達到一千餘萬緡。 劉晏專門採用鹽業專營法充實軍需國用。當時,自許、鄭各州以西,都食用河東的池鹽,由度支主管其事。自汴、蔡等州以東,都食用海鹽,由劉晏主管其事。劉晏認為官吏多了,會使百姓受到騷擾,所以他只在產鹽地設置鹽官,收購食鹽,轉賣給商人,任憑商人到各處出賣,對於距產鹽地遙遠的地方,便將官鹽轉運到那裡貯存。有時鹽商絕跡,鹽價上漲,就降低鹽價出賣,叫作常平鹽,官府得利,而百姓也不缺少食鹽。在劉晏任職的初期,江、淮地區的鹽利不過四十萬緡,在他任職的後期,卻達到六百萬餘緡,因此國家經費充足,而百姓也不致困頓疲憊。 此前,將關東的穀物運到長安,因河道水流湍急兇險,大抵一斛穀物運到後只剩八斗,運到了就算成功,會受到優厚的獎賞。劉晏認為,長江、汴水、黃河、渭水水流緩急各不相同,因而根據各地特點,因利乘便,訓練漕運士卒,沿河設置糧倉,由上一處轉運到下一處,從此每年運送穀物有時能達到一百餘萬斛,沒有一斗一升穀物沉沒水中。劉晏將每十艘船編為一組,叫一綱,讓軍將帶領,運送十次沒有閃失的,就嘉獎慰勞,授給官職。劉晏在揚子設置造船場,每造船一艘,給錢一千緡。有人說造一艘船的費用用不了一半,請求減錢,劉晏說:「不行。論定大計,不可吝惜小費,凡事一定要有長遠的考慮。現在船場剛剛設置,辦事的人很多,應當先讓這些人的個人用度不致困窘,為官家製造的船隻才能堅固牢靠。假如忙於與這些人斤斤計較,怎能長期實行下去!將來某一天一定會有人減少工錢,減少工錢在半數以下還可以,超過此數,漕運就不能維持了。」五十年後,有關官員果然將工錢減半。及至咸通年間,有關官員根據費用核算來支給工錢,再沒有餘利可圖,造出的船隻愈發單薄脆弱,於是漕運廢止不行。 晏為人勤力,事無閒劇,必於一日中決之,後來言財利者皆莫能及。 八月,振武留後張光晟殺回紇使者九百餘人。 代宗之世,九姓胡常冒回紇之名,雜居京師,殖貨縱暴。上即位,命回紇使者突董盡帥其徒歸國,輜重甚盛。至振武,留數月,求資給,踐果稼,人甚苦之。留後張光晟欲殺之,奏曰:「回紇、群胡自相魚肉,陛下不乘此際除之,乃歸其人,與之財,正所謂藉寇兵、齎盜糧者也。請殺之。」上不許。光晟乃使副將過其館門,故不為禮,突董執而鞭之。光晟勒兵掩擊,並群胡盡殺之,獨留二胡,使歸國曰:「回紇謀襲據振武,故先事誅之。」回紇請復仇,上為之貶光晟為睦王傅。 九月,宣政殿廊壞。 將作奏:「十月魁岡,未可修。」上曰:「但不妨公害人則吉矣,安問時日!」即命修之。 冬十月,貶薛邕為連山尉。 大曆以前,賦斂、出納、俸給皆無法,長吏得專之。重以元、王秉政,貨賂公行,天下不按贓吏者殆二十年。上以宣歙觀察使薛邕文雅舊臣,征為左丞。邕去宣州,盜隱官物以巨萬計,殿中侍御史員寓發之,貶連山尉。於是州縣始畏朝典。 上初即位,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而張涉、薛邕繼以贓敗,宦官武將皆曰:「南牙文臣贓至巨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欺罔邪!」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 以睦王述為奉迎太后使。 劉晏是個勤勉力行的人,無論事務清閒抑或繁劇,一定要在當天決斷完畢,後來講論財利的官員都趕不上他。 八月,振武留後張光晟殺死回紇使者等九百餘人。 代宗在位時期,九姓胡經常冒充回紇的名義,雜居京城,經營商業,恣為暴虐。德宗即位後,命令回紇使者突董帶領同來的人悉數回國,他們攜帶的物資很多。突董來到振武后,逗留數月,索求供給,踐踏莊稼,百姓深受其苦。振武留後張光晟想殺他們,向德宗上奏說:「回紇和群胡自相殘害,陛下不乘這一時機除掉他們,反而放他們回國,給他們財物,正是人們所說的借給賊寇兵馬、送給強盜糧食的做法。請陛下殺了他們吧。」德宗沒有答應。於是張光晟指使副將在回紇住處的門前,故意做出不禮貌的行為,突董捉住副將鞭打。張光晟率軍掩襲,連同群胡一齊殺掉,只留下兩個胡人,讓他們回國說:「回紇圖謀襲擊占據振武,所以事前殺了他們。」回紇要求復仇,德宗為此將張光晟貶為睦王傅。 九月,宣政殿的廊廡毀壞。 將作奏稱:「十月當天岡、斗魁,不能修繕。」德宗說:「只要不妨害公家和百姓就吉利,管它什麼時日凶吉!」便命令修葺廊廡。 冬十月,德宗將薛邕貶為連山縣尉。 大曆年間以前,徵稅、收支、薪俸都沒有法度,長官得以專擅其事。加上元載、王縉執掌朝政時賄賂公行,全國不審查貪贓官吏幾達二十年。德宗認為宣歙觀察使薛邕是位溫文爾雅的老臣,徵召他擔任左丞。薛邕離開宣州時,盜竊隱瞞官府財物以巨萬計,殿中侍御史員寓揭發薛邕,薛邕被貶為連山縣尉。從此,州縣官員開始畏懼朝廷法典。 德宗剛即位,疏遠擯斥宦官,親近任用朝臣。但是,張涉、薛邕相繼由於貪贓垮台,宦官中的武將都說:「南衙文臣貪贓多至巨萬,卻說我輩把天下搞混亂了,豈不是欺人之談!」於是德宗開始起了疑心,不知依靠誰人為好。 德宗任命睦王李述為奉迎太后的使者。 中書舍人高參請分遣諸沈訪求太后,詔以睦王述為奉迎使,諸沈四人為判官,分道求之。 初,高力士有養女嫠居東京,頗能言宮中事,或意其為沈太后,詣使者言狀。上喜,使宦官、宮人驗視,年狀頗同。高氏辭實非太后,驗視者疑之,強迎入上陽宮。上發宮女齎御物往供奉,高氏心動,乃自言是。驗視者走馬入奏,上大喜,群臣入賀,詔有司草儀奉迎。高氏弟承悅恐獲罪,遽自言本末。上命力士養孫樊景超往覆視,景超謂曰:「姑何自置身於俎上?」因抗聲曰:「有詔,太后詐偽。」高氏乃曰:「吾為人所強,非己出也。」以牛車載還其家。上恐後人不復敢言,皆不之罪,曰:「吾寧受百欺,庶幾得之。」 十一月,詔日引朝集使二人訪遠人疾苦。 始定公主見舅姑禮。 先是,公主下嫁者,舅姑拜之,婦不答。上命禮官定公主拜見舅姑之儀,舅姑坐受於中堂,諸父、兄姊立受於東序,如家人禮。有縣主將嫁,會上之從父妹卒,命罷之。有司奏供張已備,上曰:「爾愛其費,我愛其禮。」卒罷之。至德以來,國家多事,公主、郡、縣主多不以時嫁,有華發者。上悉嫁之,所齎之物必經心目。 是歲,天下兵民之數: 稅戶三百八萬五千七十六,籍兵七十六萬八千餘人,稅錢一千八十九萬八千餘緡,谷二百一十五萬七千餘斛。 中書舍人高參請求分別派沈氏諸人去尋訪太后,有詔命睦王李述擔任奉迎使,沈氏四人擔任判官,分別到各道去尋找太后。 起初,高力士有個養女在東京洛陽寡居,頗能講述宮中遺事,有人猜想她是沈太后,就到奉迎使那裡講了她的狀貌。德宗很高興,讓宦官、宮女前去察看,認為高氏的年齡狀貌與沈太后頗為相似。高氏否認說自己實際不是沈太后,察看者懷疑高氏沒說真話,強行將高氏迎進上陽宮。德宗打發宮女帶上御用物品侍候,高氏動了心,就說自己是沈太后。察看者飛馬入朝奏報,德宗大喜,群臣入朝祝賀,德宗下詔命有關官員起草儀注,迎接沈太后。高氏的弟弟高承悅害怕獲罪,趕緊講了高氏的原委。德宗命高力士的養孫樊景超前去複查,樊景超對高氏說:「姑姑為什麼要把自己置身於刀俎之上?」於是高聲說:「有詔在此,太后是偽裝的。」高氏這才說:「我被人們強行請來,不是出於自己的本意。」於是被用牛車送回家去。德宗擔心以後人們不敢再提此事,便一律不予加罪,說:「我寧可受上百次欺騙,大概總能找到太后吧。」 十一月,德宗下詔命每天推舉朝集使二人訪問邊遠各地人民的疾苦。 最初制定公主見公婆的禮儀。 此前,公主下嫁,公婆要對公主行拜禮,而媳婦不用回禮。德宗命禮官制定公主行拜見公婆的禮儀,規定公婆坐在中堂里接受拜見,丈夫的叔伯、兄姊站在東廂房裡接受拜見,和普通一家人的禮節一樣。有位縣主將要出嫁,適值德宗的叔伯妹妹去世,命令停止出嫁。有關官員奏稱陳設已準備好了,德宗說:「你珍惜費用,我珍惜禮法。」最終還是中止出嫁。至德年間以來。國家變故頻仍,公主、郡主、縣主多不能按時出嫁,有的人頭髮都花白了。德宗把她們全部嫁出去,所帶的物品一定要親自經心過目。 這一年,全國兵民的數目: 稅戶三百零八萬五千零七十六戶,在籍士兵七十六萬八千餘人,稅錢一千零八十九萬八千餘緡,穀物二百一十五萬七千餘斛。 辛酉(781) 二年 春正月,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卒,子惟岳自稱留後。 李寶臣欲以軍府傳其子惟岳,以其年少暗弱,豫誅諸將之難制者數十人。召易州刺史張孝忠,孝忠曰:「諸將何罪,連頸受戮!孝忠懼死,不敢往,亦不敢叛,正如公不入朝之意耳。」兵馬使王武俊位卑而有勇,寶臣特親愛之,故孝忠、武俊獨得全。 及卒,孔目官胡震、家僮王它奴勸惟岳匿表,詐為寶臣表請繼襲,不許。乃發喪,自稱留後,使將佐共奏求旌節,又不許。 初,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相結,期以土地傳子孫,故承嗣之死,寶臣力為悅請繼襲。至是,悅屢為惟岳請,上亦不許。或曰不與必為亂,上曰:「賊本無資以為亂,皆藉我土地,假我位號,以聚其眾耳。向日因其所欲而命之多矣,而亂益滋,是爵命不足以已亂,而適足以長亂也。」竟不許。 田悅乃與李正己各遣使詣惟岳,潛謀勒兵拒命。魏博節度副使田庭玠謂悅曰:「爾藉伯父遺業,但謹事朝廷,坐享富貴,奈何無故為叛臣?兵興以來,逆亂者誰能保其家乎?必欲行爾之志,可先殺我,無使我見田氏之族滅也。」因稱病臥家。悅往謝之,閉門不納,竟以憂卒。 成德判官邵真泣諫惟岳曰:「先相公受國厚恩,大夫遽欲負之,此甚不可。若執青、魏使者送京師而討之,則節鉞庶可得矣。」惟岳然之,使真草奏。長史畢華曰:「先公與二道結好二十餘年,奈何一旦棄之?若朝廷未信,而二道襲 辛酉(781) 唐德宗建中二年 春正月,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去世,兒子李惟岳自稱留後。 李寶臣想把軍府傳給自己的兒子李惟岳,由於李惟岳年少無知,軟弱無能,就預先殺死難以轄制的將領數十人。李寶臣傳召易州刺史張孝忠,張孝忠說:「諸位將領犯了什麼罪,接連不斷地遭受殺戮!我怕死,不敢前往,也不敢反叛,和您不肯入朝的用意一樣。」兵馬使王武俊職位低下,但很勇敢,李寶臣特別親近愛護他,所以唯有張孝忠和王武俊得以保全性命。 及至李寶臣去世,孔目官胡震和家僕王它奴勸李惟岳隱瞞死訊,假造李寶臣的奏表,請求襲任節度使,德宗沒有答應。李惟岳為李寶臣發喪,自稱留後,指使將佐一齊上奏為自己請求節度使的旌節,德宗又沒答應。 起初,李寶臣與李正己、田承嗣、梁崇義互相結納,希望把所轄土地傳給子孫,所以田承嗣死時,李寶臣竭力為田悅請求襲任節度使。至此,田悅屢次為李惟岳請求繼任,德宗也沒答應。有人說不加任命,准出亂子,德宗說:「賊寇本來沒有本錢作亂,都是假借我的土地和職位名號來聚集徒眾的。往日順其所欲而加以任命的多了,但變亂日益增加,可見封爵受職不足以止息變亂,適足以助長變亂。」終究沒有答應。 於是,田悅與李正己各派使者到李惟岳處,暗中策劃率兵抗拒朝命。魏博節度副使田庭玠對田悅說:「你憑藉伯父的遺業,只須小心事奉朝廷,坐享富貴,怎麼無故去做叛臣?戰事興起以來,叛逆作亂者有誰能保全自己的家族?如果一定要按你的想法去做,可以先把我殺了,別讓我看見田氏舉族滅亡。」於是自稱有病,躺在家中。田悅前去道歉,他閉門不肯接待,最終憂鬱而死。 成德判官邵真哭著勸諫李惟岳說:「先相公深受國家厚恩,您驟然打算背叛朝廷,這太不對。假如把淄青、魏博的使者抓送京城,就有希望得到節鉞。」李惟岳認為有道理,讓他起草奏章。長史畢華說:「先相公與淄青、魏博二道交好二十餘年,怎能一下子捨棄他們?如果朝廷不相信我們,淄青、魏博二道又來襲擊 我,何以待之?」惟岳又從之。 定州刺史谷從政,惟岳之舅也,有膽略,頗讀書,為寶臣所忌,稱病杜門。至是,往見惟岳曰:「天子聰明英武,不欲諸侯子孫專地。爾今首違詔命,天子必遣諸道致討。苟一戰不勝,大將必有乘危伺便,取爾以為功者。且先相公所殺大將以百數,其子弟欲復仇者,庸可數乎!又朱滔兄弟常切齒於我,天子必以為將,何以當之?為爾之計,不若辭謝將佐,使惟誠攝領軍府,身自入朝,乞留宿衛,上必悅爾忠義,不失榮祿。不然,大禍將至,悔之何及!」惟岳等見其言切,益惡之。惟誠者,惟岳之庶兄也,謙厚好書,得眾心。惟岳送之淄青,而遣王它奴詣從政家察其起居。從政飲藥而卒,曰:「吾不憚死,哀張氏今族滅矣!」 劉文喜死,正己、悅皆不自安。劉晏死,正己等益懼,相謂曰:「我輩豈得與劉晏比乎!」遂發兵萬人屯曹州。悅亦完聚,與崇義、惟岳相應,河南士民騷然驚駭。詔以永平節度使李勉為都統備之。 以楊炎,盧杞同平章事。 杞貌丑,色如藍,有口辯,上悅之。郭子儀每見賓客,姬妾不離側。杞嘗往問疾,子儀悉屏侍妾。或問其故,子儀曰:「杞貌陋而心險,婦人見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無類矣!」 楊炎既殺劉晏,朝野側目,李正己累表請晏罪。炎懼,遣腹心分詣諸道,密諭以:「晏昔嘗請立獨孤後,上自殺 我們,那怎麼辦?」李惟岳又聽從了畢華的意見。 定州刺史谷從政是李惟岳的舅父,有膽識謀略,頗讀過一些書,受到李寶臣的猜忌,因而閉門稱病。至此,谷從政去見李惟岳說:「皇上聰明英武,不願方鎮子孫專擅一方。現在你頭一個違抗詔命,皇上一定會派諸道兵馬予以討伐。假如一戰不能取勝,大將中必然有乘人危難,窺伺時機,捉你請功的。況且,先相公殺死的大將有上百人,想復仇的死者的子弟難道數得過來嗎!再者,朱滔兄弟對我們一貫切齒痛恨,皇上準會任命他們為將領,你又如何抵擋?為你打算,不如辭別將佐,讓李惟誠暫且統領軍府,你親身入朝,請求留下來在宮中擔任警衛,皇上一定喜歡你忠義,你也不會失去官職和俸祿。否則,大禍即將來臨,還來得及後悔嗎!」李惟岳等人見他說得嚴厲,對他更加憎惡。李惟誠是李惟岳的異母庶兄,為人謙和厚道,喜歡讀書,能得人心。李惟岳把李惟誠送往淄青,同時派王它奴到谷從政家去察看他的活動。谷從政吞服毒藥而死,死前說:「我不怕死,只是為張氏現在要遭滅族之災而悲哀。」 劉文喜死後,李正己、田悅都感到不安。劉晏死後,李正己等人愈發恐懼,他們交談說:「我輩豈能與劉晏相比!」於是李正己發兵一萬人屯駐曹州。田悅也修葺城防,積聚糧食,與梁崇義、李惟岳互相接應,攪得河南的士紳百姓騷動不安,擔驚受怕。德宗下詔任命永平節度使李勉為都統,加以防備。 德宗任命楊炎、盧杞為同平章事。 盧杞相貌醜陋,面色如藍靛,能言善辯,深得德宗的歡心。郭子儀每次會見賓客,姬妾不離身邊。盧杞曾去問候郭子儀,郭子儀把隨侍的姬妾悉數屏退。有人問其中的緣故,郭子儀說:「盧杞相貌醜陋,心地險惡,女人見了必然要笑。將來盧杞得志了,我就舉族無一倖免了!」 楊炎殺死劉晏之後,朝野都對他十分不滿,李正己屢次上表追問劉晏到底有何罪過。楊炎感到恐懼,派親信分別到各道去暗中說明:「過去劉晏曾請求冊立獨孤妃為皇后,是皇上自己殺 之。」上聞而惡之,由是有誅炎之志,擢杞為相,不專任炎矣。炎素輕杞無學,多託疾不與會食,杞亦恨之。杞陰狡,欲起勢立威,小不附者,必欲置之死地。引裴延齡為集賢直學士,親任之。 更汴宋軍曰宣武。 發京西兵戍關東。 發京西防秋兵萬二千,戍關東,上御望春樓宴勞之,神策軍士獨不飲。上使詰之,其將楊惠元對曰:「臣等發奉天,軍帥張巨濟戒之曰:『此行大建功名,凱旋之日,相與為歡。苟未捷,勿飲酒。』故不敢奉詔。」及行,有司緣道設酒食,獨惠元所部瓶罌不發。上深嘆美,賜書勞之。 夏四月,加梁崇義同平章事。 崇義雖與正己等連結,兵勢寡弱,禮數最恭。或勸其入朝,崇義曰:「來公有大功於國,猶不免族誅。吾歲久釁積,何可往也!」李希烈屢請討之,崇義懼,益修武備。上使金部員外郎李舟詣襄州勸崇義入朝,言頗切直,崇義不悅。時兩河諸鎮方猜阻,上欲示恩信以安之,加崇義同平章事,賜以鐵券,遣御史張著齎手詔征之。 五月,增商稅為什一。 以軍興故也。 田悅舉兵寇邢、洺。 田悅、李正己、李惟岳定計,連兵拒命。悅欲阻山為境,曰:「邢、磁如兩眼在吾腹中,不可不取。」乃遣兵馬使康愔將兵八千人圍邢州,自將兵數萬圍臨洺。邢州刺史李 他的。」德宗聽了開始厭惡楊炎,由此有了殺楊炎的意圖,於是提拔盧杞為宰相,不專門任用楊炎。楊炎一向看不起盧杞沒有學問,常常託病不與盧杞在政事堂一起進餐,盧杞也恨楊炎。盧杞陰險狡猾,打算樹立自己的權勢和威望,對稍不附和自己的人,一定要置之死地。盧杞引薦裴延齡擔任集賢殿直學士,加以親近任用。 汴宋軍改稱宣武軍。 朝廷徵發京西兵戍守關東。 朝廷徵發京西防秋兵一萬二千人戍守關東,德宗登臨望春樓,設宴犒勞將士,唯有神策軍將士不肯飲酒。德宗讓人詢問緣由,神策軍將領楊惠元回答說:「臣等來自奉天,主帥張巨濟告誡說:『此行要好好建樹功名,待到凱旋的日子,我與你們痛快一場。如果沒有取勝,就別喝酒。』所以不敢領詔飲酒。」到出發時,有關官員在道旁擺設酒食,只有楊惠元的部下不曾啟瓶飲酒。德宗深表讚美,頒賜詔書慰勞楊惠元軍。 夏四月,德宗加封梁崇義為同平章事。 梁崇義雖然與李正己等人聯合,但是兵少勢弱,對朝廷的禮節也最恭敬。有人勸他入京朝見,梁崇義說:「來瑱為國家立下大功,尚且不免舉族被殺。我多年積下嫌隙,怎可前往!」李希烈多次請求討伐梁崇義,梁崇義恐懼,更加緊整治軍備。德宗讓金部員外郎李舟前往襄州勸梁崇義進京朝見,李舟講話直率切要,梁崇義不悅。當時兩河諸方鎮正猜疑朝廷,德宗想顯示恩典和信義,使他們安心,就加封梁崇義為同平章事,賜給鐵券,派御史張著帶著手詔去召他進京。 五月,朝廷將商稅增至十分之一。 由於戰事興起的緣故。 田悅起兵侵犯邢、洺二州。 田悅、李正己、李惟岳制定計謀,準備聯合三鎮兵力,抗拒朝命。田悅想憑藉高山險阻作為邊境,說:「邢、磁二州像棋局中的兩個眼處於我的中腹部位,不可不攻取。」於是派兵馬使康愔領兵八千人包圍邢州,自己領兵數萬人包圍臨洺縣。邢州刺史李 共、臨洺將張伾堅壁拒守。悅召承嗣舊將邢曹俊問計,曹俊曰:「兵法:十圍五攻,尚書以逆犯順,勢更不侔。今頓兵堅城之下,糧竭卒盡,自亡之道也。不若置萬兵於崞口以遏西師,則河北二十四州皆為尚書有矣。」悅不能用。 六月,以韓滉為鎮海軍節度使。梁崇義拒命,詔淮寧節度使李希烈督諸道兵討之。 張著至襄陽,梁崇義不受詔,命希烈督諸道兵討之。楊炎諫曰:「希烈狼戾無親,無功猶屈強不法,使平崇義,何以制之?」上不聽。荊南牙將吳少誠以取崇義之策干希烈,希烈以為前鋒。 以張萬福為濠州刺史。 時內自關中,西暨蜀漢,南盡江、淮、閩、越,北至太原,所在出兵。李正己遣兵扼徐州甬橋、渦口,崇義阻兵襄陽,運路皆絕,人心震恐,江、淮進奉船千餘艘泊渦口不敢進。上以張萬福為濠州刺史,萬福馳至渦口,立馬岸上,發進奉船。淄青將士停岸睥睨不敢動。 尚父、太尉、中書令、汾陽忠武王郭子儀卒。 子儀為上將,擁強兵,程元振、魚朝恩讒謗百端,詔書一紙征之,無不即日就道,由是讒謗不行。嘗遣使至田承嗣所,承嗣西望拜之曰:「此膝不屈於人若干年矣!」李靈曜據汴州,公私物過汴者皆留之,惟子儀物不敢近,遣兵衛送出境。校中書令考凡二十四,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婿,皆為顯官。諸孫數十人,每問安,不能盡辨,頷之而已。仆固懷 共、臨洺將領張伾堅守壁壘,拒險抵禦。田悅召田承嗣的舊將邢曹俊來問計,邢曹俊說:「兵法認為:兵力十倍於敵人方可實施包圍,五倍於敵人方可實施進攻,你以叛軍侵犯朝廷,這形勢更不能同兵法講的相比。現在軍隊受阻於堅固的城池之下,糧食一光,士兵跑光,這是自取滅亡的做法。不如在崞口布置士兵一萬人,以阻止西面的軍隊,這樣河北二十四州就都是你的了。」田悅沒有採用這一計策。 六月,德宗任命韓滉為鎮海軍節度使。梁崇義抗拒朝命,德宗下詔命淮寧節度使李希烈督率諸道軍隊討伐梁崇義。 張著來到襄陽,梁崇義不肯接受詔命,德宗命李希烈督率各道軍隊前去討伐。楊炎勸諫說:「李希烈兇狠殘暴,不親睦將士,沒有功勞尚且倔強強硬,不守法紀,倘若他平定了梁崇義,對他將如何控制?」德宗不聽。荊南牙將吳少誠以攻取梁崇義的計策請見李希烈,李希烈讓他擔任先鋒。 德宗任命張萬福為濠州刺史。 當時,內自關中,西至蜀、漢,南達江、淮、閩、越,北到太原,到處發兵。李正己派兵扼守徐州的甬橋和渦口,梁崇義擁兵襄陽,運輸通道全被切斷,人心震驚恐懼,江、淮的進奉船一千餘艘停泊在渦口,不敢前進。德宗任命張萬福為濠州刺史,張萬福急馳到渦口,騎馬立在岸上,命進奉船進發。淄青將士停在岸邊,側目觀望,不敢妄動。 尚父、太尉、中書令、汾陽忠武王郭子儀去世。 郭子儀身為大將,擁有強兵,程元振、魚朝恩對他百般毀謗,但只要有詔書召他,他沒有一次不是在當日啟程的,因此讒言才失去作用。