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綱目[文白對照] · 資治通鑑綱目卷三十九

起乙酉(625)唐高祖武德八年,盡庚子(640)唐太宗貞觀十四年。凡十六年。 乙酉(625)八年 春正月,以張鎮周為舒州都督。 鎮周,舒州人也。到州就故宅,召親故酣宴十日。贈以金帛,泣與之別,曰:「今日張鎮周猶得與故人歡飲,明日之後,則舒州都督治百姓耳。」自是,犯法者一無所縱,境內肅然。 詔許突厥、吐谷渾互市。 突厥、吐谷渾各請互市,詔皆許之。先是,中國喪亂,民乏耕牛。至是,資於戎狄,雜畜被野。 夏四月,西突厥遣使請昏,許之。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遣使請昏,上以問裴矩。對曰:「今北寇方強,國家且當遠交而近攻。臣謂宜許其昏,以威頡利。俟數年之後,徐思其宜耳。」上從之。 復置十二軍。 初,上以天下大定,罷十二軍。既而突厥為寇不已,復置之,簡練士馬,議大舉擊突厥。 秋七月,突厥寇邊。詔右衛大將軍張瑾御之,敗績。 乙酉(625)唐高祖武德八年 春正月,任命張鎮周為舒州都督。 張鎮周是舒州人。他來到舒州的舊宅中,叫來親戚朋友,與他們盡情宴飲了十天。贈給他們金銀布帛,哭泣著向他們告別道:「今天我張鎮周還能夠與往日的朋友們歡樂地飲酒,明天以後,我就是治理百姓的舒州都督了。」從這以後,觸犯法令者一個也不放過,境內風氣整肅。 高祖詔令准許突厥、吐谷渾與唐建立貿易關係。 突厥、吐谷渾分別請求與唐建立貿易關係,高祖下詔准許。在此之前,中原地區歷經喪亡禍亂,百姓缺少耕牛。至此,藉助與突厥吐谷渾開展貿易,各種牲畜又遍布原野。 夏四月,西突厥派使者請求通婚,高祖應允。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派使者請求通婚,高祖為此詢問裴矩。裴矩答道:「現在北狄正值強盛,朝廷應當交好遠邦,攻伐近國。我認為應當答應與西突厥通婚,以便威懾頡利。等到數年之後,再慢慢考慮適宜的對策。」高祖聽從了他的建議。 重新設置十二軍。 當初,高祖認為天下已平定,便罷除了十二軍的建制。不久,由於突厥不停地進犯,又重新設置,檢選操練兵馬,計議大規模進擊突厥。 秋七月,突厥進犯邊境。高祖下詔命右衛大將軍張瑾抵禦,吃了敗仗。 先是,上與突厥書,用敵國禮。至是,上謂侍臣曰:「突厥貪婪無厭,朕將征之。自今,勿復為書,皆用詔敕。」突厥遂寇靈、相、潞、沁、韓、朔等州。張瑾與戰太谷,全軍皆沒,瑾僅以身免。 長史溫彥博為虜所執,虜以彥博職在機近,問以國家兵糧虛實。彥博不對,虜遷之陰山。靈州都督任城王道宗擊破虜兵。頡利遣使請和而退。 九月,令太府檢校諸州權量。 冬十一月,裴矩罷,以宇文士及權侍中。 加秦王世民中書令,齊王元吉侍中。 丙戌(626)九年 春正月,詔太常少卿祖孝孫定雅樂。 以裴寂為司空。 日遣員外郎一人更直其第。 二月,以齊王元吉為司徒。 初令州縣、里閈各祀社稷。 初令州縣祀社稷。士民里閈亦相從立社,各申祈報,用洽鄉黨之歡。 夏,沙汰僧道。 太史令傅弈上疏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託。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游手遊食易服以逃租賦。偽啟三途,謬張六道。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 在此之前,高祖寫給突厥的國書,用的是地位相當的國家之間的禮節。到了此時,高祖對隨侍官員說:「突厥貪得無厭,朕準備討伐他們。從現在起,不要再給他們寫國書,一律採用詔書敕令。」突厥接連進犯靈、相、潞、沁、韓、朔等州。張瑾與突厥在太谷激戰,全軍覆沒,只有張瑾一人得以逃脫。 行軍長史溫彥博被突厥俘虜,突厥認為溫彥博的職務處於機密近要的地位,便向他詢問國家的兵力與糧儲情況。溫彥博不回答,突厥便將他流放到陰山。靈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擊敗突厥。突厥頡利可汗派遣使者請求講和,於是退兵。 九月,高祖命令太府檢查核實各州的度量衡器具。 冬十一月,罷免裴矩官職,任命宇文士及為代理檢校侍中。 加封秦王李世民為中書令,齊王李元吉為侍中。 丙戌(626)唐高祖武德九年 春正月,高祖詔令太常少卿祖孝孫制定雅樂。 任命裴寂為司空。 高祖每天派一名員外郎輪番到裴寂的宅第中值班。 二月,任命齊王李元吉為司徒。 高祖初次讓各州縣祭祀土地五穀之神。 初次讓各州縣祭祀土地五穀之神。還讓百姓以鄉里為單位,設立土地神廟,分別舉行春祈豐年、秋報神功的祭祀活動,使鄉里百姓更加和諧歡樂。 夏季,高祖下令淘汰全國的僧尼和男女道士。 太史令傅弈上奏疏說:「佛祖生在西域,言詞怪誕,遠離中國。所以漢朝翻譯佛經,任意假託。佛教讓不忠於君主、不孝敬父母的人落髮為僧,對君主、父母僅僅拱手行禮,使得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人改穿僧服,因而就可以逃避租稅負擔。佛教虛假地開啟了地獄、餓鬼、畜牲三惡道的教義,又錯誤地加入了六道輪迴之說。這就使愚蠢迷惘的人們虛幻地追求功德善舉,不 憚科禁,輕犯憲章。且生死壽夭由於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主,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矯詐,皆雲由佛。竊人主之權,擅造化之力,其為害政,良可悲矣!自漢以前,初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久。自立胡神,羌戎亂華。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齊襄,足為明鏡。今天下僧尼,數盈十萬。請令匹配,即成十萬餘戶。產育男女,十年長養,一紀教訓,可以足兵。」詔百官議之。惟太僕卿張道源是弈言。蕭瑀曰:「佛,聖人也。而弈非之,非聖人者無法,當治其罪。」弈曰:「人之大倫,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非孝者無親,瑀之謂矣。」瑀不能對,但合手曰:「地獄之設,正為是人。」 上亦惡沙門道士苟避征徭,不守戒律。詔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練行者,遷大寺觀。庸猥粗穢者,勒還鄉里。京師留三寺二觀,諸州各留一所。弈性謹密,以職在占候,杜絕交遊。所奏災異,悉焚其稿。 六月,太白經天。秦王世民殺太子建成、齊王元吉。立世民為皇太子,決軍國事。 忌憚科條禁令,輕率地觸犯典章制度。況且,生存與死亡,長壽與短命都是由自然法則主宰,施行刑罰或恩德的權柄由君主掌握,貧窮與富有、高貴與卑賤都是由人們建立的功勞業績所招致。然而愚蠢的人卻假託名義,進行詐騙,一概說成是由佛決定的。佛教竊取君主的權威,獨攬自然創造化育的偉力,他們的行為損害朝政,實在是可悲呀!漢代以前,最初沒有佛法存在,君主賢明,臣下忠誠,國運長遠,歷時經久。自從開始信奉佛這一胡人的神明,羌人與戎人便攪亂了中華的秩序。君主昏庸,臣下奸佞,朝政暴虐,國運短促。梁武帝、北齊文襄帝的下場,足以成以明鑑。現在全國僧人和尼姑的數量,已經超過了十萬人。請讓僧人與尼姑各自婚配,就會成為十萬多戶人家。他們生男育女,經過十年的生長養育,十二年的教育訓導,可以使兵源充足。」高祖下詔令百官議論這件事。只有太僕卿張道源同意傅弈的說法。蕭瑀說:「佛是聖人。傅弈卻要非難佛,非難聖人的人目無法紀,應當懲治他的罪過。」傅弈說:「人們的倫常大道,沒有比君主與父親更為重要的了。佛作為嫡長子卻背叛了自己的父親,作為一個平民卻和天子抗衡。蕭瑀並不是從空桑中無父而生,卻遵從目無父親的宗教。非難孝道的人目無父母,說的就是蕭瑀這樣的人。」蕭瑀無言以對,只好兩手合十說:「地獄的設置,正是為了這樣的人。」 高祖也憎惡僧人道士逃避賦稅徭役,不遵守本教的戒律。高祖頒詔,命令有關部門淘汰全國的僧人、尼姑和男女道士。將那些專心勤奮修行的人,遷居到較大的寺院道觀中去。對那些庸俗猥瑣、粗疏醜惡的人,勒令他們返回家鄉。京城保留寺院三所、道觀二所,各州分別保留寺院、道觀各一所。傅弈生性謹慎細密,因為擔任觀測天象的職務,斷絕了與朋友的交往。他奏報的災害與自然的反常現象,底稿全部焚毀。 六月,金星白天出現在天空正南方的午位。秦王李世民殺死太子李建成、齊王李元吉。高祖立李世民為皇太子,裁決軍國大事。 世民既與建成、元吉有隙,以洛陽形勝之地,恐一朝有變,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尚書溫大雅鎮洛陽。建成夜召世民,飲酒而鴆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數升。上謂世民曰:「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為嗣,而汝固辭。且建成為嗣日久,吾不忍奪也。觀汝兄弟似不相容,不可同處。當遣汝居洛陽,自陝以東皆主之。仍建天子旌旗,如漢梁孝王故事。」世民泣辭,不許。將行,建成、元吉相與謀曰:「秦王若至洛陽,不可複製。不如留之長安,則一匹夫,取之易矣。」乃密令數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志趣,恐不復來。」上乃止。 元吉密請殺世民,秦府僚佐皆惶懼,不知所出。行台郎中房玄齡謂長孫無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禍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乃實社稷之憂。莫若勸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存亡之機正在今日。」無忌以告世民。召杜如晦謀之,亦勸世民如玄齡言。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驍將,欲誘之使為己用,密以金銀器一車贈尉遲敬德,敬德辭不受,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嶽,雖積金至斗,知公不移。」元吉乃譖敬德於上,將殺之。世民固請得免。又譖程知節,出為康州刺史。知節謂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盡矣,身何能久!知節以死不去,願早決計。」建成謂元吉曰:「秦 李世民與李建成、李元吉有了嫌隙後,認為洛陽地勢優越便利,擔心有一天會發生變故,打算離京占有此地,所以就讓行台工部尚書溫大雅鎮守洛陽。李建成夜間叫來李世民,與他飲酒而下毒害他。李世民突然心痛,吐血幾升。高祖對李世民說:「第一個提出反隋的謀略,消滅平定國內的敵人,都是你的功勞。我打算立你為繼承人,而你卻執意推辭。而且建成作為繼承人為時已久,我不忍心奪去他的權力。我看你們兄弟似乎難以相容,不能住在同一個地方。我要派你留居洛陽,陝州以東的地區都由你主持。還要設置天子的旌旗,一如漢梁孝王開創的先例。」李世民哭著推辭,高祖不應允。李世民準備出發的時候,李建成、李元吉一起商議道:「如果秦王到了洛陽,便再也不能控制了。不如將他留在長安,這樣他只是一個匹夫,捉取他就容易了。」於是暗中讓好幾個人以密封的奏章上奏皇帝,聲稱:「秦王身邊的人們得知他前往洛陽的消息,無不歡喜雀躍。察看李世民的意向,恐怕不會再回來了。」高祖便停止了派秦王前往洛陽的計劃。 李元吉暗中請求高祖殺死李世民,秦王府的屬官都很恐懼,不知所措。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齡對長孫無忌說:「現在仇怨已經結成,一旦禍患暗發,豈止是秦王府不可收拾,實際上是國家的憂患。倒不如勸說秦王採取周公平定管叔與蔡叔的行動,以安定皇室和國家。生死存亡的機會就在今天。」長孫無忌將這些告訴李世民。李世民召杜如晦前來計議,杜如晦也勸李世民聽從房玄齡的意見。李建成、李元吉認為秦王府中擁有許多驍勇的將領,想要引誘他們為己所用,暗中將一車金銀器物贈給尉遲敬德,敬德推辭不接受,並將此事告訴了李世民。李世民說:「您的心就像山嶽一般堅實牢固,即使他們贈送給您的金子堆積得頂住了北斗星,我知道你的心是不會動搖的。」於是,李元吉向高祖誣陷尉遲敬德,準備將他殺掉。李世民再三請求才得免一死。李元吉又誣陷程知節,高祖將他外放為康州刺史。程知節對李世民說:「大王的輔佐大臣快走光了,自身又怎麼長久呢!我誓死不離開京城,希望大王及早決策。」李建成對李元吉說:「秦王 府智略之士,可憚者獨房玄齡、杜如晦耳。」皆譖之於上而逐之。世民腹心唯長孫無忌在,與其舅高士廉、將軍侯君集及尉遲敬德等,日夜勸世民決計,世民猶豫。問於李靖及李世,皆辭,世民由是重二人。 會突厥入塞,建成薦元吉將兵擊之。元吉請尉遲敬德等與之俱,又悉簡秦府精卒以益其軍。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語齊王:『吾與秦王餞汝於昆明池,使壯士拉殺之。因遣人說上,授我以國,而立汝為太弟。』」世民以告長孫無忌,無忌等勸世民先事圖之。世民嘆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朝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誰不愛其死。今眾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無忌曰:「不從敬德之言,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不能復事大王矣!」世民曰:「公更圖之。」敬德曰:「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今已入宮擐甲執兵。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世民訪之府僚,皆曰:「齊王凶戾,終不肯事其兄。嘗謂護軍薛實曰:『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何所不至!若使二人得志,天下非復唐有。大王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世民猶未決,眾曰:「大王以舜為何如人?」曰:「聖人也。」 府有智謀才略的人物中,值得畏懼的是房玄齡、杜如晦。」李建成與李元吉又向高祖誣陷他們二人,使他們遭到斥逐。李世民的親信只有長孫無忌還在身邊,他與他的舅舅高士廉、將軍侯君集及尉遲敬德等人,日夜勸說李世民誅討李建成和李元吉,李世民猶豫不決。李世民向李靖及李世問計,他們二人都推辭了,李世民從此便器重他們二人。 適逢突厥進入邊塞,李建成推薦李元吉領兵進擊。李元吉請求讓尉遲敬德等人與他一同前往,又挑選秦王府中精悍勇銳的將士,來增強李元吉的軍隊。率更丞王晊秘密稟告李世民說:「太子對齊王說:『我與秦王在昆明池為你餞行,讓勇士摧折秦王的身體,將他殺死。我藉機派人勸說皇上,將國家事務交給我,而立你為皇太弟。』」李世民將這些話告訴長孫無忌,長孫無忌等勸告世民先行下手圖謀他們。李世民嘆息道:「骨肉相互殘殺,是古往今來的一大惡事。我誠然知道禍事即將來臨,打算在禍事發生之後,再仗義討伐他們,這不也是可以的嗎!」尉遲敬德說:「人們的常情,有誰能夠捨得死去。現在大家誓死擁戴大王,這是上天所授。如果大王不採納尉遲敬德的意見,我就準備逃身荒野,不能夠留在大王身邊,拱手讓人宰割。」長孫無忌說:「如果大王不聽從尉遲敬德的意見,我也要跟著他們離開,不能夠再事奉大王了!」李世民說:「你再計議一下吧。」尉遲敬德說:「大王平時畜養的八百多名勇士,現在已經穿好衣甲,握著兵器進入宮中。起事的形勢已經形成,大王怎麼能夠制止得住呢?」 李世民就此事徵求秦王府僚屬的意見,大家都說:「齊王兇惡乖張,是終究不肯事奉自己的兄長的。齊王曾對護軍薛實說:『只要除去秦王,捉拿太子就易如反掌了。』李元吉與太子謀劃作亂還都沒有成功,就已經有了捉拿太子的心思。作亂的心思沒個滿足,又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呢!假使這兩個人都如願以償了,恐怕天下就不會再歸大唐所有。大王怎麼能為了信守平常人的節操,而忘記了國家大計呢!」李世民仍然沒有做出決定,眾人都說:「大王認為虞舜是什麼樣的人呢?」李世民說:「是聖人。」 眾曰:「使舜浚井而不出,塗廩而不下,則井中之泥,廩上之灰耳。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蓋所存者大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張公謹自外來見之,取龜投地曰:「卜以決疑,不疑何卜!卜而不吉,庸得已乎?」世民意乃決。於是太白再經天。傅弈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世民。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宮,且曰:「兄弟專欲殺臣,似為世充、建德報仇。臣今永違君親,亦實恥見諸賊於地下!」上驚投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 明日,世民帥長孫無忌等入,伏兵於玄武門。張婕妤竊知世民表意,馳語建成,建成召元吉謀之,元吉曰:「宜勒兵,不朝,以觀形勢。」建成曰:「兵備已嚴,當俱入參,自問消息。」乃俱入。至臨湖殿,覺有變,欲還。世民追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德射殺元吉。於是東宮、齊府將帥薛萬徹等率眾大至,攻玄武門。敬德以二人首示之,乃頗散去。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敬德入侍。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奏曰:「太子、齊王作亂,秦王兵已誅之矣。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上謂裴寂等曰:「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 眾人說:「假如虞舜在疏浚水井時沒有躲過父親與哥哥在上面填土的毒手,他便化為井中的泥土了,假如他在塗飾糧倉時沒有逃過父親和哥哥在下面放火的毒手,他便化為糧倉上的灰燼了。又怎麼能夠使自己恩澤遍及天下,法度流傳後世呢!所以,虞舜在遭到父親用小棍棒笞打的時候便忍受了,在遭到父親用大棍棒笞打的時候便逃走了,這恐怕是因為虞舜心裡所想的是大事啊。」李世民讓人占卜是否應該採取行動,恰好秦王府的幕僚張公謹從外面進來看見了,便將龜甲拿過來扔在地上說:「占卜是為了決定疑難之事的,現在事情並不疑難,還占卜什麼呢!如果卜算的結果是不吉利的,難道就停止行動了嗎?」李世民的主意才定下來。這一天金星再次白天出現在天空正南方的午位。傅弈秘密上奏道:「金星出現在秦地的分野上,這是秦王應當擁有天下的徵兆。」高祖將傅奕的密狀交給了李世民。於是,李世民暗中奏陳李建成、李元吉淫亂後宮嬪妃,而且說:「他們兄弟二人一心要殺我,似乎是要為王世充和竇建德報仇。如今我含冤而死,永遠離開父皇,如果在九泉下見到王世充等人,實在感到羞恥!」高祖驚訝地回答道:「明天就審問此事,你最好及早前來朝參。」 第二天,李世民率領長孫無忌等人入朝,在玄武門伏兵。張婕妤暗中得知李世民上表的大意,急忙前去告訴李建成,李建成叫來李元吉商議此事,李元吉說:「應當統率好軍隊,不去上朝,以便觀察形勢。」李建成說:「軍隊防備已經很嚴密了,我與你應當入朝參見,親自打探消息。」於是二人一起入朝。到了臨湖殿,察覺到事情有變,想要返回。李世民追趕著箭射李建成,殺了他。尉遲敬德將李元吉射死。於是東宮、齊王府的將領薛萬徹等率領眾人趕來,攻打玄武門。尉遲敬德提著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頭顱給他們看,眾人因而潰散。高祖正在海池划船,李世民讓尉遲敬德入宮擔任侍衛。尉遲敬德身披鎧甲,手握長矛,徑直來到高祖所在的地方,啟奏道:「太子和齊王犯上作亂,秦王起兵誅殺了他們。秦王擔心驚動陛下,便派我擔任守衛。」高祖對裴寂等人說:「不料今天竟然會出現這種事情,應該怎麼辦呢?」 蕭瑀、陳叔達曰:「建成、元吉本不豫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務,無復事矣。」上曰:「此吾之夙心也。」 時秦府兵與二宮左右戰猶未已,敬德請降手敕,令內外諸軍一受秦王節度,眾然後定。上召世民撫之,世民跪吮上乳,號慟久之。建成、元吉諸子皆坐誅。諸將又欲盡誅建成、元吉左右百餘人,敬德曰:「此非所以求安也。」乃止。遂立世民為皇太子,軍國庶事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太子命縱禁苑鷹犬,罷四方貢獻,聽百官各陳治道,政令簡肅,中外大悅。召傅弈謂曰:「汝前所奏,幾為吾禍。然凡有天變,卿宜盡言,勿以前事為懲也。」 罷沙汰僧道。 以魏徵、王珪為諫議大夫。 初,洗馬魏徵常勸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敗,太子召徵,謂曰:「汝何為離間我兄弟?」徵舉止自若,對曰:「先太子早從徵言,必無今日之禍。」太子改容禮之,引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韋挺於嶲州,皆以為諫議大夫。 帝自稱太上皇。 廬江王瑗反,幽州將軍王君廓殺之。 蕭瑀、陳叔達說:「李建成和李元吉原本就沒有參與舉義反隋的謀議,又沒有為天下立下功勞。他們嫉妒秦王功勳大、威望高,所以便一起策劃邪惡的陰謀。現在,秦王已經聲討並誅殺了他們。如果陛下能決定立他為太子,將國家政務交付給他,就不會再發生事端了。」高祖說:「這也正是我平素的心愿啊。」 當時秦王府的兵馬與東宮、齊王府的親信交戰還沒有停止,尉遲敬德請求高祖頒布親筆敕令,命令各軍一律接受秦王的處置,此後大家才安定下來。高祖傳召李世民前來,李世民跪了下來,伏在高祖的胸前,放聲痛哭了很長時間。李建成、李元吉的兒子們也都獲罪被殺。眾位將領準備將李建成和李元吉的一百多名親信全部除死,尉遲敬德說:「這並不是謀求安定的做法。」諸將這才停止追殺。於是高祖將李世民立為皇太子,軍隊和國家的各項事務全部交付太子處置決定,然後再上奏高祖。太子李世民命令將宮苑的鷹犬放生,免除各地進獻貢物,聽憑百官各自陳說治理國家的方法,行政措施與法令簡明整肅,朝廷內外的人們都大為欣悅。李世民召見傅弈,對他說:「你以前所奏金星出現在秦的分野,秦王當有天下,差一點使我遭殃。不過今後只要有天象變化,你應該全部告訴我,不要心有餘悸,總記著過去的事。」 李世民免除淘汰全國僧人道士的政令。 任命魏徵、王珪為諫議大夫。 當初,太子洗馬魏徵經常勸說太子李建成要及早除去秦王。等到李建成事敗被殺以後,太子李世民便傳召魏徵,對他說:「你為什麼挑撥離間我們兄弟之間的關係呢?」魏徵舉止如常,回答說:「如果已故的太子早聽從我的進言,肯定不會有今天的禍事。」李世民便改變了原來的態度,對他以禮相待,並引薦他擔任詹事主簿。李世民又將王珪和韋挺從嶲州召回,都任命他們為諫議大夫。 高祖自稱太上皇。 廬江王李瑗謀反,幽州將軍王君廓將他殺死。 初,上以瑗為幽州都督。又以其懦怯,非將帥才,使王君廓佐之。君廓故群盜,勇悍險詐,瑗推心倚仗之。太子建成謀害秦王,密與瑗相結。建成死,詔遣使馳驛召瑗。瑗心不自安,謀於君廓。君廓欲取瑗以為功,乃曰:「大王若入,必無全理。」瑗曰:「我今以命托公,舉事決矣。」乃發驛徵兵。又召燕州刺史王詵計事,欲除君廓,以詵代之。君廓知之,往見詵斬之。持其首告眾曰:「李瑗與王詵同反,汝何故從之,取族滅乎?」遂帥麾下逾城而入,執瑗縊之。詔以君廓為幽州都督,以瑗家口賜之。 秋七月,以高士廉為侍中,房玄齡、宇文士及為中書令,蕭瑀、封德彝為僕射。 遣魏徵宣慰山東。 建成、元吉之黨亡在民間,雖更赦令,猶不自安。徼幸者爭告捕以邀賞。諫議大夫王珪以啟太子,太子令事連東宮齊王及李瑗者,並不得告,違者反坐。遣魏徵宣慰山東,聽以便宜從事。徵至磁州,遇州縣錮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齊王護軍李思行詣京師。徵曰:「前宮、齊府左右已赦不問,今復送思行等,則誰不自疑!雖遣使者,人誰信之!吾不可以顧身嫌,不為國慮。且既蒙國士之遇,敢不以國士報之乎!」遂皆解縱之。太子聞之,甚喜。 八月,太子即位。 詔傳位於太子。太子固辭,不許。乃即位。 當初,高祖任命李瑗為幽州都督。又因為他過於懦弱,沒有擔任將帥的才能,便讓王君廓輔佐他。王君廓過去當過強盜,驍勇強悍,陰險狡詐,李瑗推心置腹地倚仗他。太子李建成圖謀殺害李世民的時候,暗中與李瑗相互勾結。李建成死後,高祖頒詔派使者騎著驛站的車馬前往徵召李瑗。李瑗心裡恐慌,便與王君廓謀劃。王君廓打算捉拿李瑗,藉此邀功,於是便說:「如果大王入朝,肯定沒有保全的道理。」李瑗說:「我現在把性命都交付給您,決定起事了。」於是通過驛站調集兵力。又傳召燕州刺史王詵一同計議起事,想要除掉王君廓,以王詵取代他。王君廓得知這一消息,前去見王詵,將他殺死。提著王詵的頭顱向眾人宣告說:「李瑗與王詵共同謀反,你們為什麼要跟著他去舉族受戮呢?」於是率領自己的部下翻越城池,進入城內,捉住李瑗將他勒死。朝廷任命王君廓為幽州都督,將李瑗家中的人口賞賜給他。 秋七月,任命高士廉為侍中,房玄齡、宇文士及為中書令,蕭瑀、封德彝為僕射。 派遣魏徵安撫山東。 李建成、李元吉的黨羽流散逃亡到民間,雖然連續頒布赦令,仍然感到內心不安。僥倖的人爭著告發捕捉他們,來邀功請賞。諫議大夫王珪將這種情況告訴了太子李世民,太子頒布命令:與東宮、齊王府及李瑗有牽連的人,一概不准相互告發,違反規定的人以誣告治罪。派遣魏徵安撫山東地區,允許他見機行事。魏徵來到磁州,遇見州縣枷送原來的太子千牛李志安、齊王護軍李思行前往京城。魏徵說:「原來的東宮與齊王府的屬官都已赦免,不予追究,現在又押送李思行等人,那麼誰不對赦令產生懷疑呢!雖然朝廷為此派來使者,又有誰會相信呢!我不能因顧慮自身遭受嫌疑,便不為國家考慮。何況我既然作為國中才能出眾的人士受到禮遇,怎麼敢不以此來報答太子呢!」於是將李志安等人一律釋放。太子李世民聽說後,十分高興。 八月,太子李世民即皇帝位。 高祖頒詔傳位給太子李世民。太子執意推辭,高祖不應允。於是即皇帝位。 放宮女三千餘人。 立妃長孫氏為皇后。 後少好讀書,造次必循禮法。上為秦王,後奉事高祖,承順妃嬪,甚有內助。及為後,務崇節儉,服御取給而已。上深重之,嘗與之議賞罰,後辭曰:「『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妾婦人,安敢豫聞政事!」固問之,終不對。 突厥入寇,至便橋,帝出御之。突厥請盟而退。 梁師都所部離叛,國浸衰弱,乃朝於突厥,勸令入寇。於是頡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餘萬,騎寇涇州。頡利進至渭水便橋之北,遣其腹心執失思力入見,以觀虛實。思力盛稱「二可汗將兵百萬,今至矣」。上讓之曰:「吾與汝可汗面結和親,贈遺無筭。今汝可汗背盟入寇,於我無愧!汝雖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誇強盛!我今先斬汝矣。」思力懼,乃囚之。 上乃自與高士廉、房玄齡等六騎徑詣渭水。上與頡利隔水而語,責以負約。突厥大驚,皆下馬羅拜。俄而諸軍繼至,旌甲蔽野。頡利見思力不返,而上輕出,軍容甚盛,有懼色。上麾諸軍,使卻而布陳,獨留與頡利語。蕭瑀叩馬固諫,上曰:「突厥所以敢傾國而來者,以我國內有難, 唐太宗傳令將三千餘名宮女外放出宮。 唐太宗將皇妃長孫氏立為皇后。 皇后年少時喜歡讀書,即使在倉促之間,她的行為也一定要遵守禮教的規定。太宗在當秦王的時候,長孫氏侍奉高祖,順從高祖的妃嬪,給予秦王以很大的幫助。等到做了皇后,務求保持節儉,車馬衣服等物品只求夠用而已。太宗深深地敬重她,曾經與她議論獎賞與刑罰的事,皇后推辭說:「『如果母雞在早晨打鳴,就只會使這個人家傾家蕩產』,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敢參與過問朝中政務!」太宗再三問她,終究沒有應答。 突厥進犯,到了渭水便橋一帶,太宗親自前往抵禦。突厥請求建立盟約後撤退。 梁師都的部下紛紛離散,勢力逐漸衰弱,於是投靠突厥,勸突厥進犯唐朝。於是頡利、突利兩個可汗糾合兵馬十多萬人,率騎兵進犯涇州。頡利可汗前進到渭水便橋的北岸,派遣他的心腹執失思力入京晉見太宗,以便觀察形勢。執失思力大肆宣揚「頡利可汗與突利可汗兩人率領著百萬大軍,現在已經來到」。太宗斥責他說:「我與你們的可汗當面約定講和通好,前後贈給你們金銀布帛,多得無法計算。現在你們的可汗獨自背棄盟約,率領兵馬深入唐境,我沒有對不起你們的地方!雖然你們是戎狄族之人,但也長著一顆人心,怎麼能夠完全忘卻對你們的大恩大德,自誇兵強馬壯!今天我要先將你斬了!」執失思力害怕,於是將他囚禁起來。 太宗親自與高士廉、房玄齡等六人騎馬徑直來到渭水邊上。太宗同頡利可汗相隔渭水對話,責備他背棄盟約。突厥大為驚訝,紛紛跳下馬來,對著太宗羅列而拜。一會兒,唐朝各軍相繼趕到,旗幟與盔甲遮蓋了原野。頡利可汗看到執失思力沒有回來,而太宗挺身而出,唐軍的陣容又很強大,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太宗指揮各軍退出一些地方來結成陣列,自己獨自留下與頡利可汗交談。蕭瑀勒住太宗的坐騎再三勸阻,太宗說:「突厥之所以敢竭盡全國兵力前來,是因為我們國家內部出現了禍難, 朕新即位,謂我不能抗禦也。我若示之以弱,虜必放兵大掠,不可複製。故朕輕騎獨出,示若輕之。震曜軍容,使知必戰。虜既深入,必有懼心。與戰則克,與和則固,制服突厥在此舉矣。」 是日,頡利來請和,詔許之。斬白馬與盟於便橋之上,突厥引兵退。蕭瑀請曰:「突厥未和之時,諸將爭欲戰,陛下不許。而虜自退,其策安在?」上曰:「突厥之眾多而不整,君臣之志唯賄是求。昨其達官皆來謁我,我若醉而縛之,因擊其眾,伏兵邀其前,大軍躡其後,覆之如反掌耳。然吾即位日淺,國家未安,一與虜戰,結怨既深。彼或懼而修備,則吾未可以得志也。故卷甲韜戈,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志必驕墮。然後養威俟釁,一舉可滅也。『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此之謂也。」瑀謝不及。頡利獻馬三千匹、羊萬口,上不受。詔歸所掠中國戶口。 九月,引諸衛將卒習射於顯德殿。 上日引諸衛將卒數百人習射殿庭,諭之曰:「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無事則為汝師,突厥入寇則為汝將,庶幾中國之民可以少安。」群臣多諫曰:「於律,以兵刃至御在所者絞。今使將卒習射殿庭,萬一狂夫竊發,出於不意,非所以重社稷也。」上曰:「王者視四海為一家, 朕新近即位,認為我軍不能抵抗他們的緣故。如果我軍向他們示弱,突厥必然要放縱兵馬大肆劫掠,使我們難以遏制。所以朕輕裝騎馬獨自前來,是要顯示出看不起他們的樣子。又向他們炫耀軍隊的陣容,是要讓他們知道我軍肯定要出戰。突厥既然已經深入我疆域內,肯定懷有戒懼之心。如果與他們交戰,便能取勝,與他們通好言和,便能夠鞏固,制服突厥就看這一次行動了。」 當日,頡利可汗前來請求講和,太宗下詔許可。斬白馬歃血,與頡利可汗在便橋訂立盟約,突厥率領兵馬撤退。蕭瑀向太宗請求道:「在突厥沒有言和的時候,眾位將領爭先請求出戰,陛下沒有允許。突厥兵自動撤退,奧妙何在?」太宗說:「突厥兵馬眾多,但陣容並不整齊,君臣的意圖只是一味貪圖財物。昨天突厥職位顯要的官員都來謁見我,我如果將他們灌醉了,再將他們捉拿起來,並就勢襲擊突厥兵馬,前面有埋伏著的兵馬阻攔截擊,後面有大部隊跟蹤追擊,消滅他們易如反掌。然而朕即位的時間不長,國家尚未安定,一旦與突厥交戰,便與突厥結下很深的怨仇。他們可能因恐懼而整飭武備,我們便不能夠如願以償了。所以才停戰息兵,以金銀布帛誘惑他們。他們的欲望一旦得到了滿足,必然心志驕矜,意志怠惰。然後,我軍蓄養軍威,窺伺破綻,就能夠一舉消滅他們。『打算有所索取,就要先有所給予』,說的就是這個道理。」蕭瑀稱謝不如太宗見識深遠。頡利可汗獻給唐朝三千匹馬、一萬隻羊,太宗沒有接受。太宗詔令突厥歸還所掠奪的中原人口。 九月,太宗帶領各衛將士在顯德殿練習箭術。 太宗每日帶領各衛將幾百人在顯德殿庭院練習箭術,並當面訓話道:「朕不讓你們修池榭築宮苑,專門熟習箭術。閒居無事時朕就當你們的老師,一旦突厥入侵,則做你們的將領,這樣中原的百姓也許能過上安寧的日子。」許多大臣勸諫道:「依照大唐律令,在皇帝住處手持兵刃的要被處以絞刑。現在陛下讓將士們在殿庭上張弓挾箭,萬一有狂徒恣肆妄為,出現意外,這不是重視社稷江山的辦法。」太宗說:「真正的君主視四海如同一家, 封域之內皆朕赤子。朕一一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衛之士亦加猜忌乎?」由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為精銳。上嘗言:「吾自少經略四方,頗知用兵之要。每觀敵陣,則知其強弱。嘗以吾弱當其強,強當其弱。彼乘吾弱,逐奔不過數十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陳後,反而擊之,無不潰敗矣。」 定勛臣爵邑。 上面定勛臣爵邑,命陳叔達唱名示之,且曰:「所敘未當,宜各自言。」於是諸將爭功,紛紜不已。淮安王神通曰:「臣舉兵關西,首應義旗。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專弄刀筆,功居臣上。臣竊不服。」上曰:「叔父雖首唱舉兵,蓋亦自營脫禍。及竇建德吞噬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合餘燼,叔父望風奔北。玄齡等運籌帷幄,坐安社稷。論功行賞,固宜居叔父之先。叔父國之至親,朕誠無所愛,但不可以私恩濫與勛臣同賞耳。」諸將乃相謂曰:「陛下至公,淮安王尚無所私,吾儕何敢不安其分!」遂皆悅服。 房玄齡嘗言:「秦府舊人未遷官者,皆嗟怨。」上曰:「王者至公無私,故能服天下之心。設官分職,以為民也,當擇賢才而用之,豈以新舊為先後哉!必也新而賢,舊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舊乎!今不論其賢不肖而直言嗟怨,豈為政之體乎?」其後或請追秦府舊兵入宿衛者,上曰:「朕以天下為家,惟賢是與,豈舊兵之外皆無可信者乎!汝之此意,非所以廣朕德於天下也。」 禁淫祀雜占。 置弘文館。 大唐轄境之內,都是朕的忠實臣民。我對每個人都能推心置腹,以誠相待,為何要對保衛朕的將士橫加猜忌呢?」從此人人想著自強自勵,幾年之間,都成為精銳之士。太宗曾說過:「我從小南征北戰,東略西討,頗知用兵之道。每次觀察敵軍陣勢,便會知道它的強弱。常以我軍弱旅抵擋其強兵,而以強師擊其弱旅。敵軍追逐我方弱旅不過數百步,我軍攻其弱旅,一定要迂迴到陣後乘勢反擊,敵軍無不潰敗奔逃。」 唐確定開國功臣的爵位封邑。 太宗與群臣當面議定開國功臣的爵位封邑,命陳叔達在宮殿下唱名公布,而且說道:「分等級排列如有不當之處,應該各自申明。」於是各位將領紛紛爭功,議論不休。淮安王李神通說:「我在關西起兵,首先響應義旗。如今房玄齡、杜如晦等只是捉刀弄筆,功勞卻在我之上。我感到難以心服。」太宗說:「叔父雖然首先響應義旗起兵,這也是自謀擺脫災禍。等到竇建德侵吞山東,叔父全軍覆沒;劉黑闥再次糾集餘部,叔父丟兵棄甲,望風脫逃。房玄齡等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使大唐江山得以安定。論功行賞,功勞自然在叔父之上。叔父您是皇族至親,朕對您確實毫不吝惜,但不可徇私情濫與有功之臣同等封賞。」眾位將領於是相互議論道:「陛下如此公正,即使對皇叔淮安王也不徇私情,我們這些人怎麼敢不安本分呢!」大家都心悅誠服。 房玄齡曾說:「秦王府的舊僚屬未能升官的,皆滿腹怨言。」太宗說:「君主大公無私,所以能使天下人心服。設官吏定職守,都是為了百姓,理應選擇賢才加以任用,怎麼能以新人舊人來作為選拔人才的先後順序呢!如果新人賢能,故舊不才,怎麼可以放棄新人而專取故舊呢!現在你們不論其是否賢能而只是怨聲不斷,這豈是為政之道?」後來有人請求追加秦府舊兵入宮守衛,太宗說:「朕以天下皆為一家人,惟賢能是舉,難道舊王府兵之外就都不可信了嗎?你們的這些想法,並不是使朕的大德遍及天下的辦法。」 禁絕一切雜濫祭祀占卜。 設置弘文館。 上於弘文殿聚四部書二十餘萬卷,置弘文館於殿側,選天下文學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以本官兼學士,令更日宿直。聽朝之隙,引入內殿,講論前言往行,商榷政事,或至夜分乃罷。又取三品已上子孫充弘文館學士。 上謂侍臣曰:「朕觀煬帝文辭奧博,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相反也?」魏徵對曰:「人君雖聖哲,猶當虛己以受人。故智者獻其謀,勇者竭其力。煬帝恃其俊才,驕矜自用。故口誦堯舜之言,而身為桀紂之行,曾不自知,以至覆亡也。」上曰:「前事不遠,吾屬之師也。」 上問給事中孔穎達曰:「《論語》『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何謂也?」穎達具釋其義以對,且曰:「非獨匹夫如是,帝王內蘊神明,外當玄默。若位居尊極,炫耀聰明,以才陵人,飾非拒諫,則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 上曰:「朕每臨朝,欲發一言,未嘗不三思,恐為民害,是以不多言。」知起居事杜正倫曰:「臣職在記言,陛下之言失,臣必書之。豈徒有害於今,亦恐貽譏於後。」 上嘗謂傅弈曰:「佛教玄妙可師,卿何獨不悟其理?」對曰:「佛乃胡中桀黠,誑耀彼土。中國邪僻之人,取莊老玄談,飾以妖幻之語,用欺愚俗。無益於民,有害於國。臣非不悟,鄙不學也。」上頗然之。後因謂侍臣曰:「梁武帝惟談 太宗聚集了經史子集四部書二十餘萬卷藏於弘文殿,並於殿旁設置弘文館,遴選國內精通學術之人。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歐陽詢、蔡允恭、蕭德言等人,以原職兼任弘文館學士,讓他們輪流值宿。皇上在聽政之暇,召他們進入內殿,講論先哲言行,商榷當朝政事,有時要到午夜時分才結束。又選取三品以上官員的子孫為弘文館學生。 太宗對身邊近臣說:「朕觀察隋煬帝文辭深奧廣博,也知道肯定堯舜而否定桀紂,然而其行為做事為什麼會相反呢?」魏徵回答道:「君主雖然聖明,還應當虛心接受別人的意見。所以有智慧的人奉獻謀略,勇敢的人竭盡其力量。隋煬帝依恃他的才能,驕傲自滿,剛愎自用。所以口中講著堯舜聖君的言辭,而做的卻是桀紂之流的行為,還沒有自知之明,最終導致滅亡。」太宗說:「煬帝的事離現在不遠,正是我們所應借鑑的。」 太宗問給事中孔穎達:「《論語》說『有能力的人向無能力的請教,知識豐富的人向知識匱乏的人請教;有學問像沒有學問一樣,滿腹知識像空無所有一樣』,如何解釋?」孔穎達詳細地解釋其本義,而且說:「不只是普通人如此,帝王內心的蘊含如神明,但外表卻應沉靜無為。假如身居至高無上的地位,炫耀自己的聰明,依恃才氣盛氣凌人,掩飾錯誤,拒絕納諫,那麼下情就無法上達,這是自取滅亡之道。」 太宗說:「朕每次臨朝聽政,想要說一句話,都要再三思忖,惟恐會危害百姓,所以從不多說一句話。」知起居事杜正倫說:「我的職責是記下君主的言論,陛下言語有誤失,我必然會記下來。豈止是危害於當今,恐怕也會遭致後人的譏笑。」 太宗曾對傅弈說:「佛教的道理玄妙可以尊奉,為何惟獨你不明悟其道理?」傅弈答道:「佛是胡族中的狡詐之人,欺言誑世招搖於西域。中國的一些邪僻之人,擇取老子、莊子的玄談理論,用妖幻之語加以修飾,用來欺騙愚昧的民眾。這既不利於百姓,更有害於國家。臣不是不能明悟,而是鄙視它而不願意學。」太宗很是認同。後來藉此太宗對親近的大臣說:「梁武帝只是會談論 苦空。侯景之亂,百官不能乘馬。元帝為周師所圍,猶講《老子》,百官戎服以聽,此深足為戒。朕所學者惟堯舜周孔之道,如鳥之有翼,魚之有水,失之則死,不可暫無耳。」 上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朕皆粘之屋壁,得出入省覽。數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業,副朕此意。」 有上書請去佞臣者,上問佞臣為誰,對曰:「願陛下與群臣言,或陽怒以試之。彼執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順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濁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為詐,何以責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誠治天下,見前世帝王好以權譎小數接其臣下者,常竊恥之。卿策雖善,朕不取也。」 上與群臣論止盜。或請重法以禁之,上曰:「朕當去奢省費,輕徭薄賦,選用廉吏。使民衣食有餘,則自不為盜,安用重法耶!」自是數年之後,海內昇平,路不拾遺,外戶不閉,商旅野宿焉。 上嘗曰:「君依於國,國依於民。刻民以奉君,猶割肉以充腹。腹飽而身斃,君富而國亡矣。然人君之患,不自外來,常由身出。蓋欲盛則費廣,費廣則賦重,賦重則民愁而國危。朕常以此思之,不敢縱慾也。」 上謂公卿曰:「昔禹鑿山治水,而民無謗讟者,與人同利故也。秦始皇營宮室,而民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美麗珍奇,固人之所欲。若縱之不已,則危亡立至。朕 佛教的苦行與空寂。侯景之亂,百官不能夠騎馬。梁元帝被北周的軍隊包圍,還在講論《老子》,百官穿著戎裝聽講,這些很值得引以為戒。朕所學的,只有堯、舜、周公、孔子之道,這如同鳥長翅膀,魚得活水,失去它們將要死去,不可片刻沒有它們。」 太宗對裴寂說:「近來很多上書言事的奏章,朕都將它們貼在寢宮的牆壁上,以便進出時觀看。朕時常思考為政之道,有時要到深夜才能入睡。希望你們也要恪盡職守,與朕的這一心意相稱。」 有人上書請求除去奸佞之臣,太宗問誰是奸佞之臣,回答說:「希望陛下對群臣明言,或者假裝惱怒加以試探。那些堅持己見、不屈服於壓力的,便是耿直的忠臣;畏懼皇威順從旨意的,便是奸佞之臣。」太宗說:「君主,是水的源頭;群臣,是水的支流。源頭混濁而去希冀支流的清澈,是不可能的事。君主自己做假使詐,又如何能要求臣下耿直呢!朕正以至誠之心治理天下,看見前代帝王喜好用權謀小計來對待臣下,常常覺得可鄙。你的建議雖好,朕不採用。」 太宗與群臣討論防盜問題。有人請求設嚴刑重法以禁盜,太宗說:「朕主張應當杜絕奢侈浪費,輕徭薄賦,選用廉潔的官吏。使老百姓吃穿有餘,自然不去做盜賊,何必用嚴刑重法呢!」此後經過數年,天下太平,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商人旅客可在野外露宿。 太宗曾說:「君主依靠國家,國家仰仗百姓。剝削百姓來奉養君主,如同割下身上的肉來充腹。腹飽而身死,君主富了而國家滅亡。所以君主的憂慮,不來自外面,而常在於自身。凡是欲望多則花費大,花費大則賦役繁重,賦役繁重則百姓愁苦,百姓愁苦則國家危險。朕常常思考這些,所以不敢放縱自己的欲望。」 太宗對公卿說:「從前大禹鑿山治水而百姓沒有怨言,是因為與民利益攸關的緣故。秦始皇營造宮室,而百姓怨聲載道、圖謀反叛,是因為秦始皇損民利己的緣故。奇珍異寶,本是每個人都想得到的。假如放縱自己的欲望,那麼危亡就會到來。朕 欲營一殿,材用已具,鑒秦而止。王公已下宜體朕此意。」由是二十年間,風俗素樸,衣無錦繡,公私富給。 上謂侍臣曰:「吾聞西域賈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笑彼之愛珠而不愛其身也。吏受賕抵法,與帝王徇奢欲而亡國者,何以異於胡之可笑邪!」魏徵曰:「昔魯哀公謂孔子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者,桀紂乃忘其身。』亦猶是也。」上曰:「然。朕與公輩宜戮力相輔,庶免為人笑也。」 上患吏多受賕,密使左右試賂之。有司門令史受絹一匹,上欲殺之。民部尚書裴矩諫曰:「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上悅,告群臣曰:「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為面從。倘每事皆然,何憂不治!」 冬十月朔,日食。 詔追封故太子為息隱王,齊王為海陵剌王,改葬之。 後詔復息隱王為隱太子,海陵剌王號巢剌王。 立子承乾為皇太子。 承乾生八年矣。 蕭瑀免。 初,蕭瑀薦封德彝於上皇,上皇以為中書令。及上即位,瑀為僕射。議事已定,德彝數反之於上前,由是有隙。 想要營造一個宮殿,材料已經齊備,有鑒於秦的滅亡,便停止了這項工程。親王公卿以下,應當體會朕的這個想法。」從此二十年間,風俗質樸淳厚,穿著不用錦繡,官府與百姓都很富足。 太宗對身邊的大臣說:「我聽說西域有一個胡族商人得到一顆寶珠,用刀割開身上的肉,將寶珠藏在裡面,有這麼回事嗎?」大臣答道:「有這麼回事。」太宗說:「人們都知道這個人,笑話他愛珍珠而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官吏受賄貪贓依法受刑,與帝王追求奢華而招致國家滅亡,這與胡商的可笑舉動有什麼區別呢!」魏徵說:「從前魯哀公對孔子說:『有的人非常健忘,搬家而忘記自己的妻子。』孔子說:『還有比這更為嚴重的,夏桀、商紂均貪戀身外之物而忘記自己的身體。』也是這樣。」太宗說:「對。朕與你們應當同心合力,相互輔助,以免被後人恥笑。」 太宗擔心官吏中多有接受賄賂的,便秘密安排身邊的人去試探他們。有一個刑部的司門令史收受絹帛一匹,太宗想要殺掉他。民部尚書裴矩勸諫道:「當官的接受賄賂,依罪理當處死。但是陛下派人送上門去讓其接受,這是有意引人觸犯法律。恐怕不符合孔子所謂『用道德加以誘導,以禮教來整齊民心』的古訓。」太宗聽了很高興,告訴眾位大臣說:「裴矩能夠做到在位敢於力爭,並不一味順從我。假如每件事情都能這樣做,國家怎麼能治理不好呢!」 冬十月初一,出現日食。 太宗下詔,追封已故太子李建成為息隱王,齊王李元吉為海陵剌王,以皇家喪禮重新安葬。 後來,太宗下詔恢復息隱王為隱太子,海陵剌王改號巢剌王。 朝廷立中山王李承乾為皇太子。 李承乾時年僅八歲。 將蕭瑀罷官免職。 起初,蕭瑀向高祖舉薦封德彝,高祖任命封德彝為中書令。等到太宗即位,蕭瑀為尚書僕射。蕭、封二人商定將要上奏的事,到了太宗面前封德彝卻屢次變易,由此二人之間產生隔閡。 時房玄齡、杜如晦新用事,皆疏瑀而親德彝。瑀不能平,遂上封事論之,由是忤旨。會與陳叔達忿爭於上前,皆坐不敬免官。 詔:民遭突厥暴踐者,計口給絹。 民部尚書裴矩奏:「民遭突厥暴踐者,戶給絹一匹。」上曰:「朕以誠信御下,不欲虛有存恤之名,而無其實。戶有大小,豈得雷同給賜乎!」於是計口為率。 十一月,降宗室郡王為縣公。 初,上皇欲強宗室以鎮天下,自三從昆弟以上,雖童孺皆為王。上問群臣:「遍封宗子,於天下利乎?」封德彝以為:「今封爵太廣,恐非所以示天下至公。」上曰:「然。朕為天子,所以養百姓也,豈可勞百姓以養己之宗族乎!」降宗室郡王皆為縣公,唯有功者數人不降。 十二月,益州獠反。 益州奏獠反,請發兵討之。上曰:「獠依阻山林,時出鼠竊,乃其常俗。牧守苟能撫以恩信,自然率服。安可輕動干戈,漁獵其民,比之禽獸?豈為民父母之意邪?」不許。 遣使點兵。 上厲精求治,數引魏徵入臥內,訪以得失。徵知無不言,上皆欣然嘉納。上遣使點兵,封德彝奏:「中男雖未十八,其壯大者亦可並點。」上從之。敕出,徵固執以為不可。上怒,召而讓之。對曰:「夫兵在御之得其道耳。何必多取細弱以增虛數乎!且陛下每雲『吾以誠信御天下』,今即位 當時房玄齡、杜如晦剛剛當權,均疏遠蕭瑀而親近封德彝。蕭瑀憤憤不平,於是上密封的奏章理論,因此觸犯聖意。適逢蕭瑀與陳叔達又在太宗面前憤怒爭辯,二人皆因對皇上不恭敬的罪名,被罷官免職。 太宗頒詔:對遭受突厥暴虐踐踏的百姓,計算人口賜給絹帛。 民部尚書裴矩上奏道:「對於遭受突厥暴虐踐踏的百姓,請求每戶賜給絹帛一匹。」太宗說:「朕以誠、信二字對待臣下,不想徒有撫恤百姓的虛名而沒有實在的東西。每戶中人數多少不等,怎麼能整齊劃一地賞賜呢?」於是以計算人口作為賞賜的標準。 十一月,將宗室郡王降格為縣公。 起初,高祖想以加強皇室宗族的力量來安撫天下,所以與皇帝同曾祖、同高祖的遠房堂兄弟以及他們的兒子,即使童孺幼子均封為王。太宗問大臣們:「遍封皇族子弟為王,對天下有利嗎?」封德彝認為:「如今封爵的人太多,恐怕不能向天下人顯示自己的大公無私。」太宗說:「有道理。朕做天子,就是為了養育百姓,怎麼能勞頓百姓來養自己的宗族呢!」將宗室郡王降格為縣公,只有功勳卓著的幾位不降。 十二月,益州的獠民造反。 益州上奏獠民造反,請求朝廷派兵討伐。太宗說:「獠民依仗山林,時常出來做些小偷小摸的事,這是他們的平常習俗。地方官如果能以恩信安撫,他們自然會順服。怎麼可以輕易動干戈,捕打獠民,把他們當作禽獸一般?這難道是當百姓父母的做法嗎!」最後沒有準許出兵。 派使者征點兵員。 太宗勵精圖治,多次讓魏徵進入內室,詢問政治得失。魏徵知無不言,太宗均高興地採納。太宗派人徵兵,封德彝上奏道:「中男雖不到十八歲,其中身體魁梧壯實的,也可一併徵用。」太宗同意。敕令傳出,魏徵堅持認為不可行。太宗大怒,召他進宮大加責備。魏徵答道:「軍隊在於治理得法。何必多征年幼之人以增加虛數呢!而且陛下總說『朕以誠、信治理天下』,如今即位 未幾,失信者數矣。」上愕然曰:「何也?」對曰:「陛下初詔,悉免負逋官物。有司以為,負秦府國司者非官物,征督如故。陛下以秦王升為天子,國司之物非官物而何!又曰:『關中免二年租調,關外給復一年。』既而繼有敕云:『已役已輸者,以來年為始。』散還之後,方復更征,百姓固已不能無怪。今復點兵,何謂來年為始乎!又陛下所與共治天下者,在於守宰。至於點兵,獨疑其詐,豈所謂以誠信為治乎!」上悅,從之。 以張玄素為侍御史。 上聞景州錄事參軍張玄素名,召見問以政道。對曰:「隋主自專庶務,不任群臣。以一人之智決天下之務,借使得失相半,乖謬已多。下諛上蔽,不亡何待!陛下誠能擇群臣而分任以事,高拱穆清而考其成敗,何憂不治!」上善其言,擢為侍御史。 以張蘊古為大理丞。 前幽州記室張蘊古上《大寶箴》,其略曰:「聖人受命,拯溺亨屯。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又曰:「壯九重於內,所居不過容膝,彼昏不知,瑤其台而瓊其室。羅八珍於前,所食不過適口;惟狂罔念,丘其糟而池其酒。」又曰:「勿沒沒而闇,勿察察而明。雖冕旒蔽目而視於未形,雖黈纊塞耳而聽於無聲。」上嘉之,賜以束帛,除大理丞。 沒多久,卻已經多次失信了。」太宗驚愕地問道:「朕怎麼失信了?」答道:「陛下即位就下詔:全部免除百姓拖欠官家的財物。有關部門認為,拖欠秦王府國司的財物,不屬於官家財物,仍舊徵求索取。陛下由秦王升為天子,秦王府國司的財物不是官家之物又是什麼呢!又說:『關中地區免收二年的租調,關外地區免除徭役一年。』不久又有敕令說:『已納稅和已服徭役的,從下一年開始免除。』等到歸還已納稅物之後,又重新開始徵調,這樣百姓不能沒有責怪之意。現在又征派兵員,還談什麼從下一年開始免除呢!另外與陛下共同治理天下的是地方官。至於征點兵員,卻懷疑他們使詐,這難道是以誠信為治國之道嗎!」太宗高興,聽從他的意見。 任命張玄素為侍御史。 太宗聽說過景州錄事參軍張玄素的大名,便召他進宮,問他為政之道。張玄素答道:「隋朝皇帝好獨攬各種政務,而不委任給群臣。以一個人的智力決斷天下事務,即使得失參半,乖謬失誤之處已屬不少。加上臣下諂諛,皇上受蒙蔽,國家不滅亡更待何時!陛下如果能擇群臣而讓他們各司其事,自己拱手安坐,清和靜穆,考察臣下的成敗得失,何必擔憂國家治理不好!」太宗欣賞他的言論,提拔他為侍御史。 任命張蘊古為大理寺丞。 前幽州記室參軍張蘊古呈給太宗一篇《大寶箴》,大略寫道:「聖人上承天命,拯救黎民於水火,救時世之危難。所以以一個人來治理天下,而不以天下專奉一人。」又寫道:「內廷重屋疊室、寬大無比,而帝王所居住的不過一片狹小之地,他們卻昏庸無知,大肆修築瑤台瓊室。席前堆著山珍海味,而帝王所吃的不過合口味的幾樣,他們卻忽發狂想,堆糟成丘、以酒為池。」又寫道:「不要無聲無息,糊裡糊塗,也不要苛察小事,自以為精明。這樣雖有冕前的垂旒遮住雙眼,卻能在事物的未成形時就看清,雖有黈纊擋住耳朵卻能聽到尚未發出的聲音。」太宗深為嘉許,賞賜他束帛,任命他為大理丞。 丁亥(627)太宗文武皇帝貞觀元年 春正月,宴群臣。 上宴群臣,奏《秦王破陳樂》。上曰:「朕昔受委專征,民間遂有此曲。雖非文德之雍容,然功業所由,不敢忘也。」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內,文德豈足比乎!」上曰:「戡亂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隨其時。卿謂文不及武,斯言過矣!」 制:諫官隨宰相入閣議事。 更定律令。 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與法官更議定律令,寬絞刑五十條為斷右趾。上曰:「肉刑廢已久,宜有以易之。」於是,有司請改為:「加役流,流三千里,居作三年。」從之。 以戴胄為大理少卿。 上以選人多詐冒資蔭,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幾,有詐冒事覺者,上欲殺之。