他曾派使者到田承嗣處,田承嗣向西跪拜說:「我這膝蓋不向人彎曲已有若干年啦!」李靈曜盤踞汴州,經過汴州的公私物品都被扣留,只有郭子儀的物品,他不敢靠近,還派兵護衛,送出州境。據計,郭子儀擔任中書令共二十四年,全家三千人,有八個兒子、七個女婿,都是顯要官員。孫子有數十人,每當問安時,他不能一一辨認,只是向孫子們點點頭而已。仆固懷 恩、李懷光、渾瑊輩皆出麾下,雖貴為王公,常頤指役使,趨走於前,家人亦以仆隸視之。天下以其身為安危者殆三十年,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眾不疾,窮奢極欲而人不非之,年八十五而終。其將佐為名臣者甚眾。 秋七月,安西、北庭遣使詣闕,詔賜李元忠爵寧塞郡王,郭昕武威郡王,贈袁光庭工部尚書。 自吐蕃陷河、隴,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四鎮留後郭昕帥將士閉境拒守,數遣使奉表,皆不達,聲問絕者十餘年。至是,遣使間道自回紇中來,上嘉之,皆賜爵郡王。昕,子儀弟之子也。光庭天寶末為伊州刺史,吐蕃攻之,累年不下,糧竭兵盡,自焚死。昕使至,朝廷始知之,故贈官。 楊炎罷,以張鎰同平章事。 李希烈以久雨未進軍,上怪之。盧杞密言於上曰:「希烈遷延,以楊炎故也。陛下何愛炎一日之名而墮大功?不若暫免炎相以悅之,事平復用,無傷也。」上以為然,乃罷炎。 詔馬燧、李抱真、李晟討田悅,戰於臨洺,大破之。 田悅攻臨洺,累月不拔,城中食且盡。張伾飾其愛女,使出拜將士,曰:「諸軍守戰甚苦,伾家無他物,請鬻此女,為將士一日之費。」眾皆哭曰:「願盡死力,不敢言賞。」李抱真告急於朝,詔馬燧及神策兵馬使李晟將兵討悅,又詔朱滔討惟岳。 恩、李懷光、渾瑊這些人都是他的部下,即使這些人貴為王公,他對這些人卻頤指氣使,任意驅使,讓他們在面前奔走效力,連他的家人也把這些人視為僕從。郭子儀以一身維繫全國安危將近三十年,功勞天下無雙卻不受皇上的猜疑,地位達到人臣的頂峰卻不受眾人的妒忌,窮極奢華,盡情享受卻不受人們的非難,八十五歲時壽終。他的將佐有許多人成了名臣。 秋七月,安西、北庭派使者來到朝廷,德宗下詔頒賜爵位,李元忠為寧塞郡王,郭昕為武威郡王,追贈袁光庭為工部尚書。 自從吐蕃陷落河、隴地區以來,伊西、北庭節度使李元忠和四鎮留後郭昕率領將士嚴密防守四境,據險堅守,屢次派使者去朝廷上表,都未送到,音訊斷絕了十餘年。至此,李元忠、郭昕派使者抄小道從回紇部前來,德宗嘉許此舉,二人一律賜爵郡王。郭昕,是郭子儀弟弟的兒子。袁光庭天寶末年擔任伊州刺史,吐蕃攻打伊州,多年不能攻下,後因糧食吃光,士卒戰死,袁光庭自焚而死。郭昕的使者到來,朝廷才知道其事,所以為袁光庭追贈官職。 楊炎罷相,德宗任命張鎰為同平章事。 由於連續降雨,李希烈沒有進軍,德宗很不滿意。盧杞暗中對德宗說:「李希烈拖延時間,原因在於楊炎。陛下何必顧惜楊炎一時的名譽,因而壞了大業?不如暫時免去楊炎的相職,讓李希烈高興,事情平息後再起用楊炎,不妨事的。」德宗認為說得對,就免去楊炎的宰相職務。 德宗下詔命馬燧、李抱真、李晟討伐田悅,在臨洺交戰,大破田悅軍。 田悅攻打臨洺,連月不能攻克,臨洺城中食品將盡。張伾讓自己的愛女打扮好了,出來拜見將士,說:「各軍守城作戰,甚為辛苦,我家沒有別的東西,請讓我賣了這個女兒,權當將士一天的費用。」大家都哭著說:「我們甘願竭盡全力,不敢要求獎賞。」李抱真向朝廷告急,德宗下詔命馬燧和神策兵馬使李晟領兵討伐田悅,並詔令朱滔討伐李惟岳。 燧等軍未出險,先遣使持書諭悅,為好語,悅謂燧畏之,不設備。燧等進軍至臨洺,悅悉眾力戰,悅兵大敗,斬首萬餘級。悅夜遁,邢州圍亦解。 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卒,子納自領軍務,與李惟岳遣兵救田悅。 李正己卒,子納擅領軍務。田悅求救於納及惟岳,納及惟岳皆遣兵救之。悅收合散卒,得二萬餘人,軍於洹水。淄青軍其東,成德軍其西,首尾相應。馬燧帥諸軍進屯鄴,詔河陽節度使李芃將兵會之。李納始奏請襲位,上不許。 八月,李希烈與梁崇義戰,大破之。崇義死,傳首京師。 九月,以張孝忠為成德軍節度使。 時朱滔將討李惟岳,張孝忠將兵守易州。滔遣判官蔡雄說孝忠曰:「惟岳乳臭兒,敢拒朝命。今田悅已破,襄陽亦平,河南諸軍朝夕北向,恆、魏之亡,可佇立而須也。使君誠能首舉易州以歸朝廷,此轉禍為福之策也。」孝忠然之,遣使奉表詣闕,上悅,以孝忠為成德節度使。孝忠德滔,深相結。 加李希烈同平章事,以李承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初,希烈請討梁崇義,上亟稱其忠。黜陟使李承自淮西還,言於上曰:「希烈必立微功,但恐有功之後,更煩朝廷用兵耳。」上不以為然。希烈既得襄陽,遂據之,上乃思承言,以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欲以禁兵送上,承請單騎赴鎮。至襄陽,希烈置之外館,迫脅萬方,承不屈,希烈乃大掠而去。承治期年,軍府稍完。 冬十月,殺左僕射楊炎。 馬燧等人尚未脫險,先派使者攜帶書信開導田悅,說了一些好話,田悅認為馬燧畏懼自己,不再設置防備。馬燧等人進軍到了臨洺,田悅全軍出動,奮力作戰,結果大敗,被斬首一萬餘級。田悅連夜逃走,邢州也解圍了。 平盧節度使李正己去世,兒子李納擅自執掌軍務,與李惟岳派兵援救田悅。 李正己去世,其子李納擅自執掌軍務。田悅向李納和李惟岳求救,李納和李惟岳都派兵援救。田悅收聚潰散的士兵,得到兩萬餘人,駐紮在洹水。淄青軍駐紮在田悅軍東邊,成德軍駐紮在田悅軍西邊,首尾互相呼應。馬燧率領各軍進軍至鄴城駐紮,有詔命河陽節度使李芃領兵與馬燧各軍會師。李納這才奏請承襲父位,德宗沒有答應。 八月,李希烈與梁崇義作戰,大破梁軍。梁崇義死去,其首級傳送京城。 九月,德宗任命張孝忠為成德軍節度使。 當時,朱滔準備討伐李惟岳,張孝忠領兵防守易州。朱滔派判官蔡雄勸告張孝忠說:「李惟岳不過是個乳臭小兒,竟敢抗拒朝命。現在田悅已破,襄陽已平,河南各軍遲早要北進,恆、魏的滅亡,可以立待而至。如果你能帶頭率易州歸順朝廷,這是轉禍為福的良策。」李孝忠認為言之有理,派使者到朝廷上表,德宗大悅,任命張孝忠為成德軍節度使。張孝忠感激朱滔,與他深相結納。 德宗加封李希烈為同平章事,任命李承為山南東道節度使。 起初,李希烈請求討伐梁崇義,德宗屢次稱道李希烈有忠心。黜陟使李承從淮西回朝,對德宗說:「李希烈肯定能立些微小的功勞,只怕有了功勞後,還要麻煩朝廷用兵。」德宗不以為然。李希烈得到襄陽後,隨即據為己有,德宗這才想起李承的話,任命李承為山南東道節度使。打算派禁兵送李承上任,李承請求單人騎馬前往山南東道。來到襄陽,李希烈將李承安置在客舍中,千方百計加以逼迫威脅,李承沒有屈服,李希烈便大肆擄掠而去。李承治理襄陽整整一年,軍府才漸臻完備。 冬十月,左僕射楊炎被殺。 初,蕭嵩家廟臨曲江,玄宗以娛游之地,非神靈所宅,命徙之。楊炎為相,立廟復直其地。炎惡京兆尹嚴郢,盧杞欲陷炎,引以為御史大夫。先是,炎有宅在東都,賣以為官廨,郢按之,以為有羨利。杞召大理正田晉議法,晉以為律當奪官。杞怒貶晉,更召他吏議,以為監主自盜,當絞。杞因言:「嵩廟地有王氣,故玄宗徙之。炎有異志,故取以建廟。」遂貶崖州司馬,遣中使護送,縊殺之。 祫於太廟。 先是,太祖既正東向之位,獻、懿二祖皆藏西夾室,不饗。至是,復奉獻祖東向而饗之。 徐州刺史李洧以州降。 徐州刺史李洧,正己之從父兄也,舉州歸國,遣巡官崔程奉表詣闕,乞領徐、海、沂觀察使,且曰:「今海、沂皆為李納所有,洧與其刺史王涉、馬萬通有約,苟得朝廷詔書,必能成功。」程先白張鎰,盧杞怒,不從其請,以洧為招諭使。 十一月,永樂公主適田華。 上不欲違先志故也。 劉洽、唐朝臣等大破青、魏兵於徐州。 先是,李納遣其將王溫會魏博兵,共攻徐州,李洧遣王智興詣闕告急。智興善走,不五日而至。詔朔方大將唐朝臣將兵五千人,與宣武劉洽、神策兵馬使曲環、滑州李澄共救之。時朔方軍資裝不至,旗服弊惡,宣武人嗤之,曰:「乞子能破賊乎!」朝臣以其言激怒士卒,且曰:「都統有令,先破賊者,營中物悉與之。」士皆爭奮。青、魏兵大潰,洽等乘之,斬首八千級, 起初,蕭嵩的家廟瀕臨曲江,玄宗認為曲江是娛樂游觀的地方,不是為神靈建廟的處所,命蕭嵩遷走家廟。楊炎擔任宰相,建造家廟又當其地。楊炎憎惡京兆尹嚴郢,盧杞想陷害楊炎,便引薦嚴郢擔任御史大夫。此前,楊炎在東都洛陽有一處住宅,賣掉後成了官署,嚴郢予以按察,以為有不正當的盈利。盧杞叫大理正田晉來商議依法治罪,田晉認為根據刑律應當削去官位。盧杞怒貶田晉,又叫其他官吏商議定罪,該人認為監臨主管的官員盜竊本部門的公家財物應當處以絞刑。盧杞乘機進言:「蕭嵩家廟所在地有帝王之氣,所以玄宗將蕭嵩的家廟遷走。楊炎有心背叛朝廷,所以要占此地建造家廟。」於是德宗貶楊炎為崖州司馬,派中使護送,將他縊殺。 德宗在太廟合祭祖先。 此前,太祖的牌位已當東向位,獻祖、懿祖的牌位都存放西夾室里,不予祭獻。至此,又將獻祖奉為東向位,予以祭獻。 徐州刺史李洧率州歸降。 徐州刺史李洧是李正己的堂兄,他率全州歸順朝廷,派巡官崔程進京上表,請求擔任徐、海、沂觀察使,並說:「現在海、沂二州都被李納占有,我與二州刺史王涉、馬萬通有約,如能得到朝廷的詔書,准能成功。」崔程先向張鎰稟告,盧杞大怒,不肯答應李洧的請求,讓李洧任招諭使。 十一月,永樂公主嫁給田華。 原因是德宗不想違背先人的遺願。 劉洽、唐朝臣等人在徐州大破淄青、魏博軍。 此前,李納派將領王溫會合魏博軍,共同攻打徐州,李洧派遣王智興趕赴京城向朝廷告急。王智興擅長跑路,不出五天就到了朝廷。德宗下詔朔方大將軍唐朝臣領兵五千人,與宣武軍劉洽、神策兵馬使曲環、滑州李澄一齊前去營救。當時,朔方軍的盤纏還沒有送到,旗幟和服裝破敗粗劣,宣武軍笑話朔方軍說:「叫花子能打敗敵人嗎!」唐朝臣用這話激怒士兵,並說:「都統有令,誰先破敵,敵營中的物品全給他。」將士都奮力爭先。淄青、魏博軍全面潰退,劉洽等人掩襲敵軍,斬首八千級, 溺死過半。朔方軍士盡得其輜重,旗服鮮華,乃謂宣武人曰:「乞子之功,孰與宋多?」乘勝逐北,至徐州城下,青、魏軍解圍走,江、淮漕運始通。 詔削李惟岳官爵。 陳少游擊海州,降之。 密州降。 壬戌(782) 三年 春正月,馬燧等大破田悅等於洹水,博、洺州降。 馬燧等屯於漳濱,田悅築月城以守長橋。燧以鐵鎖連車數百乘,實以土囊,塞其下流,涉淺而渡,進屯倉口,與悅夾洹水而軍。乃為三橋,逾洹水,日往挑戰,悅不出。燧令諸軍夜半起食,潛師趨魏州,令之曰:「賊至,則止,為陳。」留百騎擊鼓鳴角於營中,畢發而止,伺悅軍畢渡則焚其橋。軍行十里所,悅聞之,帥淄青、成德步騎四萬,逾橋掩其後,乘風縱火,鼓譟而進。燧先除其前草莽百步為戰場,結陳以待之。悅軍至,火止氣衰,燧縱兵擊之,悅軍大敗。追奔至三橋,橋已焚,赴水溺死,不可勝記,斬首二萬級。 悅收余兵走魏州,嬰城拒守,士卒不滿數千。悅乃持佩刀,立府門,召軍民,流涕告之,欲自殺,將士爭前抱持之。悅乃與諸將斷髮為誓,悉出府庫,及斂富家,得百餘萬,以賞士卒。召邢曹俊,使整部伍,繕守備,軍勢復振。 李納軍於濮陽,為河南軍所逼,奔還濮州,徵兵於魏, 淹死的人超過半數。朔方將士得到敵軍的全部輜重,旗幟鮮明,服裝華麗,於是對宣武軍說:「叫花子的功勞,與你們宋州兵相比,到底誰多?」官軍乘勝追擊,來到徐州城下,淄青和魏博軍解圍逃走,江、淮漕運開始暢通了。 德宗下詔削去李惟岳的官職爵位。陳少游進擊海州,使之歸降。 密州歸降。 壬戌(782) 唐德宗建中三年 春正月,馬燧等人在洹水大破田悅等軍,博、洺二州歸降。 馬燧等軍駐紮在漳水之濱,田悅沿河築起半月形的城牆以防守長橋。馬燧用鐵鎖鏈將數百輛車連在一起,裝上盛滿土的口袋,堵塞長橋下游,各軍從淺處蹚水過河,進駐倉口,與田悅隔著洹水紮營。於是馬燧搭起三座浮橋,越過洹水,每天前去挑戰,田悅不肯出戰。馬燧讓各軍半夜起來進餐,暗中奔赴魏州,下令說:「敵軍一到,就停下來,布陣以待。」馬燧留下騎兵一百人在營中擊鼓吹角,待各軍全部出發後就停下來,等田悅軍完全渡過洹水後就燒掉浮橋。各軍行進到十里處,田悅得到消息後率領淄青、成德步兵、騎兵四萬人越過浮橋,隨後掩襲,乘風放火,擂鼓吶喊,向前挺進。馬燧先剷除軍前百步之內的野草叢莽作為戰場,結成戰陣,等待敵軍。田悅軍趕到時,火已熄滅,士氣衰竭,馬燧發兵進擊,田悅軍大敗。馬燧軍追趕到三座浮橋駕設處,浮橋已經燒毀,田悅軍被趕到水中淹死的人多得無法計算,官軍斬首二萬級。 田悅收聚殘兵,逃往魏州,據城固守,士兵不滿數千人。於是田悅手握佩刀,立在軍府門前,召集軍民,流著眼淚陳述情委,打算自殺,將士爭著上前抱住田悅。於是田悅與諸將領截斷頭髮起誓,拿出全部庫存物資,連同征斂富人的錢財,得到一百餘萬,用來犒賞士兵。召回邢曹俊,讓他整頓隊伍,修繕防禦設施,軍隊的士氣又振作起來。 李納駐紮在濮陽,受河南軍逼迫,逃回濮州,向魏州征援兵, 悅遣符璘將三百騎送之。璘父令奇謂璘曰:「吾老矣。歷觀安、史輩叛亂者,今皆安在?田氏其能久乎!汝因此棄逆從順,是汝揚父名於後世也。」齧臂而別。璘與其副李瑤遂降於馬燧。悅收族其家,令奇慢罵而死。瑤父再春以博州降,田昂以洺州降。悅入城旬余,燧等始至,攻之不克。 朱滔、張孝忠與李惟岳戰,大敗之,趙州降。成德兵馬使王武俊殺惟岳,傳首京師。 李惟岳遣兵守束鹿,朱滔、張孝忠攻拔之。掌書記邵真復說惟岳密為表,先遣弟惟簡入奏,然後身自入朝,使鄭詵權知節度事,以待朝命。田悅聞之怒,使人讓惟岳曰:「尚書舉兵,正為大夫求旌節耳。今乃信邵真之言,遣弟奉表,歸罪尚書以自雪,尚書何負於大夫而至此邪!若斬邵真,則相待如初,不然絕矣。」田華復勸之。惟岳素怯,不能守前計,乃引邵真斬之,發兵圍束鹿。朱滔、張孝忠與戰,惟岳大敗,燒營而遁。 王武俊為左右所構,惟岳疑之,未忍殺也。束鹿之戰,使為前鋒,武俊自念:「今破朱滔,則惟岳軍勢大振,歸必殺己。」故戰不甚力而敗。 惟岳將康日知以趙州歸國,惟岳益疑武俊。或曰:「武俊勇冠三軍,今危難之際,復加猜阻,欲使誰卻敵乎!」惟岳以為然,乃使武俊擊趙州,又使其子士真將兵宿府中。 武俊既出,謂衛常寧曰:「今幸出虎口,當北歸張尚書。」常寧曰:「大夫暗弱,終為朱滔所滅。且天子有詔誅 田悅派符璘率領騎兵三百人護送李納。符璘的父親符令奇對符璘說:「我老啦。歷觀安祿山、史思明這些反叛作亂的人,如今都在哪裡?難道田氏就能長久嗎!你趁此時機擺脫田悅,歸順朝廷,便是給你老爹揚名後世了。」父子咬臂立誓而別。符璘與部下副將李瑤隨即向馬燧歸降。田悅逮捕殺戮了符璘全家,符令奇罵口不絕而死。李瑤的父親李再春率博州歸降,田昂率洺州歸降。田悅進魏州城十多天,馬燧等人才趕到,攻城未能取勝。 朱滔、張孝忠與李惟岳作戰,大敗成德軍,趙州歸降。成德兵馬使王武俊殺李惟岳,將首級傳送京城。 李惟岳派兵防守束鹿,朱滔、張孝忠攻克其城。掌書記邵真又勸李惟岳暗中寫了奏表,先派弟弟李惟簡入朝上奏,然後自己親自進京朝見,讓鄭詵暫且掌管節度使事務,以等候朝廷的任命。田悅聞訊發怒,派人責備李惟岳說:「田尚書起兵,正是為李大夫求取節度使的旌節。現在李大夫信了邵真的話,派令弟上表,把罪過推給田尚書,以求自身的開脫,田尚書哪裡對不起李大夫,才使李大夫以至於此!如果殺了邵真,田尚書就會像當初一樣對待李大夫,否則一刀兩斷!」田華也這樣勸李惟岳。李惟岳一向怯懦,不能堅持原來的打算,便召來邵真殺了,發兵包圍束鹿。朱滔、張孝忠與李惟岳作戰,李惟岳大敗,燒了營房逃跑。 王武俊被李惟岳的親信陷害,李惟岳懷疑他,又不忍心殺他。束鹿之戰中,李惟岳讓王武俊擔任前鋒,王武俊為自己打算:「現在打敗朱滔,李惟岳軍就會聲勢大振,回去後必然要殺自己。」所以作戰不大出力,敗了下來。 李惟岳的將領康日知率趙州歸順國家,李惟岳對王武俊愈加懷疑。有人說:「王武俊勇冠三軍,現在處於危難之際,再對他加以猜疑,您想讓誰去卻敵呢!」李惟岳認為很對,便派王武俊進擊趙州,同時讓王武俊的兒子王士真領兵住在軍府里。 王武俊出了恆州,對衛常寧說:「如今我們終於僥倖脫出虎口,應當向北進發,去歸依張孝忠尚書。」衛常寧對王武俊說:「李惟岳大夫愚昧軟弱,終究要被朱滔消滅。而且皇上也有詔要誅殺 之,中丞為眾所服,倒戈以取之,轉禍為福,如反掌耳。」武俊以為然,遂引兵還襲惟岳,士真納之。武俊令曰:「大夫叛逆,將士歸順,敢拒違者族!」眾莫敢動,遂執惟岳殺之,傳首京師。 李納復陷海、密。 復榷天下酒。 定州降。 二月,以張孝忠為易、定、滄州節度使,王武俊為恆冀團練使,康日知為深趙團練使,以德、棣隸幽州。 時河北略定,惟魏州未下,李納勢日蹙。朝廷謂天下不日可平,以孝忠為易、定、滄州節度使,武俊、日知為恆冀、深趙團練使,以德、棣二州隸朱滔,令還鎮。滔固請深州,不許,由是怨望,留屯深州。武俊自以不得為節度使,又失趙、定,不悅。復有詔令武俊以糧三千石給朱滔,馬五百匹給馬燧,武俊以為魏博既下,朝廷必取恆冀,故分其糧馬以弱之,疑,未肯奉詔。 田悅聞之,遣判官王侑說朱滔曰:「今上志欲掃清河朔,不使藩鎮承襲。魏亡,則燕、趙為之次矣。若司徒矜魏博而救之,非徒得存亡繼絕之義,亦子孫萬世之利也。」滔大喜,即遣侑歸報,又遣王郅說王武俊曰:「大夫出萬死之計誅逆首,康日知豈得與大夫同日論功!而朝廷褒賞略同,誰不憤邑!今又聞詔支糧馬與鄰道,朝廷之意,先欲貧弱軍府,俟平魏之日,使馬僕射、朱司徒共相滅耳。司徒不敢自保,使郅等效愚計,欲與大夫共救田尚書,而以深州與大夫。三鎮連兵,若耳目手足之相救,則他日永無患矣。」武俊亦喜,許諾,相與刻日舉兵南向。 李大夫,你為大家所推服,若倒戈去捉李大夫,轉禍為福,易如反掌。」王武俊認為說得很對,隨即領兵回襲李惟岳,王士真放王武俊進城。王武俊下令說:「李大夫背叛朝廷,將士歸順朝廷,誰敢違抗,滿門抄斬。」大家不敢妄動,於是捉住李惟岳殺死,將其首級傳送京城。 李納又攻陷海、密二州。 恢復全國酒業官賣。 定州歸降。二月,德宗任命張孝忠為易、定、滄州節度使,王武俊為恆冀團練使,康日知為深趙團練使,將德、棣二州隸屬於幽州。 當時,河北基本平定,只有魏州尚未攻克,李納面臨的形勢日見窘困。朝廷認為天下不久即可平定,便任命張孝忠為易、定、滄州節度使,王武俊和康日知分別為恆冀、深趙團練使,將德、棣二州隸屬於朱滔,讓他返回本鎮。朱滔再三請把深州劃歸自己,朝廷不許,朱滔由此怨恨不滿,留在深州駐紮。王武俊認為自己沒有當成節度使,又失去趙、定二州,心中不悅。又有詔命令王武俊撥給朱滔糧食三千石,撥給馬燧馬五百匹,王武俊認為攻克魏博後,朝廷必然要攻取恆冀,所以分撥糧食和馬匹來削弱自己,因此心懷疑慮,不肯接受詔命。 田悅聞訊派判官王侑勸朱滔說:「當今皇上的志向是準備掃蕩河朔,不讓藩鎮世代承襲。如果魏亡,接下來便是燕、趙。倘若朱司徒憐憫魏博,前去援救,不僅可以體現存亡國、繼絕嗣的大義,也符合子孫萬代的利益。」朱滔大喜,立即打發王侑回去稟報,又派王郅勸王武俊說:「王大夫採用九死一生的計策,誅除叛逆的首腦,康日知怎能與王大夫的功勞同日而語!然而朝廷對你們的獎賞基本相同,誰不為之憤郁不平!現在又聽說有詔命你把糧食、馬匹支付給鄰道,朝廷的意圖是想先使你軍府貧弱,等削平魏博時,讓馬僕射、朱司徒共同來消滅你。朱司徒不敢只圖自保,讓我等獻此愚計,打算與王大夫一起援救田尚書,而且把深州讓給王大夫。范陽、恆冀、魏博聯合起來,如同耳目手足,互相救助,將來就永無禍患了。」王武俊也覺喜歡,便應承下來,三鎮一齊限定日期,起兵南進。 三月,以李洧兼徐、海、沂觀察使。 劉洽攻李納於濮州,克其外城,納於城上涕泣,求自新。李勉又遣人說之,納遣判官房說入見。會中使宋鳳朝稱納勢窮蹙,不可舍,上乃囚說等。納遂歸鄆州,復與田悅等合。朝廷以納勢未衰,始以洧兼徐、海、沂觀察使。而海、沂已為納所據,洧竟無所得。 夏四月,朱滔、王武俊反,發兵救田悅,寇趙州,詔李懷光討之。 上遣中使發盧龍、恆冀、易定兵討田悅,王武俊執使者送朱滔。滔言於眾曰:「將士有功者,吾奏求官勛皆不遂。今欲與諸君共擊馬燧,以取溫飽,何如?」皆不應。三問,乃曰:「幽州之人,自安、史之反,從而南者無一人得還,今其遺人痛入骨髓。況太尉、司徒皆受國寵榮,將士亦各蒙官勛,誠且願保目前,不敢復有僥冀。」滔默然而罷,乃誅大將數十人,厚撫循其士卒。 康日知聞其謀,以告馬燧,燧以聞。上以力未能制,賜滔爵通義郡王,冀以安之。而滔反謀益甚,分兵營趙州以逼康日知,武俊亦遣士真圍趙州。 涿州刺史劉怦以書諫滔曰:「司徒但以忠順自持,則事無不濟。務大樂戰,不顧成敗,而家滅身屠者,安、史是也。惟司徒圖之,無貽後悔。」不聽。 滔恐張孝忠為後患,遣蔡雄往說之。孝忠曰:「昔司徒遣人語孝忠曰,惟岳負恩為逆,孝忠歸國,即為忠臣。孝忠性直,用司徒之教。今既為忠臣矣,不復助逆也。且武俊最喜翻覆,司徒勿忘鄙言。」雄復以巧辭說之,孝忠怒,欲執 三月,德宗任命李洧為徐、海、沂觀察使。 劉洽在濮州進攻李納,攻下外城,李納在城上哭泣著請求悔過自新。李勉又派人加以勸說,李納派判官房說入朝覲見。適值中使宋鳳朝聲稱李納處境困窘,不應放棄進攻,德宗便將房說等人囚禁起來。於是李納回到鄆州,再度與田悅等人聯合。朝廷認為李納的兵力尚未衰竭,這才任命李洧兼任徐、海、沂觀察使。然而,海、沂二州已被李納占據,李洧終究沒得到什麼。 夏四月,朱滔、王武俊反叛,發兵營救田悅,侵犯趙州,德宗下詔命李懷光前去討伐。 德宗派中使徵調盧龍、恆冀、易定軍討伐田悅,王武俊將使者捉送朱滔。朱滔對大家說:「有功的將士,我為他們奏請官職勛位都未如願。現在想與諸君一起進擊馬燧,好過溫飽的日子,好嗎?」大家都沒有應聲。朱滔問到第三次,大家才說:「幽州人從安祿出、史思明反叛以來,跟隨他們南下的沒有一人得以生還,死者拋下的親人至今處於深切的悲痛之中。況且朱太尉、朱司徒兄弟都深受國家的榮寵,將士也得受官職勛位,希望姑且保住目前的狀況,不敢再有僥倖的希圖。」朱滔默然作罷,於是殺死大將數十人,對士兵厚加撫慰。 康日知得知朱滔的計劃,便告知馬燧,馬燧又上奏朝廷。德宗認為朝廷的兵力還不足以制服朱滔,便賜給朱滔通義郡王的爵位,指望穩住朱滔。而朱滔反叛的圖謀愈發加劇,分兵到趙州紮營,以進逼康日知,王武俊也派王士真包圍趙州。 涿州刺史劉怦寫信勸朱滔說:「司徒只要保持忠順,就無事不成。貪大好戰,不顧成敗,而舉家滅亡、身遭屠戮的,便是安祿山、史思明了。請司徒多加考慮,別使將來後悔。」朱滔不聽。 朱滔擔心張孝忠會成為後患,派蔡雄前去勸說。張孝忠說:「昔日朱司徒派人對我講,李惟岳辜負朝恩即為叛逆,我歸順國家即是忠臣。我生性耿直,接受朱司徒的指教。現在我做了忠臣,不再幫助逆臣。還有,王武俊辦事最好反覆,朱司徒別忘記鄙人的話。」蔡雄用花言巧語再加勸說,張孝忠大怒,要把蔡雄捉 送京師。雄懼,逃歸,滔乃使劉怦將兵屯要害以備之。孝忠完城礪兵,獨居強寇之間,莫之能屈。 滔將步騎二萬五千發深州,至束鹿。詰旦將行,士卒忽大亂,喧噪曰:「天子令司徒歸幽州,奈何違敕,南救田悅?」滔大懼。蔡雄等謂士卒曰:「司徒血戰以取深州,冀得其絲纊,以寬汝曹賦率,不意國家無信。今茲南行,乃為汝曹,非自為也。」眾曰:「雖知如此,終不如且奉詔歸鎮。」雄曰:「然則汝曹各歸部伍,休息數日,相與歸鎮耳。」眾然後定。滔即引軍還深州,密訪首謀者,得二百餘人,悉斬之,餘眾股慄。乃復舉兵而南,眾莫敢前卻,進取寧晉。武俊將步騎萬五千取元氏。 武俊之始誅李惟岳也,遣判官孟華入見,上問以河朔利害。華性忠直,有才略,應對慷慨。上悅,以為恆冀團練副使。會武俊有異謀,上遽遣華歸諭旨。華至,武俊已出師。華諫曰:「聖意於大夫甚厚,苟盡忠義,何患官爵之不崇,土地之不廣?何遽自同於逆亂乎!異日無成,悔之何及!」武俊奪其職,遂與滔救魏州。詔朔方節度使李懷光將步騎萬五千人東討悅,且拒滔等。 括富商錢。 時兩河用兵,月費百餘萬緡,府庫不支數月。太常博士韋都賓、陳京建議:「請括富商錢,出萬緡者,借其餘以供軍。」上從之。判度支杜佑大索長安中商賈所有貨,意其不 送京城。蔡雄恐懼,逃了回去,於是朱滔讓劉怦領兵在要害地帶駐紮,以防備張孝忠。張孝忠修葺城邑,砥礪兵器,獨自處於強敵之間,無法使他屈服。 朱滔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五千人由深州出發,來到束鹿。早晨將要啟程,士兵忽然大亂,喧噪說:「皇上命令朱司徒回幽州去,怎能違背敕令,南下去救田悅?」朱滔大為恐懼。蔡雄等人對士卒說:「朱司徒浴血奮戰,攻下深州,是想獲得絲綿來寬解你們的賦稅負擔,沒想到國家不講信用。如今此次南行,是為你們著想,不是朱司徒為自己打算。」大家說:「雖知朱司徒為此南行,終究不如暫且接受詔命回本鎮去。」蔡雄說:「既然如此,你們回各自的部伍去,休息幾天,一塊兒返回本鎮。」大家這才安定下來。朱滔隨即帶領軍隊回到深州,暗中查訪首謀者,查到二百多人,悉數殺掉,剩下的人嚇得兩腿發抖。於是朱滔再次舉兵南下,大家不敢上前阻攔,進軍攻下寧晉。王武俊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五千人攻下元氏。 王武俊當初殺死李惟岳時,派判官孟華進京朝見,德宗就河朔利害關係徵詢他的意見。孟華秉性忠厚耿直,才華出眾,謀略過人,回話時慷慨激昂。德宗大悅,任命孟華為恆冀團練副使。適值王武俊圖謀背叛朝廷,德宗忙派孟華回去傳達聖旨。孟華趕到時,王武俊的軍隊已經開拔。孟華勸諫說:「聖上對大夫寄予厚望,只要盡力奉行忠義,何愁官爵不高、土地不廣?為什麼驟然間將自己置於叛亂者之列!將來不能成功,後悔還來得及嗎!」王武俊削去他的職位,隨即與朱滔去救魏州。德宗下詔命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五千人東去討伐田悅,並抵禦朱滔等軍。 朝廷徵用富商的錢財。 當時,河南、河北正在打仗,月耗錢財一百餘萬緡,國庫不能支撐幾個月。太常博士韋都賓、陳京建議:「請徵用富商錢財,收入超出一萬緡的,征借一萬緡以外的錢財,供給軍用。」德宗依言而行。判度支杜佑大力搜索長安商人的財物,猜想某人申報不 實,輒加搒捶,人不勝苦,有縊死者,長安囂然如被寇盜,計所得,才八十餘萬緡。又括僦櫃質錢,凡蓄積錢帛粟麥者,皆借四分之一,封其櫃窖。百姓為之罷市,相率遮宰相馬自訴,以千萬數。盧杞始慰諭之,勢不可遏,疾驅得免。計並借商所得,才二百萬緡,人已竭矣。 洺州刺史田昂入朝。 李抱真、馬燧數以事相恨望,怨隙遂深,不復相見。由是諸軍逗撓,久無成功,上遣中使和解之。及王武俊逼趙州,抱真分麾下二千人戍邢州,燧大怒,欲引兵歸。李晟說燧曰:「李尚書以邢、趙連壤,分兵守之,誠未有害。今公遽自引去,眾謂公何?」燧悅,乃單騎造抱真壘,相與釋憾結歡。會田昂請入朝,燧奏以洺州隸抱真。李晟軍先隸抱真,又請兼隸燧,以示協和。 召朱泚入朝,以張鎰兼鳳翔節度使。 朱滔遣人以蠟書遺朱泚,欲與同反。馬燧獲之,並使者送長安,泚不之知。上驛召泚至,示之,泚頓首請罪。上曰:「相去千里,初不同謀,非卿之罪也。」因留之長安,賜賚甚厚,以安其意。 上以幽州兵在鳳翔,思得重臣代之。盧杞忌張鎰忠直,為上所重,欲出之,乃對曰:「鳳翔將校皆高班,非宰相無以鎮撫,臣請自行。」上俯首未言。杞遽曰:「陛下必以臣貌寢,不為三軍所伏,固惟陛下神算。」上乃顧鎰曰:「無以易卿。」鎰知為杞所排,而無辭以免,因再拜受命。 實,就加以鞭笞棒打,人們受不住痛楚,有自縊而死的,長安城中一片愁苦,就像遭了寇盜的洗劫,總計得到的錢財才有八十餘萬緡。朝廷又決定徵用當鋪的利錢,凡存有錢帛粟麥的,一律征借四分之一,錢櫃和糧窖都被封存。百姓為此罷市,一起去攔宰相的坐騎自訴其苦的人數以千萬計。盧杞開始還加以勸慰,由於勢不可遏,趕忙驅馬離去,才得脫身。連同向富商征借的錢,合計只有二百萬緡,而百姓已財力枯竭了。 洺州刺史田昂進京朝見。 李抱真和馬燧多次因事互相怨恨,嫌隙於是加深,不再見面。從此各軍停頓不前,互相阻撓,歷時經久,無所建樹,德宗派中使為二人和解。及至王武俊進逼趙州,李抱真分撥部下兩千人戍守邢州,馬燧大怒,想領兵退回。李晟勸馬燧說:「李尚書因邢州與趙州接壤而分兵防守邢州,誠然沒有害處。現在您驟然獨自領兵離去,大家會說您什麼?」馬燧高興起來,便一人騎馬到李抱真的營壘,互相消除怨恨,親近交好。適值田昂請求進京朝見,馬燧奏請將洺州歸屬李抱真。李晟軍原先隸屬李抱真,李抱真又請求讓李晟軍同時隸屬於馬燧,以表示二人親睦協調。 德宗召朱泚入朝,任命張鎰兼任鳳翔節度使。 朱滔派人把蠟封密信送給朱泚,打算與朱泚一起反叛。馬燧將密信截獲,連同信使一起送往長安,朱泚並不知道此事。德宗將朱泚召至京城,讓他看了密信和信使,朱泚伏地叩頭,請求治罪。德宗說:「你與他相距千里,當初並非同謀,你沒有罪。」便將朱泚留在長安,賞賜甚為豐厚,為的是穩住他的心意。 德宗因幽州兵屯駐鳳陽,想另選朝廷重臣代替朱泚。盧杞妒忌張鎰忠誠正直,為德宗所器重,想使他離開朝廷,便回答說:「鳳翔將校的職位品級都很高,除了宰相,無法鎮守安撫,請讓臣去吧。」德宗低著頭,沒有開口。盧杞連忙說:「假如陛下認為我相貌醜陋,三軍不會敬服,當然只能由陛下決定。」德宗這才望著張鎰說:「你是最佳人選。」張鎰明知已被盧杞排擠出朝廷,卻沒有推脫的藉口,於是拜了兩拜,接受任命。 上初即位,崔祐甫為相,務崇寬大,當時以為有貞觀之風。及杞為相,知上性多忌,因以疑似離間群臣,始勸上以嚴刻御下,中外失望。 五月,詔增稅錢。 淮南節度使陳少游奏,本道稅錢每千請增二百。詔他道皆增稅錢視此,又詔鹽每斗價皆增百錢。 以易、定、滄州為義武軍。 以源休為光祿卿。 上遣源休送突董等喪還其國,可汗遣其相頡子斯迦等迎之。頡子斯迦立休等於帳前雪中,詰以殺突董之狀,欲殺者數四。留五十日,可汗遣人謂之曰:「國人皆欲殺汝以償怨,我意不然。汝國已殺突董等,我又殺汝,如以血洗血,污益甚耳。今吾以水洗血,不亦善乎!」竟不得見可汗而還。休有口辯,盧杞恐其見上得幸,乘其未至,先除光祿卿。 六月,李懷光擊朱滔、王武俊於愜山,敗績。 朱滔、王武俊軍至魏州,田悅具牛酒出迎。滔營於愜山,李懷光軍亦至,馬燧等盛軍容迎之。滔以為襲己,遽出陳。懷光欲乘其營壘未就擊之,燧請且休士觀釁。懷光曰:「時不可失。」遂擊滔,滔軍崩沮。懷光按轡觀之,有喜色,士卒爭取寶貨。武俊引騎橫衝之,懷光軍分為二,滔引兵繼之,官軍大敗,溺死者不可勝數,燧等各收軍保壘。滔堰水絕官軍糧道歸路,深三尺余。燧懼,遣使卑辭謝滔求歸,武俊以為不可許,滔不從。燧與諸軍涉水而西,保魏縣 德宗初即位時,崔祐甫擔任宰相,凡事以寬大為務,當時人們認為具有貞觀年間的風範。及至盧杞擔任宰相,知道德宗猜忌心很重,因而用是非難辨的事在群臣中挑撥離間,開始勸德宗以嚴厲苛刻的態度駕馭臣下,朝廷內外為之失望。 五月,德宗下詔增收稅錢。 淮南節度使陳少游上奏,請將本道稅錢每一千錢增收二百錢。德宗下詔命其他各道一概按此標準增收稅錢,又詔令每斗鹽的價錢一概增加一百錢。 朝廷以易、定、滄三州建置義武軍。 任命源休為光祿卿。 德宗派遣源休護送突董等人的遺體歸還回紇,回紇可汗派國相頡子斯迦等人迎接。頡子斯迦讓源休等人站在帳前的雪地中,詰問殺死突董的情況,好幾次想殺掉源休等人。滯留了五十天,回紇可汗派人對源休說:「我國的百姓都想殺死你們來抵償舊日的怨仇,我卻不是這個意思。你國已殺了突董等人,我再殺死你們,這樣以血洗血,血污更重。現在我以水洗血,不是也很好嗎!」源休始終沒有見到回紇可汗就返回了。源休有口才,能言善辯,盧杞怕他見了德宗會得寵,趁他沒到長安,先任命他為光祿卿。 六月,李懷光在愜山進擊朱滔和王武俊,失敗。 朱滔和王武俊的軍隊來到魏州,田悅備辦牛肉酒食出迎。朱滔在愜山紮營,李懷光也趕到了,馬燧等人以盛大的軍容迎接李懷光。朱滔以為要襲擊自己,急忙出營列陣。李懷光打算趁朱滔營壘尚未安頓停當之際出擊,馬燧請求暫且讓將士休息,伺機而動。李懷光說:「時不可失。」便進擊朱滔,朱滔軍崩潰。李懷光勒住馬韁觀看,面有喜色,士兵爭著奪取珍寶財物。王武俊帶領騎兵攔腰衝擊,李懷光軍被截成兩段,朱滔領兵接踵而來,官軍大敗,淹死的士兵多得數不過來,馬燧等人各自收兵自保營壘。朱滔築堰引水,切斷官軍的糧道與歸路,水深三尺有餘。馬燧感到恐懼,派使者以謙卑的言辭向朱滔道歉,請求放歸,王武俊認為不能答應,朱滔不從。馬燧與諸軍蹚水西去,退保魏縣, 以拒滔,武俊由是恨滔。滔等亦引兵營魏縣東南,與官軍隔水相拒。 秋七月,李晟救趙州。 晟請以所將兵北解趙州之圍,與張孝忠合勢圖范陽,上許之。晟趨趙州,王士真解圍去,晟北略恆州。 冬十月,以曹王皋為江西節度使。 皋至洪州,悉集將佐,簡閱其才,得牙將伊慎、王鍔等,擢為大將,引許孟容置幕府。慎嘗從李希烈,希烈愛其才,欲留之,慎逃歸。希烈聞皋用慎,恐為己患,遺慎七屬甲,詐為復書,墜之境上。上聞之,遣中使即軍中斬慎。會江賊入寇,皋遣慎擊賊自贖。慎擊破之,由是得免。 以關播同平章事。 盧杞知上必更立相,恐其分己權,薦播儒厚,可鎮風俗。遂以為相,政事皆決於杞,播但斂衽,無所可否。上嘗從容與宰相論事,播欲有所言,杞目之而止。出謂之曰:「以足下端愨少言,故相引至此,向者奈何發口欲言邪?」播自是不復敢言。 十一月,加陳少游同平章事。 朱滔、田悅、王武俊、李納皆自稱王。 田悅德朱滔,與王武俊議奉滔為主,臣事之,滔不可。幽州判官李子千等共議以為:「如此則常為叛臣,用兵無名,使將吏無所依歸。請與鄆州為四國,俱稱王,而不改年號。」滔等皆以為然,乃自稱冀王,為盟主,悅稱魏王,武俊稱趙王,納稱齊王,築壇告天而受之,各置百官,皆仿天朝 抵禦朱滔,王武俊由此對朱滔懷恨在心。朱滔等人也領兵在魏縣東南紮營,與官軍隔河對抗。 秋七月,李晟援救趙州。 李晟請求以本部兵馬去解除趙州的包圍,與張孝忠合力謀取范陽,德宗應允。李晟奔赴趙州,王士真解圍離去,李晟北向經略恆州。 冬十月,德宗任命曹王李皋為江西節度使。 李皋來到洪州,把將佐悉數召集起來,考察他們的才幹,選得牙將伊慎、王鍔等人,提拔為大將,還延引許孟容到幕府任職。伊慎曾隨李希烈作戰,李希烈賞識他的才能,想把他留下,伊慎逃回。李希烈得知李皋起用伊慎,擔心他成為自己的後患,便送給他犀甲七種,假造他的回信,丟在邊境上。德宗聞訊派中使到軍中就地處決伊慎。正值江賊侵擾,李皋派伊慎進擊江賊,立功贖罪。伊慎打敗江賊,因此得以不死。 德宗任命關播為同平章事。 盧杞知道德宗必定還要任命宰相,唯恐新相會分去自己的權力,便推薦關播,說他儒雅忠厚,可以整肅風俗。於是德宗任命關播為宰相,朝政一概由盧杞決斷,關播只是恭敬地整飭衣襟,不置可否。德宗曾從容地和宰相議論政事,關播想發表意見,盧杞以目示意,關播才沒說話。出來後盧杞對關播說:「您端莊忠厚,講話不多,所以引薦你做了宰相,剛才你怎麼想開口講話呢?」從此關播再也不敢講話。 十一月,德宗加任陳少游為同平章事。 朱滔、田悅、王武俊、李納都自稱為王。 田悅感激朱滔,與王武俊商議擁戴朱滔為主公,以臣屬之禮事奉朱滔,朱滔認為不妥。幽州判官李子千等人共同計議認為:「這樣只能永遠做叛臣,沒有用兵的名義,使將士失去依託。請與鄆州分稱四國,一齊稱王,但不改年號。」朱滔等人都認為講得對,於是朱滔自稱冀王,任盟主,田悅稱魏王,王武俊稱趙王,李納稱齊王,築壇祭天,領受王位,分別設置百官,都模仿朝廷的建置, 而易其名。武俊以孟華為司禮尚書,華不受,嘔血死。以衛常寧為內史監,常寧謀殺武俊,武俊殺之。 十二月,李希烈自稱天下都元帥。 詔以李希烈兼平盧節度使,討李納。希烈帥所部徙鎮許州,遣所親詣納,與謀共襲汴州。遣使告李勉假道之官,勉為之治橋具饌以待之,而嚴為之備,希烈竟不至。又密與朱滔等交通,納亦數遣游兵渡汴迎希烈,由是東南轉輸者皆自蔡水而上。滔等與官軍相拒累月,官軍有度支饋糧,諸道益兵,而幽、趙孤軍深入,專仰給於田悅。聞李希烈軍勢盛,頗相怨望,乃相與謀遣使詣許州,勸希烈稱帝,希烈由是自稱天下都元帥。 癸亥(783) 四年 春正月,李希烈陷汝州,詔遣顏真卿宣慰之。 李元平者,薄有才藝,性疏傲,敢大言,好論兵,關播奇之,薦於上,以為將相之器。以汝州近許,擢元平為別駕,知州事。元平至,即募工徒治城。希烈陰使壯士數百人往應募,繼遣其將李克誠將數百騎突至城下,應募者應之於內,縛元平馳去。元平見希烈,恐懼,便液污地。希烈罵之曰:「盲宰相以汝當我,何相輕也!」遣別將取尉氏,圍鄭州,東都震駭。 初,盧杞惡太子太師顏真卿,欲出之,真卿謂曰:「先中丞傳首至平原,真卿以舌舐面血,今相公忍不相容乎!」杞矍然起拜,而恨之益深。至是,上問計於杞,杞對曰:「誠得 只是改換了名稱。王武俊任命孟華為司禮尚書,田華不肯接受,吐血而死。王武俊任命衛常寧為內史監,衛常寧策劃誅殺王武俊,王武俊把他殺死。 十二月,李希烈自稱天下都元帥。 有詔命李希烈兼任平盧節度使,討伐李納。李希烈率領本部移鎮許州,派親信去見李納,與李納謀劃襲擊汴州。李希烈派使者告訴李勉,說自己需借道上任,李勉為李希烈整治橋樑,備辦食品,等待他前來,同時做了嚴密的防備,而李希烈最終沒有到來。李希烈又暗中與朱滔等人交結,李納也多次派游兵渡過汴水,迎接李希烈,從此東南的物資轉運都經蔡水北上。朱滔等人與官軍對抗了好幾個月,官軍有度支運送糧食,有各道增補兵員,而朱滔和王武俊孤軍深入,專門依賴田悅供應給養。他們聽說李希烈兵力強盛,又頗為怨恨不滿,便一起謀劃派使者前往許州,勸李希烈稱帝,李希烈由此自稱天下都元帥。 癸亥(783) 唐德宗建中四年 春正月,李希烈攻陷汝州,有詔派顏真卿安撫李希烈。 李元平稍有才藝,生性粗疏傲慢,敢說大話,喜歡談論用兵,關播視為奇才,便向德宗加以推薦,說他有出將入相的才能。由於汝州靠近許州,便提升李元平為汝州別駕,代理本州事務。李元平一到,立即招募工匠和勞力整治州城。李希烈暗中讓壯士數百人前往應募,接著派部將李克誠帶領騎兵數百人突然趕到城下,應募的人在城裡響應,捆了李元平急馳而去。李元平見到李希烈,驚恐畏懼,屎尿齊下,污臭滿地。李希烈罵他說:「瞎了眼的宰相讓你來對付我,太小看我了!」便派別將攻占尉氏,包圍鄭州,東京洛陽震驚恐駭。 當初,盧杞憎惡太子太師顏真卿,想把他排擠出朝廷,顏真卿對盧杞說:「你父親盧中丞的頭顱傳送到平原時,我用舌頭舔去面上的血漬,現在相公忍心容不下我嗎!」盧杞惶恐下拜,但更加痛恨顏真卿。至此,德宗向盧杞問計,盧杞回答說:「如能選 儒雅重臣,為陳禍福,可不勞軍旅而服。顏真卿三朝舊臣,忠直剛決,名重海內,人所信服,真其人也。」上以為然,遣真卿宣慰希烈。詔下,舉朝失色。 真卿乘驛至東都,留守鄭叔則曰:「往必不免。宜少留,須後命。」真卿曰:「君命也,將焉避之?」遂行。李勉表言:「失一元老,為國家羞。」又使人邀之於道,不及。真卿與其子書,但敕以「奉家廟,撫諸孤」而已。至許,欲宣詔旨,希烈使其養子千餘環繞慢罵,拔刃擬之,真卿色不變。希烈麾眾令退,館而禮之,欲遣還。會李元平在座,真卿責之,元平慚,以密啟白希烈,遂留不遣。 朱滔等各遣使詣希烈勸進,希烈召真卿示之曰:「四王見推,不謀而同,豈吾獨為朝廷所忌,無所自容邪!」真卿曰:「此乃四凶,何謂四王!相公不自保功業,為唐忠臣,乃與亂臣賊子相從,求與之同覆滅邪?」希烈不悅。他日,又與四使同宴,四使曰:「都統將稱大號,而太師適至,是天以宰相賜都統也。」真卿叱之曰:「汝知有罵安祿山而死者顏杲卿乎?乃吾兄也。吾年八十,知守節而死耳,豈受汝曹誘脅乎!」希烈掘坎於庭,雲欲坑之,真卿怡然見希烈曰:「死生已定,何必多端!亟以一劍相與,豈不快公心事邪!」希烈乃謝之。 詔東都、汝州節度使哥舒曜討李希烈。二月,克汝州。三月,曹王皋敗李希烈兵,斬其將,拔黃、蘄州。 一位溫文爾雅的朝廷重臣,向李希烈講清轉禍為福的道理,可以不用興師動眾就使他歸服。顏真卿是三朝老臣,忠厚耿直,剛正果決,名重海內,為人們信服,真是出使的最好人選。」德宗認為很對,便派顏真卿去安撫李希烈。詔書頒下,舉朝大驚失色。 顏真卿乘坐驛車來到東都洛陽,東都留守鄭叔則說:「若是前往,一定不能倖免。最好稍做停留,等待爾後發來的命令。」顏真卿說:「這是皇上的命令,怎能躲避?」於是出發。李勉上表說:「失去一位元老,這真的是朝廷的羞辱。」又讓人在半道攔截顏真卿,但沒有趕上。顏真卿寫信給兒子,只命他「供奉家廟,撫育孤子」而已。來到許州,顏真卿準備宣布詔旨,李希烈指使養子一千餘人環繞著他謾罵,拔出刀劍來向他比劃,顏真卿面不變色。李希烈揮手讓眾人退下,將顏真卿安置在館舍,以禮相待,想放他回去。適值李元平在座,顏真卿當面加以責備,李元平深感慚愧,寫密信向李希烈有所稟告,於是李希烈扣留顏真卿,不讓他回朝廷。 朱滔等人各派使者到李希烈處勸進,李希烈叫顏真卿來看各鎮使者,說:「冀、魏、趙、齊四王推戴我,不謀而合,難道只有我被朝廷猜忌得無地自容了嗎!」顏真卿說:「這是四凶,怎稱四王!你不能保住自己的功業,做唐朝的忠臣,反而與亂臣賊子混在一起,要與他們一齊覆滅嗎!」李希烈不悅。後來,顏真卿又與四鎮使者一起參加宴會,四鎮使者說:「都統將稱帝號,太師恰好來到,這是上天把宰相賜給都統。」顏真卿大聲加以呵斥說:「你們知道有個痛罵安祿山而死的顏杲卿嗎?他是我的哥哥。我八十歲了,只知恪守臣節而死,怎會受你們的引誘脅迫!」