胄奏:「據法應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對曰:「敕者,出於一時之喜怒;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於天下也。陛下忿選人之多詐,故欲殺之。既而知其不可,復斷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執法,朕復何憂!」胄前後犯顏執法,言如湧泉,上皆從之,天下無冤獄。將軍長孫順德受人饋絹,事覺。上於殿庭賜絹數十匹,大理少卿胡演以為不可。上曰:「彼有人性,得絹之辱,甚於受刑。如不知愧,一禽獸耳,殺之何益!」 燕郡王李藝反,涇州統軍楊岌討殺之。 唐太宗 丁亥(627)唐太宗文武皇帝貞觀元年 春正月,太宗大宴群臣。 太宗大宴群臣,席間演奏《秦王破陳樂》。太宗說:「朕從前曾受命專任征伐,民間於是流傳著這個曲子。雖然不具備文德之樂的溫文爾雅,但功業卻由此而成就,所以始終不敢忘本。」封德彝說:「陛下以神武之才平定天下,豈是文德所堪比擬!」太宗說:「平亂建國憑藉武力,治理國家依賴文才。文武的妙用,各隨時勢的變化而有不同。你說文不如武,此言差矣!」 唐朝廷下制文:諫官隨同宰相入朝堂議事。 重新議定律令。 太宗命吏部尚書長孫無忌與法官重新議定律令,寬減絞刑五十條,改為斷右趾。太宗說:「肉刑已經廢除很長時間了,應當用其他刑罰代替。」於是,有關部門請求改為:「加服勞役的流放,流放到三千里外,刑期三年。」太宗依從。 任命戴胄為大理寺少卿。 太宗認為候選官員大多假冒資歷和門蔭,下敕令讓他們自首,否則即處死。沒過幾天,有假冒被發覺的,太宗要殺掉他。戴胄上奏道:「根據法律應當流放。」太宗大怒道:「你想遵守法律而讓我失信於天下嗎?」戴胄答道:「敕令出於君主一時的喜怒,法律則是國家用來向天下人昭示最大信用的。陛下氣憤於候選官員的假冒,所以想要殺他們。現在已經知道這樣做不合適,再按照法律來裁斷,這就是忍住一時的小憤而保全最大的信用啊!」太宗說:「你如此執法,朕還有何憂慮!」戴胄先後多次冒犯皇上執行法律,奏答時滔滔不絕,太宗都聽從他的意見,國內沒有冤獄。將軍長孫順德接受別人賄賂的絹帛,事情敗露。太宗在宮殿上賜給他幾十匹絹帛,大理寺少卿認為不可。太宗說:「如果他有人性的話,得到朕賜給絹帛的羞辱,遠甚於受到刑罰。如果他不知道羞恥,只不過是禽獸而已,殺他又有何用呢!」 燕郡王李藝反叛朝廷,涇州統軍楊岌討伐並殺死他。 藝之初入朝也,恃功驕倨,毆上左右。至是,將兵戍涇州。懼誅,詐稱奉敕勒兵入朝,遂引兵據幽州。統軍楊岌勒兵攻之,藝眾潰,將奔突厥。左右斬之,傳首長安。 二月,分天下為十道。 隋末豪傑據地,自相雄長。唐興,相帥來歸。上皇割置州縣,以寵祿之。上以民少吏多,悉並省之。因山川形便,分為十道,曰:關內、河南、河東、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 三月,皇后帥內外命婦親蠶。 閏月朔,日食。 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 上謂太子少師蕭瑀曰:「朕少得良弓十數,自謂無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木心不正,則脈理皆邪。弓雖勁而發矢不直』。朕以弓矢定四方,識之猶未能盡,況天下之務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書內省。數延見,問民疾苦、政事得失。 夏五月,苑君璋降。 初,君璋引突厥陷馬邑,殺高滿政,退保恆安,數與突厥入寇。至是,見頡利政亂,知其不足恃,遂帥眾來降。 六月,封德彝卒。 初,上令封德彝舉賢,久無所舉。上詰之,對曰:「非不盡心,但於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長。古之致治者,豈借才於異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誣一世之人!」德彝慚而退。御史大夫杜淹奏:「諸司文案 李藝當初入朝時,居功自傲,毆打太宗身邊的人。到此時,帶領兵馬駐紮在涇州。擔心被誅殺,假稱奉皇帝敕令帶兵入朝,於是領兵占據了幽州。統軍楊岌領兵進攻李藝,李藝兵將潰逃,想要投奔突厥。身邊的人殺了他,把他的首級送回長安。 二月,將全國分為十道。 隋朝末年豪傑占據地盤,各自稱雄一方。唐興起後,相繼歸附。高祖為他們分置州縣,施以榮祿。太宗認為官多民少,全都加以合併。依山川地勢條件,將全國分為十道,即:關內、河南、河東、河北、山南、隴右、淮南、江南、劍南、嶺南。 三月,長孫皇后帶領宮內外有爵號的婦女舉行蠶桑禮。閏三月初一,出現日食。 太宗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員輪流在中書內省值夜班。 太宗對太子少師蕭瑀說:「朕年輕時得到十幾張好弓,自認為沒有能超過它們的,最近拿給做弓箭的弓匠看,他說:『都不是好材料』,『弓子木料的中心部分不直,所以脈紋也都是斜的。弓力雖然強勁但箭發出不走直線』。朕以弓箭武力平定天下,而對弓箭的性能還不能完全認識清楚,更何況對於天下的事務呢!」於是令在京五品以上官員,輪流在中書內省值夜班。太宗多次接見他們,詢問民間百姓疾苦和政治得失。 夏五月,苑君璋歸降。 起初,苑君璋引突厥兵攻陷馬邑,殺死高滿政,退兵據守恆安,多次與突厥兵進犯。到此時,看到頡利可汗政事混亂,知道突厥不足以依靠,於是率領兵馬投降。 六月,封德彝去世。 起初,太宗令封德彝舉薦賢才,但是很長時間封德彝都沒有選薦一人。太宗質問他原因,答道:「不是我不盡心竭力舉薦,而是現在沒有奇才。」太宗說:「君子用人如用器物,各取其長處。古時候使國家達到大治的君主,難道是從別的時代去借人才的嗎!正應當怪自己不能識別人才,怎麼能誣衊一個時代的人呢!」封德彝羞慚地退下。御史大夫杜淹奏道:「各部門的公文案卷 恐有稽失,請令御史就司檢校。」上以問德彝,對曰:「設官分職,各有所司。果有愆違,御史自應糾舉。如淹所言,太為煩碎。」淹默然。上問淹:「何故不復論執?」對曰:「德彝所言,真得大體。臣誠心服,不敢遂非。」上悅,曰:「公等各能如是,朕復何憂!」 以蕭瑀為左僕射。 上與侍臣論周秦修短,蕭瑀對曰:「紂為不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國無罪,始皇滅之。得天下雖同,人心則異。」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義;秦得天下,益尚詐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蓋取之或可以逆,而守之不可以不順故也。」瑀謝不及。 山東旱,詔所在賑恤,蠲其租賦。 秋七月,以長孫無忌為右僕射。 無忌與上為布衣交,加以外戚,有佐命功,上委以腹心,欲相者數矣。皇后固請曰:「妾備位椒房,貴寵極矣,誠不願兄弟執國政。呂、霍、上官可為切骨之戒。」上不聽,卒用之。 初,突厥性淳厚,政令質略。頡利可汗得華人趙德言,委用之。變更舊俗,政令類煩苛,國人始不悅。加以兵革歲動,連年饑饉,內外離叛,言事者多請擊之。上問群臣,蕭瑀以為擊之便,無忌曰:「虜不犯塞,而棄信勞民,非王者之師也。」上乃止。 高士廉罷。 坐寢王珪密奏也。 恐有稽延錯漏,請求讓御史到各部門檢查核對。」太宗徵求封德彝的意見,封德彝答道:「設官定職,各有分工。如果真有錯失,御史自當糾察舉報。像杜淹所說的辦法,實在是太煩瑣。」杜淹默不作聲。太宗問杜淹:「你為什麼不加爭辯呢?」杜淹回答說:「封德彝講的話很識大體。我心悅誠服,不敢有所非議。」太宗高興地說:「你們如果都能做到這樣,朕還有什麼憂慮的呢!」 任命蕭瑀為尚書左僕射。 太宗與大臣議論周朝、秦朝的政治得失,蕭瑀說:「殷紂王無道,周武王討伐他。周朝及六國均無罪,秦始皇分別滅掉他們。取得天下的方式雖然相同,人心所向卻不一樣。」太宗說:「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周朝取得天下,更加修行仁義;秦朝取得天下,一味崇尚欺詐、暴力,這就是長短得失的不同。所以說奪取天下也許可以憑藉武力,治理天下則不可以不順應民心。」蕭瑀自愧不及太宗。 山東大旱,詔令各地賑濟撫恤,免除當年的租賦。 秋七月,任命長孫無忌為尚書右僕射。 長孫無忌與太宗早年為布衣之交,加上皇后兄長的外戚身份,又有輔佐太宗即位的大功,太宗視為心腹,幾次想重用他為宰相。文德皇后堅決地請求:「我身為皇后,家族的尊貴榮耀已達到極點,實在不願意我的兄弟再去執掌國政。漢代的呂、霍、上官三家外戚都是痛徹骨髓的前車之鑑。」太宗不聽,還是重用長孫無忌。 起初突厥族風淳厚,政令簡質疏略。頡利可汗得到漢人趙德言,加以重用。德言改變舊有的風俗習慣,政令也變得煩瑣苛刻,百姓們大為不滿。加上戰爭連年不息,連年饑荒,內外叛離,唐朝大臣們議事時多請求乘機出兵。太宗問群臣,蕭瑀認為應該出兵,長孫無忌說:「突厥並沒有侵犯邊塞,卻要背信棄義,勞民傷財,這不是正義之師。」太宗於是沒有出兵。 罷免高士廉官職。 因為擱置王珪密奏沒有及時上報。 九月朔,日食。 宇文士及罷。御史大夫杜淹參預朝政。 他官參預政事自此始。 淹薦刑部員外郎邸懷道曰:「煬帝幸江都,懷道獨言不可。」上曰:「卿以懷道為賢,當時何不自諫?」對曰:「臣爾日不居重位,知諫不從,徒死無益。」上曰:「卿仕世充,位不卑矣。何亦不諫?」對曰:「臣非不諫,但不從耳。」上曰:「然則何以立於其朝?」淹不能對。上曰:「今日尊任矣,可以諫未?」對曰:「願盡死。」上笑。 冬十月,嶺南酋長馮盎遣子入朝。 初,盎與諸酋長迭相攻擊,諸州皆奏盎反。上欲發兵討之,魏徵諫曰:「嶺南瘴癘險遠,不可以宿大兵。且告者已數年,而盎兵未嘗出境,此不反明矣。若遣信臣示以至誠,可不煩兵而服。」上乃遣使諭之,盎遣其子智戴隨使者入朝。上曰:「魏徵一言,勝十萬之師,不可不賞。」乃賜絹五百匹。 十二月,蕭瑀免。 詔殿中侍御史崔仁師按獄青州。 青州有謀反者,逮捕滿獄。詔崔仁師等覆按之。仁師至,悉去杻械,與飲食湯沐,止坐其魁首十餘人。孫伏伽謂仁師曰:「足下平反者多,恐人情貪生,見其徒侶得免,未肯甘心耳。」仁師曰:「凡治獄,當以仁恕為本,豈可自規免罪,知其冤而不為伸耶!萬一誤有所縱,以一身易十囚之死,亦所願也。」及敕使至,更訊諸囚。皆曰:「崔公平恕無枉, 九月初一,發生日食。 罷免宇文士及。御史大夫杜淹開始參預朝政。 宰相以外官員參預由此而始。 杜淹推薦刑部員外郎邸懷道,並說:「隋煬帝巡幸江都,只有邸懷道一個人認為不應該去。」太宗說:「你稱讚邸懷道做得對,你自己為什麼不正言勸諫?」杜淹答道:「我當時地位卑微,不任要職,知道勸諫也不會聽從,徒然喪命毫無益處。」太宗說:「你供職於王世充,地位不低,為什麼也不進諫?」答道:「我不是不進諫,只是他絲毫不採納。」太宗說:「那麼你怎麼能免於災禍而一直做官呢?」杜淹答不上來。太宗說:「現在你的地位稱得上尊貴了,可以進諫嗎?」杜淹回答:「願意冒死進諫。」太宗笑了。 冬十月,嶺南部落首領馮盎派他的兒子入朝。 起初,馮盎與幾位部落首領互相爭鬥,各州府都奏稱馮盎謀反。太宗準備發兵討伐他,魏徵勸諫道:「嶺南路途遙遠、地勢險惡,有瘴氣瘟疫,不可以駐紮大部隊。而且上告他謀反已有幾年,然而馮盎的兵馬並未出境,這明顯沒有反叛的跡象。如果陛下派使者向他示以誠意,可以不必勞動軍隊而使他順從。」太宗於是派使者前往慰問,馮盎派他的兒子馮智戴隨著使臣入朝。太宗說:「魏徵一句話,勝過十萬大軍的作用,不能不賞賜。」於是賜給他絹帛五百匹。 十二月,蕭瑀被免職。 詔令殿中侍御史崔仁師審理青州獄案。 青州有人謀反,官府逮捕其同夥,致使牢獄人滿為患。太宗詔令崔仁師等前去審查核實。崔仁師到了青州,命令卸去囚犯的枷具,給他們飲食,讓他們沐浴,只將其首犯十餘人定罪。孫伏伽對崔仁師說:「你平反了很多人,恐怕人情貪生,這些首犯見同夥免罪釋放,不肯甘心。」崔仁師說:「凡定罪斷案,應當以公正寬恕為根本。怎麼可以自己為了逃避責任,明知道其冤枉而不為他們申訴呢!萬一判斷不准,放錯了人,以自己一人換取十個囚犯的生命,我也心甘情願。」等到太宗派的人到了當地,重新審訊犯人。他們都說:「崔公公正寬仁,斷案沒有冤枉,請速就死。」無一人異辭者。 以孫伏伽為諫議大夫。 上好騎射,孫伏伽諫,以為:「天子居則九門,行則警蹕。非欲苟自尊嚴,乃為社稷生民之計也。夫走馬射的,乃少年諸王所為,非今日天子事業也。既非所以安養聖躬,又非所以儀刑後世。臣竊為陛下不取。」上悅,以伏伽為諫議大夫。 上神采英毅,群臣進見,皆失舉措。上知之,每假以辭色。嘗謂公卿曰:「人慾自見其形,必資明鏡;君欲自知其過,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諫自賢,其臣阿諛順旨,君既失國,臣豈能獨全!如隋煬帝、虞世基者,亦足以觀矣。公輩宜用此為戒,事有得失,無惜盡言也。」 令吏部四時選集,並省吏員。 隋世選人十一月集,至春而罷,人患其期促。至是,吏部侍郎劉林甫奏四時聽選,隨闕注擬,人以為便。唐初,士大夫以亂離之後,不樂仕進,官員不充,州府多以赤牒補官。至是,皆勒赴省選,集者七千餘人。林甫隨才銓敘,各得其所,時人稱之。上謂房玄齡曰:「官在得人,不在員多。」遂並省之,留文武總六百四十三員。 征隋秘書監劉子翼,不至。 子翼有學行,性剛直,朋友有過,常面責之。李百藥常稱:「劉四雖復罵人,人終不恨。」是歲,有詔征之,辭以母老,不至。 以李乾祐為侍御史。 請求立刻處死我們。」沒有一人有二話的。 任命孫伏伽為諫議大夫。 太宗喜好騎馬射箭,孫伏伽苦諫,認為:「天子居住則要有九重門,出行則要警戒開道。這不是為了表示自己的尊嚴,而是為國家百姓考慮。陛下喜好騎馬射箭,這是年輕親王的所作所為,而不是今日貴為天子應做的事。既不能靠此來安養聖體,又不能用它來為後代做典範。我認為陛下不應如此。」太宗高興,任命孫伏伽為諫議大夫。 太宗的神情風采英武剛毅,大臣進見他時,皆手足失措。太宗知道後,每次對他們都和顏悅色。曾對公卿說:「人想要看見自己的形體,一定要藉助於鏡子;君主想知道自己的過錯,必然要善待忠正耿直的大臣。如果君主剛愎自用,自以為是,大臣阿諛逢迎,君主就會失去國家,大臣又豈能獨自保全!像隋煬帝和虞世基,就足以看出來。望你們以此為戒,事情有得有失,希望不惜暢所欲言。」 詔令吏部四季都可選官,並減省官員。 隋朝的候選官員每年十一月都聚集到京城,到次年春天結束,人們苦於期限過短。到此時,吏部侍郎劉林甫上奏請求四季都可選拔官員,根據空缺隨時補充,人們頗以為便。唐朝初年,士大夫經過動亂之後,都不願意做官,政府官員人數不夠,州府常用赤色文牒直接委任官吏。到此時,勒令他們都到尚書省候選,聚集的有七千餘人。劉林甫量才錄用,每個人都有合適的官職,當時人十分稱讚。太宗對房玄齡說:「官吏在於得到合適的人選,而不在於人多。」於是裁併削減官員,只留下文武官員總計六百四十三人。 徵召隋秘書監劉子翼,辭謝不去。 劉子翼學問人品俱佳,性格剛正直爽,朋友有過失,常常當面指責。李百藥常說:「劉四雖然總是罵人,人們卻不恨他。」這一年,有詔令徵召他入朝,以母親年邁為由,辭謝不去。 任命李乾祐為侍御史。 鄃令裴仁軌私役門夫,上怒,欲斬之。殿中侍御史李乾祐諫曰:「法者,陛下所與天下共也。今仁軌坐輕罪而抵極刑,臣恐人無所措手足矣。」上悅,從之,以乾祐為侍御史。上嘗語及關中、山東人,意有同異。殿中侍御史張行成曰:「天子以四海為家,今有東西之異,示人以隘。」上善其言,厚賜之。 鴻臚卿鄭元還自突厥。 初,突厥既強,敕勒諸部分散,有薛延陀、回紇、都播、骨利干、多濫葛、同羅、仆固、拔野古、思結、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皆居磧北。頡利政亂,薛延陀、回紇等叛之,頡利不能制。會大雪,羊馬多死,民大飢。鴻臚卿鄭元璹使還,言於上曰:「戎狄興衰,專以羊馬為候。今突厥民飢畜瘦,將亡之兆也。」群臣多勸上乘間擊之,上曰:「背盟不信,利災不仁,乘危不武。縱其種落盡叛,六畜無餘,朕終不擊。必待有罪,然後討之。」 戊子(628)二年 春正月,長孫無忌罷。 時有密表,稱無忌權寵過盛者。上以表示之,曰:「朕於卿洞然無疑,故以示卿。若各懷所聞而不言,則君臣之意有不通。」無忌自懼滿盈,固求遜位,皇后又力為之請,上乃許之。 置六司侍郎、左右司郎中。 三月朔,日食。 詔:自今大辟,並令兩省四品及尚書議之。 鄃縣縣令裴仁軌,私下役使看門人,太宗大怒,想要處斬他。殿中侍御史李乾祐勸諫道:「法律,是陛下與天下百姓共有的。現在裴仁軌犯罪較輕卻處以極刑,我擔心人們將無所適從。」太宗高興,聽從其意見,任命李乾祐為侍御史。太宗曾談及關中與山東人,認為有所不同。殿中侍御史張行成說:「天子以四海為一家,如今卻有東、西的差別,讓人覺得狹隘。」太宗欣賞他的話,給他豐厚的賞賜。 鴻臚寺卿鄭元從突厥返回唐朝。 起初,突厥族已經強大,敕勒各部落分散,有薛延陀、回紇、都播、骨利干、多濫葛、同羅、仆固、拔野古、思結、渾、斛薛、奚結、阿跌、契苾、白霫等十五部,均居住在漠北地區。頡利政治混亂,薛延陀、回紇等相繼反叛,頡利無法控制。正趕上天下大雪,羊、馬多凍死,百姓饑寒交迫。鴻臚寺卿鄭元出使突厥還朝,對太宗說:「戎狄族的興衰隆替,專以羊馬的情狀作為徵候。現在突厥百姓飢餓、牲畜瘦弱,這是將要滅亡的先兆。」大臣們多勸太宗乘機襲擊突厥,太宗說:「違背盟約不守信用,利用人的災禍不仁義,乘人之危不是勇武的行為。即使突厥和各部落都叛離,牲畜所剩無幾,朕還是不出擊。一定要等待他們有罪過,然後討伐他們。」 戊子(628)唐太宗貞觀二年 春正月,長孫無忌罷官。 當時有人上密表,稱長孫無忌權力過大,榮寵太盛。太宗將密表拿給長孫無忌看,並說:「朕對你絲毫不懷疑,所以拿給你看。假如各有所聞而不說,則君臣的想法便不能溝通。」長孫無忌自己擔心富貴至極會帶來災禍,一再請求讓位,長孫皇后也盡力為他請求,太宗於是允許他辭職。 設置六司侍郎、左右司郎中。 三月初一,出現日食。 太宗詔令:從今往後大辟死罪都讓中書、門下省四品以上官員及尚書省討論。 大理進每月囚帳。上命自今大辟,皆令中書、門下四品已上及尚書議之,庶無冤濫。既而引囚,至岐州刺史鄭善果,上曰:「善果官品不卑,豈可使與諸囚為伍。自今三品以上犯罪,聽於朝堂俟進止。」 關內旱,飢,赦天下。 關內旱,飢,民多賣子。詔出御府金帛,贖以還之。上嘗謂侍臣曰:「古語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善人喑啞』。夫養稂莠者害嘉穀,赦有罪者賊良民。故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恐小人恃之,輕犯憲章故也。」至是,以連年水旱,赦天下,且曰:「使年豐谷稔,天下乂安,移災朕身,是所願也。」所在有雨,民大悅。 夏四月,詔收瘞隋末暴骸。 突厥突利可汗請入朝。 初,突厥頡利可汗以薛延陀、回紇等叛,遣突利討之,敗還。拘而撻之,突利由是怨,表請入朝。上謂侍臣曰:「向者突厥方強,憑陵中夏。用是驕恣,以失其民。今困窮如是,朕聞之且喜且懼。何則?突厥衰,則邊境安,故喜;然朕或失道,亦將如此。卿曹不惜苦諫,以輔不逮。」 遣右衛大將軍柴紹等討梁師都,其下殺之以降,以其地為夏州。 六月,祖孝孫奏《唐雅樂》。 初,上皇命孝孫定雅樂,孝孫以為梁、陳之音多吳、楚,周、齊之音多胡、夷,於是考古聲作《唐雅樂》。凡八十四 大理寺進呈每月囚禁的罪犯名簿。太宗下令從今往後大辟死罪都讓中書、門下省四品以上官員及尚書省討論,以儘量減除冤案。隨即帶囚犯走過,見有岐州刺史鄭善果,太宗說:「鄭善果官銜品級不低,怎能讓他與其他囚犯同列。從現在起三品以上官員犯法,只讓他們在朝堂聽候處分。」 關內地區大旱,饑荒,詔令大赦天下。 關內地區大旱,饑荒,百姓多賣兒賣女。詔令拿出皇宮府庫中的金銀財物贖回被變賣的子女們,歸還給父母。太宗曾對身邊大臣說:「古語說道,『寬赦是小人的幸事,是君子的不幸』。『一年中兩次大赦,使善良的人啞口無言』。養惡草則對好穀子有害,寬赦罪犯則使善良的百姓遭殃。所以自朕即位以來,不想常常發布赦令,惟恐小人有恃無恐,動輒觸犯法令。」到此時,因為連年遇上大水和旱災,因此大赦天下,而且說:「假如讓五穀豐登、天下安定,即使將災害移到朕身上來保全百姓,也心甘情願。」不久旱區天降喜雨,百姓大為高興。 夏四月,太宗詔令各地掩埋因隋末大亂及饑荒而死的死者屍骨。 突厥突利可汗請求入朝進見。 起初,突厥頡利可汗因薛延陀、回紇等叛離,派突利討伐,大敗而返。頡利將突利拘禁並鞭打他,突利從此怨恨頡利,上表請求歸附唐朝。太宗對身邊大臣說:「以前突厥強盛,侵凌中原,卻因驕橫放縱而失去百姓的支持。現在深陷如此困境,朕聽到這個消息是又高興又擔心。為什麼呢?突厥衰敗則大唐邊境即得安寧,所以高興;然而朕若有過失,日後也會像突厥一樣。望你們直言苦諫,來幫助朕彌補不足。」 太宗派遣右衛大將軍柴紹等人討伐梁師都,梁師都部下將其殺死歸降唐朝,將其所占地區改為夏州。 六月,祖孝孫演奏《唐雅樂》。 起初,高祖命祖孝孫考定雅樂,祖孝孫認為南朝梁、陳的音樂雜入很多吳、楚的音調,而北朝周、齊的音樂雜入很多北方胡、夷的音調,於是考察古代的音樂,修成了《唐雅樂》。總共八十四 調,三十一曲,十二和。至是奏之,上曰:「禮樂者,聖人緣物以設教。治之隆替,豈由於此?」杜淹曰:「齊之將亡,作《伴侶曲》;陳之將亡,作《玉樹後庭花》,其聲哀思,聞者悲泣。豈可謂治不在樂乎!」上曰:「悲喜在心,非由樂也。將亡之政,民必愁苦,故聞樂而悲耳。今二曲俱存,為公奏之,公豈悲乎!」魏徵曰:「樂在人和,不在聲音也。」 畿內蝗。 上入苑中,見蝗,掇數枚,祝之曰:「民以谷為命,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腸!」欲吞之,左右諫曰:「惡物,或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遂吞之。是歲,蝗不為災。 裴虔通除名,流州。 詔以辰州刺史裴虔通,煬帝故人,身為逆亂。雖更赦令,不可牧民。除名,流驩州。虔通常言:「身除隋室,以啟大唐。」及得罪,怨憤而死。又詔宇文化及之黨牛方裕等,亦除名徙邊。 秋九月,令致仕官位在本品之上。 詔:非大瑞不得表聞。 上曰:「比見群臣屢上祥瑞,夫家給人足而無瑞,不害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為桀、紂。後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為至治乎!」乃詔:「自今大瑞聽表聞,余申所司而已。」嘗有白鵲巢於寢殿槐上,合歡如腰鼓,左右稱賀。上曰:「我常笑隋煬帝好祥瑞,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命毀其巢。 調,三十一曲,十二和。到此時,祖孝孫等人演奏新樂,太宗說:「禮樂不過是古代聖人根據實際情況的不同而設施教化罷了。國家政治的興衰隆替,難道也由此而生?」杜淹說:「北齊將要滅亡時,產生《伴侶曲》;陳國將亡時,又出現《玉樹後庭花》,其聲調悲哀,聽到的人都悲傷落淚。怎麼能說政治的興衰隆替不在於音樂呢!」太宗說:「悲痛與喜悅全在於人的內心,不是由音樂引起的。將要衰亡的政治,百姓必然感到愁苦,所以聽到音樂更加悲切。現在這兩個曲子都還存在,朕為你彈奏出來,你難道會悲傷嗎!」魏徵說:「樂的意義在於使人心和睦,而不在於音樂本身。」 長安地區出現蝗災。 太宗到禁苑,看見蝗蟲,拾取幾隻蝗蟲,禱祝說:「百姓視穀子如生命,而你們卻吃它們,寧肯讓你們吃我的肺腸!」想吞掉蝗蟲,身邊的人勸諫道:「吃髒東西容易得病。」太宗說:「朕為百姓承受災難,為什麼要躲避疾病!」於是吞食蝗蟲。這一年,蝗蟲沒有成為災害。 將裴虔通除名,流放到州。 太宗頒詔:認為辰州刺史裴虔通是隋煬帝的舊臣,卻殺死了煬帝。雖經幾次頒布赦令,但不可以讓他再做官。將其除名,流放到州。裴虔通常說:「親身除掉隋朝皇室,開啟大唐江山。」等到開罪於朝廷,怨憤而死。又下詔將宇文化及的同黨牛方裕等人一併除名流邊。 秋九月,下令讓年老退休的文武官員在上朝時列於本品現任官之上。 詔令:如不是大的祥端不得上表奏聞。 太宗說:「近來看見大臣們多次上表章恭賀祥瑞之事,百姓家中富足而沒有祥瑞,不影響成為堯、舜;百姓愁苦怨懟而多有祥瑞,不影響成為桀、紂。後魏的時候,官吏焚燒連理樹,煮白雉雞吃,難道這是盛世的表征嗎!」於是下詔:「從今以後大的祥瑞聽任上表奏聞,大瑞之外的諸種瑞兆,申報給有關部門即可。」曾有白鵲在皇宮寢殿的槐樹上構巢建窩,合歡如腰鼓狀,左右的大臣齊聲稱賀。太宗說:「我常常笑話隋煬帝喜歡祥瑞,得到賢才就是祥瑞,這有什麼值得慶賀的!」命令毀掉白鵲的巢穴。 出宮人三千餘人。 天少雨,中書舍人李百藥言:「往年雖出宮人,無用者尚多。陰氣鬱積,亦足致旱。」上命簡出之,前後三千餘人。 冬十月,杜淹卒。 殺瀛州刺史盧祖尚。 上以盧祖尚廉平公直,欲遣鎮撫交趾。祖尚既謝,而復悔之,以疾辭。上遣杜如晦等諭旨,祖尚固辭。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為政!」命斬於朝堂,尋悔之。他日與侍臣論齊文宣帝之為人,魏徵對曰:「文宣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青州長史魏愷使梁還,除光州長史,不肯行。文宣怒而責之。愷曰:『臣先任大州,有勞無過,更得小州,所以不行。』文宣赦之,此其所長也。」上曰:「然。向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復其官蔭。徵容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上怒甚,亦為之霽威。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徵來,匿懷中。徵奏事故久,鷂竟死懷中。嘗謁告上冢還,言於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輟耳。」 十二月,以王珪為侍中。 故事:軍國大事則中書舍人各執所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中書侍郎、中書令省審之,給事中、黃門侍郎駁正之。至是,上謂珪曰:「國家本置中書、門下,以相檢察。正以人心所見,互有不同,苟論難往來,務求至當, 遣出宮人三千餘人。 天乾旱少雨,中書舍人李百藥進言說:「往年雖放出過宮人,但沒有用場的還多。陰氣鬱積,也足以造成乾旱。」太宗命人選擇遣出宮女,前後共計三千餘人。 冬十月,杜淹去世。 殺死瀛州刺史盧祖尚。 太宗認為盧祖尚廉潔正直,想要派他去鎮撫交趾。盧祖尚拜謝出朝,不久又後悔,以舊病復發相辭。太宗讓杜如晦等對他傳旨,盧祖尚執意推辭。太宗勃然大怒,說:「我不能對人發號施令,又如何治理國家呢!」下令將盧祖尚斬於朝堂之上,不久又後悔。過了幾日,與大臣們論及齊文宣帝的為人,魏徵答道:「齊文宣帝狷狂暴躁,然而別人與他爭論,遇到理屈詞窮時能夠聽從對方的意見。當時前青州長史魏愷出使梁朝回來,拜為光州長史,不肯赴任。文宣帝大怒,對他加以責備。魏愷說:『我先前任大州的長史,有功勞沒有過失,反而改任小州的長史,所以不願意成行。』文宣帝寬赦了他,這是文宣帝的長處。」太宗說:「有道理。先前盧祖尚雖然缺少做臣子的道義,朕殺了他也過於粗暴。如此說來,還不如齊文宣帝。」下令恢復盧祖尚子孫的門蔭。魏徵相貌平平,但是很有膽略,善於改變皇帝的主意,常常犯顏直諫。有時碰上太宗非常惱怒,他面不改色,太宗的威嚴也為之收斂。