李希烈在院中挖了個坑,說是要活埋顏真卿,顏真卿見了李希烈神色安然地說:「既然決定讓我死,何必玩弄花樣!趕快給我一劍,豈不使你心中痛快!」於是李希烈向他道歉。 德宗下詔命東都、汝州節度使哥舒曜討伐李希烈。二月,哥舒曜攻克汝州。 三月,曹王李皋打敗李希烈軍,斬其將領,攻克黃、蘄二州。 時李希烈兵柵蔡山,險不可攻。皋聲言西取蘄州,引舟師溯江而上,希烈之將引兵隨戰。皋乃復放舟順流而下,急攻蔡山,拔之。遂進拔蘄州,表伊慎為刺史。 李希烈引兵歸蔡州。 希烈遣其都虞候周曾等將兵三萬攻哥舒曜,曾等密謀還軍襲希烈,奉顏真卿為節度使。希烈知之,襲曾等,殺之。其黨寇鄭州者聞之,亦遁歸。希烈乃上表歸咎於周曾等,引兵還蔡州,外示從順,實待朱滔等之援也。 荊南軍與李希烈戰,敗績。 荊南節度使張伯儀與希烈兵戰於安州,大敗,亡其所持節。希烈使人以示顏真卿,真卿號慟投地,絕而復甦,自是不復言。 夏四月,以白志貞為京城召募使。 志貞請諸嘗為節度、觀察、都團練使者,不問存沒,並勒其子弟帥奴馬,自備資裝從軍,授以五品官。貧者苦之,人心始搖。 李晟圍清苑,朱滔救之,晟軍大敗。 李晟謀取涿、莫二州,以絕幽、魏往來之路,圍清苑,累月不下。朱滔自將救之,晟軍大敗,還保定州。王武俊以滔未還魏橋,遣宋端趣之,言頗不遜。滔怒曰:「滔以救魏博之故,叛君棄兄如脫屣。二兄必相疑,惟二兄所為!」武俊遣使者見滔謝之,然以是益恨滔矣。 李抱真使參謀賈林詣武俊詐降,說之曰:「天子知大夫宿著誠效,登壇之日,撫膺顧左右曰:『我本徇忠義,天子不察。』諸將亦嘗共表大夫之志。天子語使者曰:『朕前事誠誤,悔之無及。朋友失意尚可謝,況朕為四海之主乎!』」 當時李希烈軍在蔡山樹起柵壘,形勢險要,難以進攻。李皋聲稱西取蘄州,帶領水軍溯長江而上,李希烈的將領率軍尾隨而戰。李皋卻又調轉船頭,順流而下,急攻蔡山,攻克其地。李皋隨即進克蘄州,上表請求任命伊慎為蘄州刺史。 李希烈領兵返回蔡州。 李希烈派其都虞候周曾等人領兵三萬人攻打哥舒曜,周曾等人密謀回軍襲擊李希烈,擁戴顏真卿為節度使。李希烈聞訊後,襲殺周曾等人。侵犯鄭州的李希烈的黨羽聞訊也逃了回來。於是李希烈上表把一切罪名都推到周曾等人身上,領兵返回蔡州,表面表示順從朝廷,實際是等候朱滔等人的援兵。 荊南軍與李希烈作戰失敗。 荊南節度使張伯儀與李希烈軍在安州作戰,結果大敗,丟了所持的旌節。李希烈讓人把旌節拿給顏真卿看,顏真卿痛哭撲地,氣絕而又復甦,從此不再講話。 夏四月,德宗任命白志貞為京城召募使。 白志貞請求讓曾經擔任過節度使、觀察使、都團練使的官員,不論生死,都勒令其子弟帶著奴僕與馬匹,自備衣物參軍,授給他們五品官職。家境貧寒的人深以為苦,民心開始動搖。 李晟包圍清苑,朱滔趕來援救,李晟軍大敗。 李晟策劃攻占涿、莫二州,以切斷幽州與魏州往來的通路,包圍清苑,連月不能攻克。朱滔親自領兵援救,李晟軍大敗,退守定州。王武俊因朱滔沒有返回魏橋,派宋端前去催促,說話頗欠謙恭。朱滔生氣地說:「由於營救魏博,我背叛皇上,拋棄兄弟,如脫去無跟的鞋子。如果王二哥懷疑我,王二哥就看著辦吧!」王武俊派使者去見朱滔,表示歉意,但因此更恨朱滔了。 李抱真讓參謀賈林到王武俊處詐降,勸他說:「皇上知道大夫對朝廷一向歸誠效命,登壇稱王那天,手捶胸口,環顧左右說:『我本要獻身於忠義,奈何皇上不能體察。』諸將也曾上表講過王大夫的志向。皇上對使者說:『以前的事,的確是朕的失誤,後悔來不及了。朋友意見不合還可以道歉,何況朕是四海之主!』」 武俊曰:「仆,胡人也,為將尚知愛百姓,況天子,豈專以殺人為事乎!仆不憚歸國,但已與諸鎮結盟,不欲使曲在己。天子誠能下詔赦諸鎮之罪,仆當首唱從化,有不從者,請奉辭伐之。如此,則上不負天子,下不負同列,不過五旬,河朔定矣。」使林還報抱真,陰相約結。 初行稅間架、除陌錢法。 時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軍屯魏縣,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荊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劍南、嶺南諸軍環淮寧之境。舊制,諸道軍出境,則仰給度支。上優恤士卒,每出境,加給酒肉,本道糧仍給其家,一人兼三人之給,故將士利之。各出軍才逾境而止,月費錢百三十餘萬緡,常賦不能供。判度支趙贊乃奏行二法。所謂稅間架者,每屋兩架為間,上屋稅錢二千,中稅千,下稅五百。敢匿一間,杖六十,賞告者錢五十緡。所謂除陌錢法,公私給與及賣買,每緡官留五十錢,給他物及相貿易者約錢為率。敢隱錢百者,杖六十,罰錢二千,賞告者錢十緡,賞錢皆出坐者。於是愁怨之聲盈於遠近。 秋七月,遣禮部尚書李揆使吐蕃。 李揆有才望,盧杞惡之,故使之入吐蕃。揆言於上曰:「臣不憚遠行,恐死於道路,不能達詔命。」上為之惻然,謂杞曰:「揆無乃太老。」對曰:「使遠夷,非諳練故事者不可。且揆行,則自今年少於揆者不敢辭遠使矣。」揆乃行,還至鳳州,卒。 王武俊說:「我是一個胡人,作為將領尚且還懂得愛護百姓,何況皇上,哪能專門以殺人為事!我不怕歸順國家,只是先前已經與各鎮結下盟約,不想使自己虧理。如果皇上能下詔赦免各鎮的罪過,我會第一個倡義歸順王化,誰不服從,請讓我奉皇上的正義之辭討伐他們。這樣,就能上不辜負皇上,下不辜負同列之人,不超過五十天,河朔地區就可以平定。」讓賈林回報李抱真,暗中互相聯絡。 開始實行稅間架法和除陌錢法。 當時,河東、澤潞、河陽、朔方四軍屯駐在魏縣,神策、永平、宣武、淮南、浙西、荊南、江泗、沔鄂、湖南、黔中、劍南、嶺南各軍環繞在淮寧四境周圍。根據原有的制度,各道軍隊一出本道疆境,就由度支提供給養。德宗優待照顧士兵,每當出境時,增加酒肉供給,士兵在本道的口糧仍然撥給家屬,一人可以兼得三人的給養,所以將士以此為利。各道出兵才越過本道就停下來,每月消耗錢一百三十餘萬緡,常規賦稅無法保證供給。於是判度支趙贊奏請施行稅間架法和除陌錢法。所謂稅間架法,房屋每兩架為一間,上等房屋徵稅二千錢,中等的徵稅一千錢,下等的徵稅五百錢。敢隱藏房屋一間的杖責六十,獎賞告發人錢五十緡。所謂除陌錢法,凡公家私人所給與和買賣所得的錢,官家在每緡錢中留取五十錢,對於給與其他物品和以物易物所得到的,折算成錢,規定官府的留取標準。敢隱瞞錢一百緡的杖責六十,罰錢二千,獎賞告發者錢十緡,賞錢由犯法者承擔。於是,愁苦怨恨之聲,充滿遠近各地。 秋七月,德宗派禮部尚書李揆出使吐蕃。 李揆很有才能,名望素著,為盧杞憎惡,所以讓他出使吐蕃。李揆對德宗說:「臣不怕遠行,只擔心死在途中,不能把詔命送到。」德宗為之悲傷,對盧杞說:「李揆恐怕太老啦。」盧杞回答說:「出使邊遠夷國,非熟悉朝廷舊典的人不能勝任。而且,李揆去了,今後年紀小於李揆的人就不敢推脫出使遠方了。」於是李揆前往吐蕃,返回到鳳州時死去。 八月,李希烈寇襄城,詔發涇原等道兵救之。 初,上在東宮,聞監察御史陸贄名,即位,召為翰林學士,數問以得失。贄曰:「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將非其人者,兵雖眾,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為用。將不能使兵,國不能馭將,非止費財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災。今兩河、淮西為叛亂者,獨四五凶人而已,尚恐其中或有詿誤失圖、勢不得止者。況其餘眾,蓋並脅從,苟知全生,豈願為惡!」又曰:「人者,邦之本;財者,人之心。心傷則其本傷,本傷則枝幹顛瘁矣。是以兵貴拙速,不尚巧遲。若不靖於本而務救於末,則救之所為乃禍之所起也。」 又論關中形勢以為:「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廢則危。居重以馭輕,倒持則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列置府兵,分隸禁衛,諸府八百餘所,而在關中者殆五百焉。舉天下不敵關中,則居重馭輕之意明矣。承平漸久,武備浸微,故祿山竊倒持之柄,一舉滔天。乾元之後,繼有外虞,悉師東討,故吐蕃乘虛深入,先帝避之東遊。是皆失居重馭輕之權,忘深根固柢之慮,追想及此,豈不寒心!今朔方、太原之眾遠在山東,神策六軍之兵繼出關外,倘有賊臣啖寇,黠虜覷邊,未審陛下何以御之?立國之安危在勢,任事之濟否在人。勢苟安則異類同心,勢苟危則舟中敵國。陛下 八月,李希烈侵犯襄城,德宗下詔命涇原等道軍隊前去援救。 起初,德宗在東宮當太子時,聽說監察御史陸贄有名,即位後即召用陸贄為翰林學士,多次向他詢問朝政得失。陸贄說:「打敗敵人的關鍵在於任用將領得人,駕馭將領的辦法在於掌握用人的權柄。任用將領不得其人,即使兵多也不足依恃;失去用人的權柄,即使將領有才幹也不能為朝廷所用。將領不能指揮士兵,國家不能駕馭將領,不僅有耗費資財、姑息寇賊的弊病,而且有兵火不息、終至自焚的災禍。現在河北、河南、淮西發動叛亂的,只有四五個凶人,恐怕其中有的人也許還屬於因遭受牽連而失去官職,考慮不周,為情勢所趨,不能中止不乾的。何況其餘眾人,恐怕全屬脅從,如果知道還有生路,怎會願意作惡!」又說:「百姓是國家的根本,財利是百姓的核心。核心受到傷害,根本就會受到傷害;根本受到傷害,枝葉就會凋落。所以用兵貴在拙而速,不推尚巧而遲。假如不能安定根本而一定要救助末梢,救助末梢所做的事情就正是禍患發生的原因。」 陸贄又論述關中形勢認為:「帝王應積蓄威嚴,昭示恩德,如果偏廢便有危險。應居於重兵防守之地以控制輕兵屯戍之地,如果顛倒了便不合乎事理。京城周圍地區,是四方的根本。太宗布置府兵,分別隸屬於禁衛,諸軍府有八百餘所,而安排在關中的軍府約有五百所。全國各地的兵力敵不住關中的兵力,居於重兵防守之地以控制輕兵屯戍之地的意圖就很明白了。國家安定久了,軍備逐漸衰敗,所以安祿山竊取輕重顛倒的兵權,一舉叛亂,如同洪水滔天。乾元年間以後,外患相繼發生,所有軍隊東進討伐,所以吐蕃乘虛深入,先帝避開吐蕃東遊。這都是因為失去居於重兵防守之地以控制輕兵屯戍之地的權柄,忘了考慮深深培固根柢,回想至此,怎不令人寒心!現在朔方、太原的軍隊遠在山東,神策等六軍兵力相繼開出關外,倘若有賊臣勾引敵寇,狡猾的敵虜窺伺邊疆,不知陛下如何抵禦?立國安定與否在於形勢,辦事成功與否在於用人。如果形勢安定,異族也會與朝廷同心;如果形勢危殆,同船之人也會成為敵人。陛下 豈可不追鑒往事,惟新令圖,修偏廢之柄以靖人,復倒持之權以固國乎!今關輔之間徵發已甚,宮苑之內備衛不全,萬一將帥之中又如朱滔、希烈,竊發郊畿,驚犯城闕,未審陛下復何以備之?臣願追還神策六軍節將子弟,明敕涇、隴、邠、寧更不徵發,仍罷間架等稅,冀已輸者弭怨,見處者獲寧,則人心不搖而邦本固矣。」上不能用。 九月,神策、宣武兵襲許州,敗於滬澗。 時李勉遣其將唐漢臣將兵萬人救襄城,上遣神策將劉德信帥諸將家應募者三千人助之。勉奏:「希烈精兵皆在襄城,許州空虛。若襲許州,則襄城自解。」遣二將趣許州,未至數十里,上遣中使責其違詔,二將狼狽而返。李克誠伏兵邀之於滬澗,殺傷太半,希烈游兵至伊闕。勉復遣其將李堅帥兵助守東都,希烈以兵絕其後,堅軍不得還。汴軍由是不振,襄城益危。 冬十月,涇原兵過京師,作亂,上如奉天。朱泚反,據長安。 上發涇原等道兵救襄城。十月,節度使姚令言將兵五千至京城。軍士冒雨,寒甚,多攜子弟而來,冀得厚賜遺其家。既至,一無所賜。發至滻水,詔京兆尹王翃犒師,惟糲食菜。眾怒,蹴而覆之,曰:「吾輩將死於敵,而食且不飽,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聞瓊林、大盈二庫金帛盈溢,不如相與取之。」乃擐甲張旗鼓譟,還趣京城。上遽命賜帛,人二匹,眾益怒,射中使,殺之,遂入城。百姓駭走,賊大 豈能不以往事為借鑑,更新宏圖,修復被偏廢的權柄以安定人心,恢復倒持的權力以鞏固國家!如今關中畿輔地區徵發兵員已經太多了,宮廷苑囿之中警備不全,萬一將帥中有人步朱滔、李希烈的後塵,偷偷發兵京郊畿輔,震動京城,干犯宮闕,不知陛下又如何防備這種情況呢?臣希望追回神策六軍中諸使、將領的弟子,明文敕令涇、隴、邠、寧各州不再徵調兵員,還要取消間架等雜稅,可望使已經交稅的人消弭怨恨,使現有居民獲得安寧,人心就不會動搖,國家的基礎就會鞏固了。」德宗未能採用這些建議。 九月,神策軍、宣武軍襲擊許州,在滬澗戰敗。 當時,李勉派其將領唐漢臣領兵一萬人營救襄城,德宗派神策軍將領劉德信率領諸將領家應募的子弟三千人協助唐漢臣。李勉奏稱:「李希烈的精兵都在襄城,許州空虛。如能襲擊許州,襄城就自然解圍了。」派唐、劉二將進趨許州,還沒走出數十里,德宗派中使責備唐、劉二人違詔,唐、劉二人狼狽而回。李克誠以伏兵在滬澗進行截擊,殺傷大半,李希烈的流動哨兵到了伊闕。李勉又派其將領李堅率領軍隊協助防守東都洛陽,李希烈派兵切斷李堅的後路,李堅軍無法返回。從此,汴軍不能振作,襄城愈加危急。 冬十月,涇原兵經過京城時作亂,德宗前往奉天。朱泚反叛,占據長安。 德宗徵發涇原等道軍隊援救襄城。十月,涇原節度使姚令言領兵五千人抵達京城。士兵挨了雨淋,甚為寒冷,多數人帶著子弟前來,希望得到豐厚的賞賜留給家人。來到後,朝廷毫無賞賜。涇原軍出發行至滻水,有詔命京兆尹王翃犒勞軍隊,卻只有粗米飯和菜餅。眾人火了,踢翻食物說:「我們將赴敵而死,卻連飯都吃不飽,怎能拿小命去撞雪也似的兵刃!聽說瓊林、大盈兩庫裝滿了金銀錦帛,不如去拿些。」便穿上鎧甲,舉起旗幟,擂鼓吶喊,回軍開向京城。德宗連忙命每人賜帛兩匹,大家更加憤怒,箭射中使,將他殺死,隨即進了京城。百姓驚惶奔逃,亂兵大 呼告之曰:「汝曹勿恐,不奪汝商貨僦質矣,不稅汝間架陌錢矣。」 初,白志貞募禁兵,東征死亡者皆不以聞,但受市井富兒賂而補之,名在軍籍受給賜,而身居市廛為販鬻。段秀實上言:「禁兵不精,其數全少,卒有患難,何以待之?」不聽。至是,上召禁兵以御賊,竟無一人至者。乃與太子、諸王、公主自苑北門出,王貴妃以傳國寶系衣中,宦官竇文場、霍仙鳴帥宦官左右僅百人以從,後宮諸王、公主不及從者什七八。 翰林學士姜公輔叩馬言曰:「朱泚嘗為涇帥,廢處京師,心常怏怏。今亂兵若奉以為主,則難制矣,請召使從行。」上曰:「無及矣。」夜至咸陽,飯數匕而過,群臣皆不知乘輿所之,盧杞、關播、白志貞、王翃、陸贄等追及於咸陽。 賊登含元殿,歡噪,爭入府庫運金帛。姚令言曰:「今眾無主,不能持久。朱太尉閒居私第,請相與奉之。」眾許諾,乃遣騎迎朱泚入宮,居白華殿,自稱權知六軍。百官出見泚,或勸迎乘輿,泚不悅。源休以使回紇還,賞薄,怨朝廷,入見泚,為陳成敗,引符命,勸之僭逆。 上思桑道茂之言,幸奉天,金吾大將軍渾瑊繼至。瑊素有威望,眾心恃之稍安。 檢校司空李忠臣、太僕卿張光晟皆鬱郁不得志,至是,與工部侍郎蔣鎮皆為泚用。泚以司農卿段秀實久失兵柄,意其必怏怏,遣騎召之。不納,騎士逾垣入劫之。秀實乃謂子弟曰:「吾當以死徇社稷耳。」乃往見泚,說之曰:「犒賜 聲喊叫著告訴他們說:「你們不要害怕,沒人奪取你商貨典當的利錢了,不會向你們征繳間架稅和除陌錢了!」 起初,白志貞招募禁兵,對東征死亡的兵員一概隱瞞不報,但凡收受市井商賈富人的賄賂就補為兵員,這些人名字在軍籍註冊,享受給養與賞賜,而本人仍然住在商肆中販賣貨物。段秀實進言:「禁兵不精,都有缺額,倉猝發生禍難,怎麼應付?」德宗不聽。至此,德宗召集禁兵去抵禦亂兵,竟然沒有一人前來。只得與太子、諸王、公主從宮苑的北門出走,王貴妃把傳國玉璽系在衣服中,宦官竇文場和霍仙鳴率領宦官侍從僅一百人隨行,來不及跟隨出走的後宮諸王、公主有十分之七八。 翰林學士姜公輔挽住德宗的馬韁進言說:「朱泚曾擔任涇原節帥,遭廢黜後住在京城,內心經常怏怏不樂。現在嘩亂的士兵如果擁戴他為首領,就難以控制了,請召朱泚隨從出走。」德宗說:「來不及了!」夜間來到咸陽,德宗一行只吃了幾勺飯就離開了,群臣都不知道德宗的去向,只有盧杞、關播、白志貞、王翃、陸贄等人在咸陽追上德宗。 亂兵登上含元殿,歡呼鼓譟,爭著進入府庫,運走金銀錦帛。姚令言說:「現在大家沒有首領,不能長久。朱太尉在私宅閒居,請一起去擁戴他吧。」大家答應了,便派人騎馬迎接朱泚進宮,朱泚住進白華殿,自稱權知六軍。百官出來謁見朱泚,有人勸他迎接德宗,朱泚不悅。源休出使回紇歸來,因賞賜菲薄而怨恨朝廷,他入宮去見朱泚,為朱泚陳述古今成敗之理,徵引符命之說,勸朱泚僭越稱帝。 德宗想起桑道茂的話,便進駐奉天,金吾大將軍渾瑊相繼到達。渾瑊向來就有威望,大家仗著渾瑊的到來,心情漸趨安定。 檢校司空李忠臣、太僕卿張光晟都鬱郁不得志,至此,他們和工部侍郎蔣鎮都被朱泚起用。朱泚認為司農卿段秀實長期失去兵權,猜想他必定怏怏不樂,就派人騎著馬去傳召他。段秀實拒絕讓來使進門,騎兵跳牆而入,劫持了他。於是段秀實對子弟說:「我應該為國家殉難而死了。」便去見朱泚,勸朱泚說:「犒賞 不豐,有司之過也,天子安得知之!公宜以此開諭將士,示以禍福,奉迎乘輿,此莫大之功也。」泚不悅。 上征近道兵入援,有上言:「朱泚為亂兵所立,且來攻城,宜早修守備。」盧杞切齒言曰:「朱泚忠貞,群臣莫及,奈何言其從亂,傷大臣心!臣請以百口保其不反。」上亦以為然,又聞群臣勸泚奉迎,乃詔諸道援兵至者皆營於三十里外。姜公輔諫曰:「今宿衛軍寡,有備無患。若泚奉迎,何憚兵多?」上乃悉召援兵入城。盧杞、白志貞請擇大臣入城宣慰,金吾將軍吳漵獨請行。退而告人曰:「食其祿而違其難,何以為臣!吾非不知往必死,但舉朝無蹈難之臣,使聖情慊慊耳。」遂奉詔詣泚,泚殺之。 司農卿段秀實謀誅朱泚不克,死之。 秀實與將軍劉海賓、涇原將吏何明禮、岐靈岳謀誅朱泚,迎乘輿,未發。泚遣韓旻將銳兵三千,聲言迎駕,實襲奉天。秀實謂靈岳曰:「事急矣!」使靈岳詐為姚令言符,令旻且還。竊其印未至,秀實倒用司農印,印符追之,旻得符而還。秀實謂同謀曰:「旻還,吾屬無類矣。我當直搏泚殺之,不克則死,終不能為之臣也。」使海賓、明禮陰結死士為應。旻至,泚、令言大驚,靈岳獨承其罪而死。 泚召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及秀實等議稱帝事,秀實勃然起,奪休象笏,前唾泚面,大罵曰:「狂賊!吾恨不斬汝萬段,豈從汝反邪!」因以笏擊泚,中其額,濺血灑地。海賓不 不豐厚,是有關官員的過錯,皇上怎會知道!你應用這個道理開導將士,講清轉禍為福的道理,迎接皇上,這是莫大的功勞。」朱泚不悅。 德宗徵調鄰近各道軍隊前來援救,有人進言說:「朱泚被亂兵擁立,即將前來攻打奉天城,應當早做防守的準備。」盧杞咬牙切齒地說:「朱泚的忠貞,群臣都趕不上,怎能說他參與叛亂,傷大臣的心!臣請求以舉家百口擔保他不會造反。」德宗也以為言之有理,又聽說群臣勸朱泚迎接自己,便下詔命已經到來的各道援兵都在奉天三十里外紮營。姜公輔進諫說:「現在宮中值宿警衛的兵力薄弱,有備無患。如果朱泚要來迎駕,還怕兵多嗎?」德宗這才叫援軍一律進城。盧杞、白志貞請求選擇大臣到京城宣撫朱泚,只有金吾將軍吳漵請求前去。吳漵退朝後告訴別人說:「享受國家的俸祿卻逃避國家的危難,還算人臣嗎!我不是不知道前往必死,但舉朝沒有赴難之臣,讓聖上太遺憾了!」便帶著詔書去見朱泚,朱泚將他殺死。 司農卿段秀實策劃誅殺朱泚失敗而死。 段秀實與將軍劉海賓、涇原將吏何明禮、岐靈岳策劃誅殺朱泚,迎接德宗,尚未行動。朱泚派韓旻率領精銳兵馬三千人,聲稱迎駕,實際是襲擊奉天。段秀實對岐靈岳說:「事情危急了!」讓岐靈岳假借姚令言的調兵文書,命令韓旻暫且回軍。由於姚令言的調兵文書未能盜來,段秀實倒用司農卿用印,印在調兵文書上,去追韓旻,韓旻接到調兵文書,率軍撤回。段秀實對同謀者說:「韓旻一回來,我輩就無一倖免了。我應直接把朱泚打死,如不成功,就一死了之,終究不能做朱泚的臣屬。」讓劉海賓、何明禮暗中聯絡敢死之士作為應援力量。韓旻一到,朱泚、姚令言大驚,岐靈岳獨自承擔罪責而死。 朱泚叫李忠臣、源休、姚令言和段秀實等人來商議稱帝事宜,段秀實猛然站起來,奪了源休的象牙朝笏,走上前,唾朱泚的臉,大罵道:「狂妄的叛賊!我恨不得將你斬為萬段,豈肯隨你造反!」於是用朝笏去打朱泚,打中額頭,血花濺到地上。劉海賓沒 敢進而逸,忠臣前助泚,泚得脫走。秀實知事不成,謂泚黨曰:「我不同汝反,何不殺我!」眾爭前殺之。海賓捕得見殺。明禮從泚攻奉天,復謀殺泚,亦死。上聞秀實之死,恨委用不至,涕泗久之。 鳳翔將李楚琳殺節度使張鎰,降於朱泚。 鎰性懦緩,好修飾邊幅,不習軍事。聞上在奉天,欲迎大駕,具服用貨財獻於行在。楚琳嘗事朱泚,為泚所厚。行軍司馬齊映、齊抗言於鎰曰:「不去楚琳,必為亂首。」鎰命楚琳出屯隴州,楚琳夜與其黨作亂,殺鎰。 上始以奉天迫隘,欲幸鳳翔,戶部尚書蕭復曰:「鳳翔將卒皆朱泚故部曲,其中必有與之同惡者。臣尚憂張鎰不能久,豈得以鑾輿蹈不測之淵乎!」上曰:「吾行計已決,試為卿留一日。」明日聞亂,乃止。齊映、齊抗皆詣奉天,以映為御史中丞,抗為侍御史。楚琳自為節度使,降於朱泚。 朱泚僭號。 朱泚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以姚令言、李忠臣為侍中,源休同平章事,蔣鎮、樊系、張光晟等拜官有差,立弟滔為皇太弟。休勸泚誅剪宗室,以絕人望,殺凡七十七人。係為泚撰冊文,既成,仰藥而死。大理卿蔣沇詣行在,為賊所得,逼以官,沇絕食稱病,潛竄得免。泚尋改國號漢。 李希烈陷襄城。 以馮河清為涇原節度使。 右龍武將軍李觀將衛兵千餘人從上於奉天,上委之召募,數日得五千餘人,列之通衢,旗鼓嚴整,城人為之增氣。姚令言之東出也,以馮河清為判官,姚況知州事。河清、況 敢上前,獨自逃走,李忠臣上前幫助朱泚,朱泚得以脫身逃走。段秀實知道事情成功無望,對朱泚的黨羽說:「我不跟你們造反,為什麼不殺我!」眾人爭著上前殺死段秀實。劉海賓被捉獲殺死。何明禮跟隨朱泚攻打奉天,又策劃誅殺朱泚,也死於非命。德宗得知段秀實的死訊,悔恨沒有加以委任,涕淚交流,哭了許久。 鳳翔將領李楚琳殺死節度使張鎰,投降朱泚。 張鎰性情軟弱迂徐,喜歡修飾邊幅,不熟悉軍事。聽說德宗出走奉天,張鎰準備迎駕,備辦衣服用具、貨物資財,獻到行在。李楚琳曾事奉朱泚,受到朱泚的優待。行軍司馬齊映與齊抗對張鎰說:「不除去李楚琳,必然成為變亂的禍首。」張鎰命李楚琳離開鳳翔,屯戍隴州,李楚琳在夜間與其黨羽作亂,殺死張鎰。 德宗起初嫌奉天城狹小,打算前往風翔,戶部尚書蕭復說:「鳳翔將士都是朱泚過去的家兵,其中必然有人與朱泚同惡相濟。臣還為張鎰不能長久擔憂哩,怎能讓陛下陷入不可測度的深淵!」德宗說:「我去鳳翔,主意已定,為你多留一天試試看。」第二天得知變亂發生,才沒有去。齊映和齊抗都來到奉天,德宗任命齊映為御史中丞,齊抗為侍卿史。李楚琳自命為鳳翔節度使,投降朱泚。 朱泚僭稱帝號。 朱泚自稱大秦皇帝,改年號為應天,任命姚令言、李忠臣為侍中,源休為同平章事,蔣鎮、樊系、張光晟等人封授官職大小不等,立弟弟朱滔為皇太弟。源休勸朱泚消滅宗室,以根絕人們的期望,共殺了七十七人。樊係為朱泚撰寫冊文,寫成後即服毒自殺。大理卿蔣沇前往行在,被叛軍捉獲,叛軍逼蔣沇做官,蔣沇不進飲食,佯稱有病,暗中逃走,幸免於難。不久,朱泚改國號為漢。 李希烈攻破襄城。 德宗任命馮河清為涇原節度使。 右龍武將軍李觀率領衛兵一千餘人隨從德宗來到奉天,德宗委託他招募兵員,數天之後,李觀募得五千餘人,排列在大道上,軍容布列嚴整,奉天城中的人們因此勇氣大增。姚令言東出涇原時,讓馮河清擔任判官,姚況擔任知涇州事。馮河清、姚況 聞上幸奉天,集將士大哭,激以忠義,發甲兵輸行在。城中得之,士氣大振。詔以河清為節度使,況為司馬。 殺右僕射崔寧。 上至奉天數日,崔寧始至,上喜甚,撫勞有加。寧退謂所親曰:「主上聰明英武,從善如流,但為盧杞所惑,以至於此。」因潸然出涕。杞聞之,與王翃謀陷之。會泚下詔以寧為中書令,翃詐為寧遺泚書獻之,杞譖寧與泚結盟,約為內應,故獨後至。上遣中使縊殺之,中外皆稱其冤。 李懷光帥眾赴長安。 上遣中使告難於魏縣行營,諸將相與慟哭。懷光遂赴長安,馬燧、李芃引兵歸鎮,李抱真退屯臨洺。 以蕭復、劉從一、姜公輔同平章事。 泚犯奉天,詔韓游瓌、渾瑊拒之。 泚自將逼奉天,軍勢甚盛。邠寧留後韓游瓌將兵拒泚,遇於醴泉。游瓌欲還,監軍翟文秀曰:「我向奉天,賊亦隨至,是引賊以迫天子也。不若留壁於此,賊必不敢越我。若不顧而過,則與奉天夾攻之。」游瓌曰:「賊強我弱。若賊分軍以綴我,直趣奉天,奉天兵亦弱,何夾攻之有?我今急趣奉天,所以衛天子也。」遂引兵還,泚亦隨至。渾瑊與游瓌血戰竟日,賊乃退造攻具,毀佛寺以為梯衝。游瓌曰:「寺材皆乾薪,但具火以待之。」 上與陸贄語及亂故,深自克責。贄曰:「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贄退,上疏曰:「陛下志壹區宇,四征不庭,凶渠稽誅,逆將繼亂,兵連 聽說德宗出走奉天,集合將士,當場大哭,以忠義激發將士,把鎧甲兵器發運到行在。城中得到支援,士氣大振。德宗下詔任命馮河清為涇原節度使,姚況為行軍司馬。 右僕射崔寧被殺。 德宗來到奉天數日,崔寧才到,德宗非常高興,對他大加撫慰。崔寧退朝後對親近的人說:「皇上聰明英武,從善如流,只因被盧杞迷惑,以至於此。」於是撲簌簌流下了眼淚。盧杞聞訊與王翃圖謀陷害崔寧。適值朱泚下詔任命崔寧為中書令,王翃偽造崔寧寫給朱泚的書信獻給朝廷,盧杞誣陷崔寧與朱泚結盟,約定充當朱泚的內應,所以只有崔寧後到奉天。德宗派中使縊殺崔寧,朝廷內外都說崔寧冤枉。 李懷光率眾奔赴長安。 德宗派中使向魏縣行營通告蒙難,諸將一起痛哭。於是李懷光開往長安,馬燧、李芃領兵返回本鎮,李抱真退兵屯駐臨洺。 德宗任命蕭復、劉從一、姜公輔為同平章事。 朱泚侵犯奉天,有詔命韓游瓌、渾瑊加以抵禦。 朱泚親自領兵進逼奉天,軍隊聲勢盛大。邠寧留後韓游瓌率軍抵禦朱泚,在醴泉遭遇。韓游瓌想回軍奉天,監軍翟文秀說:「我軍開向奉天,敵軍也隨後開到,這是招引敵軍來逼迫皇上。不如留在此地紮營,敵軍肯定不敢越過我軍。如果敵軍不顧我軍開過去,就與奉天軍夾攻敵軍。」韓游瓌說:「敵強我弱。如果敵軍分兵拖住我軍,大軍直趨奉天,奉天兵力也很薄弱,還談什麼兩面夾攻?現在我軍急奔奉天,正是為了保衛皇上。」便領兵返回,朱泚也隨後趕到。渾瑊與韓游瓌血戰了一整天,敵軍才退回去製造攻城用具,拆毀佛寺,取其木材,製造雲梯和衝車。韓游瓌說:「寺廟木材都是乾燥的柴禾,只須備好火種,待敵前來。」 德宗與陸贄談到變故發生的原由,深深自責。陸贄說:「導致今天的禍患,都是群臣的罪責。」德宗說:「這也是天命,與人事無關。」陸贄退朝後上疏說:「陛下志在統一疆域,四次征伐不朝之徒,兇惡的魁首終至受戮,叛逆的將領又相繼作亂,戰爭的 禍結,行及三年。行者有鋒刃之憂,居者有誅求之困,非常之虞,億兆同慮。唯陛下穆然凝邃,獨不得聞,至使凶卒鼓行,白晝犯闕。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諫諍之列,有備御之司,見危不能竭其誠,臨難不能效其死,所謂群臣之罪,豈徒言歟!臣又聞之,天所視聽,皆因於人,人事理而天命降亂者未之有也,人事亂而天命降康者亦未之有也。自頃征討頗頻,刑網稍密,物力竭耗,人心驚疑。上自朝列,下達蒸黎,日夕族黨聚謀,咸憂必有變故。旋屬涇原叛卒,果如眾庶所虞。京師之人,動逾億計,固非悉知算術,皆曉占書,則明致寇之由,未必盡關天命。臣聞理或生亂,亂或資理,有以無難而失守,有以多難而興邦。今生亂失守之事,則既往不可復追矣。其資理興邦之業,在陛下克勵而謹修之而已。」 田悅、王武俊寇臨洺。 田悅說王武俊共擊李抱真,抱真復遣賈林說武俊曰:「臨洺兵精而有備,未易輕也。今戰勝得地則利歸魏博,不勝則恆冀大傷。且易、定、滄、趙皆大夫之故地也,不如先取之。」武俊乃辭悅北歸。先是,武俊召回紇兵,至是,回紇達干將三千人至幽州,滔因說之,欲與俱取東都。 賈林復說武俊曰:「自古國家有患,未必不因之更興,況主上聰明英武,天下誰肯舍之,共事朱泚乎!滔自為盟主以來,輕蔑同列,今又西倚其兄,北引回紇,其志欲盡吞 災禍接連不斷,即將三年。外出之人有橫遭刀兵的憂慮,家居之人有深受苛剝索求的困苦,一種非同尋常的憂患,為民眾共同擔心。只有陛下蒙在鼓裡,不得而知,致使暴卒擊鼓譟進,白晝干犯宮門。陛下有輔政大臣,有親信,有諫官,有防衛部門,他們見到危險時不能竭盡誠心,面臨禍難時不能效力赴死,說是群臣的罪責,豈是空話!臣又聽說上天的所見所聞都本於人的所見所聞,把人事治理好了,天命從不會降下變亂,把人事處理亂了,天命也從不會降下安康。不久前,征討頗為頻繁,刑法稍嫌過於嚴密,物力消耗已盡,民心驚恐疑慮。上自朝臣,下至百姓,宗族鄰里日夜商量,都擔心必定發生變故。不久恰逢涇原叛兵事件,果真如大家所曾預料的那樣。京城百姓往往超過十萬,當然不會都懂得推算之術,都通曉占卜之書,這正說明招致敵寇的緣由,未必都與天命有關。臣聽說治理有時會生出變亂,變亂有時會有助於治理,有因沒有危難而失去成業的,有因多歷磨難而振興國家的。現在,生出變亂和失去成業的事情已經成為既往,不能挽回。而有助於治理和振興國家的業績,就看陛下能否深自勉勵,並慎重地修明其事。」 田悅、王武俊侵犯臨洺。 田悅勸說王武俊,讓他共同進擊李抱真,李抱真又派賈林來勸王武俊,賈林說:「臨洺士卒精銳,且早已有防備,是不應該輕視的。如今打了勝仗,得到了地盤,利益卻歸於魏博,如不能取勝,恆冀就大受損傷。而且易、定、滄、趙各州都是您原本就有的轄地,不如先攻取這些地方。」於是王武俊推辭了田悅的邀請,率領軍隊北歸。在此之前,王武俊招來回紇軍,到了現在,回紇達干率領三千人抵達幽州,朱滔乘機勸說回紇,想與回紇一起攻取東都洛陽。 賈林再次勸王武俊說:「自古以來,國家蒙受禍患,未必不因禍患而復興,何況皇上聰明英武,普天之下有誰肯捨棄皇上而共同事奉朱泚呢!自朱滔任盟主以來,輕蔑共同發難諸人,現在又向西依靠他的哥哥朱泚,從北邊招引回紇,其意圖是想完全吞併 河朔而王之,大夫雖欲為之臣,不可得矣。且大夫本以忠義手誅叛臣,當時宰相處置失宜,為滔所誑誘,故蹉跌至此。若與昭義併力取滔,其勢必獲,滔亡,則泚自破。此不世之功,轉禍為福之道也。今諸道輻湊攻泚,不日當平。天下已定,大夫乃悔而歸國,則已晚矣。」武俊攘袂作色曰:「二百年天子吾不能臣,豈能臣此田舍兒乎!」遂密與抱真及馬燧相結,約為兄弟,然猶外事滔。 將軍高重捷及泚兵戰死。 將軍高重捷與泚驍將李日月戰於梁山,破之,乘勝逐北。賊伏兵擒之,斬其首而去。上哭之盡哀,結蒲為首而葬之。泚見其首,亦哭曰:「忠臣也!」束蒲為身而葬之。日月亦戰死於城下,歸其屍,其母不哭,罵曰:「奚奴!國家何負於汝而反?死已晚矣!」及泚敗,獨日月之母不坐。 十一月,以韋皋為奉義軍節度使。 初,泚鎮鳳翔,遣將牛雲光戍隴州。至是,欲執留後韋皋以應泚。事泄,帥眾奔泚,遇泚遣中使蘇玉齎詔書加皋中丞。玉謂之曰:「韋皋,書生也。君不如與我俱之隴州,皋不受命,君以兵誅之,如取孤㹠耳。」雲光從之。皋乃先納蘇玉,受其詔書,謂雲光曰:「大使苟無異心,請悉納甲兵,乃可入。」雲光易之,輸甲兵而入。皋伏甲誅之,築壇盟將士曰:「李楚琳賊虐本使,既不事上,安能恤下,宜相與討之!」遣兄平、弇詣奉天,詔以隴州為奉義軍,擢皋為節度使。 靈武、鹽夏、渭北諸將合兵入援,遇賊潰歸。 河朔,自稱為王,即使您想當他的臣屬,也不可能。況且您本來出於忠義之心,親手誅除叛臣,由於當時宰相處理失當,被朱滔誑騙誘惑,所以失誤到如此地步。如果與昭義合力攻取朱滔,勢必成功,朱滔滅亡,朱泚自然失敗。這是並非每個世代都有的功績,是轉禍為福的途徑。現在,各道集中攻打朱泚,不久自當平定。天下平定後,您才悔悟歸國,那就晚了。」王武俊捋起袖子,忿然作色,說:「我不向享有二百年國祚的天子稱臣,怎能向這鄉下佬稱臣!」便暗中與李抱真及馬燧聯絡,結為兄弟,只是表面還事奉朱滔。 將軍高重捷與朱泚軍作戰而死。 將軍高重捷與朱泚的驍將李日月在梁山作戰,打敗李日月,乘勝追擊。敵軍伏兵掩襲,砍了高重捷的頭顱離去。德宗極度悲哀地哭吊高重捷,用香蒲紮成頭顱下葬。朱泚見到高重捷的頭顱,也哭著說:「他是忠臣!」用香蒲紮成身軀下葬。李日月也在奉天城下戰死,屍體送回,母親沒有哭,還罵道:「奚人的奴才!國家哪裡對不起你,你非要造反?你算死得晚得了!」及至朱泚敗亡,只有李日月的母親未受株連。 十一月,德宗任命韋皋為奉義節度使。 起初,朱泚鎮守鳳翔,派將領牛雲光戍守隴州。至此,牛雲光想擒獲留後韋皋,以響應朱泚。由於消息泄露,牛雲光率眾逃奔朱泚,遇到朱泚派中使蘇玉攜帶詔書加封韋皋為中丞。蘇玉對牛雲光說:「韋皋是書生。你不如與我一起前往隴州,如果韋皋不接受任命,你率兵殺掉他,就像抓沒爹沒娘的豬崽一樣!」牛雲光依言而行。韋皋先讓蘇玉進城,接受詔書,又對牛雲光說:「如果大使沒有別的心思,請交出所有的鎧甲兵器,才可進城。」牛雲光輕看了韋皋,交出鎧甲兵器,然後進城。韋皋伏下甲兵,殺了牛雲光,築起壇場,與將士立盟說:「李楚琳殘害本部節度使,既然不能事奉上司,怎能憐恤部下,應該一起討伐他!」派哥哥韋平、韋弇前往奉天,有詔在隴州建置奉義軍,提升韋皋為節度使。 靈武、鹽夏、渭北諸將合兵前來救援,遇到敵軍,潰散而回。 靈武留後杜希全及鹽、夏刺史戴休顏、時常春、渭北節度李建徽,合兵萬人入援,將至奉天。上召將相議道所從出,渾瑊曰:「漠谷險狹,恐為賊所邀。不若自乾陵北過,且分賊勢。」盧杞曰:「漠谷路近,若為賊所邀,則城中出兵應接可也。倘出乾陵,恐驚陵寢。」瑊曰:「自泚圍城,日斬乾陵松柏,其驚多矣。今城中危急,諸道救兵未至,唯希全等來,所系非輕。若得營據要地,則泚可破也。」杞曰:「陛下行師,豈比逆賊!」上乃從杞策。希全等果為賊所邀,死傷甚眾,四軍皆潰,退保邠州。泚攻益急,移帳於乾陵,下視城中。 李晟將兵入援,渾瑊擊朱泚破走之,奉天圍解。 李晟聞上幸奉天,引兵出飛狐道,晝夜兼行,詔以為行營節度使。泚圍奉天經月,城中資糧俱盡。嘗遣健步出城覘賊,其人懇以苦寒,乞一襦褲,上為求之不獲,竟憫默而遣之。時供御才有糲米二斛,每伺賊間,夜縋人於城外,采蕪菁根而進之。上召公卿將吏,謂曰:「朕以不德,自陷危亡。公輩無罪,宜早降以救室家。」群臣皆頓首流涕,期盡死力,故將士雖困急,而銳氣不衰。 李懷光以兵五萬入援,至蒲城。李晟亦自蒲津濟,軍於東渭橋,有卒四千。晟善於撫御,與士卒同甘苦,人樂從之,旬月間至萬餘人。泚將何望之襲據華州,潼關守將駱元光襲破之,遂軍華州。召募得萬餘人,數破泚兵,賊由是不能東出,上即以元光為節度使。馬燧遣其司馬王權及子匯將兵五千人屯中渭橋。 靈武留後杜希全以及鹽州、夏州刺史戴休顏、時常春、渭北節度使李建徽合兵一萬人前來救援,即將到達奉天。德宗召集將相商議援軍的行軍路線,渾瑊說:「漠谷險要狹窄,恐怕會遭到敵軍的截擊。不如從乾陵北面經過,還可分散敵軍的兵力。」盧杞說:「漠谷路近,如果遭到敵軍的截擊,城中出兵接應就行了。倘若取道乾陵,恐怕要驚動陵墓寢廟。」渾瑊說:「自從朱泚包圍奉天城以來,天天砍伐乾陵的松柏,陵墓寢廟所受驚動已經很多。現在城中危急,各道救兵還沒趕到,只有杜希全等人來了,關係不小。如果能占據要地紮營,就能打敗朱泚。」盧杞說:「陛下調動軍隊,豈能與逆賊相比!」於是德宗採用盧杞的計策。果然,杜希全遭到敵軍的截擊,死傷甚多,四支援軍紛紛潰散,退保邠州。朱泚攻城愈發急迫,將軍帳移到乾陵,由此俯瞰全城。 李晟率軍前來救援,渾瑊擊敗並趕走朱泚,奉天解圍。 李晟得知德宗出走奉天,領兵經過飛狐道,晝夜兼行,有詔任命李晟為行營節度使。朱泚包圍奉天經過一個月,城中物資糧食都已用光。德宗曾派善於行走的人出城偵察敵情,該人因天氣寒冷而懇求一件短襖和套褲,德宗沒有找到,最後還是難過地默然打發他啟程。當時供給德宗的糧食僅有粗米二斛,經常需要窺伺敵軍的空隙,夜裡把人縋到城外,採集蔓菁根,獻給德宗。德宗召集公卿將吏,對他們說:「朕因無德,自陷危亡之境。諸位無罪,最好及早投降,以解救家人。」群臣都伏地叩頭,痛哭流涕,約定竭儘自己最大的力量,所以將士雖然置身困苦危急之中,但銳氣並未衰減。 李懷光領兵五萬人前來救援,行至蒲城。李晟也由蒲津渡過黃河,在東渭橋駐紮,有士兵四千人。李晟善於撫恤駕馭士兵,與士兵同甘共苦,人們都願跟隨他,在一月之內就發展到一萬餘人。朱泚的將領何望之襲擊並占領華州,潼關守將駱元光襲擊並打敗何望之,於是駐兵華州。駱元光招募到一萬餘人,多次打敗朱泚軍,從此敵軍不能東出,德宗立即任命駱元光為節度使。馬燧派司馬王權及其子王匯領兵五千人屯駐中渭橋。 泚黨所據惟長安城,出戰屢敗。泚以為憂,乃急攻奉天。造雲梯高廣數丈,上容壯士五百人,城中恟懼。渾瑊迎其所來,鑿地道,積薪蓄火以待之。賊攻南城,韓游瓌引兵嚴備東北,賊果並兵攻之。推雲梯,上施濕氈,縣水囊,火炬矢石所不能傷,賊已有登城者。上與渾瑊對泣,群臣惟仰首祝天。上以無名告身千餘通授瑊,使募敢死士御之。時士卒凍餒,又乏甲冑,瑊撫諭之,激以忠義,皆鼓譟力戰。瑊中流矢,進戰不輟。會雲梯輾地道,輪陷,不能前卻,火從地出,須臾灰燼,賊乃引退。於是三門出兵,太子督戰,賊徒大敗。 李懷光引兵西,先遣兵馬使張韶齎蠟表,間行至奉天。值賊方攻城,驅使填塹,得間入城。上大喜,城中歡聲如雷。懷光亦敗泚兵於醴泉,泚遂遁歸長安。眾以為懷光復三日不至,則城不守矣。 泚退,從臣皆賀。汴滑兵馬使賈隱林進言曰:「陛下性太急,不能容物。若此性未改,雖朱泚敗亡,憂未艾也。」上甚稱之。侍御史万俟著開金、商運路,諸道貢賦繼至,用度始振。 泚至長安,為城守之計,不愛金帛,以悅將士,加以繕完器械,日費甚廣。及長安平,府庫尚有餘蓄,見者皆追怨有司之暴斂焉。 李懷光至奉天,詔引軍還取長安。 李懷光來赴難,數與人言盧杞、趙贊、白志貞之奸佞,且曰:「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杞聞之懼,言於上曰:「懷光勳業,社稷是賴,賊徒破膽,皆無 朱泚一夥只占據著長安城,出兵作戰,屢次失敗。朱泚深感憂慮,便加緊進攻奉天。製造雲梯,長寬各有數丈,上面可容納壯士五百人,城中憂恐畏懼。渾瑊迎著雲梯的來路開鑿地道,積蓄柴禾與火種,等待敵軍到來。敵軍進攻南城,韓游瓌領兵嚴密防備東北方,敵軍果然合兵攻打東北方。朱泚軍推動雲梯,雲梯上包著浸濕的氈子,懸掛著水袋,火炬、亂箭、飛矢都無法傷害,已有敵人登到城上。德宗與渾瑊相對哭泣,群臣只好仰面禱告上天。德宗交給渾瑊一千餘通沒寫姓名的空白告身,讓渾瑊募集敢死之士禦敵。當時,士兵又凍又餓,又缺乏鎧甲頭盔,渾瑊撫慰勸導他們,用忠義激發他們,他們都擂鼓吶喊,奮力作戰。渾瑊中了亂箭,仍然向前奮戰不止。恰好雲梯碾壓在地道上,輪子下陷,進退兩難,火從地下冒出,不一會兒雲梯就燒成灰燼,敵軍退卻。於是朝廷軍從三方殺出城門,由太子督戰,敵軍大敗。 李懷光領兵西行,先派兵馬使張韶攜帶藏在蠟丸中的奏表抄小道來到奉天。適值敵軍正在攻城,驅使張韶去填壕溝,張韶看準間隙進入城內。德宗大喜,城中歡聲如雷。李懷光也在醴泉打敗朱泚軍,朱泚隨即逃回長安。大家認為,李懷光再有三天趕不到,奉天城就守不住了。 朱泚退兵,隨從諸臣道賀。汴滑兵馬使賈隱林進言說:「陛下性情太急躁,不能包容萬物。如果這脾氣不改,即使朱泚敗亡了,憂患仍然不能止息。」德宗甚為稱許。侍御史万俟著開通金、商漕運通道,各道貢賦相繼送到,費用開始有了保證。 朱泚來到長安,做守城的打算,不惜用金帛取悅將士,加上修治完善器械,每天耗費甚巨。及至長安平定,庫存仍有剩餘的積蓄,看到的人都反過來怨恨有關官員的橫徵暴斂。 李懷光抵達奉天,有詔命令他領兵回軍攻取長安。 李懷光率兵前來奔赴國難,多次與人談到盧杞、趙贊、白志貞的邪惡奸佞,並說:「天下的禍亂都是這號人造成的。我見到皇上,自當請求殺死他們。」盧杞聽到這些話後,非常恐懼,對德宗說:「李懷光的功勳業績,為國家所依賴,敵寇嚇破了膽,無心 守心。若使之乘勝取長安,則一舉可以滅賊,此破竹之勢也。今聽入朝,留連累日,使賊得成備,恐難圖矣。」上以為然,詔懷光直引軍屯便橋,與李建徽、李晟、楊惠元共取長安。懷光自以數千里赴難,破泚解圍,而咫尺不得見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行。 上問陸贄以當今切務,贄上疏曰:「當今急務,在於審察群情而已矣。群情之所甚欲者,陛下先行之,所甚惡者,陛下先去之。欲、惡與天下同而天下不歸者,未之有也。理亂之本繫於人心,況當變故危疑之際乎!頃者中外意乖,君臣道隔,郡國之志不達於朝廷,朝廷之誠不升於軒陛,上澤闕於下布,下情壅於上聞,實事不知,知事不實,此群情之所甚惡也。夫總天下之智以助聰明,順天下之心以施教令,則君臣同志,何有不從?遠邇歸心,孰與為亂?」 疏奏旬日,無所施行。贄又上疏曰:「臣聞立國之本在乎得眾,得眾之要在乎見情。在《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損上益下曰益,損下益上曰損。