太宗曾得到一隻好鷂鷹,將它置於臂膀上,遠遠望見魏徵走過來,便藏在懷裡。魏徵進奏朝政大事時間較長,鷂鷹最後竟死在太宗的懷裡。魏徵有一次請假去祭祀祖墓,回來後對太宗說:「人人都說陛下要臨幸南山,外面都已裝束整齊,而您最後又沒去,為什麼?」太宗笑著說:「起初確實有這個打算,害怕你又來嗔怪,所以中途停止了。」 十二月,任命王珪為侍中。 按舊例:軍國大事則讓中書舍人分別加具意見和簽名,稱為五花判事。中書侍郎、中書令加以審核,給事中、黃門侍郎予以駁正。到此時,太宗對王珪說:「朝中本來設置中書、門下省,以相互監督檢查。正因人的見解不同,如果往來辯論,務求恰當, 捨己從人,亦復何傷!比來或護己短,遂成怨隙。或避私怨,知非不正。順一人之顏情,為兆民之深患。此乃亡國之政,煬帝之世是也。當時群臣如此,必皆自謂有智,禍不及身。及天下大亂,家國兩亡,其倖免者亦為時論所貶,終古不磨。卿曹各當徇公忘私,勿雷同也。」後又謂侍臣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詔敕有不便者皆應論執。比來唯睹順從,不聞違異。若但行文書,則誰不可為,何必擇才也。」房玄齡等皆頓首謝。 上又嘗謂珪曰:「開皇中旱,隋文帝不許賑給,而令百姓就食山東。比至末年,天下儲積可供五十年,煬帝恃之,卒亡天下。但使倉庾之積足以備凶年,其餘何用哉!」 上嘗問珪曰:「近世治不及古,何也?」對曰:「漢世尚經術,宰相多用儒士,故風俗淳厚。近世重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 上閒居與珪語,有美人侍側,指示珪曰:「此廬江王瑗之姬也,瑗殺其夫而納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納之為是邪,非邪?」上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何問是非?」對曰:「昔齊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棄其所言之人,管仲以為無異於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為聖心是之也。」上悅,即出之。 上使祖孝孫教宮人樂,不稱旨者,責之。珪與溫彥博諫曰:「孝孫雅士,今乃使之教宮人,又從而譴之,臣竊以為 放棄個人見解從善如流,又有什麼不好呢!近來有人護己之短,於是產生仇怨隔閡。有的為了避開私人恩怨,明知其錯誤也不加駁正。順從顧及某個人的臉面,造成萬民的災患。這是亡國的政治,隋煬帝在位時就是這樣。當時那些大臣們如此作為,均自認為聰明,禍患輪不到自身。等到天下大亂,家庭與國家俱亡,雖然這中間偶有某個人得以倖免,也要被輿論所貶斥,終古不變。你們每個人都應徇公忘私,不要犯同樣的錯誤。」後來又對身邊大臣說:「中書省、門下省都是機要部門,詔敕有不合適之處均應加以論辯。近來只是看到順從,沒有聽到不同意見。如果只是照規矩傳送文書,那麼誰不能做,又何必要選擇人才。」房玄齡等人都磕頭謝罪。 太宗又曾對王珪說:「隋開皇年間大旱,隋文帝不許官府賑濟百姓,而讓百姓們前往山東一帶尋找食物。等到了開皇末年,國內的儲備積蓄可供五十年使用,煬帝有恃無恐,終於導致滅亡。只要使倉庫的積儲足以供災年使用即可,多餘的又有什麼用呢!」 太宗曾問王珪:「近代以來國家政治越來越趕不上古代,為什麼呢?」王珪答道:「漢代崇尚儒術,宰相多用通經的儒士,所以風俗淳厚。近代以來重文辭而輕儒術,又輔以法律,這便是治世化民之道所以日益衰微的原因。」太宗頗以為然。 太宗閒居無事,與王珪交談,有一個美人在旁伺候,太宗指給王珪說:「這是廬江王李瑗的妾,李瑗殺了她的丈夫而收納她。」王珪離開座位說道:「陛下認為廬江王納她為妾是對還是不對?」太宗說:「殺了人而娶他妻子為妾,你怎麼還要問對錯呢?」王珪答道:「從前齊桓公知道郭公滅亡的原因,在於喜好良言而不能採納,而桓公本人棄置進良言的人,管仲認為這與郭公沒什麼兩樣。現在這個美人還在您身邊,我認為陛下是認為廬江王做得對。」太宗聽了非常高興,即刻將這美人放出宮去。 太宗讓祖孝孫教授宮人音樂,不合心意,就責怪他。王珪與溫彥博勸諫說:「孝孫是雅士,卻讓他教宮人,又譴責他,我們認為 不可。」上怒曰:「卿等當竭忠直以事我,乃為孝孫遊說邪!」彥博拜謝,珪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上默然而罷。明日,謂房玄齡曰:「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責二公,至今悔之。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 詔舉堪縣令者。 上曰:「為朕養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嘗疏其名於屏風,坐臥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跡,皆注於名下,以備黜陟。縣令尤為親民,不可不擇。」乃命五品已上各舉堪為縣令者,以名聞。 詔:自今奴告主者,斬之。 上曰:「比有奴告主反者。夫謀反不能獨為,何患不發,何必使奴告之邪!自今奴告主,勿受,仍斬之。」 遣使立薛延陀夷男為真珠可汗。 突厥北邊多叛頡利,歸薛延陀,共推其俟斤夷男為可汗,夷男不敢當。上方圖頡利,乃遣使間道冊拜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賜以鼓纛。夷男建牙於大漠之郁督軍山下,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仆骨、霫諸部皆屬焉。 己丑(629)三年 春正月,耕籍東郊。 裴寂卒。 司空裴寂坐與妖人交通,免官。上數曰:「計公勛庸,安得至此!武德之際,貨賂公行,紀綱紊亂,皆公之由也。」尋復有罪,流靜州,卒。 二月,以房玄齡、杜如晦為僕射,魏徵守秘書監,參預朝政。 很不應該。」太宗大怒說:「你們應當竭盡忠心正直來為我服務,現在卻在為孝孫說情嗎!」溫彥博行禮謝罪,王珪不行禮,說:「陛下責求我盡忠效誠,現在我所說的話難道有私情嗎!」太宗默然良久才作罷。第二天,太宗對房玄齡說:「自古以來帝王虛心納諫的確很難,朕昨日責備溫彥博和王珪,到現在還在後悔。你們不要因為此事而不暢所欲言。」 太宗詔令舉薦堪任縣令的人。 太宗說:「為朕養護百姓的,唯有都督、刺史。朕常常將他們的名字書寫在屏風上,坐臥都留心觀看,得知在任時的善惡事跡,均注於他們的名下,以備升遷和降職時參考。縣令尤其與百姓親近,不可不慎加選擇。」於是下令朝廷內外五品以上官員,各舉薦能勝任縣令職務的人,呈報他們的姓名。 太宗詔令:今後有奴婢告發主子的,隨即處斬。 太宗說:「近有奴婢告其主子謀反的。謀反不是一個人能幹的事,還擔心事情不會暴露嗎?何必讓其奴婢告發呢!從今以後有奴婢告發主子的,均不受理,隨即處斬。」 太宗派遣使者立薛延陀夷男為真珠可汗。 突厥北面各部族大多叛離頡利可汗,歸附薛延陀,共同推舉薛延陀的俟斤夷男為可汗,夷男不敢擔當此任。太宗正欲謀取頡利可汗,便派使者擇小道帶著冊書封夷男為真珠毗伽可汗,並賜給鼓和大旗。夷男建牙帳於大漠中郁督軍山下,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仆骨、霫諸部均為其附屬。 己丑(629)唐太宗貞觀三年 春正月,在東郊行耕藉田禮。 裴寂去世。 司空裴寂因與和尚勾結而獲罪,被罷免官職。太宗數落他說:「計算你的功勞,怎麼能達到今天這個地步!武德年間,貪污受賄風氣盛行,朝廷政綱混亂,均與你有關。」不久又獲罪,流放靜州,去世。 二月,任命房玄齡、杜如晦為僕射,魏徵為秘書監,參預朝政。 上謂玄齡、如晦曰:「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比聞聽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唯大事當奏者,乃關僕射。」 上又嘗謂玄齡等曰:「為政莫若至公。昔諸葛亮竄廖立、李嚴於南夷,亮卒,而二人哭泣有死者,非至公能如是乎?又高熲相隋,公平識治體,隋之興亡系熲存沒。朕慕前世之明君,卿等不可不法前世之賢相也。」 玄齡明達吏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唯恐一物失所。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蓋玄齡善謀,如晦能斷也。二人同心徇國,故唐世稱賢相,推房、杜焉。 玄齡監修國史,上語之曰:「《漢書》載《子虛》《上林賦》,浮華無用。其上書論事,詞理切直者,朕從與不從,皆載之。」 或告魏徵私其親戚,上使御史大夫溫彥博按之,無狀。上以徵不避嫌疑,讓之曰:「自今宜存形跡。」徵曰:「君臣同體,宜相與盡誠。若但存形跡,則國之興喪未可知也。臣不敢奉詔。」上曰:「吾已悔之。」徵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願使臣為良臣,勿使臣為忠臣。」上曰:「忠良有異乎?」對曰:「稷、契、皋陶,君臣協心,俱享尊榮,所謂良臣;龍逢、比干,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所謂忠臣。」上悅。 太宗對房玄齡、杜如晦說:「你們身為僕射,應當廣求天下賢才,因才授官。近來聽說你們受理訴訟案件,時間不夠用,怎麼能幫助朕求得賢才呢!」因此下令:「尚書省瑣細事務歸尚書左右丞掌管,只有應當奏明的大事,才由左右僕射處理。」 太宗又曾對房玄齡等人說:「處理政務沒有比大公無私更重要的了。以前諸葛亮流放廖立、李嚴到南夷之地,諸葛亮死的時候,二人哭泣痛不欲生,如果不是大公無私能如此嗎?再如高熲為隋朝丞相,公正無私,頗識治國之本,隋朝的興亡與高熲的生死攸關。朕仰慕前代的明君,你們也不可不效法前代的賢相啊。」 房玄齡通曉政務,又有文才,晝夜盡心,唯恐偶有差池。運用法令寬和平正,聽到別人的長處,便如同自己所有,待人不求全責備,不以己之所長要求別人。與杜如晦提拔後進,不遺餘力。太宗每次與房玄齡謀劃政事,一定要說:「非杜如晦不能決定。」等到杜如晦來,最後還是採納房玄齡的建議。這是因為房玄齡善於謀劃,杜如晦長於決斷。二人同心為國出力,所以唐朝世稱為賢相者,首推房、杜二人。 房玄齡監修本朝國史,太宗對他說:「《漢書》載有《子虛賦》《上林賦》,均浮華而不切實用。凡上書議論國事,詞理直切的,朕從與不從,均當載入國史。」 有人告發魏徵對其親屬徇私情,太宗讓御史大夫溫彥博按察其事,沒有實據。太宗認為魏徵不避嫌疑,責備他說:「從今以後,應留下形跡。」魏徵說:「我聽說君主與臣下一體,應該彼此竭誠相待。如果上下都追求留下形跡,那麼國家的興亡就難以預料了。我不敢接受這個詔令。」太宗說:「我已經後悔了。」魏徵拜了兩拜道:「我很榮幸能為陛下做事,希望陛下讓臣做良臣,而不要讓臣做忠臣。」太宗說:「忠良有什麼區別嗎?」回答說:「后稷、契、皋陶,君臣齊心合力,共享尊貴與榮耀,這就是所說的良臣;龍逢、比干,犯顏直諫,身死國亡,這就是所說的忠臣。」太宗聽了十分高興。 上問魏徵曰:「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對曰:「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昔堯清問下民,舜明目達聰,故共鯀驩苗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趙高,以成望夷之禍;梁武帝偏信朱異,以取台城之辱;隋煬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閣之變。是故人君兼聽廣納,則貴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 言事者多請上親覽奏表,以防壅蔽。上以問魏徵,對曰:「斯人不知大體,必使陛下一一親之。豈惟朝堂,州縣之事亦當親之矣。」 上謂魏徵曰:「齊後主、周天元皆重斂百姓,厚自奉養,力竭而亡。譬如饞人自啖其肉,肉盡而斃,何其愚也!然二主孰為最劣?」對曰:「齊後主懦弱,政出多門;周天元驕暴,威福在己。雖同為亡國,齊王尤劣也。」 上謂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無所畏憚,朕則不然。上畏皇天之鑑臨,下憚群臣之瞻仰,兢兢業業,猶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曰:「此誠致治之要,願陛下慎終如始,則善矣。」 房玄齡、王珪掌內外官考,侍御史權萬紀奏其不平,上命推之。魏徵諫曰:「二人素以忠直被委任,所考既多,其間能無一二不當!然察其情,終非阿私。且萬紀比在考堂,曾無駁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陳論,此非竭誠徇國也。今推之,未足裨益朝廷,徒失委任大臣之意。臣所愛者治體,非敢私二臣也。」上乃釋不問。 太宗問魏徵說:「君主如何做稱為明,如何做稱為暗?」魏徵答道:「能聽取各方面的意見,就是明,偏聽偏信,就是暗。從前堯帝體恤下情,詳細詢問民間疾苦,舜帝目明能遠視四方,耳聰能遠聽四方,所以共工、鯀、兜、有苗不能掩匿罪過。秦二世偏信趙高,造成望夷宮的災禍;梁武帝偏信朱異,招來台城的羞辱;隋煬帝偏信虞世基,導致彭城閣的變故。所以君主善於聽取各方面意見,則親貴大臣就無法阻塞言路,下情也就得以上達。」太宗說:「很好。」 議論朝政者大多請求太宗親自閱覽奏表,以防止受蒙蔽。太宗詢問魏徵的意見,答道:「這些人不識大體,一定要使陛下事必躬親。如果這樣,豈止是在朝堂上,州縣的政事也應當事必躬親了。」 太宗對魏徵說:「齊後主、周天元均大肆搜刮百姓,用來奉養自己,直到民力衰竭而亡國。這如同嘴饞的人吃自己身上的肉,肉吃光了而斃命,多麼愚蠢呀!然而這二位君主相比優劣如何呢?」魏徵答道:「齊後主性格懦弱,政出多門,權力分散;周天元驕橫暴虐,賞罰大權掌握在自己手中。雖同為亡國之君,齊後主更差一些。」 太宗對身邊大臣說:「人們都說天子至為尊貴,無所畏懼,朕卻不是這樣。對上擔心皇天的明察秋毫,對下害怕大臣們的仰視觀望,兢兢業業,還擔心不符合天意,有負人們的期望。」魏徵說:「這些的確是達到治世的根本,望陛下慎始善終,那就很好了。」 房玄齡、王珪執掌朝廷內外官員的考核,治書侍御史權萬紀上奏稱考核有不公平之處,太宗命人推問此事。魏徵勸諫說:「房、王二人素以忠誠正直為陛下所任用,所考核的官員過多,中間哪能沒有一二個人考核失當?體察其實情,終究不是有偏私。而且權萬紀近來常在尚書省考堂監察,並沒有任何駁正。等到自己沒得到好的考核結果,才開始陳述意見,這並不是竭誠為國。現在加以推問,對朝廷也沒有什麼益處,徒失陛下委任大臣的一片心意。我所關心的是治國的體要,不敢袒護房、王二位大臣。」太宗於是不再過問此事。 夏四月,上皇徙居大安宮。 六月,以馬周為監察御史。 茌平人馬周客游長安,舍於中郎將常何之家。會以旱求言,何武人不學,周代之陳便宜二十餘條。上怪問之,何對曰:「此臣家客馬周為臣具草耳。」上即召見,與語甚悅,除監察御史。以何為知人,賜絹三百匹。 秋八月朔,日食。 冬十一月,以荀悅《漢紀》賜涼州都督李大亮。 上遣使至涼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鷹,使者諷使獻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絕畋游,而使者求鷹。若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乃是使非其人。」上悅,手詔褒美,賜以荀悅《漢紀》。 以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統諸軍討突厥。 初,薛延陀真珠可汗遣其弟入貢,突厥頡利可汗大懼,始遣使稱臣,請尚公主。代州都督張公謹上言突厥可取之狀,曰:「頡利縱慾逞暴,誅忠良,昵奸佞,一也;諸部皆叛,二也;突利諸設皆得罪,無所容,三也;塞北霜早,餱糧乏絕,四也;疏其族類,親委諸胡,大軍一臨,必生內變,五也;華人入北,所在嘯聚,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上以頡利既請和親,復援梁師都,命李靖為行軍總管討之,以公謹為副。突厥俟斤九人,及拔野古、仆骨、同羅、奚酋長,並帥眾來降。於是復以李世、柴紹、薛萬徹為諸道總管,眾合十餘萬,皆受靖節度,分道出擊突厥。 十二月,突厥突利可汗入朝。 上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焉。今單于稽顙,庶幾可雪前恥矣。昔人謂御戎無上策, 夏四月,太上皇遷居大安宮。 六月,任命馬周為監察御史。 茌平人馬周,遊歷來到長安,住在中郎將常何家裡。趕上天下大旱,徵求言論,常何乃一介武夫,馬周代他呈建議二十多條。太宗覺得奇怪,便問常何,常何答道:「這是我的賓客馬周代我起草的。」太宗隨即召見他,與他談話十分高興,任命他為監察御史。太宗認為常何知人,賜給他絹帛三百匹。 秋八月初一,出現日食。 冬十一月,太宗將荀悅《漢紀》賜給涼州都督李大亮。 太宗派使者到涼州,都督李大亮有一隻很好的鷹,使者暗示他將鷹進獻給皇上,大亮給太宗上密表說:「陛下打獵,而使者卻為您要鷹。假如這是陛下的意思,則深與過去的主張背離;如果是使者自作主張,便是用人不當。」太宗高興,親手寫詔令加以褒獎,賜給他一部荀悅的《漢紀》。 任命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統領各路兵馬討伐突厥。 起初,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弟弟入朝進貢,突厥頡利可汗大為恐懼,開始派使者向唐朝稱臣,並請求迎娶公主。代州都督張公謹上奏稱突厥可以征服,說:「頡利可汗縱慾逞凶,誅殺忠良,親近奸佞之人,是其一;各部落均已叛離,是其二;突利等人均得罪頡利,無所容身,是其三;塞北地區出現霜凍乾旱,糧食匱乏,是其四;頡利疏遠其族人,親近重用胡人,大唐帝國軍隊一到,內部必生變故,是其五;漢人早年到北方避亂,他們到處聚眾起事,大軍出塞,自然會響應,是其六。」太宗認為頡利可汗既然想與唐朝和親,又出兵援助大唐的敵人梁師都,便任命李靖為行軍總管討伐突厥,任命張公瑾為副總管。突厥的九位俟斤,以及拔野古、仆骨、同羅、奚族首領都率眾投降唐朝。於是又任命李世、柴紹、薛萬徹為諸道行軍總管,合兵力十多萬,均受李靖調度,分道進攻突厥。 十二月,突厥突利可汗入京朝見。 太宗說:「以前太上皇為了百姓的利益,才忍辱向突厥稱臣,朕常常因為此事而感到痛心。現在突厥首領向我磕頭,多少可以洗刷以前的恥辱了。從前一直說抗禦北方戎族沒有上策, 朕今治安中國,而四夷自服,豈非上策乎!」 杜如晦罷。 以疾遜位故也。 閏十二月,蠻酋謝元深等來朝。 時遠方諸國來朝貢者甚眾,服裝詭異。中書侍郎顏師古請作《王會圖》以示後,從之。是歲,戶部奏:中國人自塞外歸,及四夷前後降附者男女一百二十餘萬口。 濮州刺史龐相壽有罪免。 相壽坐贓免,上以其秦府舊人,復其官。魏徵曰:「秦府左右甚多,若人人皆恃恩私,則為善者懼矣。」上悅,謂相壽曰:「我昔為一府主,今為天下主,不得獨私故人。」賜帛遣之,相壽流涕而去。 庚寅(630)四年 春二月,李靖襲破突厥於陰山,頡利可汗遁走。 李靖帥驍騎三千,自馬邑進,夜襲定襄,破之。頡利不意靖猝至,大驚,乃徙牙於磧口。靖復遣諜離其心腹,頡利所親康蘇密以隋蕭後及楊政道來降。李世出雲中,戰於白道,亦大破之。頡利既敗,竄於鐵山,眾尚十餘萬。遣執失思力入見,謝罪求朝。上遣鴻臚卿唐儉等慰撫之,又詔李靖將兵迎之。頡利外為卑辭,內實猶豫,謀走磧北。靖引兵與世會白道,謀曰:「頡利雖敗,其眾猶盛,若走度磧北,則難圖矣。今詔使至彼,虜必自寬,若選萬騎襲之, 朕現在使中原安定,四方夷族自服,難道不是上策嗎!」 杜如晦罷官。 因為有病的緣故請求免去職務。 閏十二月,東謝部落首領謝元深等前來朝見天子。 當時遠方各國來朝見天子進獻貢品的人很多,服裝怪異。中書侍郎顏師古請求繪製《王會圖》,以傳示給後人,太宗應允。這一年,戶部上奏稱:中原人自塞外歸來,以及四方少數族前後歸附唐朝的人共有男女一百二十餘萬口。 濮州刺史龐相壽因獲罪被免職。 龐相壽因貪污被解除職務,太宗認為他曾是秦王府僚屬,想恢復他的官職。魏徵說:「秦王府的舊僚屬很多,如果每個人都仗恃您的偏袒,足以使那些真正行為端正的人恐懼。」太宗高興,對龐相壽說:「我從前為一個王府的主人,現在身為天下百姓的君主,不能單單袒護秦王府的舊人。」賜帛打發他走,龐相壽流著淚離去。 庚寅(630)唐太宗貞觀四年 春二月,李靖在陰山一帶襲擊並打敗突厥,頡利可汗逃走。 李靖率領三千英勇的騎兵從馬邑出發,連夜襲擊定襄城,取得大勝。頡利可汗沒有料到李靖出兵如此神速,大驚失色,於是將牙帳遷移至磧口。李靖又派遣間諜離間其心腹,頡利可汗的親信康蘇密攜隋蕭後及煬帝孫子楊政道投降唐朝。李世率兵出雲中城,與突厥兵大戰於白道,突厥大敗。頡利兵敗後,逃竄到鐵山,殘餘兵力尚有十幾萬。頡利派執失思力謁見太宗,當面謝罪,請求入朝。太宗派鴻臚寺卿唐儉等人前去撫慰,又令李靖領兵迎接頡利。頡利表面上言辭謙卑,實際上內心猶豫,圖謀逃回磧北。李靖率領兵馬與李世在白道會合,相互謀劃道:「頡利雖然被打敗,但其兵馬還很強大,如果越過沙漠走到磧北,恐怕一時很難追上。現在朝廷的使節已經到了突厥的營地,突厥人一定會覺得寬慰,如果挑選精銳騎兵一萬人去襲擊他們, 不戰可擒矣。」張公謹曰:「詔書許降,使者在彼,奈何擊之!」靖曰:「此韓信所以破齊也。唐儉輩何足惜!」遂勒兵夜發,世繼之。頡利見儉來大喜。靖前鋒去牙帳七里,頡利始知之,乘千里馬先走,其眾遂潰。唐儉脫身得歸。靖殺義成公主,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世軍磧口。酋長皆帥眾降,世虜五萬餘口而還。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露布以聞。 以溫彥博為中書令,戴胄參預朝政,蕭瑀參議朝政。三月,四夷君長詣闕,請帝為天可汗,許之。 四夷君長詣闕,請上為天可汗。上曰:「我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稱「萬歲」。是後,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 蔡公杜如晦卒。 如晦疾篤,上遣太子問疾,又自臨視之。及卒,上語及必流涕。謂房玄齡曰:「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 夏四月,行軍副總管張寶相擒突厥頡利可汗以獻。 頡利敗走,往依沙缽羅設蘇尼失部落。任城王道宗引兵逼之,使蘇尼失執頡利,行軍副總管張寶相取之以獻。蘇尼失舉眾來降,漠南遂空。上御樓受俘,館之太僕。上皇聞之,嘆曰:「漢高祖困白登不能報,今我子能滅突厥,吾付託得人,復何憂哉!」突厥既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陀,或西奔西域,其降唐者尚十萬口。詔群臣議區處之宜。朝士多言:「北狄自古為中國患,今幸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兗、豫 可以不戰而生擒頡利。」張公謹說:「聖上已經頒下詔書接受他們投降,大唐的使者還在對方那裡,怎麼能進攻呢?」李靖說:「這是當年韓信擊破齊國的方法。唐儉等人不值得可惜!」於是率兵夜間出發,李世隨後。頡利可汗見到大唐使者唐儉後十分高興。李靖兵馬的前鋒離突厥的牙帳只有七里,頡利才發覺,乘千里馬先逃走,突厥兵紛紛潰敗。唐儉脫身回到唐朝。李靖殺死隋義成公主,殺死突厥兵一萬多人,俘虜男女十幾萬人。李世的軍隊駐守在磧口。頡利手下各部落首領均率兵眾前來投降,李世俘虜五萬多人而回。開拓土地從陰山北到大沙漠,捷報迅速傳到了朝廷。 任命溫彥博為中書令,戴胄參預朝政,蕭瑀參議朝政。 三月,四方少數民族首領到宮中,請求太宗做天可汗,太宗應允。 四方少數民族首領到宮中,請求太宗做天可汗。太宗說:「我當大唐天子,又要做可汗的事嗎?」文武大臣以及四方少數族首領齊呼「萬歲」。此後,給西北各族首領的璽書中,均稱「天可汗」。 蔡公杜如晦去世。 杜如晦病重,太宗派太子前去詢問病情,又親自前往探視。等到去世了,太宗一提到杜如晦,就會流下眼淚。對房玄齡說:「您與如晦一同輔佐朕,現在只見到你,見不到如晦了!」 夏四月,行軍副總管張寶相俘獲突厥頡利可汗,押往京城。 頡利可汗戰敗逃走,投奔沙缽羅設蘇尼失部落。任城王李道宗領兵逼近,讓蘇尼失交出頡利,行軍副總管張寶相俘虜頡利,送往長安。蘇尼失全軍前來投降,漠南地區空曠無人。太宗登城接受俘虜,讓頡利住在太僕寺。太上皇李淵聽說抓住了頡利可汗,感嘆道:「當年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在白登城,不能報仇,現在我的兒子能一舉消滅突厥,證明我託付的人是對的,我還有什麼可憂慮的呢!」突厥滅亡後,其屬下的部落有的向北歸附薛延陀,有的西奔西域,投降唐朝的還有十萬口。太宗下詔讓群臣商議如何處置。朝官多說:「北方狄人自古以來就是中原的禍患,現在很幸運他們已經敗亡,應把他們全部遷徙到河南兗、豫 之間,分其種落,散居州縣,教之耕織,可以化為農民。」顏師古請置之河北,分立酋長,領其部落。李百藥以為:「突厥雖雲一國,然種類區分,各有酋帥。宜因其離散,各署君長,使不相臣屬,則國分勢敵,不能抗衡中國矣。仍於定襄置都護府,為其節度,此安邊之長策也。」溫彥博請准漢建武故事,置於塞下,順其土俗,以實空虛之地,使為中國扞蔽。魏徵以為:「戎狄人面獸心,弱則請服,強則叛亂。若留之中國,數年之後,蕃滋倍多,必為腹心之疾。西晉之禍,前事之明鑑也。宜縱之使還故土便。」彥博曰:「王者之於萬物,天覆地載,靡有所遺。今突厥以窮來歸,奈何棄之?若救其死亡,授以生業,數年之後,悉為吾民。選其酋長,使入宿衛。畏威懷德,何後患之有!」上卒用彥博策。 處突厥降眾,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地為四州,又分頡利之地為六州。左置定襄,右置雲中二都督府以統其眾,以突利為順州都督。初,頡利族人思摩無寵於頡利。頡利之亡,親近者皆離散,獨思摩不去,竟與俱擒。上以頡利為右衛大將軍,蘇尼失、思摩皆封郡王,其餘拜官有差,五品以上百餘人,因而入居長安者近萬家。 詔:訟不決者,聽於東宮上啟。 詔:訟者經尚書省判,不服,聽於東宮上啟,委太子裁決。不服,然後聞奏。 加李靖光祿大夫。 之間,分別各個種族部落,讓他們分散居住在各個州縣,教他們耕田織布,可將他們轉化為農民。」顏師古請求將他們安置在河北一帶,分別設立酋長,統領其部落。李百藥認為:「突厥雖然稱為一個國家,但它劃分為許多部落,各有其部族首領。現今應該乘其離散,各就本部族設置君長,使其不互為臣屬,國家分為幾部分,勢均力敵,必不能與大唐相抗衡。仍然在定襄置都護府,節制指揮該地區,這是安定邊防的長久之計。」溫彥博請求依照漢光武帝的辦法,將投降的匈奴人安置在塞外,保全其部落,順應其風俗習慣,以充實空曠之地,使其成為中原的屏障。魏徵認為:「戎狄人面獸心,力量削弱則請求歸順,強盛則又叛亂。如果將他們留在中原,幾年之後,繁衍到幾倍之多,一定會成為心腹大患。西晉初年的禍亂,正是前車之鑑。應當使他們返回故地。」溫彥博說:「君主對於天地萬物,應如天覆地載一般,包容一切,無有遺漏。現在突厥困窘,前來歸附我大唐,為什麼要拋棄他們呢?如果拯救他們於將亡之際,教他們生產生活,幾年之後,這些人都將成為我大唐民眾。選擇他們中間的部落首領,使其入朝充任皇宮守衛。畏懼皇威而深懷皇恩大德,有什麼後患可言呢!」太宗最終採納了溫彥博的建議。 安置突厥投降的民眾,東起幽州,西至靈州,劃分突利可汗原來的統轄之地,設置四州,又將頡利之地劃分為六州。東面設置定襄都督府,西邊置雲中都督府,來統治其民眾,任命突利為順州都督。起初,頡利族人阿史那思摩失寵於頡利。頡利敗亡時,那些親近的人紛紛離散,惟獨思摩不離開頡利,最後與頡利一同被俘。太宗任命頡利為右衛大將軍,蘇尼失、思摩均被封郡王,其餘均拜官任職各有不同,五品以上的有一百餘人,因而遷居長安的有近一萬戶。 太宗下詔:訴訟有不能裁決的,可上啟東宮,由太子裁定。 太宗下詔:今後凡有訴訟,經尚書省判決不服,可上啟東宮,由太子裁定。如果仍然不服,則上奏到朕這裡。 加封李靖為光祿大夫。 御史大夫蕭瑀劾奏李靖御軍無法,請付法司推之。詔勿劾。及靖入見,頓首謝,上讓之曰:「隋史萬寶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以罪見誅。朕則不然,錄公之功,赦公之罪。」乃加靖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既而謂曰:「前者,人或讒公,今朕已寤,公勿以為懷。」復賜絹二千匹。 林邑遣使入貢。 林邑獻火珠,有司以其表辭不順,請討之。上曰:「好戰者亡,如煬帝、頡利,皆所親見也。小國勝之不武,況未可必乎!」 六月,修洛陽宮。 給事中張玄素上書曰:「洛陽未有巡幸之期,而預修宮室,非今日之急務也。且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宮室之宏侈者,皆令毀之。曾未十年,復加營繕,何前日惡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財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恐又甚於煬帝矣!」上謂玄素曰:「然則何如桀紂?」對曰:「若此役不息,亦同歸於亂耳。」上嘆曰:「吾思之不熟,乃至於是!」顧謂房玄齡曰:「玄素所言有理,可即罷之。後以事至洛陽,雖露居亦無傷也。」 秋七月朔,日食。 敕百司:詔敕未便者,皆執奏。 上問房玄齡、蕭瑀曰:「隋文帝如何主也?」對曰:「文帝勤於為治,臨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論事,衛士傳餐而食。雖性非仁厚,亦勵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決,不任群臣,一日萬機,豈能一一中理!群 御史大夫蕭瑀彈劾李靖治軍沒有法度,請交付法律部門推勘審理。太宗特降旨免予彈劾。等到李靖進見,磕頭謝罪,太宗責怪他說:「隋朝史萬寶打敗達頭可汗,有功勞不加賞賜,因有罪招致殺戮。朕則不這樣處理,記錄下你的功勞,赦免你的過錯。」加封李靖為左光祿大夫,賜絹一千匹。不久又說:「以前有人說你的壞話,現今朕已醒悟,你不必掛在心上。」又賜絹二千匹。 林邑要派使者前來進貢。 林邑人進獻火珠,有關部門認為所呈表章文辭桀驁不馴,請求討伐林邑。太宗說:「好戰者自取滅亡,隋煬帝、頡利可汗都是你們親眼所見的。打敗小國並不能表明勇武,何況不一定取勝!」 六月,修建洛陽宮。 給事中張玄素上書進諫道:「還沒確定巡幸洛陽的時間就預先修築宮室,這不是當今的急務。而且陛下剛平定洛陽時,凡隋朝宮殿宏麗奢侈的均下令毀掉。還不到十年光景,又重新加以營造修繕,為什麼以前討厭的東西現在卻要加以效仿呢!況且按照現在的財力狀況,怎麼能與隋代相比?陛下役使苦難的百姓,承襲已滅亡的隋朝的弊端,恐怕又要超過煬帝呀!」太宗問玄素:「那麼與桀、紂相比又如何?」張玄素答道:「如果此項勞役不停,恐怕也要一樣招致變亂。」太宗感嘆道:「我考慮不周到,以至於此!」回頭對房玄齡說:「玄素所講的確有道理,應立即停止此項過程。日後如有事去洛陽,即使居住在露天也無妨。」 秋七月初一,出現日食。 詔敕各部門:今後詔敕文書下達後有不當之處,均應執意稟奏。 太宗問房玄齡、蕭瑀道:「隋文帝是個什麼樣的君主?」回答說:「文帝勤於治理朝政,每次臨朝聽政,有時要到太陽偏西。五品以上官員,圍坐論事,衛士不能下崗,站著傳遞乾糧而食。雖然隋文帝的品性算不上仁厚,也可稱得上是勵精圖治的君主。」太宗說:「你們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賢明而喜歡苛察,不賢明則覽察事理不能都通達,喜歡苛察則對事多疑。萬事皆自行決定,不信任群臣,日理萬機,怎麼能每一件事都切中要領!群 臣既知主意,則唯取決受成,雖有愆違,莫敢諫諍,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則不然。擇天下賢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關由宰相,審熟便安,然後奏聞。有功則賞,有罪則刑,誰敢不竭心力以修職業,何憂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詔敕未便者,皆應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 以李綱為太子少師,蕭瑀為太子少傅。 李綱有足疾,上賜以步輿,使之乘至閣下。每至東宮,太子親拜之。先是上命蕭瑀與宰相參議朝政。瑀氣剛而辭辯,房玄齡等皆不能抗。玄齡等嘗有微過,瑀劾奏之,上皆不問,瑀由此怏怏。既為少傅,遂罷御史大夫,不復預聞朝政。 李大亮為西北道安撫大使。 西突厥種落散在伊吾,詔以李大亮為安撫大使,貯糧磧口以賑之。大亮言:「欲懷遠者必先安近。中國如本根,四夷如枝葉。疲中國以奉四夷,猶拔本根以益枝葉也。今招致西突厥,但有勞費,未見其益。況河西州縣蕭條,不堪供億,不如罷之。其或自立君長求內屬者,羈縻受之,使居塞外,為中國藩蔽,此乃施虛惠而收實利也。」上從之。 詔定常服差等。 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緋,六品、七品服綠,八品服青,婦人從其夫色。 以李靖為右僕射。 靖性沉厚,每與時宰參議,恂恂似不能言。 臣既已知主上的心理,便只有一切都聽皇上的決斷和主張了,即使主上出現過失,也沒人敢爭辯勸諫,所以到了第二代隋朝就滅亡了。朕則不是這樣。選拔天下的賢能之士,分別充任各種職務,讓他們考慮天下的大事,經由宰相仔細研究認為方便合宜,然後上奏到朕這裡。有功則行賞,有罪即處罰,誰還敢不盡心竭力做好本職工作,又何愁天下治理不好呢!」於是命令各部門:「今後詔敕文書下達後有不當之處,均應執意稟奏,不得阿諛順從,不充分發表自己的意見。」 任命李綱為太子少師,蕭瑀為太子少傅。 李綱腿腳不好,太宗賜予步輦,讓他乘步輦去上朝。每次到東宮,太子都要行拜見禮。先前太宗命蕭瑀與宰相參議朝政。蕭瑀性情剛直又能言善辯,房玄齡等人都說不過他。房玄齡等人曾小有過失,蕭瑀彈劾他們,太宗均不理會,蕭瑀因此怏怏不樂。既改任太子少傅,於是免去御史大夫一職,不再讓他參預朝政。 任命李大亮為西北道安撫大使。 西突厥部族散居在大漠外的伊吾地區,太宗下詔任命李大亮為安撫大使,在磧口存貯糧食,以賑濟來此地的人。李大亮上言:「想要懷柔遠方必先安撫近地。中國如樹根,四夷如枝葉。使中國疲睏以供養四夷,如同拔掉樹根來資助枝葉。如今招撫西突厥,只見勞民費財,未見收益。更何況河西的州縣人口稀少,百姓不堪賦役,不如暫且停止招撫慰問為宜。當地人有的自己設立君長,請求歸附大唐,不妨接受和加以聯絡,讓他們居住在塞外,為我大唐屏障,這才是施給虛惠而實際坐收漁利的辦法。」太宗聽從了他的意見。 太宗詔令確定官員日常服裝的等級差別。 三品以上官員穿紫色衣服,四、五品穿紅色,六、七品穿綠色,八品穿青色,官員夫人從其丈夫的官服顏色。 任命李靖為尚書右僕射。 李靖性情深沉而忠厚,每次與宰相們議論政事,謙恭拘謹像是說不出話來。 九月,伊吾來降,置西伊州。 以張儉檢校代州都督。 思結部落飢貧,張儉招集之。其不來者仍居磧北,親屬私相往還,儉亦不禁。及儉代去,思結將叛,詔儉往察之。儉單騎說諭,徙之代州,即以儉檢校代州都督。儉因勸使營田,歲大稔。儉又恐其蓄積多,有異志,奏請和糴以充邊儲。部落喜,營田轉力,而邊備實焉。 冬十一月,以侯君集參議朝政。 除鞭背刑。 上讀《明堂針灸書》云:「人五藏之系,咸附於背。」故有是命。 高昌王麴文泰入朝。 文泰入朝,西域諸國皆因文泰請朝,上令文泰使人迎之。魏徵諫曰:「昔光武不聽西域選侍子,置都護,以為不以蠻夷勞中國。前者文泰之來,緣道供億甚苦。若諸國皆來,將不勝其弊。姑聽其商賈往來,與邊民交市,則可矣。儻以賓客遇之,非中國之利也。」時所使人已行,上遽止之。 大有年。 上之初即位也,嘗與群臣語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對曰:「不然。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教;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譬猶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上深然之。封德彝曰:「三代以還,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 九月,伊吾歸降唐朝,唐在其地設置西伊州。 任命張儉為檢校代州都督。 思結部落饑饉貧弱,張儉招募他們。不應召的仍居住在漠北,兩地的親屬私下往來,張儉也不加禁止。等到張儉改任他職,思結部將要反叛,太宗下詔令張儉前往按察。張儉單人匹馬到思結部落曉以大義,讓他們遷居到代州,朝廷即任命張儉為檢校代州都督。張儉於是勸他們從事農作,年底獲得大豐收。張儉又擔心思結部落存糧多,便會有反叛的意圖,上奏請求由官府出錢購買他們的糧食,以充邊防儲備。思結部落大為高興,種地更加努力,因而邊防儲備充實。 冬十一月,任命侯君集參議朝政。 廢除鞭打後背的刑罰。 太宗讀《明堂針灸書》,書中寫著:「人的五臟經絡,均附在後背。」所以有此詔令。 高昌王麴文泰前來朝見天子。 麴文泰入朝拜謁唐太宗,西域各國都想跟著文泰入朝,太宗令文泰派人迎接各國使者。魏徵勸諫道:「從前漢光武帝不允許西域諸國送王子入京侍奉皇帝和在西域設置都護,認為不應當為了蠻夷而勞頓中國。前些時候文泰來朝見,勞民費財已經很厲害。假使各國都來進貢,我們將難以承受其弊端。姑且允許他們的商人前來,與邊區百姓互市,就可以了。假如以賓客之禮接待,則對我大唐沒有好處。」當時派出迎接的人已經出發,太宗急忙令人阻止。 這一年全國大豐收。 太宗剛即位時,曾與群臣們談到教化問題,太宗說:「現在剛經過一場大動亂,我擔心百姓不容易教化。」魏徵答道:「並非如此。長期安定的百姓容易驕逸,驕逸則難以教化;歷經動亂的百姓憂愁痛苦,憂愁痛苦則容易教化。這如同飢餓的人不苛擇飲食,口渴的人不苛擇飲水一樣。」太宗深表贊同。封德彝說:「三代以後,人心漸趨澆薄詭詐。所以秦朝專用法律,漢代雜用王道霸道,正是想推行仁義教化而不能有收效,哪裡是能夠推行教化 而不欲邪!魏徵書生,未識時務,信其虛論,必敗國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湯、武皆承大亂之後,身致太平。若謂古人淳樸,漸致澆訛,則至於今日,當悉化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從徵言。 元年,關中飢,米斗直絹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撫之,民雖東西就食,未嘗嗟怨。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咸歸鄉里,米鬥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及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齎糧,取給於道路焉。帝謂長孫無忌曰:「貞觀之初,議者皆云:『人主當獨運威權,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討四夷。』唯魏徵勸朕:『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頡利成擒,其酋長並帶刀宿衛,皆襲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見之耳。」徵再拜謝曰:「此皆陛下威德,臣何力之有焉?」帝曰:「朕能任公,公能稱朕所任,則其功豈獨在朕乎!」 上謂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懼:比年豐稔,斗粟三錢,一喜也;北虜久服,邊鄙無虞,二喜也;治安則驕侈易生,驕侈則危亡立至,此一懼也。」房玄齡奏:「閱府庫甲兵,遠勝隋世。」上曰:「甲兵武備,誠不可闕,然煬帝甲兵豈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盡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辛卯(631)五年 春正月,詔僧道致拜父母。 皇太子冠。 而不想推行呢!魏徵是一介書生,不識時務,如果聽信他的空談,必然敗壞國家!」魏徵說:「五帝、三王不是換掉百姓而施行教化,商湯、武王均承接於大動亂之後,能在自己生前達到太平盛世。如果說上古人淳樸,後代逐漸變得澆薄詭詐,那麼到了今天,應當全都化為鬼魅了,君主又怎麼能統治他們呢!」太宗最後聽從了魏徵的意見。 貞觀元年,關中地區鬧饑荒,一斗米值一匹絹;二年,全國出現蝗災;三年,又發大水。太宗勤勉聽政,安撫百姓,百姓雖然東乞西討,也未曾抱怨。這一年,全國大豐收,背井離鄉的人都回歸故里,一斗米不過三四錢,一整年判處死刑的只有二十九個人。東到大海,南至五嶺,均夜不閉戶,旅行不帶糧食,在路上就能得到供應。太宗對長孫無忌說:「貞觀初年,大臣們上書都說:『君王應當獨自運用權威,不能委任給臣下。』又說:『應當耀武揚威,討伐四夷。』只有魏徵勸朕說:『放下武力勤修文教,中原安定之後,四夷自然順服。』朕採納他的意見。如今頡利成了俘虜,其部族首領都帶刀到皇宮擔任警衛,各部落都受到中華文明禮教的薰染,這都是魏徵的功勞,只是遺憾封德彝見不到了!」魏徵再次拜謝說:「這都是陛下的威德,我有何功勞呢?」太宗說:「朕能重用你,你能夠十分稱職,功勞怎麼是朕一個人的呢!」 太宗對身邊大臣說:「朕有兩個歡喜一個憂慮:近年大豐收,一斗米不過三錢,是一喜;北方夷族長久順服,邊境安定,這是二喜;國家治理安定則容易產生驕逸奢侈,則危亡馬上就會到,這是一個憂慮。」房玄齡奏道:「我看我朝府庫所藏兵甲器械,遠遠超過隋朝。」太宗說:「兵甲武力裝備,誠然不可缺少,然而隋煬帝兵甲難道不足嗎!最後還是丟了天下。如果你們盡心竭力,使百姓安定,這就是朕的兵甲。」 辛卯(631)唐太宗貞觀五年 春正月,詔令和尚、尼姑、道士都要叩拜父母。 皇太子到了行冠禮的年齡。 有司言:「皇太子冠,用二月吉,請追兵備儀仗。」上曰:「東作方興,宜改用十月。」少傅蕭瑀奏:「據陰陽書,不若二月。」上曰:「吉凶在人,若動依陰陽,不顧禮義,吉可得乎!循正而行,自與吉會。農時急務,不可失也。」 詔:諸州剗削京觀,加土為墳。 以金帛賜突厥,贖男女八萬口。 隋末,中國人多沒於突厥。突厥降,上遣使以金帛贖之,凡得男女八萬口。 夏六月,新昌公李綱卒。 諡曰貞。初,周齊王憲女孀居無子,綱贍恤甚厚。綱卒,其女以父禮喪之。 秋八月,遣使詣高麗,葬隋戰士。 殺大理丞張蘊古。 河內人李好德有心疾,為妖言,大理丞張蘊古按之,奏:「好德實被疾,不當坐。」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劾奏:「蘊古相州人,而好德兄厚德為其刺史,故蘊古阿意縱之。」上怒,斬之,既而悔之,因詔:「自今有死罪,雖令即決,仍三覆奏乃行刑。」萬紀與侍御史李仁發,俱以告訐有寵,大臣數被譴怒。魏徵諫曰:「此等小人,不識大體,以訐為直,以讒為忠。陛下非不知其無堪,但取其無所避忌,欲以警策群臣耳。而彼挾恩依勢,逞其奸謀,凡所彈射,皆非有罪。陛下縱未能舉善以厲俗,奈何昵奸以自損乎!」上默然。既而萬紀等皆得罪。 有關部門進言:「皇太子當行冠禮,採用二月吉祥,請求追加太子的軍備儀仗。」太宗說:「二月耕作剛剛開始,應當改用十月。」太子少傅蕭瑀奏稱:「根據陰陽書記載,不如用二月。」太宗說:「吉凶禍福在於人,如果動輒依靠陰陽,不顧禮義,能夠得到吉祥嗎!依循正道而行,自然會有吉祥。農時急務,不能耽誤。」 太宗下詔:各州一律鏟削掉用敵軍屍體封土築成的京觀,分別加土壘成墳墓。 賜給突厥金銀布帛,贖回被掠去的中原男女八萬口。 隋朝末年,中原漢人多被突厥人掠去。突厥投降後,太宗派人用金銀財物將他們贖回,共贖回男女八萬人。 夏六月,新昌公李綱去世。 追加諡號為貞。起初,北周齊王宇文憲的女兒,孀居無子女,李綱對她贍養撫恤甚多。李綱死後,齊王女按照對待父親的禮節服喪。 秋八月,太宗派人到高麗,收葬隋朝陣亡將士。 處死大理寺丞張蘊古。 河內人李好德患有心病,胡言亂語,語涉妖邪,太宗令大理寺丞張蘊古按察其事,張蘊古奏道:「李好德得病有驗證,依法不應治罪。」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彈劾道:「張蘊古籍貫在相州,李好德的哥哥李厚德為相州刺史,所以張蘊古有意偏袒縱容。」太宗大怒,下令將張蘊古處斬,過後又後悔,因而下詔說:「今後有死刑犯人,即使下令立即處決,仍須經三次複議才能執行。」權萬紀與侍御史李仁發,均靠告發別人而得到太宗寵幸,因此諸位大臣多次受到叱責。魏徵勸諫道:「這類小人,不識國家大體,把告發別人當作正直,把進讒言當作忠誠。陛下並非不知道他們使人無法忍受,只是取其講話無所忌諱,想以此儆戒諸位大臣。然而權萬紀等人自恃皇恩依仗權勢,大施其奸謀,凡所彈劾,都不是真有罪。陛下既然不能選用善人以激勵風俗,怎麼能親昵奸人以損害自己的威信呢!」太宗默不作聲。不久權萬紀等人均獲罪。 九月,修洛陽宮。 上欲修洛陽宮,民部尚書戴胄表諫,以「亂離甫爾,百姓凋弊,營造不已,勞費難堪」。上甚嘉之。既而竟命將作大匠竇璡修之。璡鑿池築山,雕飾華靡,上怒,遽命毀之。免璡官。 帝獵於後苑。 上逐兔於後苑,將軍執失思力諫曰:「天命陛下為華夷父母,奈何自輕!」上又將逐鹿,思力脫巾解帶,跪而固諫,上為之止。 冬十月,詔議封建。 初,上問公卿以享國久長之策,蕭瑀對曰:「三代封建而長久,秦孤立而速亡。」上以為然,令群臣議之。魏徵以為:「京畿稅少,多資畿外,若盡以封建,經費頓闕。又燕、秦、趙、代俱帶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內地,難以奔赴。」李百藥以為:「勛戚子孫皆有民社,易世之後,將驕淫自恣,攻戰相殘,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顏師古以為:「不若分王宗子,勿令過大,間以州縣,雜錯而居,互相維持,足扶京室。為置官僚,皆省司選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貢禮儀,具為條式。一定此制,萬代無虞。」於是詔:「宗室勛賢,宜令作鎮藩部,貽厥子孫。所司明為條例,定等級以聞。」 十一月,林邑、新羅入貢。 林邑獻五色鸚鵡,新羅獻美女,各付使者歸之。 十二月,開党項之地為十六州。 党項內屬者前後三十萬口。 九月,修築洛陽宮。 太宗打算修築洛陽宮,民部尚書戴胄上表勸諫,認為「動亂剛結束不久,百姓窮困潦倒,不停地營造,公私耗費,恐怕難以承受」。太宗十分稱讚。過了一段時間,還是命將作大匠竇璡修築洛陽宮。竇璡開鑿池塘構築山林,雕飾華貴奢靡,太宗大怒,立刻下令毀掉,罷免了竇璡的官職。 太宗在後苑打獵。 太宗在皇宮後苑追打兔子,將軍執失思力勸諫說:「上天讓陛下做華、夷族的父母,怎麼能自我輕賤呢!」太宗又要追獵鹿,思力脫下頭巾解下腰帶,跪在地上苦諫,太宗只好停止。 冬十月,太宗詔令議論分封諸侯的事。 起初,太宗向公卿大臣們詢問國運長久的計策,蕭瑀認為:「三代因為分封諸侯而國運長久,秦朝孤立統一而加速滅亡。」太宗認為有道理,令群臣議論此事。魏徵認為:「京城一帶賦稅不多,多依靠京都以外地區,如果都分封給諸侯國,則國家經費會頓時短缺。再加上燕、秦、趙、代諸國均管轄有夷族人,如出現緊急情況,由內地調兵,難以及時奔赴所在地。」李百藥認為:「如今讓皇親國戚子子孫孫均有自己的百姓與社稷,幾代之後,將驕奢恣縱,相互攻伐殘殺,對老百姓的危害非常大,不如讓郡守縣令不斷更換、輪流在位。」顏師古認為:「不如分封諸子為諸侯王,不要讓他們的封國太大,國與國之間有州縣相隔,錯雜而居,互相維持,足以扶持京城皇室。為他們設置官吏,均由尚書省選拔錄用,除皇朝法令外,不允許他們擅自施行刑罰,朝貢禮儀,都制定程式。這種制度一旦確定,千秋萬代可保平安。」於是太宗下詔:「皇室宗親以及勛貴大臣,應讓他們擔任地方區域長官,並傳給其子孫。有關部門明文規定條例,定下不同等級上報朝廷。」 十一月,林邑、新羅來朝進獻貢品。 林邑進獻五色的鸚鵡,新羅獻美女,分別交給本國使者帶回。 十二月,開拓党項土地,共計十六州。 党項歸附唐朝人口前後共有三十萬。 制:自今決死刑者,皆覆奏,決日撤樂減膳。 上謂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蓋欲思之詳熟也。而有司須臾之間三覆已訖。又斷獄者唯據律文,雖情在可矜,而不敢違法,其間豈能盡無冤乎!古者刑人,君為之徹樂減膳。朕庭無常設之樂,然常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耳。」於是制:「決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進酒肉,內教坊及太常不舉樂。皆令門下覆視。有據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錄狀以聞。」由是全活甚眾。 上嘗與侍臣論獄,魏徵曰:「煬帝時常有盜發,捕得栲訊,服罪者二千餘人,悉令斬之。大理丞張元濟尋其狀,唯五人嘗為盜,余皆平民,竟不敢執奏,盡殺之。」上曰:「此豈惟煬帝無道,其臣亦不盡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上又嘗謂執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賞罰,故欲公等極諫。公等亦宜受人諫,不可以己之所欲,惡人違之。苟自不能受諫,安能諫人!」 康國求內附。 康國求內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來絕域,以求服遠之名,無益於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國內附,儻有急難,於義不得不救,師行萬里,豈不疲勞?勞百姓以取虛名,朕不為也。」遂不受。上謂侍臣曰:「治國如治病,病雖愈,尤宜將護。儻遽自放縱,病復作,則不可救矣。今中國幸安,四 太宗下制文規定:今後判決死刑,都要經過複議,行刑的當天,撤除音樂,減免膳食。 太宗對親近大臣說:「朕認為死刑至關重大,所以下令須經三次複議,這是為了深思熟慮。而有關部門卻在片刻之間完成三次複議。再者,斷案判刑只依據法律條文,即使情有可原,也不敢違反法律,這中間怎麼能一點冤枉都沒有呢!古代處決犯人,君主常為此停止音樂減少御膳。朕宮廷中沒有常設的音樂,然而常常為此而不沾酒肉,只是沒有明文規定。」於是下制文規定:「判決死囚犯人,二天之內須經五次複議,下到各州的也要三次複議;行刑的當天,尚食局不得進酒肉,內教坊及太常寺不得奏樂。上述規定均由門下省監督。如有法律應當處死而其情形可以憐憫的犯人,記下情況上報朝廷。」由此而免於死罪的甚多。 太宗曾和大臣們討論刑獄諸事,魏徵說:「隋煬帝時多有盜賊案發,逮捕起來加以拷問,認罪的有二千餘人,煬帝下令全部處斬。大理寺丞張元濟查閱其訴狀,其中只有五人曾為盜賊,其餘的都是普通百姓,但他竟不敢執意上奏講明真情,所以全都殺掉。」太宗說:「這豈止是煬帝無道,大臣們也不能盡忠。君臣都這樣,國家怎能不滅亡!你們應深以為戒!」太宗又曾對執政的大臣說:「朕常常擔心由於個人的喜怒而妄加賞罰,所以希望你們極力進諫。你們也應當接受別人的勸諫,不可以自己的喜好要求別人,討厭別人違背己意。如果自己不能接受勸諫,又怎麼能勸諫別人!」 康國請求歸附唐朝。 康國請求歸附唐朝,太宗說:「前代的帝王,喜歡招撫極遠地區的國家,以討得降服遠方的盛名,這毫無益處,而只是損耗凋敝百姓。如今康國歸附唐朝,如果他們遇到危急情況,按照道義來講不能不去救援,士兵們行軍萬里,豈能不疲勞?讓百姓疲勞以獲取虛名的事,朕不做。」於是不接受康國的歸附。太宗對身邊大臣說:「治理國家如同治病,病雖好了,仍需調養。倘若立即放縱自己,病會復發,那就不可救治了。如今中原幸得安定,四 夷俱服,誠自古所希。朕日慎一日,唯懼不終,故欲數聞卿輩諫爭也。」魏徵曰:「內外治安,臣不以為喜,惟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高州總管馮盎入朝。 盎有地方二千里,為治勤明,所部愛之。 壬辰(632)六年 春正月朔,日食。 群臣請封禪,不許。 初,群臣表請,上曰:「卿輩皆以封禪為帝王盛事,朕意不然。若天下乂安,家給人足,雖不封禪,庸何傷乎!昔秦始皇封禪,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世豈以文帝不及始皇邪!且事天掃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巔,封數尺之土,然後可以展其誠敬乎!」群臣請不已,上亦欲從之,魏徵獨以為不可。上曰:「公不欲朕封禪者,以功未高邪?德未厚邪?中國未安,四夷未服邪?年穀未豐,符瑞未至邪?」對曰:「今雖有此六者,然戶口未復,倉廩尚虛。車駕東巡,供頓勞費。又伊洛以東,灌莽極目,而遠夷君長皆當扈從,此乃引戎狄入腹中,而示之以虛弱也。況賞賚不貲,未厭遠人之望;給復連年,不償百姓之勞。崇虛名而受實害,陛下將焉用之?」會河南北數州大水,事遂寢。明年,群臣復以為請,上諭以舊有氣疾,恐登高增劇,乃止。 三月,如九成宮。 夷順服,實在是自古以來所少有。然而朕每日謹慎行事,唯恐不能持久,所以想多聽到你們的諫諍!」魏徵說:「國家內外俱得安定,我並不覺得高興,只是高興陛下能夠居安思危。」 高州總管馮盎入京朝見天子。 馮盎占據地方二千里,治理政事勤勉清明,他率領的部下都非常愛戴他。 壬辰(632)唐太宗貞觀六年 春正月初一,出現日食。 