夫天在下而地處上,於位乖矣,而反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處下,於義順矣,而反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約己而裕於人,人必悅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是以古先聖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欲從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從其欲。 守城。如果派李懷光乘勝攻取長安,就可一舉消滅敵軍,真是勢如破竹。現在聽憑他入城朝見,拖延多日,使敵人得以做好準備,恐怕就難辦了。」德宗認為很對,下詔命李懷光直接領兵屯駐便橋,與李建徽、李晟、楊惠元共同攻取長安。李懷光認為自己由數千里外奔赴國難,打敗朱泚,解除重圍,身在咫尺,不能見到皇上,心裡甚為不滿,說:「現在我已受到奸臣的排擠,事情不問可知。」於是領兵出發。 德宗向陸贄詢問當今最為急切的事務,陸贄上疏說:「當今最為急切的事務,在於深入體察群情而已。眾人甚想得到的,陛下先去實行它,眾人甚為憎惡的,陛下先去除掉它。欲望與憎惡與天下人相同,天下人卻不肯歸附的事情,是從來沒有的。治亂的根本與人心密切相關,何況正當變故發生、形勢危急、人心疑慮的關頭!不久前朝廷內外的意圖互相違背,君臣溝通的途徑全被阻隔,地方的意圖不能上達朝廷,朝廷的誠意不能上達聖聽,上面的恩澤很少向下面流布,下面的實情難於使上面聞知,真實的事情並不知道,知道的事情並不真實,這是眾人甚為憎惡的現象。匯集天下人的智慧來佐助陛下的聰明,順從天下人的心愿來施行政教律令,就能君臣同心,誰會不聽命令?遠近歸心朝廷,誰會發動叛亂?」 章疏奏上十多天之後,德宗沒有採取任何措施。陸贄又上疏說:「臣聽說立國的根本在於得人,得人的關鍵在於洞見人情。在《易經》中,乾在下而坤在上叫作泰,坤在下而乾在上叫作否,損上益下叫作益,損下益上叫作損。天在下而地在上,就位置而言是乖謬的,卻反稱作泰,是上下相交的緣故。君主處在上面而臣子處在下面,就義理而言是通順的,卻反稱作否,這是上下不相交的緣故。君主約束自己而對眾人寬宏大度,眾人必然心懷喜悅,因而願意事奉君主,難道不該稱作益嗎?君主蔑視眾人而讓自己恣肆無忌,眾人必然心懷怨恨,因而背叛君主,難道不該稱作損嗎?所以古代的聖明君主居於眾人之上時,一定讓自己的欲望順從天下人之心,而不敢使天下之人順從自己的欲望。 陛下以明威照臨,以嚴法制斷,故遠者驚疑而阻命逃死之亂作,近者畏懾而偷容避罪之態生。人各隱情,以言為諱,至於變亂將起,億兆同憂,獨陛下恬然不知,方謂太平可致。陛下以今日之所睹,驗往時之所聞,孰真孰虛,何得何失,則事之通塞備詳之矣,人之情偽盡知之矣。」 上乃遣中使諭之曰:「朕本性甚好推誠,亦能納諫,將謂君臣一體,全不堤防。緣推誠信不疑,所以反致患害。諫官論事,例自矜炫,歸過於朕以自取名,又多雷同,道聽塗說,試加質問,遽則辭窮。所以近來不多對人,非倦於接納也。」 贄以書對曰:「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聽納。且一不誠則心莫之保,一不信則言莫之行,陛下所謂失於誠信以致患害者,斯言過矣。夫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上行之則下從,上施之則下報。若誠不盡於己,而望盡於人,眾必怠而不從矣。不誠於前,而曰誠於後,眾必疑而不信矣。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而去身,願陛下慎守而力行之,非所以為悔也。夫仲虺讚揚成湯,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吉甫歌誦周宣,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唯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蓋以為智者改過而遷善,愚者恥過而遂非。遷善則其德日新,遂非則其惡彌積也。諫官不密,信非忠厚,其 陛下以明察一切的威嚴照臨四方,以嚴密的法網裁斷萬事,所以受到疏遠的人驚恐疑慮,抗拒命令、逃脫死亡的變亂於是興起,受到親近的人畏葸懾服,偷合苟容、躲避罪責的情態隨之發生。人們各自隱瞞真情,以講話為忌諱,以至變亂將起時,萬民同憂,只有陛下恬然不知,還說太平將會到來。陛下以如今所見來驗證以往所聽說的,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得在哪裡,失在哪裡,事情的通達與阻塞就全清楚了,人心的真偽便全知道了。」 於是德宗派中使告訴陸贄說:「朕的本性很喜歡推心置腹,也能納諫,認為君臣一體,因而全然不加提防。由於朕真誠待人,不起疑心,反而成了導致禍害的原因。諫官議論事情,照例自誇自炫,把過錯推給朕,好使自己獲得名聲,又多人云亦云,道聽途說,試加質疑問難,馬上便沒話了。所以朕近來較少諮詢大家的意見,但並不是厭倦納諫。」 陸贄上疏回答說:「上天不因地上存在惡劣的樹木就停止萬物生長,天子不因時常碰到小人就廢棄納諫。而且,一旦失去誠意,人心就難以保持,一旦不守信用,所說的話就難以實行,陛下所說的失誤在於用誠意和信用待人,這話過分了。用智謀駕馭人們,人們就流於欺詐,顯示對人們的懷疑,人們就得過且過。上面實行什麼,下面就會跟著去做什麼,上面給予什麼,下面就回報什麼。如果自己沒有表示完全的誠意,卻指望別人表示完全的誠意,大家必然持懈怠的態度,不會服從這個要求。以往沒有誠意,而說以後會有誠意,大家必然持懷疑的態度,不會相信這一說法。由此可知,誠意和信用的法則不能片刻離開自身,希望陛下謹慎恪守並身體力行這一法則,不必為此感到後悔。仲虺讚揚成湯,不稱許成湯沒有過錯,而稱許成湯改正過錯。尹吉甫歌頌周宣王,不讚美周宣王沒有缺失,而讚美周宣王彌補缺失。可見聖賢只以改正過錯為賢能,不以沒有過錯為可貴。大概聖賢認為,明智的人改正過錯就會移心向善,愚蠢的人恥於改過就因循前非。移心向善,人的德行就會日日更新;因循前非,人的壞處就會越積越多。諫官建言不周密,的確不夠忠厚,但這些 於聖德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增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之勿傳?夫侈言無驗不必用,質言當理不必違。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唯善所在。眾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概輕侮,莫之省納。且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也。夫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於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旨,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剿說而折人以言,上眩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愞者避辜,而情理之說不申矣。上情不通於下則人惑而不從其令,下情不通於上則君疑而不納其誠。誠而不見納則應之以悖,令而不見從則加之以刑。下悖上刑,不敗何待!故諫者多,表我之能好;諫者直,示我之能賢;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有一於斯,皆為盛德。諫者有爵賞之利,君亦有理安之利;諫者得獻替之名,君亦得採納之名。然猶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唯恐讜言之不切,天下之不聞,如此則納諫之德光矣。」上頗採用其言。 對於陛下的道德也沒有損害。如果陛下納諫不止,傳揚出去正足以為陛下增加光彩。如果陛下拒諫不聽,又怎能禁止人們不加傳揚?誇大的言辭,沒有效驗,不必採用;質實的言辭,說在理上,不必拒絕。言辭拙笨,但見效迅速,不一定愚蠢;言辭甜美,重於財利,不一定明智。對實際情況的考查和對最終結果的思索,其作用沒有別的,只是為了追求至善。眾多的議論,足以看出人心所向,必然有可行的,也有可畏的,恐怕不應一概輕視侮慢,不肯深省,不加採納。而且,陛下雖然問得人家無話可說,並沒有問得人家無理可說,能使人口服,不能使人心服。君主好勝於人,必然以巧言獻媚之辭為甘美;君主恥於聞過,必然以直言勸諫為忌諱。這樣,下面的諂媚阿諛之徒就會希旨逢迎,於是忠實的話語就難以聽到了。君主馳騁辯才,必然打斷別人的話頭,用言語折服別人;君主炫耀聰明,必然主觀臆測,防範別人欺詐。這樣,下面的瞻前顧後之輩就會見機行事,於是切磋匡正得失的言辭就難以說盡了。君主抖擻威風,必然不能貶抑自己的情志去待人接物;君主剛愎自用,必然不能承擔過失,接受規勸。這樣,下面的畏葸怯懦之流就會逃避罰責,於是符合真情實理的言論就難以申說了。上情不能與下面溝通,臣下就會迷惑,從而不服從君主的命令;下情不與上面溝通,君主就會猜疑,從而不能接受臣下的誠心。臣下的誠心不被接受,就會以悖逆的行為對付君主;君主的命令未被服從,就會把刑罰加給臣下。臣下悖逆,君主用刑,除了失敗,還能怎樣!所以進諫者為數眾多,表明我能與臣下和睦相處;進諫者直言不諱,顯示我能包容群言;進諫者狂言妄語,說明我能寬恕別人;進諫者透露真情,彰示我能從諫如流。做到這裡面的任何一條,都堪稱盛美之事。進諫者有封爵賞賜的好處,君主也有政治修明、國家安定的好處;進諫者能博得諍言勸諫的名聲,君主也會贏得採納眾議的名聲。即使如此,進諫者仍然會有失於中肯的地方,而君主卻無不盡善盡美,君主惟恐正直的言論還不夠直切,天下人沒有聽到,做到這些,納諫的盛德就光大了。」德宗對陸贄的建言頗有採納。 曹王皋遣使貢獻。 陳少游將兵討李希烈,屯盱眙,聞朱泚作亂,歸廣陵,修塹壘,繕甲兵。韓滉閉關梁,禁馬牛出境,築石頭城,穿井近百所,繕館第數十,修塢壁,起建業,抵京峴,樓堞相屬,以備車駕渡江,且自固也。鹽鐵使包佶有錢帛八百萬,將輸京師,少游悉奪之。時南方藩鎮各閉境自守,惟曹王皋數遣使間道貢獻。 十二月,貶盧杞、白志貞、趙贊為遠州司馬。 李懷光頓兵不進,上表暴揚杞等罪惡,眾論喧騰,亦咎杞等。上不得已,皆貶為司馬。 以陸贄為考功郎中。 贄辭曰:「行罰先貴近而後卑遠則令不犯,行賞先卑遠而後貴近則功不遺。望先錄大勞,次遍群品,則臣亦不敢辭。」上不許。 李希烈陷汴、滑州,陳少游叛。 希烈攻汴州,李勉城守累月,外救不至,將其眾萬餘人奔宋州,滑州刺史李澄以城降賊。勉上表請罪,上曰:「朕猶失守宗廟,勉宜自安。」待之如初。希烈遂拔襄邑,江淮大震。少游送款於希烈,遣使結李納於鄆州。 關播罷。 甲子(784) 興元元年 春正月,大赦。 曹王李皋派使者進獻貢物。 陳少游領兵討伐李希烈,駐紮在盱眙,聽說朱泚作亂,就返回廣陵,修築深溝高壘的防禦工事,整治鎧甲兵器。韓滉封鎖關口與橋樑,禁止牛馬出境,修築石頭城,開鑿水井將近一百眼,整治館舍數十處,修築壁壘城堡,由建業直至京峴山,城樓與女牆連成一片,為德宗南渡長江做準備,同時也加固自己的防備。鹽鐵使包佶處有錢帛八百萬,準備運往京城,陳少游全部奪走。當時,南方的藩鎮各自封鎖邊境,據守一方,只有曹王李皋多次派使者抄小路進獻貢物。 十二月,德宗將盧杞、白志貞、趙贊貶為邊遠各州司馬。 李懷光按兵不動,不肯前進,上表揭露盧杞等人的罪惡,輿論喧騰,也歸罪於盧杞等人。德宗不得已,將盧、白、趙三人都貶為司馬。 德宗任命陸贄為考功郎中。 陸贄推辭說:「實行懲罰先從地位顯貴、和皇上親近的人開始,然後再對地位卑下、和皇上疏遠的人實行,所下命令就無人違犯;實行獎賞先從地位卑下、和皇上疏遠的人開始,然後再對地位顯貴、和皇上親近的人實行,所記功勞就沒有遺漏。希望先封賞有大功勞的人,再遍及百官各品級,那時我也不敢推辭。」德宗不許。 李希烈攻破汴、滑二洲,陳少游反叛。 李希烈攻打汴州,李勉在城中堅守幾個月,外面救兵不來,便帶領部眾一萬餘人逃奔宋州,滑州刺史李澄舉城投降李希烈。李勉上表請求處罰,德宗說:「朕連宗廟都失守了,李勉應該安心。」待李勉一如既往。李希烈隨即攻克襄邑,江淮大為震驚。陳少游向李希烈表示誠意,派使者到鄆州結納李納。 關播罷相。 甲子(784) 唐德宗興元元年 春正月,宣布大赦。 陸贄言於上曰:「昔成湯以罪己勃興,楚昭以善言復國。陛下誠能不吝改過,以謝天下,使書詔之辭無所避忌,則反側之徒革心向化矣。」上然之,故奉天所下書詔,雖驕將悍卒聞之,無不感激揮涕。 會術者言:「國家厄運,宜有變更。」群臣請更加尊號,上以問贄。贄曰:「尊號之興,本非古制。行於安泰之日,已累謙沖,襲乎喪亂之時,尤傷事體。必也俯稽術數,須有變更,與其增美稱而失人心,不若黜舊號以祗天戒。」上納其言,又以中書所撰赦文示贄,贄言:「動人以言,所感已淺。言又不切,人誰肯懷!今茲德音,悔過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辭不得不盡。洗刷疵垢,宣暢郁堙,使人人各得所欲,則何有不從者乎!然知過非難,改過為難,言善非難,行善為難。假使赦文至精,止於知過言善,猶願聖慮更思所難。」 上然之,乃下制曰:「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小子長於深宮之中,暗於經國之務,積習易溺,居安忘危,不知稼穡之艱難,不恤征戍之勞苦,澤靡下究,情未上通。事既壅隔,人懷疑阻,猶昧省己,遂用興戎,遠近騷然,眾庶勞止。天譴於上而朕不寤,人怨於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萬品失序,九廟震驚。上累祖宗,下負蒸庶,痛心䩄貌,罪實在予。自今中外書奏不得言『聖神文武』之號。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咸以勛舊, 陸贄對德宗說:「以往成湯因歸罪於自己而勃然興起,楚昭王因講話得體而復興楚國。如果陛下不吝於糾正過失,向天下謝罪,使詔書寫得沒有任何避諱,反覆無常之徒就會革心洗面,歸向德化。」德宗認為講得很對,所以德宗在奉天頒布的詔書,即使驕橫的將領、兇悍的士卒聽了,無不感動得揮淚哭泣。 恰好術士說:「國家遭逢厄運,應該有所變更。」群臣請為德宗再加尊號,德宗就此徵求陸贄的意見。陸贄說:「採用尊號,本來不是古制。在國家太平無事時採用尊號,已有礙皇上謙虛沖和的名聲,在國家喪亂之際因襲此舉,尤其有傷體統。如果一定要俯察術數,需要有所變更,與其增加美稱而失去人心,不如免除原有的尊號以敬承上天的告誡。」德宗採納了陸贄的建議,又把中書省撰寫的赦文拿給陸贄看,陸贄說:「用語言打動人,人的感受已經很淺。說得再不懇切,誰肯放在心上!現在這篇德音,陛下悔悟過錯的意思不能不寫深刻,引咎自責的言辭不能不寫詳盡。洗刷自己的缺點錯誤,宣洩大家的不滿情緒,使人人都得到滿足,怎會有不服從朝命的人!然而,認識過錯不難,改正過錯才難,說得好不難,做得好才難。假如赦文盡善盡美,也只停留在認識過錯、言辭動聽方面,還希望陛下進一步考慮那更難的方面。」 德宗認為很對,便頒布制書說:「要想政治修明,教化振興,一定要對人推心置腹,忘掉自己,救助別人,不惜痛改前非。我生活在深宮之中,不熟悉治國政務,積久成習,容易沉溺,居安忘危,不懂收種莊稼的艱難,沒有體恤征戰屯戍的勞苦,恩澤不能普施於百姓,民情不能上達於朝廷。既然上下阻隔,人們心懷疑慮,朕仍然不知反省,終於導致用兵,各地騷動不安,百姓受盡勞苦。上有上天的譴責,但朕不省悟,下有百姓的怨恨,但朕不知道,從而成為引發禍亂的緣由,京城發生變故,萬事失去秩序,九廟為之震驚。朕上連累祖宗,下辜負百姓,痛心疾首,面有愧色,罪責的確都在朕身上。今後,朝廷內外所進表章不得稱『聖神文武』的尊號。李希烈、田悅、王武俊、李納等人,因過去的功勳, 各守藩維。朕撫御乖方,致其疑懼,皆由上失其道而下罹其災,朕實不君,人則何罪!宜並所管將吏等一切待之如初。朱滔雖緣朱泚連坐,路遠必不同謀,念其舊勛,務在弘貸,如能效順,亦與惟新。朱泚反易天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其脅從將吏、百姓等,官軍未到以前,並從赦例。赴奉天及收京城將士,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其所加墊陌錢、稅間架、竹、木、茶、漆、榷鐵之類,悉宜停罷。」 赦下,四方人心大悅。後李抱真入朝為上言:「山東宣布赦書,士卒皆感泣。臣見人情如此,知賊不足平也。」 王武俊、田悅、李納上表謝罪。 先是,上使人說王武俊、田悅、李納,赦其罪,賂以官爵,悅等皆密歸款,而猶未敢絕朱滔。至是,見赦令,皆去王號,上表謝罪。 李希烈僭號。 李希烈自恃兵強,遂謀稱帝。遣人問儀於顏真卿,真卿曰:「老夫嘗為禮官,所記惟諸侯朝天子禮耳。」希烈遂稱大楚皇帝,以其黨鄭賁、孫廣、李緩、李元平為宰相,遣其將辛景臻謂顏真卿曰:「不能屈節,當自焚。」積薪灌油於其庭。真卿趨赴火,景臻遽止之。 希烈又遣其將楊峰齎赦如淮南,壽州刺史張建封執之,腰斬以徇,具奏少游附賊之狀。上悅,以建封為濠、壽、廬都團練使。希烈乃以其將杜少誠將步騎萬餘人先取壽州,建封遣其將賀蘭元均守霍丘。少誠竟不能過,遂南寇蘄、黃, 都各守藩鎮。朕安撫駕馭無方,使他們疑慮畏懼。這全因上面無道而使下面受害,實在是朕有失為君的體統,他們有什麼罪過!現在,對待李希烈等人連同所管轄的將士官吏應一切照舊。朱滔雖然受到朱泚的牽連,但相隔遙遠,勢必不能同謀,念及往日的功勳,務必寬大處理,如能向朝廷投誠,也允許改過自新。朱泚改變天道常規,盜用天子的名號與車服儀制,殘暴冒犯列宗列祖的陵園寢廟,慘不忍言,得罪了列祖列宗,朕不敢赦免。那些被裹脅的將士、官吏、百姓等人,在官軍趕到之前解散的,一概在赦免之列。奔赴奉天和收復京城的將士一概賜給「奉天定難功臣」的稱號。那些加征的除陌錢和間架、竹、木、茶、漆以及鹽鐵專營等稅,應全部撤銷。」 赦書頒布後,各地人心大為歡悅。後來,李抱真入京朝見時對德宗說:「山東宣布赦書時,士兵都感動得哭了。臣看到人情如此,就知道賊寇不難平定了!」 王武俊、田悅、李納上表認罪。 此前,德宗派人勸說王武俊、田悅、李納,許給官職爵位,田悅等人都暗中表示歸附,但還不敢與朱滔斷絕關係。至此,他們看到赦令,都取消王號,上表認罪。 李希烈僭稱帝號。 李希烈自恃兵力強盛,於是打算稱帝。李希烈派人向顏真卿請教有關儀式,顏真卿說:「老夫曾經擔任掌管禮儀的官員,只記得諸侯朝見天子的禮儀。」李希烈隨即稱大楚皇帝,任命其黨羽鄭賁、孫廣、李緩、李元平為宰相,派其將領辛景臻告訴顏真卿說:「你不肯失節,就該自焚。」在顏真卿居住的院中堆起柴禾,澆上油脂。顏真卿快步走向火堆,辛景臻連忙攔住。 李希烈又派其將領楊峰攜帶赦書前往淮南,壽州刺史張建封綁起楊峰,腰斬示眾,將陳少游歸附賊寇的情形一一上奏。德宗大悅,任命張建封為濠、壽、廬三州都團練使。李希烈派其將領杜少誠帶領步兵、騎兵一萬餘人先攻取壽州,張建封派其將賀蘭元均防守霍丘。杜少誠始終不能通過,便南侵蘄、黃二州, 欲斷江路,曹王皋遣蘄州刺史伊慎將兵擊破之。希烈以夏口上流,使其將董侍襲鄂州。刺史李兼出戰,大破之,以兼為鄂、岳、沔都團練使。於是希烈東畏曹王皋,西畏李兼,不敢復有窺江淮之志矣。 置瓊林、大盈庫於行宮。 上於行宮廡下貯諸道貢獻之物,榜曰瓊林、大盈庫。陸贄諫曰:「天子與天同德,以四海為家,何必撓廢公方,崇聚私貨,效匹夫之藏,以誘姦聚怨乎!且頃者六師初降,百物無儲,殆將五旬。死傷相枕,畢命同力,竟夷大難。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絕甘輟食,以啖功勞。無猛制而人不攜,懷所感也;無厚賞而人不怨,悉所無也。今者,攻圍已解,衣食已豐,而謠方興,軍情稍阻,豈不以患難既與之同憂,而好樂不與之同利乎?