文武百官請求行封禪大禮,太宗不允。 起初,文武百官們上表請行封禪禮,太宗說:「你們都認為行封禪禮是帝國的盛舉,朕不這樣以為。如果天下安定,百姓家家富足,即使不去封禪,又有什麼害處呢!從前秦始皇行封禪禮,而漢文帝不封禪,後代難道認為文帝的賢德不如秦始皇嗎!而且侍奉上天可掃地而祭,為什麼一定要登上泰山的頂峰,封築幾尺的泥土,然後才能表達對上天的誠心敬意呢!」群臣還是不停地請求,太宗也想聽從他們的意見,惟獨魏徵認為不可以。太宗說:「你不想讓朕去泰山封禪,是認為朕的功勞不夠高嗎?德行不深厚嗎?大唐不安定,四方夷族未歸服嗎?一年的穀物沒豐收,符瑞未出現嗎?」魏徵答道:「如今雖然有上述六點理由,然而戶口沒有恢復到原來的水平,國家府庫糧倉還很空虛。陛下的車駕東行,沿途勞民費財。而且伊水、洛水以東地區,到處草莽叢生,而遠方夷族首領跟從,這是引戎狄進入大唐的腹地,並展示我方的虛弱。況且賞賜供給無數,也不能滿足這些遠方人的欲望;幾年免除徭役,也不能補償老百姓的勞苦。像這種崇尚虛名而實際有害的主張,陛下怎麼能採用呢?」當時趕上黃河南北地區的多個州發大水,封禪的事於是擱置下來。第二年,文武大臣們又請求封禪,太宗藉口氣喘的老毛病復發,擔心登高會加劇,於是終止。 三月,太宗巡幸九成宮。 上幸九成宮避暑,監察御史馬周上疏曰:「大安宮在城西,制度卑小,而車駕獨為避暑之行,是太上皇留暑中,而陛下居涼處也。溫清之禮,臣竊有所未安焉。且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今九成宮去京師三百餘里,太上皇或時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然今行計已成,不可復止,願速示返期,以解眾惑。仍亟增修大安,以稱中外之望。」又言:「比來樂工圉人超授官爵,鳴玉曳履,與士君子比肩,臣竊恥之。」 以長樂公主嫁長孫沖。 長樂公主將出降,敕有司資送倍於永嘉長公主。魏徵諫曰:「昔漢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豈得與先帝子比?』皆令半楚、淮陽。今奈何資送公主,反倍於長主乎!」上入告皇后,後嘆曰:「妾數聞陛下稱重魏徵,不知其故。今觀其引禮義,以抑人主之私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因請遣中使厚賜徵,且語之曰:「聞公正直,乃今見之,願公常秉此心,勿轉移也。」上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後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後退具朝服,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上乃悅。 置三師官。 夏四月,鄒公張公謹卒。 公謹卒,上出次發哀,有司奏:辰日忌哭。上曰:「君臣猶父子也,情發於衷,安避辰日!」遂哭之。 秋閏七月,宴近臣于丹霄殿。 太宗將要去九成宮避暑,監察御史馬周上疏言道:「太上皇所住的大安宮在宮城西面,建制規模窄小,而車駕外出只是為了避暑,太上皇還留在大暑天裡,而陛下卻獨居涼爽之處。禮制規定,兒女侍奉父母,要讓他們冬暖夏涼,陛下這樣做我私下感到不安。況且太上皇年事已高,陛下應當朝夕侍奉飲食。如今九成宮離京城三百多里,太上皇如果一時想念陛下,陛下怎麼趕回來呢?然而現在出行的計劃已定,不能終止,希望儘快昭示歸期,以解除眾人的疑惑。應當儘快增修大安宮,以符合中外人士的願望。」又說道:「近來樂工與馴馬人都被破格授予官爵,讓他們佩戴玉飾、拖著鞋子,與士大夫並肩而立,我私下感到恥辱。」 將長樂公主嫁給長孫沖。 長樂公主將要下嫁,太宗敕令有關部門所給的陪送比皇姑永嘉長公主多一倍。魏徵勸諫道:「過去漢明帝想要分封皇子采邑,說:『我的兒子怎麼能和先帝的兒子相比呢?』均令封給楚王、淮陽王封地的一半。如今公主的陪送為什麼反比長公主多一倍呢!」太宗進宮中告訴皇后,皇后感嘆道:「我總是聽說陛下看重魏徵,不知是什麼緣故。如今見他用禮儀來抑制君王的私情,才知道他真是國家的棟樑之臣呀。」於是皇后請求派宦官去魏徵家中,賞賜豐厚,並且對他說:「聽說您十分正直,今日得以親見,希望您經常保持這種忠心,不要有所改變。」太宗一次曾罷朝回宮中,怒氣沖沖地說:「以後找機會一定殺了這個鄉巴佬。」皇后問因為誰,太宗說:「魏徵常在朝堂上羞辱我。」皇后退下,穿上朝服,說道:「我聽說君主開明則臣下正直,如今魏徵正直敢言,是因為陛下開明的緣故。我怎能不祝賀呢!」太宗於是轉怒為喜。 下詔設置太師、太傅、太保三師官。 夏季四月,鄒公張公謹去世。 張公謹去世,太宗離開皇宮宣布公謹去世的消息,有關部門上奏稱:這一天是辰日,忌諱哭泣。太宗說:「君與臣如同父子,情感是發自內心的,怎麼能避忌辰日呢!」於是痛哭一場。 秋閏七月,太宗在丹霄殿宴請群臣。 上宴近臣于丹霄殿,長孫無忌曰:「王珪、魏徵,昔日仇讎,不謂今日得同此宴。」上曰:「徵、珪盡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諫,我不從,我與之言輒不應,何也?」魏徵對曰:「臣以事為不可,故諫。若陛下不從而臣應之,則事遂施行,故不敢應。」上曰:「應而復諫,何傷?」對曰:「昔舜戒群臣:『爾無面從,退有後言。』臣心知其非而口應陛下,乃面從也。豈稷、契事舜之意邪!」上大笑曰:「人言魏徵舉止疏慢,我視之更覺嫵媚,正為此耳!」徵起拜謝,曰:「陛下開臣使言,故臣得盡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數犯顏色乎?」 上謂王珪曰:「玄齡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謂與數子何如?」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詳明,出納惟允,臣不如彥博;處繁治劇,眾務畢舉,臣不如戴胄;恥君不及堯舜,以諫爭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於激濁揚清,嫉惡好善,臣於數子亦有微長。」上深以為然,眾亦服其確論。 上指殿屋謂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營構既成,勿數改移。苟易一榱,正一瓦,踐履動搖,必有所損。若慕奇功,變法度,不恆其德,勞擾實多。」 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眾。或以勇力,或以辯口,或以諂諛,或以奸詐,或以嗜欲,輻湊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寵祿。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則危亡隨之,此其所以難也。」 太宗在丹霄殿宴請身邊大臣,長孫無忌說:「王珪、魏徵二人過去與陛下為敵,沒料到今日能在此一同飲宴。」太宗說:「魏徵、王珪盡心竭力地侍奉主子,所以我任用他們。然而魏徵每次進諫,我不聽從,我同他講話,他總是不答應,這是為什麼呢?」魏徵答道:「我認為事情不可行,所以諫阻。如果陛下不聽從而我答應,那麼事情便得以施行,所以不敢答應。」太宗說:「暫且答應而後再諫阻,又有什麼傷害呢?」魏徵答道:「過去舜帝告誡群臣:『你們不要當面順從,而退下後卻說另一套話。』我心裡明知道不對而嘴上卻答應陛下,這正是當面順從。哪裡是稷、契事奉舜帝的本意呢!」太宗大笑道:「人們都說魏徵行為舉止粗魯傲慢,我看他更覺得嫵媚,正是因為如此呀!」魏徵離席起身,拜謝道:「陛下引導我讓我暢所欲言,所以我得以盡愚誠。如果陛下拒不接受諫言,我又怎麼敢屢次犯顏強諫呢?」 太宗對王珪說:「房玄齡以下的大臣,你應該都加以品評,而且自己衡量與他們相比如何?」王珪說:「勤勤懇懇地事奉大唐,盡心竭力無所保留,我不如房玄齡;文武全才,出將入相,我不如李靖;在朝中述事進奏詳盡周到,傳達詔令、反映下情,都平允恰當,我不如溫彥博;處理繁重、艱難的事務,各方面事務辦理周全,我不如戴胄;惟恐君王趕不上堯、舜,專以苦言強諫為己任,我不如魏徵。說到辨別清濁,疾惡獎善,我與他們相比,倒是略有長處。」太宗非常贊同,眾人也欽佩他的確論。 太宗指著殿宇對身邊大臣說:「治理天下就如同修建這個屋宇,營建構築完成,不要多次改變移動。如果變更一椽一瓦,基礎動搖,必然對整個房屋有所損害。如果追求新奇,變更法度,不堅守德政,那麼打擾百姓之處一定很多。」 太宗說:「君主只有一個心思,而攻取的人很多。有的以其勇力,有的以其辯才,有的專事諂諛,有的行以奸詐,有的充滿貪慾,聚集在一起圍攻,並各自兜售自己的一套,以求取得恩寵祿位。君主稍有鬆懈而接受其中一點,則危亡隨之而來,這是做君主很難的原因。」 上嘗臨朝,謂侍臣曰:「朕為人主,常兼將相之事。」給事中張行成退而上書,以為:「禹不矜伐,而天下莫與之爭。陛下撥亂反正,群臣誠不足望清光,然不必臨朝言之。以萬乘之尊,乃與群臣校功爭能,臣竊為陛下不取。」上甚善之。 九月,如慶善宮。 慶善宮,上生時故宅也。因宴賦詩,被之管弦,命曰《功成慶善樂》,使童子八佾為《九功之舞》。大宴會,與《破陳舞》偕奏於庭。同州刺史尉遲敬德,與坐者爭長,毆任城王道宗,目幾眇。上不懌而罷,謂敬德曰:「朕欲與卿等共保富貴,然卿居官數犯法,乃知韓、彭菹醢,非高祖之罪也。」敬德由是始懼,而自戢。 冬,以陳叔達為禮部尚書。 帝謂叔達曰:「卿武德中有讜言,故相報。」對曰:「臣見隋室父子相殘以亡,當日之言非為陛下,乃社稷之計耳!」 癸巳(633)七年 春正月,宴玄武門,奏《七德》《九功舞》。 更名《破陳樂》曰《七德舞》。太常卿蕭瑀以為形容未盡,請並寫武周、仁果、建德、世充擒獲之狀,上曰:「彼皆一時英雄,朝臣或嘗北面事之,睹其故主屈辱之狀,能不傷乎!」瑀謝不及。魏徵欲上偃武修文,每侍宴,見《七德舞》,輒俯首不視,見《九功舞》則諦觀之。 王珪罷,以魏徵為侍中。 太宗曾臨朝聽政,對身邊大臣說:「朕作為天下君主,常常兼做將相的事。」給事中張行成退朝後上書太宗,認為:「大禹沒有誇耀自己,而天下百姓沒有與之爭辯的。陛下撥亂反正,大臣們誠然不足以望其項背,然而不必在朝堂上講這些。以皇上萬乘之尊位,與大臣們較功爭能,我私下認為陛下不應如此。」太宗十分讚賞他。 九月,太宗臨幸慶善宮。 慶善宮是太宗出生時的舊宅。於是飲宴賦詩,將詩譜成曲子彈奏,命名為《功成慶善樂》,讓六十四名少年站成八行依樂而舞,稱《九功之舞》。又大擺酒宴,與《破陳舞》一同在宮廷中表演。同州刺史尉遲敬德與席者爭坐上位,毆打任城王李道宗,眼睛被打得幾乎瞎了。太宗很不高興地罷宴,對尉遲敬德說:「朕想和你們共享富貴,然而你身居高官卻屢次犯法,由此可知韓信、彭越被碎屍萬段、剁成肉醬,並非只是高祖的罪過。」尉遲敬德從此才知道恐懼,從而約束自己。 冬,任命陳叔達為禮部尚書。 太宗對陳叔達說:「你在武德年間曾直言勸太上皇不要廢黜秦王,所以以此相報。」叔達回答說:「我看到隋皇室父子相互殘害而導致滅亡,當時的話並非為陛下考慮,而是為社稷打算啊!」 癸巳(633)唐太宗貞觀七年 春正月,太宗在玄武門宴請百官,演奏《七德舞》和《九功舞》。 將《破陳樂》改名為《七德舞》。太常寺卿蕭瑀認為該舞表現皇上豐功偉業意猶未盡,請求編入劉武周、薛仁果、竇建德、王世充等人被擒獲的情狀,太宗說:「他們都是一時的英雄豪傑,朝中大臣很多曾是他們的臣下,看見他們舊主子的屈辱之態,能不傷心嗎!」蕭瑀拜謝不已。魏徵想要太宗停止武備,修治文教,每次陪太宗飲宴,見到演奏《七德舞》時都低下頭故意不看,見到演奏《九功舞》則非常認真地觀看。 王珪被罷免職務,任命魏徵為侍中。 上與侍臣論安危之本,溫彥博曰:「願陛下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為政乎?」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帝欣然納之。 上問魏徵曰:「群臣上書可采,及召對多失次,何也?」對曰:「臣觀百司奏事,常數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況諫者怫意觸忌,非陛下借之辭色,豈敢盡其情哉!」上由是接群臣,辭色愈溫。嘗曰:「煬帝多猜忌,對群臣多不語。朕則不然,君臣相親如一體耳。」 上謂侍臣曰:「朕比來決事,或不能皆如律令,公輩以為事小不復執奏。夫事無不由小以致大,此乃危亡之端也。昔龍逢忠諫而死,朕每痛之。煬帝驕暴而亡,公輩所親見也。公輩常宜為朕思煬帝之亡,朕常為公輩念龍逢之死,何患君臣不相保乎!」 上謂魏徵曰:「為官擇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則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則小人競進。」對曰:「然。天下未定,則專取其才,不考其行;喪亂既平,則非才行兼備,不可用也。」 造渾天儀。 直太史李淳風以靈台候儀制度疏略,但有赤道,更請造渾天黃道儀,至是奏之。 秋九月,山東四十餘州水,遣使賑之。 赦死囚三百九十人。 先是,上親錄繫囚,見應死者閔之,縱使歸家,期以來秋來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縱遣,使至期來詣京師。至是,皆如期自詣朝堂,上皆赦之。 太宗與身邊大臣議論朝政安危的根本所在,溫彥博說:「希望陛下能夠經常像貞觀初年那樣,那就很好了。」太宗說:「朕近來聽政有所懈怠嗎?」魏徵說:「貞觀初年,陛下十分節儉,不斷地請求勸諫之言。近來營建修繕之事漸多,勸諫者稍有違背聖意,這就是與當年的不同啊!」太宗高興地採納其意見。 太宗問魏徵:「群臣的上書多有可取之處,等到當面對答時則多語無倫次,為什麼呢?」答道:「我觀察各部門上奏言事,常常思考幾天,等到了陛下的面前,則三分不能道出一分。況且進諫的人違背聖上的旨意觸犯聖上的忌諱,如果不是陛下言辭臉色和悅,怎麼敢盡情陳述呢!」於是太宗接見群臣時言辭臉色更加溫和。曾說過:「隋煬帝性情多猜忌,每次臨朝與群臣相對多不說話。朕則不是這樣,與群臣親近得如同一個人。」 太宗對身邊大臣說:「近來朕裁決事務有時不能夠盡依法令,你們認為事小,不再固執地啟奏。凡事無不由小而致大,這是危亡的開始。從前關龍逢忠諫而死去,朕常為之痛惜。隋煬帝因驕暴而亡,你們都親眼看到。你們應當經常為朕考慮到煬帝的滅亡,朕常為你們念及關龍逢的死,還擔心君臣不能相互保全嗎!」 太宗對魏徵說:「因官職而去選擇人才,不可倉促行事。任用一個君子,則眾位君子都會來到;任用一位小人,則其他小人會競相趨進。」答道:「是這樣。天下未定,則專取一個人的才能,並不考察其德行;動亂平定後,則不是德才兼備的人才不能使用。」 製造渾天儀。 直太史李淳風認為靈台候儀體制過於粗略,只有赤道,請求另造一個渾天黃道儀,到此時奏獻太宗。 秋九月,山東四十多個州發大水,太宗派使臣前往賑濟。赦免死囚犯三百九十人。 先前,太宗親自過錄死囚名簿,看見應當處死的犯人憐憫他們,便放他們各自回家,規定來年秋天前來就死。現在仍然敕令天下死囚犯人,都放了他們,讓他們到了期限便返回京城。到此時,都按期限自動到朝堂,太宗都赦免了他們。 冬十一月,以長孫無忌為司空。 無忌固辭,上曰:「吾為官擇人,惟才是與。苟不才,雖親不用,如有才,雖仇不棄。今日之舉,非私親也。」 十二月,帝奉太上皇,置酒未央宮。 上從上皇宴故漢未央宮,上皇命頡利可汗起舞,馮智戴詠詩,既而笑曰:「胡越一家,古未有也!」帝捧觴上壽曰:「此皆陛下教誨,非臣智力所及。昔漢高祖亦從太上皇宴此宮,妄自矜大,臣不取也。」上皇大悅。 賜太子庶子于志寧、孔穎達等金帛。 帝謂志寧曰:「朕年十八,猶在民間,民之疾苦情偽,無不知之。及區處世務,猶有差失,況太子生長深宮,百姓艱難,耳目所未涉,能無驕逸乎!卿等不可不極諫!」太子好嬉戲,頗虧禮法,志寧與穎達數直諫。上聞而嘉之,各賜金一斤,帛五百匹。 削工部尚書段綸階。 綸奏征巧匠,上令試之。綸使造傀儡,上曰:「求巧工以供國事,今先造戲具,豈百工相戒,無作淫巧之意耶!」乃削綸階。 甲午(634)八年 春正月,以李靖等為黜陟大使,分行天下。 上欲分遣大臣循行黜陟,未得其人。李靖薦魏徵,上曰:「徵箴規朕失,不可一日離左右。」乃命靖等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長吏賢不肖,問民間疾苦,禮高年,賑窮乏。褒善 冬十一月,任命長孫無忌為司空。 長孫無忌執意推辭,太宗說:「我根據官職選擇人,惟才是舉。如果沒有才能,即使是親屬也不任用,如果有才能,即使是仇敵也不棄置。今日推舉你為司空,並不是徇私情。」 十二月,太宗侍奉太上皇,在未央宮擺酒設宴。 太宗在漢代未央宮舊址侍奉太上皇飲宴,太上皇讓頡利可汗起身舞蹈,命馮智戴吟詠詩歌,不一會兒笑著說:「胡、越等族都是一家人,這是自古以來沒有的事!」太宗端著酒杯為太上皇祝壽道:「這些都是父親您教誨的結果,不是我的智力所能達到的。從前漢高祖也曾在此為其父擺酒祝壽,妄自尊大,我不取他這一點。」太上皇非常高興。 賞賜給太子庶子于志寧、孔穎達等人黃金和布帛。 太宗對於志寧說:「朕十八歲的時候,還在民間,百姓的疾苦情狀都非常了解。等到即帝位,處理日常事務還有失誤,何況太子生長在深宮,老百姓的艱難困苦,都聽不見看不到,能沒有驕逸之心嗎!你們不能不盡力規勸!」太子喜好玩耍,不遵守法度,于志寧與孔穎達多次直言勸諫。太宗聽說後讚揚他們,各賜給黃金一斤,布帛五百匹。 降低工部尚書段綸的官階。 段綸上奏請求徵召巧匠,太宗讓試一下他的技能。段綸讓巧匠造一個木偶,太宗說:「得到能工巧匠,是希望為國家製造器物,如今讓他先造玩具,這難道是眾工匠相互告誡不做淫巧器具的本意嗎!」於是降低段綸的官階。 甲午(634)唐太宗貞觀八年 春正月,任命李靖等為諸道黜陟大使,分別巡行各地。 太宗想要分派大臣為諸道黜陟大使,沒有得到合適人選。李靖推薦魏徵,太宗說:「魏徵規勸朕的過失,一天也不能離開身邊。」於是命令李靖等十三人分別巡行全國各地,「考察地方官吏賢能與否,詢問民間疾苦,禮遇高壽的老人,賑濟窮困百姓。褒揚善 良,起滯淹,俾使者所至,如朕親睹」。 夏五月朔,日食。 秋七月,山東、河南大水。 冬十月,營大明宮。 營大明宮,以為上皇清暑之所。未成,而上皇寢疾,不果居。 以李靖為特進。 靖以疾遜位,上曰:「朕嘉公意,欲以公為一代楷模,故不相違。」及拜特進,俟疾小瘳,間三二日至門下中書平章政事。 吐蕃遣使入貢。 吐蕃在吐谷渾西南,未嘗通中國。其王稱讚普,俗不言姓,王族皆曰論,宦族皆曰尚。近世浸強,勝兵數十萬。贊普棄宗弄贊有勇略,四鄰畏之。詔遣使者往慰撫之。 吐谷渾寇涼州,以李靖為大總管,帥諸軍討之。 吐谷渾可汗伏允老耄,其臣天柱王用事,數入塞侵盜。詔大舉討之,上欲以李靖為將,為其老,重勞之。靖聞之請行,上大悅。以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度諸軍討之。 聘鄭氏為充華,既而罷之。 帝聘鄭仁基女為充華,冊使將發,魏徵聞其嘗許嫁士人陸爽,遽上表諫。帝大驚,自責,命停冊使。房玄齡等奏:「許嫁無顯狀。」爽亦表言初無此議。帝謂徵曰:「群臣或容希合,爽亦自陳,何也?」對曰:「彼以陛下為外雖舍之,或陰加罪譴故爾。」帝笑曰:「朕之言,不能使人必信如此邪!」 良的人,起用埋沒已久的人才,做到使者所到之處,如同朕親自前往一般」。 夏五月初一,出現日食。 秋七月,山東、河南地區發大水。冬十月,營造大明宮。 營造大明宮,作為太上皇避暑的住所。未等修成,太上皇即患病,最後沒有住成。 任命李靖為特進。 李靖因患病讓出職位,太宗說:「朕嘉許您的心意,想以您為一代大臣的楷模,所以不違您的本意。」於是拜為特進,等到疾病稍有好轉,隔二三天到門下省、中書省平章政事。 吐蕃派使者入朝進貢。 吐蕃在吐谷渾的西南面,未曾與中國交通。他們的君王稱為贊普,按著他們的習慣不稱姓,王族均叫論,官員家族均稱為尚。近來國力強盛,擁有精兵幾十萬。贊普棄宗弄贊有勇有謀,四方鄰國都畏懼他。太宗詔令派使者前往慰撫。 吐谷渾侵犯涼州,任命李靖為大總管,率各路兵馬前去討伐。 吐谷渾可汗伏允年邁,其大臣天柱王執政,多次侵犯邊塞。太宗詔令大舉討伐,太宗想要任用李靖為統兵將領,只是因為他年老,難以煩勞他率軍遠征。李靖聽說後,請求出征,太宗大為高興。任命李靖為西海道行軍大總管,節制管轄各路兵馬,討伐吐谷渾。 太宗聘鄭氏為後宮的充華,不久又作罷。 太宗聘鄭仁基的女兒為後宮的充華,冊封使將要出發,魏徵聽說她曾許嫁給士人陸爽,立即上表諫阻。太宗聽到後,大為驚訝,深自責備,下令冊封使免行。房玄齡等人奏稱:「說她答應嫁陸爽沒有明證。」陸爽也上表說從前沒有婚娶鄭女的協議。太宗對魏徵說:「眾位大臣或許是迎合旨意,陸爽本人也加以陳述,這是為什麼呢?」答道:「他覺得陛下表面上雖已捨棄,或許暗地裡又會怪罪責罰,所以不得不如此。」太宗笑著說:「朕說的話就這麼不能使人確信嗎!」 以皇甫德參為監察御史。 中牟丞皇甫德參上言:「修洛陽宮,勞人,收地租,厚斂,俗好高髻,蓋宮中所化。」上怒,謂房玄齡等曰:「德參欲國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宮人皆無發,乃可其意邪!」欲罪之。魏徵曰:「言不激切,不能動人主之心,陛下擇焉可也。」上曰:「朕罪此人,則誰復敢言者!」乃賜絹二十匹。他日,徵奏言:「陛下近日不好直言,雖勉強含容,非曩時之豁如。」上乃更加優賜,拜監察御史。 中書舍人高季輔上言:「外官卑品,猶未得祿,饑寒切身,難保清白,宜量加優給,然後可責以不貪。比見帝子拜諸叔,叔皆答拜,紊亂昭穆,宜訓之以禮。」上善之。 西突厥吐陸可汗死。 弟沙缽羅咥利失可汗立。 乙未(635)九年 春正月,分民貲為九等。 夏五月,太上皇崩。李靖伐吐谷渾,破之。 李靖擊吐谷渾伏允,悉燒野草,輕兵走入磧。諸將以為「馬無草,未可深入」。侯君集曰:「虜一敗之後,鼠逃鳥散,取之易於拾芥。此而不乘,後必悔之。」李靖從之,中分其軍為兩道,靖與薛萬均、李大亮由北道,君集與道宗由南道。靖等敗吐谷渾於牛心堆,又敗諸赤水原。君集、道宗引兵行無人之境二千餘里,盛夏降霜,人齕冰,馬啖雪。追及伏允於烏海,與戰,大破之。靖督諸軍經積石河源,窮其西境,襲破伏允牙帳,斬首數千級,獲雜畜二十餘萬。伏允 任命皇甫德參為監察御史。 中牟縣丞皇甫德參上書言道:「修築洛陽宮,是勞頓百姓,收地租,是厚加斂財,時俗女人喜好梳高髻,這是受宮中的影響。」太宗勃然大怒,對房玄齡等人說:「皇甫德參是想要國家不役使一個人,不收一斗地租,宮女都不留頭髮,這才合他的心思嗎!」想要加罪於他。魏徵說:「言辭不激烈切直,則不能打動君王的心,希望陛下慎加選擇。」太宗說:「朕加罪於這個人,那麼誰還敢再說話呢!」於是賜給德參二十匹絹。過了幾天,魏徵上奏說:「陛下近來不喜歡直言勸諫,即使勉強容忍,也不如過去那麼豁達。」太宗於是對皇甫德參另加優厚的賞賜,任命他為監察御史。 中書舍人高季輔上書說道:「地方官中品級低的,仍未得到俸祿,這關係到自身的饑寒,難於保持清白,應當酌量優厚供給,然後才可以責成他們廉潔。近來見皇子參拜各位叔叔,皇叔都答拜,昭穆輩分紊亂,應當以禮制加以訓導。」太宗頗為讚許。 西突厥吐陸可汗去世。 他的弟弟沙缽羅咥利失可汗即位。 乙未(635)唐太宗貞觀九年 春正月,分全國民戶資產為九等。 夏五月,太上皇駕崩。李靖討伐吐谷渾,取得勝利。 李靖襲擊吐谷渾伏允,伏允燒光野草,然後率軍輕裝逃入沙漠。唐朝眾位將領認為「馬無草,不可深入敵境」。侯君集說:「如今敵軍一次戰敗之後,鼠逃鳥散,攻取他們比拾芥草還容易。此時不乘勝追擊,以後必定後悔。」李靖聽從他的意見,將所率軍隊分作兩路,李靖與薛萬均、李大亮由北路進兵,侯君集與李道宗由南路進兵。李靖等人在牛心堆大敗吐谷渾軍,又在赤水原再次取勝。侯君集、李道宗領兵行走在無人之境二千多里,盛夏季節天降霜雪,人吃冰,馬吃雪。在烏海追趕上伏允,雙方激戰,唐軍大勝。李靖率領各路兵馬途經積石山河源,窮盡吐谷渾的西境,攻破伏允牙帳,殺死數千名吐谷渾兵,獲牲畜二十多萬。伏允 子順斬天柱王來降。伏允脫身走,眾散稍盡,為左右所殺。國人立順為可汗,詔以為西平郡王。順未能服其眾,命李大亮將精兵數千為其聲援。既而順竟為國人所殺,上復使侯君集將兵立其子諾曷缽為可汗。總管高甑生後軍期,李靖按之。甑生誣靖謀反,按驗無狀,甑生坐減死徙邊。或言甑生秦府功臣,宜寬其罪,上曰:「國家功臣多矣,若甑生獲免,則人人犯法,安可復禁乎!」靖自是闔門杜絕賓客,雖親戚不之見。 秋七月,詔禮官議廟制。 諫議大夫朱子奢請立三昭三穆,而虛太祖之位。於是增修太廟,袝弘農府君及高祖並舊神主四為六室。房玄齡等議以涼武昭王為始祖,于志寧以為武昭王非王業所因,不可為始祖,上從之。 冬十月,葬獻陵。 初詔山陵依漢長陵故事,秘書監虞世南上疏以為:「聖人薄葬其親,非不孝也,深思遠慮,以厚葬適足為親之累,故不為耳。陛下聖德度越唐、虞,而厚葬其親,乃以秦、漢為法,臣竊為陛下不取。願依《白虎通》為三仞之墳,節損制度,刻石陵旁,藏書宗廟,用為子孫之法。」疏奏,不報。世南又奏:「漢天子即位,即營山陵,遠者五十餘年。今以數月之間為數十年之功,於人力有所不逮。」上乃詔有司議之。房玄齡等以為:「漢長陵高九丈,原陵高六丈,今九丈則太崇,三仞則太卑,請依原陵之制。」從之。又詔太原立 的兒子慕容順殺死天柱王,歸降唐軍。伏允隻身逃脫,兵眾離散,伏允被身邊人殺死。吐谷渾擁立慕容順為可汗,太宗詔令慕容順為西平郡王。慕容順不能服其眾,命李大亮率領數千精兵為其後援力量。不久慕容順竟被本國人所殺,太宗又派侯君集領兵立他的兒子諾曷缽為可汗。總管高甑生延誤軍期,李靖審查他。高甑生誣告李靖謀反,經查驗不符事實,高甑生獲罪,免於死刑被流放邊遠地區。有人說高甑生是秦王府的功臣,應該寬恕他的罪過,太宗說:「國家的功臣多了,如果高甑生得以赦免,則人人犯法,怎麼能禁止得了呢!」李靖從此關門杜絕賓客,即使是親屬也不能隨便見到他。 秋七月,詔令禮官議論宗廟制度。 諫議大夫朱子奢請求立三昭三穆,而空下始祖之神位。於是增修太廟,增入遠祖弘農府君重耳和高祖神王與原有的宣簡公、懿王景皇帝、元皇帝四神主,共為六室。房玄齡等人議論以涼武昭王李嵩為始祖,于志寧議論認為王業並非從李嵩那裡繼承下來,不能作為始祖,太宗聽從其意見。 冬十月,將太上皇李淵安葬在獻陵。 起初,太宗詔令太上皇的陵墓依照漢高祖長陵的規模,秘書監虞世南上奏疏認為:「聖人薄葬其親屬,並非是不孝,而是深思熟慮,因為厚葬適足是親人的拖累,所以聖人不這樣做。陛下的聖德超過唐堯、虞舜二帝,而在厚葬親人這件事上卻效法秦、漢的帝王,我私下認為陛下不應當如此。希望陛下能夠依照《白虎通義》一書,為太上皇建造三仞高的墳墓,節省簡化所用器物制度,並將這些刻石立於陵旁,藏書於宗廟之內,用作後代子孫永久的規範。」上疏奏上後,沒有回文。虞世南又上奏道:「漢代帝王即位後,便開始營造山陵,有的營建時間長達五十多年之久。如今用幾個月時間要做完幾十年的事,恐怕人力難以做到。」於是太宗下詔讓有關部門討論。房玄齡等人認為:「漢高祖長陵高達九丈,漢光武帝原陵高達六丈,而今九丈則太高,三仞又太低,請求依照原陵六丈的規模。」太宗聽從其意見。又下詔令在太原立 高祖廟,秘書監顏師古以為:「寢廟應在京師,漢世郡國立廟,非禮。」乃止。 十一月,以蕭瑀為特進,參預政事。 上曰:「武德季年,高祖有廢立之心而未定,我不為兄弟所容,實有功高不賞之懼。斯人也,不可以利誘,不可以死脅,真社稷臣也!」