誠能近想重圍之殷憂,追戒平居之專欲,凡在二庫貨賄,盡令出賜有功,每獲珍華,先給軍賞,如此則亂必靖,賊必平。徐駕六龍,旋復都邑,天子之貴,豈當憂貧!是乃散小儲而成大儲,損小寶而固大寶也。」上即命去其榜。 以蕭復為江、淮等道宣慰安撫使。 蕭復嘗言於上曰:「宦官為監軍,恃恩縱橫。此屬但應掌宮掖之事,不宜委以兵權國政。」上不悅。又嘗言:「陛下踐祚之初,聖德光被。自用楊炎、盧杞,黷亂朝政,以致今 準備切斷長江的交通,曹王李皋派蘄州刺史伊慎領兵打敗杜少誠軍。李希烈因夏口居於長江上游,派其將領董侍襲擊鄂州。鄂州刺史李兼出城交戰,大破董侍軍,被任命為鄂、岳、沔都團練使。由此,李希烈東怕曹王李皋,西怕李兼,不敢再有窺伺江淮的企圖。 德宗在行宮設置瓊林、大盈內庫。 德宗在行宮的廊廡下儲存各道進獻的貢物,匾額題作瓊林、大盈庫。陸贄進諫說:「天子與上天賦有同樣的德性,應當以四海為家,何必破壞公家的法度,積聚私人的財物,效法尋常人事諸儲藏,誘發奸邪,招聚怨恨!而且,不久前六軍初到,各種物品都沒有儲備,為時將近五十天。雖然死傷的人縱橫交陳,但是大家盡力效命,共同努力,終於平復大難。這實在是由於陛下自身享受不豐,不謀私慾,戒絕美食,中止進餐,省給立功將士去吃。不用嚴厲的制度,但人們並不叛離,這是因為他們被陛下感動;沒有豐厚的獎賞,但人們並不埋怨,這是因為當時什麼東西也沒有。現在,敵軍的進攻和包圍已經解除,將士已經衣食豐足,然而怨言正在產生,軍中逐漸有了猜疑的情緒,難道不是由於患難時已與他們同受憂患,安樂時沒與他們同享利益嗎?如能想想近日身在重圍所經受的苦難,戒去平時獨自謀求個人私慾的缺點,將瓊林、大盈二庫的珍寶財物,都拿來賞賜功臣,每當得到珍奇華美的東西,先用來支付軍中的獎賞,做到這些,變亂定能平定,敵寇定能削平。屆時徐徐駕起乘輿,返回京城,憑天子的高貴身價,難道還擔心受窮嗎!所以這種做法是散去小的積蓄去成就大的積蓄,減損小的寶物去鞏固大的寶物。」德宗立即命令摘去匾額。 德宗任命蕭復為江、淮等道宣慰安撫使。 蕭復曾經對德宗說:「宦官擔任監軍,他們經常仗著陛下的恩寵任意而為。這種人只應掌管宮廷的事情,不適於把兵權和國政交給他們。」德宗不高興。蕭復還曾經說:「陛下即位之初,聖德光照四方。自從任用楊炎、盧杞,致使朝政混亂,因而導致今 日。陛下誠能變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倘使臣依阿苟免,臣實不能。」又嘗與盧杞同奏事,杞順上旨,復正色曰:「盧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謂左右曰:「蕭復輕朕。」命復充山南、荊湖、江、淮等道宣慰安撫使,實疏之也。既而劉從一及朝士多奏留復,上謂陸贄曰:「朕欲遣重臣宣慰江、淮,宰相、朝士僉謂宜然。今乃反覆如是,意復悔行,使之論奏。卿知復如何人,其意安在?」贄上疏曰:「復痛自修勵,慕為清貞,用雖不周,行則可保。至於輕詐如此,復必不為。借使復欲逗留,從一安肯附會?願陛下明加辨詰。若復有所請求,則從一何容為隱?若從一自有回互,則蕭復不當受疑。」上亦竟不復辨也。 詔復王武俊、田悅、李納官爵。 朱滔使人說田悅,欲與共取大梁。悅不欲行,而未忍絕滔,召官屬議之。許士則曰:「朱滔昔事李懷仙,與兄泚及朱希彩共殺懷仙而立希彩,又殺希彩而立泚。泚既為帥,滔乃勸泚入朝而自為留後,雖勸以忠義,實奪之權。平生與同謀共功,負而殺之者二十餘人。使滔得志,泚亦不為所容,況同盟乎!不若陽許偕行,陰為之備,厚加迎勞,至則托以他故,遣將分兵而隨之,則大王外不失報德之名,而內無倉猝之憂矣。」 會武俊亦遣田秀馳見悅曰:「天子方在隱憂,以德綏我,我曹何得不悔過而歸之?且舍九葉天子不事,而事泚及滔乎!八郎慎勿與俱南,但閉城拒守。武俊請伺其隙,連昭義之兵而滅之。與八郎再清河朔,共事天子,不亦善 天的結局。如果陛下能改變過去的做法,臣怎能不盡心效力!若讓臣阿諛依附,苟且偷生,臣實在難以做到。」又有一次與盧杞一起奏事,盧杞逢迎德宗的旨意,蕭復面色嚴正地說:「盧杞講話不正直。」德宗吃驚,退朝後對身邊的人說:「蕭復看不起朕。」命蕭復充任山南、荊湖、江、淮等道宣慰安撫使,實際是疏遠蕭復。事後,劉從一及朝臣多奏請將蕭復留在朝中,德宗告訴陸贄說:「朕想派重臣安撫江、淮,宰相、朝臣都說應該這麼做。現在卻這樣翻來覆去,想來是蕭復後悔答應出行,指使他們議論上奏。你知道蕭復是什麼樣的人,用意何在嗎?」陸贄上疏說:「蕭復對自己嚴加砥礪,嚮往做清正廉潔之士,雖辦事不周詳,但品行還是可以保證的。至於這樣任意欺詐,蕭復肯定不干。假使蕭復想在朝中逗留,劉從一怎肯隨聲附和?希望陛下公開分辨查問。如果蕭復有所請求,劉從一怎會容許他為自己隱瞞?如果劉從一自己有意回護,蕭復就不應受到懷疑。」德宗最終沒有再分辨此事。 德宗下詔恢復王武俊、田悅、李納的官職爵位。 朱滔派人勸說田悅,希望一起去攻占大梁。田悅不願前去,但不忍拒絕朱滔,便召集屬官計議。許士則說:「過去朱滔事奉李懷仙,與哥哥朱泚以及朱希彩一起殺了李懷仙,擁立朱希彩,又殺了朱希彩,擁立朱泚。朱泚當了節帥後,朱滔隨即勸朱泚進京朝見,由自己擔任留後,雖然以忠義勉勵朱泚,實際是奪取朱泚的權力。平時在一起共同定計、共同立功的人,朱滔背棄並殺死的有二十餘人。假如朱滔得志,連朱泚也容不下,何況同盟之人!不如假意答應與朱滔同行,暗中做好準備,迎接犒勞,一切從豐,待朱滔一到,找個藉口,派將領率部分軍隊跟他去,大王就外表不失報德的名聲,內里沒有突起的禍患了。」 適值王武俊也派田秀騎馬去見田悅說:「皇上正在深憂遠慮,用恩德安撫我們,我們怎能不悔過歸順?而且,丟開傳承九代的天子不去事奉,豈能事奉朱泚和朱滔!田八郎千萬別跟他南下,只需關閉城門,據險堅守。請讓我看準機會,聯合昭義的兵馬,將他消滅。與田八郎肅清河朔,共同事奉皇上,不是也很好 乎!」悅意遂決,紿滔曰:「如約。」 滔將步騎五千人、回紇三千人,發河間而南入趙境,武俊大具犒享。入魏境,悅供承倍豐。滔遣使見悅,約與偕行,悅曰:「昨日將出軍,將士勒兵不聽,曰:『國兵新破,將士不免凍餒。若舍城邑而去,朝出,暮必有變。』然悅不敢貳,已令步騎五千從行,供芻牧之役矣。」滔大怒,即日遣兵攻宗城、經城、冠氏,皆拔之。又縱回紇掠館陶頓幄帟、器皿、車牛以去。悅閉城自守,滔分兵攻貝、魏。於是詔加田悅右僕射,復以武俊為恆、冀、深、趙節度使,李納為平盧節度使。 遣使發吐蕃兵。 吐蕃尚結贊請出兵助唐收京城,遣秘書監崔漢衡使吐蕃,發其兵。 二月,贈段秀實太尉,諡忠烈。 李希烈圍寧陵。 李希烈將兵五萬圍寧陵,引水灌之。濮州刺史劉昌以三千人守之,凡四十五日不釋甲。韓滉遣其將王棲曜將兵助之,以強弩數千游汴水,夜入城。明日,從城上射希烈,及其坐幄。希烈驚曰:「宣潤弩手至矣!」遂解圍去。 李晟還軍東渭橋。 初,李晟與劉德信具屯東渭橋,德信不受晟節制。晟因其至營,數以滬澗之敗,斬之,因馳入其軍,並將之,軍勢益振。 李懷光有異志,又惡李晟獨當一面,恐其成功,奏請與晟合軍。詔許之,晟與懷光會於咸陽西。懷光軍士多掠人牛馬,晟軍秋毫不犯。懷光軍士惡其異己,分所獲與之,晟軍終不敢受。 嗎!」於是田悅拿定主意,騙朱滔說:「我將遵約。」 朱滔率領步騎兵五萬人、回紇兵三千人,從河間出發,南入王武俊的轄境,王武俊大力辦犒勞物品。朱滔進入田悅的轄境,田悅提供的物品更加豐盛。朱滔派使者去見田悅,約定與田悅同行,田悅說:「昨天準備出兵,將士按兵不動,不聽命令,說:『魏軍新近打了敗仗,將士連饑寒都不能避免。如果離開魏州,早晨啟程,晚上準會發生變故。』但我不敢懷有二心,已命令步兵、騎兵五千人隨同前去,做些放馬餵馬的雜活。」朱滔大怒,當天派兵攻打宗城、經城、冠氏,全部攻克。朱滔還縱容回紇軍搶掠館陶營房的帳幕、器皿、車、牛等,席捲而去。田悅關閉城門自行防守,朱滔帥兵攻打貝州、魏州。於是德宗下詔加封田悅為右僕射,重新任命王武俊為恆、冀、深、趙節度使,李納為平盧節度使。 德宗派使者讓吐蕃發兵。 吐蕃尚結贊請求出兵援助唐朝收復京城,德宗派秘書監崔漢衡出使吐蕃,徵發其兵。 二月,追贈段秀實為太尉,諡號忠烈。 李希烈包圍寧陵。 李希烈領兵五萬人包圍寧陵,引河水加以淹灌。濮州刺史劉昌率三千人守衛寧陵,共四十五天不曾脫去鎧甲。韓滉派其將領王棲曜領兵援助,率強健的弩手數千人游過汴水,夜間進城。第二天,弩手在城上箭射李希烈,射到李希烈坐鎮的帳幕裡邊。李希烈吃驚地說:「宣、潤的弩手到了!」隨即解圍離去。 李晟回軍東渭橋。 起初,李晟與劉德信都駐紮在東渭橋,劉德信不受李晟的管束。李晟借劉德信來到營中之機,歷數滬澗戰敗的罪責,殺死劉德信,就勢奔入劉德信軍中,一併統領此軍,軍隊力量越發強大。 李懷光產生背叛朝廷的意圖,又嫌惡李晟獨當一面,惟恐李晟有所建樹,奏請與李晟合兵一處。德宗下詔應允,李晟與李懷光在咸陽西面會師。李懷光的將士經常掠奪百姓的牛馬,李晟軍秋毫無犯。李懷光的將士厭惡李晟軍與自己兩樣,把得到的物品分給李晟軍,李晟軍始終不敢接受。 懷光密與朱泚通謀,事跡頗露。李晟屢奏恐為所並,請移軍東渭橋,奏不下。 懷光欲激怒諸軍,奏言:「諸軍糧賜薄,神策獨厚。厚薄不均,難以進戰。」上無以給之,乃遣陸贄詣懷光營宣慰,因召李晟參議。懷光欲晟自乞減損,使失士心,晟曰:「公為元帥,得專號令,增減衣食,公當裁之。」懷光默然,遂止。 吐蕃相尚結贊言:「蕃法發兵,以主兵大臣為信。今制書無懷光名,故不敢進。」上命贄諭懷光,懷光竟不肯署,尚結贊亦不進軍。 贄還言:「賊泚勢窮援絕,懷光乘勝芟剪,易若摧枯。而寇奔不追,師老不用,每阻諸帥進取之謀,若不漸思制持,終恐變故難測。今李晟奏請移軍,臣嘗以問懷光,懷光乃云:『李晟既欲別行,某亦都不要藉。』願因此敕下,依晟所奏,而別詔懷光曰:『李晟奏請移軍城東以分賊勢,本欲委卿商量,適陸贄回雲,卿言許去,遂允其請。』如此,則詞婉而直,理順而明,雖蓄異端,何由起怨!」上從之。 時李建徽、楊惠元猶與懷光聯營,贄復奏曰:「懷光當管師徒,足以獨制凶寇,逗留未進,抑有他由,所患太強,不資旁助。建徽、惠元之眾附麗其營,不相統屬,俾之同處, 李懷光暗中與朱泚勾結合謀,頗有跡象透露出來。李晟屢次奏稱擔心被李懷光吞併,請求將軍隊轉移到東渭橋,但奏章沒有批覆下來。 李懷光想激怒各軍,上奏說:「各軍糧餉供給微少,只有神策軍供給豐厚。多少不均,難以進軍作戰。」德宗拿不出糧食供給各軍,就派陸贄到李懷光營中安撫將士,順便召李晟來參加計議。李懷光想讓李晟自己要求削減供給,使李晟失去軍心,李晟說:「您是主帥,得以獨擅號令,增減衣食供應,自當由您裁斷。」李懷光沉默不語,此事才擱置不提。 吐蕃國相尚結贊說:「吐蕃發兵的規矩,以掌管兵權大臣的署名為憑信。現在制書上沒有李懷光的署名,所以不敢進軍。」德宗命陸贄告知李懷光,李懷光始終不肯署名,尚結贊也沒有發兵進軍。 陸贄回來說:「逆賊朱泚大勢已去,外援斷絕,李懷光乘勝消滅敵軍就像摧毀枯乾的草葉一樣容易。然而,李懷光在敵寇逃竄時不肯追擊,致使士氣低落,難以用兵,還常常阻止各軍主帥進軍殺敵的計劃,如果不逐漸想出控制李懷光的辦法,最終恐怕會發生難以測度的變故。現在李晟請求轉移本軍,臣曾就此去問李懷光的意見,李懷光便說:『既然李晟願意到別處去,我也全然不需要藉助於他。』希望就此時機下敕批准李晟的奏請,另外下詔給李懷光說:『李晟上奏請求把軍隊轉移到長安城東面,以分散敵軍的兵力,本想委託你來商量其事,適值陸贄回來稱,你說允許李晟離去,就答應了李晟的請求。』這樣說,措詞委婉而又直切,順理成章,意義明了,即使李懷光蓄有異謀,又有什麼理由表示怨恨!」德宗依言而行。 當時,鄜坊節度使李建徽、神策行營節度使楊惠元仍然與李懷光營壘相連,陸贄又上奏說:「李懷光所管轄的士兵足以獨自制服兇惡的敵寇,李懷光逗留不進,也許有別的緣由,令人擔憂的是李懷光軍過於強大,不需要別人的幫助。李建徽、楊惠元的人馬挨近李懷光的營壘,沒有統屬關係,使他們駐紮在一起, 必不兩全。今宜託言晟兵素少,慮為賊泚所邀,藉此兩軍迭為掎角。仍先諭旨,密使促裝,詔書至營,即日進路。懷光意雖不欲,然亦計無所施,是謂先人有奪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上曰:「卿所料極善。然如此則懷光必更生辭,轉難調息,且更俟旬時。」 加李懷光太尉,賜鐵券。 李晟以為:「懷光反狀已明,緩急宜有備。蜀、漢之路不可壅,請以裨將趙光銑等為洋、利、劍三州刺史,各將兵以防未然。」上欲親總禁兵幸咸陽,趣諸將進討。或謂懷光曰:「此漢祖游雲夢之策也。」懷光大懼,反謀益甚。 詔加懷光太尉,賜鐵券,遣使諭旨。懷光對使者投鐵券於地,曰:「人臣反,賜鐵券。懷光不反,今賜鐵券,是使之反也!」辭氣甚悖。左兵馬使張名振當軍門大呼曰:「太尉視賊不擊,待天使不敬,果欲反邪?」懷光曰:「我不反,欲蓄銳以俟時耳。」懷光又發卒城咸陽,移軍據之。名振曰:「乃者言不反,今不攻長安,殺朱泚,取富貴,而拔軍此來,何邪?」懷光殺之。 懷光潛與朱泚通謀,其養子石演芬遣客詣行在告之。事覺,懷光召演芬責之曰:「我以爾為子,奈何負我?死甘心乎?」演芬曰:「天子以太尉為股肱,太尉以演芬為心腹。太尉既負天子,演芬安得不負太尉乎?演芬胡人,不能異心,惟知事一人,苟免賊名而死,死甘心矣。」懷光使左右臠食之,皆曰「義士也」,以刀斷其喉而去。 肯定難以兩全。現在應托稱李晟兵馬素來就少,擔心遭受逆賊朱泚的截擊,想藉助李、楊兩軍形成互相呼應的形勢。還要先傳達聖旨,暗中讓李、楊二軍趕快準備行裝,待詔書下達營中,當天上路。即使李懷光心中不願意,卻也無計可施,這就是所說的先發制人可以使敵人喪失鬥志,迅雷不及掩耳的道理。」德宗說:「你極有預見。但這樣做,李懷光必然又生口舌,反而難以調停,姑且再等待十天吧。」 德宗加封李懷光為太尉,賜給鐵券。 李晟認為:「李懷光謀反的情況已很清楚,在危急關頭應有所準備。通往蜀、漢的道路不能被切斷,請任命副將趙光銑等人為洋、利、劍三州刺史,各自領兵,防患未然。」德宗打算親自統領禁軍前往咸陽,督促諸將進軍討伐。有人對李懷光說:「這是漢高祖巡遊雲夢澤的計策。」李懷光大為恐懼,反叛的陰謀愈發加劇。 德宗下詔加封李懷光為太尉,賜給鐵券,派使者傳達聖旨。李懷光面對使者,把鐵券扔在地上,說:「人臣造反,賜給鐵券。我沒造反,現在賜給鐵券,是要我造反!」言辭和語氣都很無禮。左兵馬使張名振在軍營大門口大聲喊道:「太尉不進擊敵軍,不恭敬對待朝廷的使者,真想造反嗎?」李懷光說:「我不會造反,只是要養精蓄銳,等待時機。」李懷光又調集士兵修築咸陽城,把軍隊轉移到咸陽,占據其地。張名振說:「以前你說不會造反,現在不去攻打長安,誅殺朱泚,獲取富貴,卻將軍隊調到這裡是為什麼?」李懷光將張名振殺死。 李懷光暗中與朱泚勾結合謀,其養子石演芬派門客前往行在告發。事情被察覺後,李懷光把石演芬叫來責備說:「我認你為兒子,你怎麼背棄我?讓你死,甘心嗎?」石演芬說:「皇上把太尉當作輔佐朝政的大臣,太尉把我當作親信。既然太尉背棄皇上,我怎能不背棄太尉?我是胡人,不能懷有二心,只知道事奉一人,如果一死能免去叛賊的惡名,死也甘心。」李懷光指使身邊的人把他切成碎塊分吃,大家都說「他是義士」,用刀割斷石演芬的喉部,就離去了。 李懷光反,帝奔梁州。 上以懷光附賊,將幸梁州。山南節度使嚴震遣大將張用誠將兵五千迎衛,用誠為懷光所誘,陰與之通謀。會震繼遣牙將馬勛奉表,上語之故,勛請詣梁州取震符,召用誠還,不受命則殺之。遂去得震符,請壯士五人與俱。用誠迎之,勛與入驛,出符示之,用誠起走。壯士自後擒之,送震,杖殺之。 李懷光襲奪李建徽、楊惠元軍,殺惠元,建徽走免。懷光又與韓游瓌書,約使為變,游瓌奏之。上問策安出,對曰:「懷光總諸道兵,故敢恃眾為亂。今邠寧、靈武、河中、振武、潼關、渭北皆有守將,陛下各以其眾及地授之,尊懷光之官,罷其權,則行營諸將各受本府指麾矣。懷光獨立,安能為亂?」上曰:「如此,若朱泚何?」對曰:「陛下既許將士以克城殊賞,將士奉天子之命以討賊取富貴,誰不願之?泚不足憂也。」上然之。 懷光遣其將趙昇鸞入奉天,約為內應。昇鸞詣渾瑊自言,瑊遽以聞,且請決幸梁州。上遂出城,命戴休顏守奉天。休顏徇於軍中曰:「懷光已反。」遂乘城拒守。 涇卒之亂,兵部侍郎劉迺以病臥家,朱泚召之,不起。使蔣鎮說之,再往不從。鎮乃嘆曰:「鎮不能捨生,以至於此,豈可復以己之腥臊污漫賢者乎!」歔欷而反。迺聞上幸山南,自投於床,不食而卒。喬琳從至盩厔,稱病為僧。泚召為吏部尚書,於是朝士多出仕泚。 李懷光反叛,德宗逃往梁州。 由於李懷光歸附敵軍,德宗準備出走梁州。山南節度使嚴震派大將張用誠領兵五千人前來迎接護衛,張用誠受李懷光的引誘,暗中與李懷光互通陰謀。適值嚴震接著又派牙將馬勛進獻表章,德宗說出這個變故,馬勛請求:「前往梁州去取嚴震的軍令,召張用誠返回,如不接受命令,就殺死他。」於是馬勛拿到了嚴震的軍令後,請嚴震派出五名壯士與他同去。張用誠迎接他們,馬勛與張用誠一齊走進驛站,把軍令拿給張用誠看,張用誠起身逃跑。壯士從背後捉住張用誠,送交嚴震,杖打而死。 李懷光襲擊李建徽、楊惠元二軍,殺死楊惠元,李建徽逃脫。李懷光又寫信給韓游瓌,約他發起變亂,韓游瓌奏報其事。德宗問有何對策,韓游瓌回答說:「李懷光統轄各道軍隊,所以敢仗著兵眾作亂。現在,邠寧、靈武、河中、振武、潼關、渭北都有守將,陛下可以將這些地區以及當地兵馬分別交給這些守將,提升李懷光的官職,免去兵權,行營諸將領就分別受本軍府的指揮了。李懷光孤立了,怎能作亂?」德宗說:「這樣做後,如何對付朱泚?」韓游瓌回答說:「既然陛下許諾將士攻克敵城後給予特殊獎賞,將士遵奉天子的命令去討伐逆賊,獲取富貴,誰不願意?朱泚不足掛慮。」德宗認為言之有理。 李懷光派其將領趙昇鸞進入奉天城,約定充當內應。趙昇鸞到渾瑊處主動講了此事,渾瑊趕忙奏報德宗,並且請德宗決定出走梁州。德宗隨即出城,命戴休顏防守奉天。戴休顏在軍中當眾宣布說:「李懷光已經造反。」於是登城防守。 涇州兵變發生時,兵部侍郎劉迺病臥在家,朱泚傳召他,他不肯起床。朱泚派蔣鎮去勸說,去了兩次,都不從命。於是蔣鎮嘆道:「我不能捨棄生命,以至到了這般地步,難道還要用自己的穢惡行為去玷污賢人嗎!」使哽咽著返回。劉迺聽說德宗出走山南,撲下床來,絕食而死。喬琳跟隨德宗來到盩厔,說自己有病,當了和尚。朱泚召用喬琳為吏部尚書,於是許多朝臣都去給朱泚當官。 懷光遣其將孟保、惠靜壽、孫福達將精騎趣南山邀車駕,至盩厔,相謂曰:「彼使我為不臣,我以追不及報之,不過不使我將耳。」帥眾而東,縱之剽掠,由是百官從行者皆得入駱谷。以追不及還報,懷光皆黜之。 加神策行營節度使李晟同平章事。 李晟得除官制,拜哭受命,謂將佐曰:「長安,宗廟所在,天下根本。若諸將皆從行,誰當滅賊者?」乃治城隍,繕甲兵,為復京城之計。是時,懷光、朱泚連兵,聲勢甚盛。晟以孤軍處其間,內無資糧,外無救援,徒以忠義感激將士,故其眾雖單弱,而銳氣不衰。又以書遺懷光,辭禮卑遜,而諭以禍福,勸之立功補過,故懷光慚恧,未忍擊之。晟以判官張彧假京兆尹,擇四十餘人假之官,以督渭北諸縣芻粟,不旬日,皆充羨。乃流涕誓眾,決志平賊。 三月,魏博兵馬使田緒殺其節度使田悅,權知軍府。 田悅用兵數敗,士卒死者什六七,其下厭苦之。上以給事中孔巢父為魏博宣慰使。巢父,孔子三十七世孫也,性辯博。至魏州,對其眾為陳逆順禍福,悅及將士皆喜。兵馬使田緒,承嗣之子也,兇險多過失,悅杖而拘之。悅以歸國,撤警備,緒遂與左右殺悅及其將佐扈崿、許士則、蔡濟等,登城大呼,謂眾曰:「緒,先相公之子,諸君受先相公恩,若能立緒,兵馬使賞緡錢二千,大將半之,士卒百緡。 李懷光派其將領孟保、惠靜壽、孫福達率領精銳騎兵奔赴南山攔截德宗,抵達盩厔時,三位將領交談說:「李懷光使我們成了叛逆,我們報告說沒有追上,不過不讓我們領兵罷了。」便率領部眾東行,聽任士兵搶劫擄掠,跟隨德宗出走的朝廷百官因此都得以進入駱谷。三位將領回去報告說沒有追上,李懷光一律加以貶黜。 德宗加任神策行營節度使李晟為同平章事。 李晟接到任官的制書,拜倒在地,哭泣著接受任命,對將佐說:「長安是宗廟的所在地,是全國的根本。如果各位將領都跟皇上出走,誰來承擔消滅敵人的任務?」便整治城濠,修繕鎧甲兵器,安排收復京城的計劃。這時,李懷光與朱泚兵力聯合,聲勢很大。李晟僅憑一支孤立無援的軍隊處於其間,內無糧草,外無救兵,只用忠義來感化激勵將士,所以兵力雖然單薄弱小,但銳氣並未衰減。李晟還寫信給李懷光,措辭執禮謙卑,但也以去禍就福的道理開導他,勸他立功補過,所以李懷光心中慚愧,不忍心進擊李晟。