因賜瑀詩曰:「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 丙申(636)十年 春正月,突厥阿史那社爾來降。 社爾,處羅可汗之子也。年十一,以智略聞。處羅以為拓設,建牙於磧北。頡利既亡,西突厥亦亂。社爾詐往降之,襲取其地幾半,有眾十餘萬。乃曰:「破我國者薛延陀也,我當為先可汗報仇擊滅之。」諸部皆諫,社爾不從。擊之大敗,遂帥眾來降。以為左驍衛大將軍,處其部落於靈州之北。留社爾於長安,尚公主,典屯兵。 二月,以荊王元景等為諸州都督。 諸王之藩,上與之別,曰:「兄弟之情,豈不欲常共處邪!但以天下之重,不得不爾!諸子尚可復有,兄弟不可復得。」因流涕嗚咽,不能止。 魏王泰為相州都督,不之官。上以泰好文學,特命於其府別置文學館,聽自引召學士。泰有寵於上,或言諸大臣多輕之。上怒,召諸大臣讓之曰:「隋文帝時,大臣皆為諸王所頓躓,我若縱之,豈不能折辱公輩耶!」房玄齡等皆謝,魏徵正色曰:「若紀綱大壞,固所不論。聖明在上,魏王必無頓辱群臣之理。隋文帝驕其諸子,卒皆夷滅,又足法乎!」 高祖廟,秘書監顏師古認為:「寢廟應設在京城,漢代在郡國立廟,不合乎禮儀。」於是停止立廟。 十一月,任命蕭瑀為特進,參預政事。 太宗說:「武德末年,高祖有廢立太子的想法而定不下來,我不被兄弟容納,確實有功高得不到賞賜的擔憂。蕭瑀這個人,不可用利益引誘,也不能以死相威脅,真是國家的棟樑之臣。」因而賜給蕭瑀詩,寫道:「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 丙申(636)唐太宗貞觀十年 春正月,突厥阿史那社爾歸降唐朝。 阿史那社爾是處羅可汗的兒子。年僅十一歲,就以智略聞名。處羅可汗任命社爾為拓設,在漠北建牙帳。頡利可汗滅亡後,西突厥也發生動亂。社爾假裝前往投降,襲擊占領其近一半土地,擁兵十多萬。社爾說:「最先擊破我國的是薛延陀,我應當為先可汗報仇消滅他們。」各部落都勸阻,社爾不聽。薛延陀打敗社爾,於是社爾率部投降唐朝。太宗任命他為左驍衛大將軍,將其部落安置在靈州北邊。將社爾留在長安,娶皇妹南陽長公主為妻,典領屯兵。 二月,任命荊王李元景等為諸州都督。 諸王到各州赴任,太宗與他們道別,說道:「依我們的兄弟情誼,難道不想經常共處嗎!只是以天下為重,不得不這樣做!兒子還可以再有,兄弟則不能再得到。」因而痛哭流涕,完全不能自已。 魏王李泰任相州都督,不去赴任。太宗因李泰喜好文學,特命他在魏王府另設文學館,聽任他自己召集學士。李泰深得太宗寵愛,有人稱眾大臣多輕視他。太宗大怒,召見眾大臣責備他們說:「隋文帝時,大臣們都受到親王們的侮辱,我如果放縱他們,難道不能羞辱你們嗎!」房玄齡等人謝罪,魏徵正色道:「假如國家綱紀敗壞,姑且不去談論。如果聖明天子在上,魏王必無羞辱大臣之理。隋文帝嬌慣他的兒子們,最後都被殺死,又值得效法嗎!」 上悅曰:「朕以私愛忘公義,及聞公言,方知理屈。人主發言,何得容易乎!」王珪嘗奏:「三品以上,道遇親王降乘,非禮。」上曰:「卿輩輕我子耶?」魏徵曰:「諸王位次三公,今三品皆九卿八座,為王降乘,誠非所宜。」上曰:「人命難期,萬一太子不幸,安知諸王不為公輩之主乎!」對曰:「自周以來,皆子孫相繼,不立兄弟。所以絕庶孽之窺窬,塞禍亂之原本,此為國者所深戒也。」上乃從珪奏。 三月,吐谷渾請頒歷,遣子入侍。 夏六月,以溫彥博為右僕射,楊師道為侍中,魏徵為特進。 徵屢以目疾辭位,上不得已,以為特進,知門下省事,參議得失。 皇后長孫氏崩。 後性仁孝儉素,好讀書,常與上從容商略古事,因而獻替,裨益弘多。撫視庶孽逾於所生,妃嬪以下無不愛戴,訓諸子常以謙儉為先。太子乳母以東宮器用少,請奏益之,後不許,曰:「太子患德不立,名不揚,何患無器用邪!」後得疾,太子請奏:「赦罪人,度人入道。」後曰:「死生有命,非智力所移。赦者國之大事,不可數下。道釋異端之教,蠹國病民,皆上素所不為。奈何以吾一婦人,使上為所不為乎!」及疾篤,與上訣。 時房玄齡以譴歸第,後曰:「玄齡事陛下久,小心慎密,苟無大故,不可棄也。妾之本宗,因緣葭莩以致祿位,既非德舉,易致顛危,欲保全之,慎勿處之權要。妾生無益於人, 太宗高興地說:「朕因私情溺愛而忘記公義,聽到您的番話,方知理虧。君主講話,真不容易呀!」王珪曾上奏說:「三品以上官員在路上遇見親王都要下車,這不符合禮制。」太宗說:「你們輕視我的兒子嗎?」魏徵說:「親王們地位與三公並列,如今三品以上大臣均是九卿、八座,為親王們下車,實在是不合適。」太宗說:「人的生命長短難以預料,萬一太子遇到不幸早亡,誰能知道哪個王子他日不能做你們的君主呢!」答道:「自周代以來,都是子孫相承,不立兄弟。這是為了杜絕庶子覬覦皇位,堵塞禍亂的根源,這是治國者應當深以為戒的。」太宗於是聽從王珪的啟奏。 三月,吐谷渾請求頒行曆法,派王族子弟前來侍奉太宗。夏六月,任命溫彥博為右僕射,楊師道為侍中,魏徵為特進。 魏徵屢次以眼疾為由請求辭官,太宗不得已任命他為特進,執掌門下省事務,參與議論朝政得失。 皇后長孫氏駕崩。 長孫皇后仁義孝敬,生活儉樸,喜歡讀書,經常和太宗隨意討論歷史,乘機勸善規過,提出很多有益的意見。撫養庶出子女勝過親生,妃嬪以下無不愛戴他,訓誡幾個兒子,常常以謙虛節儉為首要話題。太子的乳母認為東宮的器物用具比較少,請求皇后奏請皇上增加一些,皇后不允許,說道:「身為太子,憂慮的事在於德行不立,聲名不揚,擔憂什麼沒有器物用具呢!」皇后得病,太子請求奏明皇上:「大赦天下犯人,度俗人出家。」皇后說:「死生有命,並不是人的智力所能轉移的。大赦是國家的大事,不能多次發布。道教、佛教乃異端邪說,禍國殃民,都是皇上平素不做的事。為什麼因為我一個婦道人家,而讓皇上去做平時不做的事呢?」等到皇后病重,與太宗訣別。 當時房玄齡已受遣辭官回家,皇后說:「房玄齡事奉陛下多年,小心翼翼,謹慎周密,如果沒有大的過錯,望不要拋棄他。我的宗族,由於沾親帶故而得到祿位,既然不是因為有德行而被任用,便容易招致滅頂之災,要使他們的子孫得到保全,望陛下不要將他們安置在權要的位置上。我活著的時候對別人沒有用處, 願勿以丘壟勞費天下,但因山為墳,器用瓦木可也。更願陛下親君子,遠小人,納忠諫,屏讒慝,省作役,止游畋,則妾死不恨矣。」 後嘗集自古婦人得失事,為《女則》三十卷。又嘗著論,譏漢明德馬後不能抑退親戚之權,而徒戒其車如流水,馬如龍,是開其禍敗之源,而禁其末流也。至是,宮司奏之,上覽之悲慟,以示近臣曰:「皇后此書,足以垂範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為無益之悲,但入宮不復聞規諫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懷耳!」乃召玄齡,使復其位。 秋,禁上書告訐者。 上問群臣曰:「朕開直言之路,以利國也。而比來上封事者多訐人細事,自今復有為是者,朕當以讒人罪之。」 冬十一月,葬文德皇后。 時將軍段志玄、宇文士及分統士眾。帝夜使宮官至二人所,士及納之,志玄不納,曰:「軍門不可夜開。」使者曰:「此有手敕。」志玄曰:「夜中不辨真偽。」竟留使者至明。帝聞而嘆曰:「真將軍也!」帝為文刻石,稱:「皇后節儉,遺言薄葬,不藏金玉,當使子孫奉以為法。」帝念後不已,於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嘗引魏徵同登,使視之,徵熟視之曰:「臣昏眊不能見。」上指示之,徵曰:「臣以為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上泣,為毀觀。 十二月,朱俱波、甘棠遣使入貢。 朱俱波在蔥嶺之北,去瓜州三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南。上曰:「中國既安,四夷自服。然朕不能無懼,昔秦始 希望陛下不要為建陵墓而耗費天下的人力物力,只要倚山為墳,用瓦木做隨葬器物就可以了。更希望陛下親近君子,疏遠小人,接受忠言直諫,摒棄讒言,節省勞役,停止遊獵,我雖在九泉之下,也毫無遺憾了。」 皇后曾經搜集上古以來婦人得失諸事,編為《女則》三十卷。又曾著文章譏刺漢明德馬皇后不能抑制外戚勢力,而只是告誡他們不要車如流水馬如龍那樣地奢侈,這是開啟禍敗的根源,而只防範其末流枝節。到此時,宮中司籍奏呈《女則》一書,太宗看後十分悲痛,向身邊的大臣展示,說道:「皇后這本書,足以成為百世的垂範。朕不是不知道上天命數而沉溺於無益的悲哀之中,只是回到宮中再也聽不到規諫的話,失掉一個賢內助,所以不能忘懷呀!」於是徵召房玄齡,讓他官復原職。 秋季,禁止上書攻訐人的瑣細之事。 太宗問群臣說:「朕廣開直言忠諫之路,正是為了有利於國家。然而近來上密封奏章的人多攻訐人家的瑣細之事,今後還有這麼做的,朕當按讒人論罪。」 冬十一月,安葬文德皇后。 當時將軍段志玄、宇文士及分別統領兵眾。太宗夜裡派太監到二人軍營,宇文士及開門接納,段志玄則不讓進去,說:「營門夜間不能打開。」太監說:「我有皇上手令。」段志玄說:「夜裡難辨真假。」竟讓太監在門外等到天亮。太宗聽說後,感嘆道:「這才是真將軍啊!」太宗又為皇后寫碑文刻石碑,稱:「皇后一生節儉,遺囑薄葬,不藏金銀玉器,應當讓子孫後代永遠以此為榜樣。」太宗常常思念皇后,就在禁苑中建高聳樓觀,用以瞭望昭陵。曾帶領魏徵一同登上樓觀,讓他觀望,魏徵細看了很久說道:「我老眼昏花,看不見。」太宗指給他看,魏徵說:「我以為陛下瞭望獻陵,如果是昭陵,我早就看見了。」太宗悲泣,為此毀掉了樓觀。 十二月,朱俱波、甘棠派使節入京進獻貢品。 朱俱波在蔥嶺北面,離瓜州三千八百里。甘棠在大海以南。太宗說:「中原已經安定,四夷自然歸服。但朕不能不擔心,從前秦始 皇威振胡、越,二世而亡,惟諸公匡其不逮耳。」 黜治書侍御史權萬紀。 萬紀上言:「宣、饒銀大發,采之,歲可得數百萬緡。」上曰:「朕貴為天子,所乏者非財也,但恨無嘉言可以利民耳!與其得數百萬緡,何如得一賢才!卿未嘗進一賢才,而專言銀利。昔堯舜抵璧于山,投珠於谷;漢之桓、靈乃聚錢為私藏。卿欲以桓、靈俟我邪!」是日,黜萬紀,使還家。 更命統軍、別將為折衝、果毅都尉。 凡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而關內二百六十一,皆隸諸衛及東宮六率。凡上府兵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為隊,隊有正;十人為火,火有長。每人兵甲糧裝各有數,輸之庫,征行給之。二十為兵,六十而免。能騎射者為越騎,其餘為步兵。每歲季冬,折衝都尉帥以教戰,當給馬者官予直,當宿衛者番上。兵部以遠近給番,遠疏近數,皆一月而更。 丁酉(637)十一年 春正月,以吳王恪等為諸州都督。 諸王將之官,上賜書戒敕,且曰:「吾欲遺汝珍玩,恐益驕奢,不如得此一言耳。」 作飛山宮。 魏徵上疏曰:「煬帝恃其富強,不虞後患,窮奢極欲,使百姓困窮,以致身死人手,社稷為墟。陛下撥亂返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於卑宮,若因基而 皇威震胡、越,到二世就滅亡了,希望各位可以匡正朕做得不夠的地方。」 貶黜治書侍御史權萬紀。 權萬紀上書言道:「宣州、饒州的白銀大量開採,每年可得數百萬緡。」太宗說:「朕貴為天子,所缺乏的並非是金銀財物,只是遺憾沒有得到嘉言懿行可以利於百姓!與其多得數百萬緡,還不如得到一個賢才!你未曾推薦一個賢才,而專門談論稅銀之利。從前堯、舜將玉璧丟入深山,將珠寶投入深谷;漢代桓、靈二帝聚斂錢財以為己有。你想讓我成為桓、靈二帝嗎?」這一天,罷免權萬紀的官職,讓他回家賦閒。 將統軍、別將改名為折衝、果毅都尉。 全國十道,設立六百三十四府,其中關內有二百六十一府,均隸屬於諸衛及東宮六率。凡上府有兵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兵士每三百人為一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為一隊,隊有正;十人為一火,火有長。每人的兵甲糧食裝備都有數額,放在庫中,有征戰時再發給個人。二十歲當兵,六十歲免役。其中會騎馬射箭的稱為越騎,其餘皆為步兵。每年冬天,折衝都尉統帥下屬練習作戰,應該給馬的由官府出錢自己購買,承擔宿衛任務都輪流值勤。兵部根據距離遠近排班,路遠的輪值次數較少,路近的輪值次數較勤,均一個月一輪換。 丁酉(637)唐太宗貞觀十一年 春正月,任命吳王李恪等為各州都督。 諸王將要赴任時,太宗賜給手書戒敕,說:「我想送給你們珍玩,恐怕使你們更加驕奢,不如得到這麼一句話。」 營造飛山宮。 魏徵上奏疏說:「隋煬帝依仗著國家富強,不擔心後患,窮奢極欲,使老百姓窮困,以至於被人殺掉,社稷江山變為廢墟。陛下撥亂反正,應當深思隋朝之所以滅亡和我大唐之所以得天下的原因。撤掉隋帝高大的殿宇,安居於低矮的宮室,假如憑藉舊基而 增廣,襲舊而加飾,此則以亂易亂,殃咎必至,難得易失,可不念哉!」 定律令。 房玄齡等先受詔定律令,以為:「舊法,兄弟異居,蔭不相及,而謀反連坐皆死;祖孫有蔭,而止應配流。據禮論情,深為未愜。今定律,祖孫與兄弟緣坐者俱配役。」從之。凡定律五百條,立刑名二十等,比隋律減大辟九十二條,減流入徒者七十一條,凡削煩去蠹,變重為輕者,不可勝紀。又定令一千五百九十餘條。舊制,釋奠於太學,以周公為先聖,孔子配饗。玄齡等以孔子為先聖,顏回配饗。又刪武德以來敕格,定留七百條,至是行之。又定枷、杻、鉗、鎖、杖、笞,皆有長短廣狹之制。自張蘊古之死,法官以出罪為戒;時有失入者,又不加罪。上嘗問大理卿劉德威曰:「近日刑網稍密,何也?」對曰:「此在主上,不在群臣。律文:失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乃失入無辜,失出獲罪,是以吏各自免,競就深文。陛下儻一斷以律,則此風立變矣。」上悅,從之。由是斷獄平允。上又嘗曰:「法令不可數變,數變則煩,官長不能盡記,吏得為奸。自今變法,宜詳慎之。」 二月,豫為山陵終制。 上以漢世豫作山陵,免子孫蒼猝勞費;又志在儉葬,恐子孫從俗奢靡。自為終制,因山為陵,容棺而已。 幸洛陽宮。 上至顯仁宮,官吏以闕儲偫,被譴。魏徵諫曰:「陛下以儲偫譴官吏,臣恐承風相扇,異日民不聊生,殆非行幸之 擴建增修,承襲舊殿而加以華麗的裝飾,這便是以亂代亂,必然招致禍殃,江山難得易失,能不好好考慮嗎!」 修定律令。 房玄齡等人先前受詔修定律令,認為:「依照舊法,兄弟分居,門蔭互不相及,而謀反連坐時均處死;祖孫有蔭親,謀反連坐卻只該流放。依據禮儀考慮人情,深覺有不當之處。如今重定律令,祖孫與兄弟因受牽連而犯罪的均流放服勞役。」太宗同意。總共定律五百條,立刑罰名目二十等,比隋律減掉死刑九十二條,減去流放併入徒刑的七十一條,舉凡刪繁就簡去除弊刑,改重為輕,不可勝數。又制定律令一千五百九十多條。武德朝舊制度,在太學行釋奠禮,以周公為先聖,孔子配饗從祀。房玄齡等建議以孔子為先聖,顏回配饗。又刪減武德以來敕格,確定留下七百條,到此時頒行天下。又定枷、杻、鉗、鎖、杖、笞等刑具,均有長短寬窄的規定。自從張蘊古死後,法官都以減罪釋放為戒;當時誤抓誤判,又不加罪。太宗曾問大理寺卿劉德威說:「近來判刑較多較重,為什麼?」劉德威答道:「這責任在於皇上,不在於臣下。律文寫道:誤抓誤判的減官三等,錯放的減官五等。如今錯判了人無事,錯放了人卻要獲大罪,所以官吏各求免罪,競相苛細周納。陛下倘若一律以法律為依據,則此風氣立刻改變。」太宗高興,聽從其意見。從此斷案大多平允公正。太宗又曾說:「法令不可多次變更,多變則法令繁雜,官吏們難以記全,胥吏可以乘機為非作歹。今後變更法令,都應審慎行事。」 二月,太宗提前建陵並制定送終制度。 太宗認為漢朝皇帝預先修築陵墓,免得子孫們時間倉促耗費人力物力;又一心要薄葬,擔心子孫隨從時尚追求奢靡。便自己制定送終制度,依山建陵,地宮僅能容得下棺木而已。 太宗巡幸洛陽宮。 太宗到顯仁宮,官員因物資儲備不足,有被降職的。魏徵勸諫說:「陛下因為儲備的事就將官吏降職,我擔心受此事影響,奢侈之習愈演愈烈,他日會民不聊生,這恐怕不是陛下巡幸各地的 本意也。昔煬帝諷郡縣獻食,視其豐儉以為賞罰,故海內叛之。此陛下所親見,奈何欲效之乎?」上驚曰:「非公不聞此言!」因謂長孫無忌等曰:「朕昔過此,買飯而食,僦舍而宿;今供頓如此,豈得猶嫌不足乎!」至洛陽宮西苑,泛積翠池,顧謂侍臣曰:「煬帝作此宮苑,結怨於民。今悉為我有,正由宇文述、虞世基之徒,內為諂諛,外蔽聰明故也。可不戒哉!」 三月朔,日食。 詔行《新禮》。 房玄齡、魏徵所定。凡百三十八篇。 以王珪為魏王泰師。 上謂泰曰:「汝事珪當如事我。」泰見珪輒先拜,珪亦以師道自居。 以南平公主嫁王敬直。 敬直,珪之子也。先是,公主下嫁,皆不以婦禮事舅姑,珪曰:「主上欽明,動循禮法。吾受公主謁見,豈為身榮?所以成國家之美耳!」乃與其妻就席坐,令公主執笄行盥饋之禮。是後,公主始行婦禮。 詔議封禪禮。 秘書監顏師古等議其禮,房玄齡裁定之。 夏五月,虞公溫彥博卒。 六月,以荊王元景、長孫無忌等為諸州刺史,子孫世襲。 秋七月,谷、洛溢,詔百官極言過失。 大雨,谷、洛溢,入洛陽宮,壞官寺民居,溺死者六千餘人。詔:「水所毀宮,少加修繕,才令可居。廢明德宮玄圃院,以其材給遭水者。令百官上封事極言朕過。」其後上謂侍臣曰:「上封事者皆言朕遊獵太頻,今天下無事,武備 本意。從前隋煬帝暗示各郡縣進獻食品,視其進獻的多少作為賞罰的根據,所以天下百姓叛離。這是陛下親眼所見的,為什麼想要效法呢?」太宗驚嘆地說:「沒有你,朕聽不到這類話!」於是對長孫無忌等人說:「朕從前經過這裡,買飯而食,租房而宿;如今食宿供應達到這種地步,怎麼能還嫌不充足呢!」到了洛陽宮西苑,在積翠池泛舟,對左右大臣們說:「隋煬帝修築這宮苑,與百姓結下仇怨。如今全都歸我所有,這正是由於宇文述、虞世基之流在內諂諛君主,在外堵塞君主視聽的緣故。能不引以為戒嗎!」 三月初一,出現日食。 詔令頒行《新禮》。 房玄齡、魏徵所定《新禮》。總共一百三十八篇。 任命王珪為魏王李泰的老師。 太宗對李泰說:「你事奉王珪當如事奉我一樣。」李泰見到王珪,總要先行拜見禮,王珪也以為師之道自處。 將南平公主嫁給王敬直。 王敬直是王珪的兒子。先前,公主下嫁,都不按媳婦的禮節侍奉公婆,王珪說:「如今皇上聖明,行為舉止都依循禮法。我接受公主拜見,難道是為自身榮耀嗎?不過藉此成就國家的美名罷了!」於是和他的妻子就席而坐,讓公主行媳婦拜見公婆的盥饋之禮。從此,公主開始行拜見公婆禮。 詔令議論行封禪禮儀。 秘書監顏師古等人討論禮儀,由房玄齡予以裁定。 夏五月,虞公溫彥博去世。 六月,任命荊王李元景、長孫無忌等人為各州刺史,均由其子孫世襲。 秋七月,谷、洛河漲水,詔令文武百官暢言朝政得失。 天降大雨,谷、洛二河漲水,溢出流入洛陽宮中,毀壞官家衙署與百姓住房,淹死六千多人。太宗下詔說:「大水毀壞的宮殿,稍加修繕,便可以居住。廢除明德宮玄圃院,將那些木材送給遭受水災的人。令文武百官上書暢言朕的過失。」後來,太宗對身邊近臣說:「上書奏事的人都說朕遊獵太頻繁,如今天下無事,武備的事 不可忘。但與左右獵於後苑,無一事煩民,夫亦何傷?」魏徵曰:「先王惟恐不聞其過。苟其言無取,亦無所損。」乃皆勞而遣之。 侍御史馬周上疏,以為:「三代及漢,歷年多者八百,少者不減四百,良以恩結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餘年,皆無恩於人,本根不固故也。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營繕不休,器服華侈。陛下少居民間,知民疾苦,尚復如此,況皇太子生長深宮,不更外事,萬歲之後,固聖慮所當憂也。臣觀自古百姓愁怨,國未有不亡者。人主當修之於可修之時,不可悔之於既失之後。貞觀之初,天下飢歉,斗米直匹絹,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憂念不忘故也。今比年豐穰,匹絹得粟十餘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復念之,多營不急之務故也。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以蓄積多少,在於百姓苦樂。且以近事驗之,隋貯洛口倉而李密因之,東都積布帛而世充資之,西京府庫亦為國家之用,至今未盡。夫蓄積固不可無,要當人有餘力,然後收之,不可強斂以資寇敵也。夫儉以息人,貞觀之初陛下所親行也,豈今日而難之乎!欲為長久之計,但如貞觀之初,則天下幸甚! 「又陛下寵遇諸王過厚,亦不可不深思也。魏武帝愛陳思王,及文帝即位,遂遭囚禁。然則武帝愛之,適所以苦之也。又百姓所以治安,唯在刺史、縣令。今重內官而輕 不能忘。但是與身邊的人到後苑射獵,沒有一件事煩擾百姓,這又有什麼害處呢?」魏徵說:「先王惟恐聽不到有人談論其過錯。如果他們的話不可取,聽聽也沒有損害。」都加以慰問,然後打發他們回去。 侍御史馬周上奏疏認為:「夏商周三代以及漢代,歷經的年代多者八百年,少者不少於四百年,這是因為當時的帝王以恩惠凝聚人心,人們不能忘懷的緣故。漢代以後歷代王朝,多者六十年,少者僅二十多年,這都是由於對百姓不施惠,根基不牢固的緣故。如今全國戶口不及隋朝的十分之一,而服勞役的兄去弟歸,道路相繼,營繕之事無休止,器物用具和服飾奢華。陛下年輕時居住在民間,深知百姓的疾苦,尚且還如此,何況皇太子生長在深宮,沒經歷過世事,陛下辭世後的事,原是聖上應當憂慮的。我觀察自古以來,百姓愁苦怨恨,其國家沒有不滅亡的。君主修德行當修之於可修之時,不能等到失去國家之後再去後悔。貞觀初年,全國歉收鬧饑荒,一斗米值一匹絹,而老百姓之所以毫無怨言,是因為知道陛下憂國憂民的緣故。如今連年豐收,一匹絹可換到粟十餘斛,然而老百姓所以怨聲不斷,是因為知道陛下不再顧念百姓,多做一些不是當前急需辦理的事務的緣故。自古以來,國家的興亡,不在於積蓄的多少,而在於百姓的苦樂。就以近代的史事加以驗證,隋朝廣貯洛口倉而李密加以利用,東都積存布帛而王世充依託它,西京的府庫也為我們大唐所用,至今仍未用完。積蓄儲備固然不可缺少,但也要百姓有餘力,然後收取,不可強行聚斂而最後資助了敵人。節儉以使百姓得到休息,貞觀初年陛下已經親身實踐,今日再這麼做是什麼難事嗎!陛下想要謀劃長治久安之策,只要像貞觀初年那樣,則天下人就感到很幸運了。 「陛下寵愛對待諸王,過於優厚,但不能不深思陛下身後的事情。從前魏武帝寵愛陳思王曹植,等到魏文帝曹丕即位,便遭到了囚禁。武帝的寵愛,恰好只能使他們受苦。另外,讓百姓得以安定的,只在於刺史和縣令。如今只重視中央的官吏而輕視 州、縣,刺史多用武臣,或京官不稱職,始補外任。邊遠之處,用人更輕。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疏奏,上稱善久之,謂侍臣曰:「刺史朕當自選,縣令宜詔京官五品以上各舉一人。」 魏徵上疏曰:「人主善始者多,克終者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蓋以殷憂則竭誠以盡下,安逸則驕恣而輕物。盡下則胡越同心,輕物則六親離德,雖震之以威怒,亦皆貌從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將興繕則思知止,處高危則思謙降,臨滿盈則思悒損,遇逸樂則思撙節,在宴安則思後患,防壅蔽則思延納,疾讒邪則思正己,行爵賞則思因喜而僭,施刑罰則思因怒而濫,兼是十思而選賢任能,則可以無為而治矣。」 又曰:「陛下欲善之志,不及於昔時,聞過必改,少虧於曩日。譴罰積多,威怒微厲。乃知貴不期驕,富不期侈,非虛言也。在昔隋之未亂也,自謂必無亂;其未亡也,自謂必無亡。故賦役無窮,征伐不息,以至禍將及身,而尚未之寤也。夫鑒形莫如止水,鑒敗莫如亡國。伏願取鑒於隋,去奢從約,親忠遠佞,以今之無事行昔之恭儉,則盡善盡美矣。夫取之實難,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難,豈不能保其所易乎!」 又曰:「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訪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輕而狎;狎則言無不盡,疏則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豈無小慧!然才非經國,慮 州縣地方官的選拔,刺史多用武臣,或者是朝官不稱職才選補為地方官。邊遠地區,用人更加輕率。百姓所以不安定,原因大概便在於此。」奏疏上奏後,太宗稱讚很久,對身邊的大臣說:「刺史朕當親自選拔,縣令應詔令朝中五品以上官員每人薦舉一人。」 魏徵上奏疏說:「君主善始的多,能夠善終的少,難道是取天下容易而守成難嗎?那是因為憂患深切則盡心竭誠對待百姓,一但安逸就驕橫恣肆而輕視他人。盡心竭誠待人則胡、越族也會同心協力,輕視他人則親屬也會離心離德,即使以發威動怒震驚天下,臣下也都是外表順從而內心不服。君主真能夠做到看見希望得到的東西就想到知足,將要興修營建就想到適可而止,身處高危之地則想謙抑,面臨滿盈則想到減損,遇見安逸享樂則想到克制,在平安的時候就想到後患,防止受蒙蔽則想到延納諫諍,痛恨邪惡之人則想到端正自己,行賞封爵時就想到由於高興而亂行封賞,施刑罰時則想到因為惱怒而濫施刑罰,君主常思考這十個方面,而選賢任能,就可能達到無為而治了。」 魏徵又說道:「陛下從善如流、聞過必改的精神似乎不如以前。譴責懲罰漸多,逞威動怒比過去厲害了。由此可知,尊貴沒有與驕傲相約而驕傲自來,富裕沒有與奢侈相約而奢侈自到,這並非虛妄之言。從前隋朝還沒有動亂的時候,自認為一定不會亂;還沒有滅亡時,自認為一定不會滅亡。所以不停地征派賦稅勞役,不停地東征西伐,以致禍亂將及自身而還沒有醒悟。所以說照看形體最好用靜止的水,借鑑失敗最好找已滅亡的國家。深望陛下能夠借鑑隋的覆亡,除掉奢侈立意儉約,親近忠良疏遠邪佞,憑藉現在的平靜無事,繼續施行過去的謙恭節儉,這樣就盡善盡美了。取得天下確實困難,保持天下則比較容易,陛下能夠取得那難於取得的,難道不能保持這易於保持的嗎!」 又說道:「如今確立政策,追求達到大治,必然託付給君子;而事有得失,有時則詢訪小人。對待君子敬而遠之,對待小人輕佻而又親昵;親昵則言無不盡,疏遠則下情難以上達。智力中等的人,豈能沒有小聰明!然而並沒有治理國家的才略,考慮問題 不及遠,雖竭力盡誠,猶未免有敗,況內懷奸宄,其禍豈不深乎!夫雖君子不能無小過,苟不害於正道,斯可略矣。陛下誠能慎選君子,以禮信用之,何憂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賜手詔,褒美曰:「得公之諫,朕知過矣。當置之几案,以比弦、韋。」 冬十月,獵洛陽苑。 上獵洛陽苑,有群豕突出,前及馬鐙。民部尚書唐儉投馬搏之,上拔劍斬豕,顧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邪,何懼之甚?」對曰:「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上悅,為之罷獵。 安州都督吳王恪免。 安州都督吳王恪數出畋獵,頗損居人。侍御史柳范彈奏,恪坐免官。上以長史權萬紀不能匡正,欲罪之。范曰:「房玄齡猶不能止陛下畋獵,豈得獨罪萬紀哉!」上大怒,拂衣而入。久之,獨引范謂曰:「何面折我?」對曰:「陛下仁明,臣不敢不盡愚直。」上悅。