李晟讓判官張彧擔任代理京兆尹,選擇四十餘人,委任代理性質的官職,來督促渭北各縣的糧草,不到十天,各處糧草都充足有餘了。於是李晟流著眼淚與部眾起誓,決意平定賊寇。 三月,魏博兵馬使田緒殺死該鎮節度使田悅,暫時代理主持軍府。 田悅用兵屢敗,死去的士兵有十分之六七,部下都厭煩困苦。德宗任命給事中孔巢父為魏博宣慰使。孔巢父是孔子的三十七世孫,生性雄辯博學。到魏州後,孔巢父對田悅的部眾陳述背叛朝廷招禍和順承朝廷得福的道理,田悅和將士都很高興。兵馬使田緒是田承嗣的兒子,兇狠陰險,多有過失,田悅加以杖打拘禁。田悅因歸順朝廷而撤去警戒,於是田緒與親信殺死田悅及其將佐扈崿、許士則、蔡濟等人,登城大聲呼喊,對眾人說:「我是先相公的兒子,諸位深受先相公的恩惠,如果能擁立我,兵馬使賞給緡錢兩千,大將賞給兵馬使的半數,士兵賞給一百緡。 竭公私之貨,五日取辦。」於是將士皆歸緒,軍府乃定。因請命於巢父,巢父命緒權知軍府。 朱滔聞悅死,遣馬寔攻魏州,別遣人說緒,許以本道節度使。緒方危迫,送款於滔。李抱真、王武俊又遣使詣緒,許以赴援,緒召將佐議之。幕僚曾穆、盧南史曰:「用兵雖尚威武,亦本仁義,然後有功。幽陵之兵恣行殺掠,今雖盛強,其亡可立而待也,奈何以目前之急欲從人為反逆乎!不若歸命朝廷,天子方蒙塵於外,聞魏博使至必喜,官爵旋踵而至矣。」緒從之,遣使奉表詣行在。 李懷光奔河中。 上之發奉天也,韓游瓌帥其麾下八百餘人還邠州。李懷光以李晟軍浸盛,惡之,欲引軍襲之。三令其眾,眾不應,皆竊言曰:「若擊朱泚,惟力是視。若欲反,我曹有死,不能從也。」懷光知之,問計於賓佐,李景略曰:「取長安,殺朱泚,散軍還諸道,單騎詣行在。如此,臣節亦未虧,功名猶可保也。」頓首懇請,至於流涕,懷光許之。既而閻晏等勸懷光東保河中,徐圖去就。懷光乃說其眾曰:「今且往河中,俟春裝辦,還攻長安未晚也。東方諸縣皆富實,聽爾俘掠。」眾遂許之。懷光乃謂景略曰:「向者之議,軍眾不從,子宜速去。」遣數騎送之。景略出軍門,慟哭曰:「不意此軍一旦陷於不義!」 懷光遣使詣邠州,令留後張昕悉發所留兵萬餘人,及行營將士家屬會涇陽。韓游瓌說昕曰:「李太尉功高自棄,已蹈禍機,中丞今日可以自求富貴。」昕曰:「昕微賤,賴李 我將竭盡公家和我私人的資財,五天內置辦足數。」於是將士都歸附田緒,軍府這才安定下來。田緒因而向孔巢父請示,孔巢父命田緒暫且代理主持軍府。 朱滔聽說田悅已死,派馬寔攻打魏州,另派人勸說田緒,答應任田緒為本道節度使。田緒正危急窘迫,便向朱滔表示歸降。李抱真、王武俊又派使者到田緒處,答應前來援助,田緒召集將佐計議。幕僚曾穆、盧南史說:「用兵雖崇尚威武,也要遵循仁義,才會成功。幽州軍肆意屠殺擄掠,現在雖強盛,其滅亡立等可至,怎能因目前的危急就想跟人家干反叛的勾當!不如歸順朝廷,皇上正流亡在外,得知魏博使者到來一定高興,官職爵位轉足之間就會送來。」田緒依言而行,派使者到行在進獻表章。 李懷光逃奔河中。 德宗從奉天出發時,韓游瓌率領部下八百餘人回到邠州。李懷光因李晟軍逐漸強盛,就憎惡他,想領兵襲擊他。先後向部下三次下達命令,大家沒有答應,都私下說:「如果去打朱泚,有多大力氣便使多大力氣。如果打算造反,我輩唯有一死,決不服從。」李懷光知道後,向賓客將佐徵詢對策,李景略說:「攻占長安,誅殺朱泚,解散軍隊,返回各道,你單人匹馬前往行在。做到這些,臣下的操守也算沒有虧缺,功名還可以保住。」便伏地叩拜,以至流下眼淚,李懷光答應了。事後,閻晏等人勸李懷光東去防守河中,何去何從,從長計議。於是李懷光勸部眾說:「現在姑且前往河中,等春天的衣裝置辦好了,再回軍進攻長安不遲。東邊各縣都很富庶,任憑你們擄掠。」於是大家答應下來。李懷光隨即對李景略說:「你以前的建議,將士不肯依從,你最好趕快離開。」便派數人騎馬護送李景略。李景略走出軍營大門,悲切痛哭說:「沒想到這支軍隊一天之內就沉陷到不義之中!」 李懷光派使者來到邠州,命令邠州留後張昕讓留在那裡的一萬餘名士兵以及行營將士的家屬全部出發,在涇陽會合。韓游瓌勸張昕說:「李太尉功勞很高,卻自甘暴棄,已踩在禍患的機括上,中丞現在可獨自去求取富貴。」張昕說:「我出身寒微,靠李 太尉得至此,不忍負也。」游瓌乃謝病不出,陰與諸將相結,舉兵殺昕。 會崔漢衡以吐蕃兵至,矯詔游瓌知軍府事,於是游瓌屯邠寧,戴休顏屯奉天,駱元光屯昭應,尚可孤屯藍田,皆受李晟節度,晟軍聲大振。 始,懷光方強,朱泚與書,以兄事之,約分帝關中。及懷光已反,其下多叛,泚乃賜以詔書,且征其兵。懷光慚怒,內憂麾下為變,外恐李晟襲之,遂燒營東走,掠涇陽等十二縣雞犬無遺。至河中,或勸守將呂鳴岳焚橋拒之,鳴岳以兵少,恐不能支,遂納之。 車駕至梁州。 上在道,民有獻瓜果者,上欲以散試官授之。陸贄奏曰:「爵位恆宜慎惜,不可輕用。獻瓜果者,賜之錢帛可也。」上曰:「試官虛名,無損於事。」贄曰:「當今所病,方在爵輕,設法貴之,猶恐不重。若又自棄,將何勸人?夫誘人之方,惟名與利。名近虛而於教為重,利近實而於德為輕。專實利而不濟之以虛則物力不給,專虛名而不副之以實則人情不趨。故國家命秩之制,有職事,有散官,有勛官,有爵號,然掌務而受俸者,唯系職事之一官,此所謂施實利而寓虛名者也。三者止於服色資蔭而已,此所謂假虛名以佐實利者也。今之員外、試官雖則授無費祿,然而突銛鋒、排患難、竭筋力、展勤效者皆以是酬之。若獻瓜果者亦以授之, 太尉才有今天,不忍心對不起他。」於是韓游瓌稱病不出,暗中與諸將領聯絡,起兵殺死張昕。 適值崔漢衡因吐蕃軍到來,便假託詔旨命韓游瓌掌管軍府事務,於是韓游瓌駐兵邠寧,戴休顏駐兵奉天,駱元光駐兵昭應,尚可孤駐兵藍田,都受李晟的節制調度,李晟軍聲勢大振。 最初,正當李懷光強盛時,朱泚寫信給李懷光,當兄長對待,約定分別在關中稱帝。及至李懷光反叛,許多部下背叛李懷光,朱泚便向李懷光頒賜詔書,並徵調軍隊。李懷光慚愧惱怒,對內顧慮部下作亂,對外恐怕李晟襲擊,於是燒了營房,向東退逃,將涇陽等十二縣搶劫得雞犬不剩。來到河中時,有人勸守將呂鳴岳燒橋抵禦李懷光,呂鳴岳認為兵力薄弱,不能抵敵,便讓李懷光進入河中。 德宗來到梁州。 德宗出走途中,百姓有進獻果瓜的,德宗想授給散試官。陸贄說:「對於爵位,通常應該慎重珍惜,不能輕易授給。對進獻瓜果的,賜給錢帛就夠了。」德宗說:「試官只是虛名,無傷事體。」陸贄說:「當今出現的弊病,正是爵位太輕。想方設法使爵位高貴起來,還怕爵位不重。如果放棄爵賞的手段,將用什麼去勉勵別人?誘導人的方法,只有名譽和利益。名譽近於虛無,對教化來說卻是重要的;利益近於實有,對德操來說卻是次要的。專門給人實有的利益而不以虛無的名譽加以配合,物力就難以供給;專門給人虛無的名譽而不以實有的利益作為補充,人們就不會奔趨求取。所以,國家任命官吏的職位與品級的制度,雖然有職事官,有散官,有勛官,有爵號,但是掌管實務因而授給薪俸的官員,只有職事官一種,這就是所謂給予實有的利益而使虛無的名譽寓於其中的做法。勛官、散官、爵號三項只限於朝服顏色和根據官品蔭庇子孫,這就是所謂假借虛無的名譽而以實有的利益為佐助的做法。雖然如今的員外官和試官授給後不用耗費薪俸,但是對於衝鋒陷陣、排除禍難、竭盡體力、勤苦有功的人,都用這種官號來加以酬報。如果對進獻瓜果的也授給這種官號, 則彼必相謂曰:『吾以忘軀命而獲官,此以進瓜果而獲官,是乃國家以吾之軀命同於瓜果矣。』視人如草木,誰復為用哉!今陛下既未有實利以敦勸,又不重虛名而濫施,則後之立功者將曷用為賞哉!」 上居艱難中,雖有宰相,大小之事,必與贄謀之,故當時謂之內相,上行止必與之俱。梁、洋道險,嘗與贄相失,上驚憂涕泣,募得贄者賞千金。久之乃至,上喜甚,太子以下皆賀。然贄數直諫,忤上意。盧杞雖貶,上心庇之。贄極言杞奸邪致亂,上雖貌從,心頗不悅。 車駕至梁州,山南地薄民貧,盜賊之餘,戶口減半,糧用頗窘。上欲西幸成都,嚴震曰:「山南地接京畿,李晟方圖收復,藉六軍以為聲援。若幸西川,則晟未有收復之期也。」眾議未決,會晟表至,言:「陛下駐蹕漢中,所以系億兆之心,成滅賊之勢。若規小舍大,遷都岷、峨,則士庶失望,雖有猛將謀臣,無所施矣。」上乃止。嚴震百方以聚財賦,民不至困窮,而供億無乏。 鳳翔節度使李楚琳遣使詣行在。 初,奉天圍既解,李楚琳遣使入貢。上不得已,除鳳翔節度使,而心惡之。使者數輩至,上皆不引見,欲以渾瑊代之。陸贄奏曰:「楚琳之罪固大,但以乘輿未復,大憝猶存,勤王之師悉在畿內,僅通王命,唯在褒斜,倘或楚琳發憾猖狂,則我咽喉梗而心膂分矣。今幸兩端顧望,正宜厚加撫 他們就會互相談論說:『我們不惜性命才得到官號,這些人因進獻瓜果就得到官號,這是國家把我們的性命等同於瓜果了。』把人視為草木,誰還為國家效力!現在,陛下既沒有實有的利益來勉勵別人,又不重視虛無的名譽而濫封濫授,對以後的立功者將用什麼加以獎賞!」 德宗在艱難的日子裡,雖有宰相,但事無大小,一定要跟陸贄商量,所以當時稱陸贄為內宰相,德宗無論幹什麼,一定要有陸贄伴隨。由於梁、洋二州道路險惡難行,德宗一度與陸贄失散,德宗擔驚不已,愁得流下眼淚,招募能找到陸贄的人,賞賜千金。過了許久,陸贄到了,德宗非常高興,太子以下官員都表示祝賀。然而,陸贄多次直言勸諫,有違德宗的意旨。盧杞雖然被貶,但德宗心中還在庇護盧杞。陸贄極力陳訴盧杞奸邪,導致變亂,德宗雖然表面同意,心中卻很不高興。 德宗來到梁州,山南道土地瘠薄,人民貧困,戰事之後,戶口減半,糧食與一應用度頗為困窘。德宗想西去成都,嚴震說:「山南道與京畿連接,李晟正在計劃收復京城,需要藉助陛下六軍作為聲援。如果出走西川,李晟收復京城就遙遙無期了。」大家還沒有議出結果,適值李晟的表章送到,內言:「陛下駐紮在漢中,是維繫天下民心,造成滅敵形勢的保證。如果圖小失大,將都城遷到岷、峨一帶,人們將會失去希望,即使有勇猛的將領、多謀的大臣,也無能為力了。」德宗這才停止西行。嚴震千方百計地徵收賦稅,使百姓不至艱難窘迫,供給也不缺乏。 鳳翔節度使李楚琳派使者來到行在。 起初,奉天解圍後,李楚琳派使進貢。德宗迫不得已,任命李楚琳為鳳翔節度使,但心懷嫌惡。李楚琳的使者數人前來,德宗都不接見,想讓渾瑊取代李楚琳。陸贄上奏說:「李楚琳的罪惡固然很大,但因陛下還沒回京,元兇仍在,援救朝廷的軍隊都在京城轄區之內,唯一傳達朝廷命令的通路,只有褒斜道,倘若李楚琳產生怨恨,肆意妄為,我方的咽喉要道就會堵塞,朝廷與援軍就會兩相分張。現在幸虧李楚琳持觀望態度,正該厚加安 循,得其持疑,便足集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則是改過不足以補愆,自新不足以贖罪。凡今將吏,豈盡無疵,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況阻命脅從之流,安敢歸化哉!」上乃善待楚琳使者,優詔存慰之。 上又問贄:「近有卑官自山北來者,論說賊勢,語多張皇,察其事情,頗似窺覘,若不追尋,恐成奸計。」贄上奏曰:「以一人之聽覽而欲窮宇宙之變態,以一人之防慮而欲勝億兆之奸欺,役智彌精,失道彌遠。項籍納秦降卒二十萬,慮其懷詐而盡坑之,其於防虞亦已甚矣。漢高豁達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納用不疑,其於備慮可謂疏矣。然而項氏以滅,劉氏以昌,蓄疑之與推誠,其效固不同也。陛下智出庶物,有輕待人臣之心;思周萬機,有獨馭區寓之意;謀吞眾略,有過慎之防;明照群情,有先事之察;嚴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規;威制四方,有以力勝殘之志。由是才能者怨於不任,忠藎者憂於見疑,著勳業者懼於不容,懷反側者迫於及討,馴致離叛,構成禍災。願陛下以覆轍為戒,天下幸甚。」 夏四月,以韓游瓌為邠寧節度使。 加李晟諸道副元帥。 晟家百口及神策軍士家屬皆在長安,朱泚善遇之。軍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泚使晟親近以家書遺晟曰:「公家無恙。」晟怒曰:「爾敢為賊為間!」立斬之。軍士未授春衣,盛夏猶衣裘褐,終無叛志。 撫,爭取使李楚琳猶豫不決,就足以成事。如果想認真責求別人平素的行為,刻意追究以往的過失,就是改正過錯不足以彌補缺失,重新做人不足以抵罪償過。凡是如今的將吏,豈能全無過失,如果人人都需要反省,誰不疑慮恐懼?又何況那些抗拒朝命和脅從作亂的人們,怎敢歸向王化!」於是德宗好好接待李楚琳的使者,頒詔好言安慰李楚琳。 德宗又問陸贄:「最近有個從南山北面來的低級官吏,論說敵軍形勢,說話多有誇張,察看此人的情形,很像窺探情報,如果不加追查,恐怕成就他們的奸計。」陸贄上奏說:「想用一個人的見聞去窮盡宇宙的變化形態,想用一個人的戒心去戰勝眾人的奸邪欺詐,運用心智越精,背離大道越遠。項羽接受秦朝降兵二十萬人,擔心降兵心懷詐謀,就悉數活埋,防人之心也夠過分了。漢高祖胸襟開闊,氣度宏大,對投奔自己的天下之士都加以錄用,毫不懷疑,戒備之心可謂疏略。然而項氏因此滅亡,劉氏因此昌盛,可見存心猜疑與推心置腹的後果本來不同。陛下智慧超出萬物,有看不起群臣的想法;思慮遍及紛繁的政務,有獨自製馭全國的意向;謀略壓倒眾人,有過於慎重的防範;英明洞照群情,有先於事態的體察;嚴格管束百官,有專用刑罰以求政治修明的規略;威嚴轄制四方,有用武力遏制殘暴的志向。因此,有才能的人埋怨不得任用,竭盡忠心的人擔心遭受猜疑,建立勳業的人害怕不能容身,居心反覆無常的人迫於將受討伐,導致離心背叛,造成災禍。希望陛下引以往的教訓為戒,天下人不勝慶幸。」 夏四月,德宗任命韓游瓌為邠寧節度使。 加封李晟為諸道副元帥。 李晟一家百口以及神策軍將士的家屬都留在長安,朱泚給以很好的待遇。軍中有人談到家室,李晟哭著說:「知道皇上在哪裡嗎,還敢談論家室!」朱泚讓李晟親近的人給李晟送去家信說:「您家沒事。」李晟生氣地說:「你竟敢替賊寇充當奸細!」立刻殺死該人。將士沒有發給春衣,盛夏還穿著冬裝,但始終沒有背叛的想法。 以田緒為魏博節度使。 渾瑊以吐蕃兵拔武功。 渾瑊帥諸軍出斜谷,崔漢衡勸吐蕃出兵助之。尚結贊曰:「邠軍不出,將襲我後。」韓游瓌聞之,遣其將曹子達將兵往會,吐蕃遣兵二萬從之,李楚琳遣將從瑊,拔武功。泚遣其將韓旻等攻之,子達以吐蕃拒擊,斬首萬餘級,旻僅以身免。瑊遂引兵屯奉天,與李晟東西相應,以逼長安。 姜公輔罷為左庶子。 上長女唐安公主薨,上欲為造塔,厚葬之。姜公輔表諫以為:「山南非久安之地,且宜儉薄,以副軍須之急。」上謂陸贄曰:「造塔小費,非宰相所宜論。公輔正欲指朕過失,自求名耳。」贄上奏曰:「凡論事者,當問理之是非,豈計事之大小!故唐虞之際,主聖臣賢,而慮事之微,日至萬數。然則微之不可不重也如此,陛下又安可忽而勿念乎!若謂諫爭為指過,則剖心之主不宜見罪於哲王。以諫爭為取名,則匪躬之臣不應垂訓於聖典。假有意將指過,諫以取名,但能聞善而遷,見諫不逆,則所指者適足以彰陛下莫大之善,所取者適足以資陛下無疆之休,因而利焉,所獲多矣。倘或怒其指過而不改,則陛下招惡直之譏,黜其取名而不容,則陛下被違諫之謗。是乃掩己過而過彌著,損彼名而名益彰,果而行之,所失大矣。」上意猶怒,罷公輔為左庶子。 涇原大將田希鑒殺其節度使馮河清。 朱泚、姚令言數遣人誘河清,河清皆斬其使者。大將田希鑒密與泚通,殺河清而附於泚。 以賈耽為工部尚書。 德宗任命田緒為魏博節度使。 渾瑊率吐蕃兵攻克武功。 渾瑊率領諸軍開出斜谷,崔漢衡勸吐蕃出兵援助渾瑊。尚結贊說:「邠州沒有出兵,將會從背後襲擊我們。」韓游瓌聞訊派其將領曹子達領兵前去會合渾瑊軍,吐蕃派兵二萬人跟隨其後,李楚琳派將領隨從渾瑊攻克武功。朱泚派其將領韓旻等人攻打武功,曹子達率領吐蕃軍抗擊,斬首一萬餘級,韓旻僅免於一死。渾瑊隨即領兵駐紮奉天,與李晟東西互相呼應,以便進逼長安。 姜公輔罷免為左庶子。 德宗長女唐安公主去世,德宗想建塔,厚葬公主。姜公輔上表進諫認為:「山南不是永久性的安葬地點,而且應儉樸其事,以適應軍中的急需。」德宗告訴陸贄說:「建一座塔,費用微少,不是宰相應議論的。姜公輔正想通過指責朕的過失,為自己求得名聲。」陸贄上奏說:「凡是議事,應分辨道理對錯,豈管事情大小!所以在唐堯、虞舜時期,君主聖明,臣下賢能,考慮事情至為細微,一天要考慮的事情數以萬計。可見,對細微的事情不能不如此重視,陛下又怎能忽略其事,不加掛念!如果認為諫諍是指責過失,將諫臣剖心的君主就不該被睿哲的帝王所歸罪。認為諫諍是獵取美名,不顧自身、盡忠國家的大臣就不會在聖人的經典上留下榜樣。即使故意指責過失,借諫諍獵取美名,只要能聽到好的建議就改進,遇到直言勸諫就接受,給與指責的人恰恰足以顯示陛下至善的品格,所得美名恰恰足以給陛下帶來無窮的福氣,因此得到的益處太多了。倘若因惱恨別人指責過錯就不改正,陛下就會招致厭惡直言的譏諷,因貶斥別人獵取美名就不含容,陛下就會蒙受拒絕諫諍的非議。這是越掩蓋自己的過失,過失越加顯著,越貶損別人的名聲,名聲越發彰明,陛下果真這樣做,損失就太大了。」德宗仍有怒意,將姜公輔罷免為左庶子。 涇原大將田希鑒殺死本鎮節度使馮河清。 朱泚、姚令言屢次派人勸誘馮河清,馮河清每次都殺死來使。大將田希鑒暗中與朱泚勾結,殺死馮河清,歸附朱泚。 德宗任命賈耽為工部尚書。 先是,耽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使行軍司馬樊澤奏事行在。澤既復命,方大宴,有急牒至,以澤代耽。耽內牒懷中,顏色不改。宴罷,召澤告之,且命將吏謁澤。牙將張獻甫怒曰:「行軍自圖節鉞,事人不忠,請殺之。」耽曰:「天子所命,則為節度使矣。」即日離鎮,以獻甫自隨,軍府遂安。 韓游瓌引兵會渾瑊於奉天。 李抱真會王武俊於南宮。 朱滔攻貝州百餘日,馬寔攻魏州亦逾四旬,皆不能下。賈林復為李抱真說王武俊曰:「朱滔志吞貝、魏,復值田悅被害,倘旬日不救,則魏博皆為滔有矣。魏博既下,則張孝忠必為之臣。滔連三道之兵,益以回紇,進臨常山,明公欲保其宗族得乎?常山不守,則昭義退保西山,河朔盡入於滔矣。不若乘貝、魏未下,與昭義合兵救之。滔既破亡,則朱泚不日梟夷。鑾輿反正,諸將之功,孰居明公之右者哉!」武俊悅,從之,軍於南宮東南,抱真自臨洺引兵會之。 兩軍尚相疑,抱真以數騎詣武俊營,命行軍司馬盧玄卿勒兵以俟,曰:「今日之舉,系天下安危。若其不還,領軍事以聽朝命亦惟子,勵將士以雪仇恥亦惟子。」言終遂行。見武俊,敘國家禍難,天子播遷,持武俊哭,流涕縱橫。武俊亦悲不自勝,左右莫能仰視。遂與武俊約為兄弟,誓同滅賊。抱真退入武俊帳中,酣寢久之。武俊感激,待之益恭,指心仰天曰:「此身已許十兄死矣!」遂連營而進。 此前,賈耽擔任山南東道節度使,讓行軍司馬樊澤前往行在奏事。樊澤向賈耽復命後,正值大擺宴席,這時有緊急公文送到,內容是以樊澤代替賈耽的職務。賈耽把公文揣到懷裡,面色毫不改變。宴會結束後,賈耽叫來樊澤,告知朝廷的決定,並命令將吏拜見樊澤。牙將張獻甫憤怒地說:「行軍司馬自己圖謀節度使的節鉞,事奉於人,不盡忠心,請殺死他。」賈耽說:「經皇上任命,就是節度使了。」當天便離開本鎮,讓張獻甫跟自己走,於是軍府安然無事。 韓游瓌領兵在奉天與渾瑊會合。 李抱真在南宮與王武俊會合。 朱滔進攻貝州歷時一百餘天,馬寔進攻魏州也超過四十天,都未能攻克。賈林再次替李抱真勸王武俊說:「朱滔志在吞併貝州和魏州,加上正當田悅被害,倘若十天內不去援救,魏博就全被朱滔占有了。魏博失陷後,張孝忠就必定成為朱滔的臣屬。朱滔集中幽州、易定、魏博三道的軍隊,加上回紇,進軍攻打常山,你想保全自己的宗族,能嗎?常山失守,昭義軍就得退守西山,河朔地區就全歸朱滔了。不如趁貝、魏二州未被攻克,與昭義合兵援救他們。朱滔敗亡後,朱泚不久就會誅滅。皇上撥亂反正,諸將領的功勞,誰能在您之上!」王武俊很高興,依言而行,在南宮東南面駐軍,李抱真從臨洺領兵前來會合。 這時兩軍還在互相猜疑,李抱真帶領數人騎馬前往王武俊的營地,命令行軍司馬盧玄卿統領軍隊,等待消息,說:「今天的行動,關係天下安危。如果我回不來,統領軍務、聽候朝命就看你的了,激勵將士、報仇雪恥也看你的了。」說罷啟程。見了王武俊,李抱真敘談國家的禍難,天子的流亡,握著王武俊的手哭泣,涕淚縱橫。王武俊也禁不住悲傷起來,身邊的人都難過得抬不起頭來。於是,李抱真與王武俊結為兄弟,發誓共同消滅賊寇。李抱真退入王武俊的營帳,酣睡了很久。王武俊深受感化與激勵,對李抱真愈發恭敬,他手指胸口,仰天起誓說:「此身已經決心為十哥而死了!」便軍營相連,一同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