後褚遂良以為:「諸皇子典州者多幼稚,未知從政,不若留京師,教以經術,俟其長而遣之。」上以為然。 以武氏為才人。 故荊州都督武士彠女,年十四,上聞其美,召入後宮。 戊戌(638)十二年 春正月,頒《氏族志》。 不深遠,即使竭誠盡力,仍不能免於失敗,更何況內心邪惡不正的小人,對國家的禍害能不深嗎!雖然君子不能沒有小過失,但假如對於正道沒有太大的害處,就可以忽略不計較。陛下如果真能慎擇君子,禮遇信任予以重用,何愁不能達到天下大治呢!否則,危亡將至,國家也難以保全。」太宗賜給魏徵手書詔令,誇讚道:「得到你的諫言,朕已知錯。當把你的箴言放在几案上,猶如西門豹、董安於的佩戴韋弦以自警。」 冬十月,太宗狩獵於洛陽苑。 太宗狩獵於洛陽苑,有一群野豬突然衝到馬前,將要咬到馬鐙。民部尚書唐儉跳下馬與野豬搏鬥,太宗拔出劍砍死野豬,回頭笑著對唐儉說:「天策長史沒看見天策上將正要攻擊敵人嗎,為什麼如此害怕呢?」唐儉答道:「陛下以神威聖武平定四方,怎麼能再對著一頭野獸顯露自己的雄心呢!」太宗聽了之後很高興,為此停止打獵。 安州都督吳王李恪被免職。 安州都督吳王李恪多次出外遊獵,對當地居民造成危害。侍御史柳范上書彈劾他,李恪因此被免職。太宗認為長史權萬紀不能匡正吳王的過錯,想要加罪於他。柳范說:「房玄齡事奉陛下還不能阻止陛下狩獵,怎麼能只怪罪權萬紀呢!」太宗勃然大怒,拂袖而去。過了很久,太宗單獨召見柳范說:「你為什麼當面羞辱我?」答道:「陛下仁愛賢明,我不敢不盡愚忠直言。」太宗高興。後來褚遂良上書認為:「諸位皇子典領各州,年齡幼小,還不知道管理州政,不如將他們留在京城,教他們儒家經術,等他們長大後再外派他們。」太宗頗以為然。 冊封武氏為才人。 已故荊州都督武士彠的女兒,年十四歲,太宗聽說她貌美,召入後宮。 戊戌(638)唐太宗貞觀十二年 春正月,頒行《氏族志》。 先是,山東人士崔、盧、李、鄭諸族,自矜地望,凡為昏姻,必多責財幣,或舍其鄉里,而妄稱名族,或兄弟齊列,而更以妻族相陵。上惡之,命吏部尚書高士廉等遍責天下譜諜,質史籍以考其真偽,褒進忠賢,貶退奸逆,分為九等。士廉等以黃門侍郎崔民幹為第一,上曰:「漢高祖與蕭、曹、樊、灌皆起布衣,至今推仰,以為英賢,豈在世祿乎!高氏偏據山東,梁、陳僻在江南,雖有人物,蓋何足言!況其子孫衰替,而猶卬然以門地自負,販鬻松檟,無復廉恥,不知世人何為貴之!今三品以上皆以德行、勳勞、文學貴顯。彼衰世舊門,何足慕哉!今欲釐正訛謬,舍名取實,而卿曹猶以民幹為第一,是輕我官爵而徇流俗之情也!」乃更命刊定,專以今朝品秩為高下。於是以皇族為首,外戚次之,民幹為第三,凡二百九十三姓,千六百五十一家,頒於天下。 二月,帝發洛陽,觀砥柱,祠禹廟,遂至蒲州。 蒲州刺史趙元楷飾樓觀,盛儲偫,上怒曰:「此乃亡隋之弊俗也!」 贈隋堯君素蒲州刺史。 詔曰:「君素雖桀犬吠堯,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風勁草,實表歲寒之心,可贈蒲州刺史。」 閏二月朔,日食。 帝還宮。 宴五品以上於東宮。 上曰:「貞觀之前,從朕經營天下,玄齡之功也。貞觀以來,繩愆糾繆,魏徵之功也。」皆賜之佩刀。上謂徵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對曰:「威德所加,比往年則遠矣;人心悅服,則不逮也。」上曰:「何也?」對曰:「陛下往以未治為 先前,山東士人崔、盧、李、鄭各族,喜歡自我標榜門第族望,但凡想與他們通婚,定要多索要財物,導致有人丟棄原來的里貫而冒稱名門士族,有的兄弟二人族望相等,而另以妻族背景相互比斗。太宗厭惡這些,命高士廉等人普查全國的譜牒,質證於史籍,考核其真偽,褒揚獎進忠賢,貶斥屏退奸逆,分為九等。高士廉等人將黃門侍郎崔民幹列為第一。太宗說:「漢高祖與蕭何、曹參、樊噲、灌嬰都出身於布衣百姓,你們至今十分推重景仰,認為是一代英豪,哪裡在於他們的世卿世祿地位呢!高氏偏守山東,梁、陳二朝僻居江南,雖然也有個別英豪,又何足掛齒!何況他們的子孫衰敗,然而還驕傲地以門第族望自負,販賣松檟,寡廉鮮恥,不知道世上的人為什麼要看重他們!如今三品以上公卿大臣,依仗德行、功勞和文章練達而獲致顯貴之位。那些衰微的世族們,有什麼值得羨慕的!如今想要釐正錯誤,捨棄虛名追求實際,而你們卻仍然將崔民幹列為第一位,這是輕視我大唐的官爵而順從世俗的觀念!」於是下令重新編定,專以當朝官品高下為準。於是便以皇族李姓為首位,外戚次之,將崔民幹降為第三,共定二百九十三姓,一千六百五十一家,頒行全國。 二月,太宗車駕自洛陽出發,觀看砥柱山,祭祀禹廟,到達蒲州。 蒲州刺史趙元楷大肆裝飾廨舍樓宇,儲備大量物資,太宗大怒說:「這乃是已滅亡的隋朝的壞習慣!」 追贈隋舊將堯君素為蒲州刺史。 太宗下詔說:「堯君素雖然如桀犬吠堯,與倒戈的情況相乖違,而疾風知勁草,確實表現出歲寒不凋之心,可追贈蒲州刺史。」 閏二月初一,出現日食。 太宗車駕回到宮中。 在東宮宴請五品以上官員。 太宗說:「貞觀年以前,跟隨朕奪取並治理天下,是房玄齡的功勞。貞觀年以來,糾正朕的過失,是魏徵的功勞。」都賜給他們佩刀。太宗對魏徵說:「朕治國理政與往年相比如何?」魏徵答道:「聲威德行施於四方,遠超過貞觀初年;人心悅服則不如從前。」太宗問:「為什麼呢?」答道:「陛下從前為天下未能大治而 憂,故日新;今以既治為安,故不逮。」上曰:「今日所為,亦何以異於往年邪?」對曰:「陛下初年,恐人不諫,常導之使言,中間悅而從之。今則勉強從之,而猶有難色也。」上曰:「其事可得聞歟?」對曰:「陛下昔欲殺元律師,孫伏伽以為法不當死,陛下賜以蘭陵公主園,直百萬。或云:『太厚。』陛下云:『朕即位以來,未有諫者,故賞之。』此導之使言也。司戶柳雄妄訴隋資,陛下欲誅之,納戴胄之諫而止。是悅而從之也。近皇甫德參上書諫修洛陽宮,陛下恚之,雖以臣言而罷,勉從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夏五月,永興公虞世南卒。 世南外和柔而內忠直,上嘗稱世南有五絕:一德行,二忠直,三博學,四文辭,五書翰。世南嘗獻《聖德論》,上賜詔曰:「卿論太高,朕何敢當。然卿適睹其始,未睹其終。若朕能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不然,恐徒使後世笑卿也。」 秋七月,以高士廉為右僕射。 吐蕃寇松州。 初,上遣使者馮德遐撫慰吐蕃,吐蕃遣使隨德遐入朝,奉表求婚,上未之許。使者還,言:「初,唐待我甚厚,會吐谷渾王入朝,相離間,唐禮遂衰,亦不許婚。」弄贊遂發兵擊吐谷渾。進破党項、白蘭諸羌,帥眾二十餘萬屯松州西境,遣使貢金帛,迎公主。尋進攻松州。詔吏部尚書侯君集擊敗之。弄贊懼,引兵退,遣使謝罪,因復請婚。上許之。 以薛延陀真珠可汗二子為小可汗。 憂慮,所以每天都有新的作為;如今因天下已得到治理而心安,所以不如從前。」太宗說:「如今所做的與往年有什麼不同呢?」答道:「陛下在貞觀初年惟恐臣下不進諫,常常引導他們說話,能夠高興地聽從。如今則不然,勉強聽從,卻面有難色。」太宗問:「可以舉例說明嗎?」答道:「陛下以前曾想殺掉元律師,孫伏伽認為依法不當處死,陛下賜給他蘭陵公主的花園,價值一百萬錢。有人說:『賞賜太重了。』陛下說:『朕即皇位以來,還沒有進諫的人,所以要重賞。』這就是引導臣下使他們進諫。司戶柳雄亂報在隋朝做官的資歷,陛下想要殺掉他,又採納戴胄的諫言而作罷。這是能高興地聽從諫言的例子。近來皇甫德參上書諫阻修築洛陽宮,陛下內心憤恨,雖然因為我直言相勸而沒有治他的罪,但只是勉強聽從啊。」太宗說:「不是您不能說出這樣的話。人苦於不能自知呀!」 夏五月,永興公虞世南去世。 虞世南外表溫和柔順而內心忠正耿直,太宗曾稱讚他有五絕:一是道德高尚,二是忠正耿直,三是知識廣博,四是寫一手好文章,五是擅長書法。虞世南曾進呈《聖德論》一文,太宗賜給手書詔令說:「你對朕的評價太高了,朕實不敢當。然而你只是剛剛看到開頭,未知其終結。如果朕能夠自始至終謹慎從事,那麼你的高論可傳之後世;如若不然,恐怕只會成為後世的笑柄!」 秋七月,任命高士廉為右僕射。 吐蕃侵犯松州。 起初,太宗派遣使者馮德遐安撫慰問吐蕃,吐蕃派使節隨馮德遐到長安,上表請求通婚,太宗沒有答應。使者回到吐蕃,說:「起初,大唐待我甚厚,正趕上吐谷渾王入朝,從中離間,唐朝待我禮節漸淡,也不答應通婚了。」棄宗弄贊於是發兵攻打吐谷渾。進而擊敗党項、白蘭等羌族,率兵二十多萬駐紮在松州西部邊境,派使節進獻金銀綢緞,迎接公主。不久進攻松州。太宗詔令吏部尚書侯君集擊敗吐蕃。棄宗弄贊恐懼,領兵後退,派使節到長安請罪,於是再次請求通婚。太宗應允。 任命薛延陀真珠可汗兩個兒子為小可汗。 上以薛延陀強盛,恐後難制,拜其二子皆為小可汗,各賜鼓纛,外示優崇,實分其勢。 冬十一月,置屯營飛騎。 初,置左右屯營飛騎於玄武門,以諸將軍領之。又簡飛騎才力驍健善騎射者,號「百騎」,以從游幸。 十二月,以馬周為中書舍人。 周有機辯,岑文本常稱:「馬君論事,援引事類,揚榷古今,舉要刪煩,會文切理,一字不可增減,聽之靡靡,令人忘倦。」 以霍王元軌為徐州刺史。 元軌好讀書,恭謹自守,舉措不妄。與處士劉玄平為布衣交。人問玄平王所長,玄平曰:「無長。」問者怪之。玄平曰:「人有所短,乃見所長。至於霍王,無所短,何以稱其長哉!」 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立。 初,西突厥分其國為十部,每部酋長各賜一箭,謂之十箭。又分左右廂,左廂號五咄陸,置五大啜;右廂號五弩失畢,置五大俟斤,通謂之十姓。至是,咥利失失眾心,為其臣所逐,走焉耆。尋復得其故地。西部遂立欲谷設為乙毗可汗,中分其地。 己亥(639)十三年 春正月,加房玄齡太子少師。 房玄齡為太子少師,太子欲拜之,玄齡不敢謁見而歸,時人美其有讓。 玄齡以度支系天下利害,嘗有闕,求其人未得,乃自領之。 上嘗問侍臣:「創業與守成孰難?」玄齡曰:「草昧之初, 太宗看到薛延陀強盛,擔心以後難以制服,便封真珠可汗兩個兒子均為小可汗,各賜給鼓和大旗,外示優待尊崇,實際是為了分割其勢力。 冬十一月,設置屯營飛騎。 起初,在玄武門設置左、右屯營飛騎,由各位將軍統領。又精選飛騎中身體矯健敏捷、善於騎射的,號稱「百騎」,隨從皇帝巡幸。 十二月,任命馬周為中書舍人。 馬周機敏善辯,岑文本常常稱讚他:「馬周議論事情,旁徵博引,縱橫古今,提綱挈領,刪繁就簡,用詞準確,切中事理,一字不可增減,聽者心服,全無倦意。」 任命霍王李元軌為徐州刺史。 李元軌喜歡讀書,恭謹自持,舉止符合法度。與處士劉玄平為布衣之交。人們詢問劉玄平霍王的長處,玄平說:「沒什麼長處。」問的人覺得奇怪。劉玄平說:「人有短處,才能見到他的長處。至於說霍王,沒有短處,我怎麼能說出他的長處呢!」 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即位。 起初,西突厥將其國土分為十部,每部首領各賜給一支箭,稱為十箭。又分為左、右廂,左廂稱五咄陸,設置五大啜;右廂號稱五弩失畢,設立五大俟斤,通稱為十姓。到此時,咥利失失去民心,被他的臣下驅逐,逃到焉耆。不久又收復其故地。西部終於擁立欲谷設為乙毗可汗,將其領地分為兩半。 己亥(639)唐太宗貞觀十三年 春正月,加封房玄齡為太子少師。 房玄齡為太子少師,太子想要向玄齡行弟子禮,玄齡不敢謁見回到家中,時人稱他有謙讓之風。 房玄齡認為度支郎中一職關係國家利害,曾有空缺,未找到合適人選,於是便自己兼領此職。 太宗曾問侍臣:「創業與守成哪個難?」房玄齡說:「創業之初, 與群雄並起,角力而後臣之,創業難矣。」魏徵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於艱難,失之於安逸,守成難矣。」上曰:「玄齡與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創業之難;徵與吾共安天下,常恐驕奢生於富貴,禍亂生於所忽,故知守成之難。然創業之難既已往矣,守成之難方當與諸公慎之!」玄齡等拜曰:「陛下之言及此,四海之福也!」 永寧公王珪卒。 珪性寬裕,自奉養甚薄。三品以上當立家廟,珪祭於寢,為法司所劾。上不問,命有司為之立廟以愧之。 二月,以尉遲敬德為鄜州都督。 上嘗謂敬德曰:「人或言卿反,何也?」對曰:「臣從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今之存者,皆鋒鏑之餘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上流涕而撫之。上又嘗謂敬德曰:「朕欲以女妻卿,何如?」敬德謝曰:「臣妻雖陋,相與共貧賤久矣。臣雖不學,聞古人富不易妻,此非臣所願也。」乃止。 詔:內職有闕,選良家有才行者充。 尚書奏:「近世掖庭之選,或微賤之族,禮訓蔑聞;或刑戮之家,憂怨所積。請自今後宮及東宮內職有闕,皆選良家有才行者,以禮聘納,其沒官口賤人不得補用。」上從之。 詔停襲封刺史。 上既詔宗室功臣襲刺史,于志寧以為古今事殊,恐非久安之道,上疏爭之。馬周亦言:「堯、舜之父,猶有朱、均 與各路英雄一起角逐爭鬥而後使他們臣服,還是創業難。」魏徵說:「自古以來的帝王,莫不是從艱難境地取得天下,又於安逸中失去天下,守成更難!」太宗說:「玄齡與我共同打下江山,出生入死,所以體會到創業的艱難;魏徵與我共同安定天下,常常擔心富貴而導致驕奢,忘乎所以而產生禍亂,所以懂得守成的艱難。然而創業的艱難,已成為往事,守成的艱難,正應當與諸位謹慎對待!」玄齡等人行禮道:「陛下說這一番話,是國家百姓的福氣呀!」 永寧公王珪去世。 王珪性情寬和大方,對自己的奉養卻很薄。三品以上大臣均可立家廟,王珪只在內室舉行祭祀,被司法官署彈劾。太宗不予過問,只是命令有關官署代他立家廟以羞辱他。 二月,任命尉遲敬德為鄜州都督。 太宗曾對尉遲敬德說:「有人說你要謀反,為什麼?」答道:「我跟隨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如今身上留下的都是刀鋒箭頭的痕跡。現在天下已經安定,便開始懷疑我要謀反嗎?」於是脫下衣服扔到地下,展示身上的瘡疤,太宗流淚安撫他。太宗又曾對尉遲敬德說:「朕想要將女兒許配給你,怎麼樣?」敬德辭謝道:「我的妻子雖然微賤,但與我同甘共苦好多年。我雖然才疏學淺,聽說過古人富貴後不換妻子,娶公主為妻不是我的本願。」太宗只好作罷。 太宗詔令:後宮女官有空缺,選擇有才行的良家女子充任。 尚書省奏稱:「近來掖庭女官的選拔,有的出身微賤,不知道什麼是禮教;有的是受刑遭戮之家,心中鬱積憂怨。請求自今日起,後宮及東宮的女官有空缺,都應選擇有才行的良家女子充任,以禮聘納,那些沒入官府以及出身微賤的人,都不能再錄用。」太宗同意。 詔令停止加封世襲刺史。 唐太宗已經下詔封宗室貴族大臣為世襲刺史,于志寧認為古今的事理有所不同,恐怕不是長治久安之策,於是便上疏諫諍。馬周也上疏認為:「堯、舜這樣的父親,尚且有丹朱、商均 之子。儻有孩童嗣職,萬一驕愚,兆庶被殃,國家受敗。則與其毒害於見存之百姓,寧使割恩於已亡之一臣矣。是則向所謂愛之者,乃所以傷之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其戶邑,必有材行,隨器授官,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孫終其福祿。」會長孫無忌等皆不願之國,且言:「臣披荊棘事陛下,今海內寧一,奈何棄之外州乎?」上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義。朕欲令公子孫世為有土之君,而公薄之。朕豈強公以茅土耶!」乃詔停之。 夏四月,如九成宮。 突厥結社率作亂,伏誅。 初,突利可汗之弟結社率入朝,為中郎將。久不進秩,陰結故部落四十餘人作亂,夜襲御營。折衝孫武開等帥眾奮擊,久之乃退,馳入御廄,盜馬北走,追獲斬之。 五月,旱,詔五品以上言事。 魏徵上疏言:「陛下志業比貞觀之初,漸不克終者,凡十條。其一,以為頃年輕用民力,乃云:『百姓無事則驕佚,勞役則易使。』自古未有因百姓逸而敗,勞而安者,此恐非興邦之言也。」上深獎嘆,報云:「已列諸屏障,朝夕瞻仰。」仍錄付史官。 秋七月,立李思摩為突厥可汗。 自結社率之反,言事者多雲突厥留河南不便。上乃賜懷化郡王阿史那思摩姓李氏,立以為泥孰俟利苾可汗,賜之鼓纛,使帥其種落還舊部。突厥咸憚薛延陀,不肯出塞。上賜薛延陀璽書,言:「前破突厥,止為頡利一人為百姓害,實不貪其土地,今使還其故國爾。薛延陀受冊在前,突厥 那樣的兒子。倘若未成年的孩子承襲父職,萬一他驕橫愚鈍,百姓們將遭殃,國家也會受到損失。與其讓他毒害現在的百姓,寧願割捨皇恩於已經死去的一個大臣。這樣看來,一向稱之為愛護他們的做法,其實正是害他們。我認為應該賜給他們食邑封戶,如果真有才能,再量才授予官職,這樣可以使他們得以承受皇恩,子子孫孫享受福祿。」適逢長孫無忌等人均不願到州郡就任,而且說:「我披荊斬棘事奉陛下,如今海內昇平,為何將我棄置於外州?」太宗說:「割地以分封功臣,是古今的通義。朕想讓你的後代世世為有土地的君王,而你卻輕視此事。朕難道會強迫你們接受分封嗎!」下詔停封世襲刺史。 夏四月,太宗臨幸九成宮。 突厥結社率叛亂,被殺死。 起初,突厥突利可汗的弟弟結社率入朝,任命為中郎將。很久沒有晉級,便暗中集結舊部落四十多人謀反,夜間襲擊皇帝御營。折衝都尉孫武開等人率眾拚死搏鬥,過了許久,結社率才退兵,馳入御廄中,盜馬北逃,被唐兵追獲殺掉。 五月,天下大旱,詔令五品以上官員上書言事。 魏徵上疏說:「陛下的志向事業,與貞觀初年相比,逐漸不能堅持到底的總共有十條。其中的一條認為近年以來很少動用民力。於是認為:『百姓無事會產生驕逸之心,讓他們勞作就容易聽任役使。』自古以來沒有因百姓安逸而導致敗亡,因百姓勞苦而達到安定的,這恐怕不是振興國家的說法。」太宗大加讚揚,感嘆道:「已將你的奏疏安置在屏風上,以便早晚觀看。」又將其抄送給史官。 秋七月,立李思摩為突厥可汗。 自從結社率反叛後,上書言事的人多說將突厥留在黃河之南有很多不便。太宗於是將懷化郡王阿史那恩摩賜姓李氏,立他為泥孰俟利苾可汗,賜給他鼓和大旗,讓他統領部族回到原來的地方。突厥都害怕薛延陀,不肯出塞。太宗賜給薛延陀璽書,寫道:「先前打敗突厥,只是因為頡利一人有害於百姓,實在不是貪圖突厥的土地,現在恢復其故國。薛延陀受冊封在前,突厥 受冊在後,當以先後為大小,各守土疆,毋或逾分。其有故相抄掠,我則發兵,往問其罪。」薛延陀奉詔。於是遣思摩帥所部建牙於河北。遣趙郡王孝恭等齎冊書,築壇於河上而立之。上謂侍臣曰:「中國,根干也;四夷,枝葉也。割根干以奉枝葉,木安得滋榮?朕不用魏徵言,幾致狼狽。」 八月朔,日食。 冬十一月,以楊師道為中書令,劉洎為黃門侍郎,參知政事。 十二月,以侯君集為交河大總管,將兵擊高昌。 初,高昌王麴文泰多遏絕西域朝貢,及拘留中國人。詔令入朝,又不至。與西突厥共擊破焉耆,焉耆訴之。上遣使問狀,文泰曰:「鷹飛於天,雉伏於蒿,貓游於堂,鼠噍於穴,各得其所,豈不能自生邪!」上怒,欲發兵擊之,薛延陀可汗遣使請為鄉導。上猶冀文泰悔過,復下璽書,示以禍福,征之入朝,文泰竟稱疾不至。至是,乃遣君集及薛萬均將兵擊之。 太史令傅弈卒。 傅弈精究術數之書,而終不之信,遇病不呼醫餌藥。有僧自西域來,能咒人使立死,復咒即生。上試之驗,以告弈。弈曰:「此邪術也。臣聞邪不干正,請使咒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咒弈,弈初無所覺,須臾僧忽僵仆,遂不復甦。又有婆羅門僧,言得佛齒,所擊輒碎,長安士女輻湊如市。弈謂其子曰:「吾聞有金剛石者,性至堅,物莫能傷。唯羚羊角能破之,汝往試焉。」其子如言,叩之應手而碎,觀者乃 受冊封在後,應當以後者為小,前者為大,各守疆土,不要越境。如果相互劫掠,我大唐就要發兵,各問其罪。」薛延陀接受詔令。於是讓李思摩率領所轄部落建牙帳於河北。派趙郡王李孝恭等人攜帶冊封文書,在黃河邊築立祭壇冊封他為可汗。太宗對身邊大臣說:「中原王朝是樹木的根基主幹,四方夷族乃是其枝葉。割斷樹根樹幹以奉養枝葉,樹怎麼能生長繁茂呢?朕不採用魏徵的諫言,差一點狼狽不堪。」 八月初一,出現日食。 冬十一月,任命楊師道為中書令,劉洎為黃門侍郎,參知政事。 十二月,任命侯君集為交河大總管,領兵進攻高昌。 起初,高昌王麴文泰多次阻止西域諸國向唐進貢,並且拘留中原人。太宗詔令他入朝,又不到。又與西突厥一同進攻焉耆,焉耆向唐朝告發高昌王。太宗派使者詢問情狀,文泰說:「鷹飛翔在天空,雉藏匿於草叢,貓戲游於廳堂,鼠嚼食於洞穴,各得其所,難道不能自己生存嗎!」太宗大怒,想要發兵討伐他們,薛延陀可汗派人請求做嚮導。太宗仍希望麴文泰能夠悔過,又下璽書,曉示禍福利害,徵召他入朝,文泰竟稱病不入朝。到此時,派侯君集及薛萬均領兵進攻高昌。 太史令傅弈去世。 傅弈精心研究術數方面的書籍,最後還是不相信這些,自己有病,不找醫生不吃藥。有個從西域來的僧人,會念咒語,能讓人立刻死去,又念咒便可以使人復活。太宗讓他試驗,均很靈驗,便告訴傅弈。傅弈說:「這是妖邪之術。我聽說邪不壓正,請求讓他對我念咒語,必然不能靈驗。」太宗命僧人對傅弈念咒語,傅弈起初沒有感覺,過了一會兒,僧人突然直挺挺倒下,再也沒有醒過來。又有一個印度婆羅門教和尚,自稱得到佛的牙齒,用它擊打任何東西都無堅不摧,長安城男女觀看熱鬧像趕集一樣。傅弈對他的兒子說:「我聽說有金剛石,非常堅硬,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損壞它。只有羚羊角能擊破它,你前去試一試。」傅弈兒子聽他的話去做,拿羚羊角叩打,金剛石隨手而破碎,觀看的人這才 止。弈年八十五卒,臨終戒其子無得學佛書。又集魏晉以來駁佛教者,為《高識傳》十卷,行於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卒。 子乙毗沙缽羅葉護可汗立,號南庭,咄陸為北庭。 庚子(640)十四年 春正月,幸魏王泰第。 赦雍州長安繫囚,免延康里今年租賦,賜泰府僚屬有差。 二月,詣國子監。 上幸國子監,觀釋奠,命祭酒孔穎達講《孝經》,賜諸生帛有差。是時,上大征天下名儒為學官,數幸國子監,使之講論。學生能明一經已上,皆得補官。增築學舍千二百間,增學生滿三千二百六十員。自屯營飛騎,亦給博士,使授以經,有能通經者,聽得貢舉。於是四方學者雲集京師,乃至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諸酋長,亦遣子弟請入國學,升講筵者至八千餘人。上以師說多門,章句繁雜,命穎達與諸儒定《五經》疏,謂之「正義」,令學者習之。 三月,流鬼國入貢。 流鬼去京師萬五千里,濱於北海。 夏五月,侯君集滅高昌,以其地為西州。 高昌王文泰聞唐兵起,謂其國人曰:「唐去我七千里,而沙磧居二千里,地無水草,寒風如刀,熱風如燒,安能致大軍乎!」及聞唐兵臨磧口,憂懼發疾卒,子智盛立。刻日將葬,諸將請襲之,侯君集曰:「天子以高昌無禮,故使吾討之。今襲人於墟墓之間,非問罪之師也。」於是鼓行而進, 散去。傅弈八十五歲時去世,臨終告誡他的兒子不要學佛書。又搜集魏晉以來駁斥佛教的言論,編為《高識傳》十卷,流傳於世。 西突厥咥利失可汗去世。 他的兒子乙毗沙缽羅葉護可汗即位,號稱南庭,咄陸號稱北庭。 庚子(640)唐太宗貞觀十四年 春正月,太宗臨幸魏王李泰住處。 大赦雍州長安縣囚犯,免延康里當年的租賦,賞賜魏王府僚屬大小不等的物品。 二月,太宗臨幸國子監。 太宗臨幸國子監,觀看釋奠禮,命國子監祭酒孔穎達講解《孝經》,賜給學生們多少不等的絹帛。當時,太宗大量徵召全國名儒為學官,並多次臨幸國子監,讓他們講論古代經典。學生能通曉一部大經以上的均得補為官員。又擴建學舍一千二百間,增加學生滿三千二百六十人。連屯營飛騎,也派去博士,讓他們教授經書,有能通曉經義的,讓他們參加科舉考試。於是各地學生雲集長安,甚至高麗、百濟、新羅、高昌、吐蕃等首領,也派他們的子弟請求入國子監學習,一時間就讀的學生達八千多人。太宗認為古代經書各有多家師說,注釋也較為繁雜,便命孔穎達與其他學者共同撰定《五經》的註疏,稱之為「正義」,令學生們研習。 三月,流鬼國派使者入朝進貢。 流鬼國離長安一萬五千里,瀕臨北海。 夏五月,侯君集滅掉高昌,將其地改為西州。 高昌王麴文泰聽說唐朝要發兵前來攻打,對其國人說:「唐朝離我們有七千里,其中有二千里是沙漠,土地沒有水和草,寒風颳起來如同刀割一樣,熱風如同火燒一般,怎麼能派大軍呢!」等到聽說唐朝軍隊兵臨磧口,憂慮恐懼發病而死,他的兒子智盛繼位。近日即將發喪,唐軍眾將請求襲擊他們,侯君集說:「大唐天子因為高昌怠慢無禮,所以派我們討伐他們。如今要是在墓地襲擊他們,就不是前去問罪的正義之師了。」於是擂鼓進軍, 詰朝攻之,及午而克,智盛出降。君集分兵略地,下其二十二城,戶八千四十六。上欲以高昌為州縣,魏徵諫曰:「文泰有罪,故王誅加之。今罪人已死,其子又服,宜撫其百姓,存其社稷,復立其子,則威德被於遐荒,四夷皆悅服矣。若以為州縣,當復遣兵鎮守,勞費不貲,死亡相繼,而陛下終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以佐中國,所謂散有用以事無用也。」上不從,以其地為西州,置安西都護府。去年,計天下州府凡三百五十八,縣千五百一十一。至是,又平高昌,唐地東極于海,西至焉耆,南盡林邑,北抵大漠,皆為州縣,凡東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萬九百一十八里。 以劉仁軌為櫟陽丞。 初,陳倉折衝都尉魯寧坐事系獄,自恃高班,慢罵陳倉尉劉仁軌,仁軌杖殺之。州司以聞,上怒,追至長安,將面詰而斬之。仁軌曰:「魯寧對臣百姓辱臣如此,臣實忿而殺之。」辭色自若。魏徵侍側,曰:「隋末百姓強而陵官吏,多如魯寧之比,隋以是亡。」上乃擢仁軌為櫟陽丞。上將幸同州校獵,仁軌上言:「大稔未獲,使農民供獵事,治道葺橋,動費一二萬功。願少停旬日,則公私俱濟矣。」上賜璽書嘉納,遷新安令。 冬十一月,詔李淳風考定戊寅歷。 時戊寅歷以癸亥為十一月朔,李淳風表稱:「古歷分日起於子半,今歲甲子朔冬至,而傅仁均減余稍多,子初為朔,遂差三刻,用乖天正,請更加考定。」從之。 清晨發動進攻,到中午便攻下城池,智盛出城投降。侯君集分兵奪取土地,攻下城池二十二座,獲得八千零四十六戶。太宗想把高昌改為唐的州縣,魏徵勸諫道:「麴文泰有罪,所以加以誅伐。如今有罪的人已經死了,他兒子又降服,應當安撫其百姓,保存其社稷,再立他的兒子為王,則皇上的威德及於荒遠之地,四方夷族都會心悅誠服的。如果將其土地改為州縣,還要派兵鎮守,勞民傷財,來來往往要死掉一些人,而陛下最終還是得不到高昌的一撮糧一尺帛以幫助大唐,正所謂發放有用資財以供奉無用之地。」太宗不聽其意見,將高昌舊地改為西州,設置安西都護府。上一年,總計唐全國有三百五十八州府,一千五百一十一個縣。到此時,又平定高昌,唐朝地域東到大海,西至焉耆,南達林邑,北抵大沙漠,均設立州縣,東西共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萬九百一十八里。 任命劉仁軌為櫟陽縣丞。 起初,陳倉折衝都尉魯寧因事犯罪被關入獄中,自恃品秩高,謾罵陳倉縣尉劉仁軌,仁軌命人亂杖將他打死。州官上報朝廷,太宗大怒,命將仁軌押至長安,想當面質問他,然後殺掉他。劉仁軌說:「魯寧當著陳倉百姓的面如此侮辱我,我實在是憤恨之極才將他殺掉。」神色自若。魏徵正在太宗身旁侍奉,說道:「隋朝末年,百姓恃強而凌辱官吏,像魯寧這樣的事很多,隋朝因此滅亡。」太宗於是提拔劉仁軌為櫟陽縣丞。太宗將要去同州狩獵,劉仁軌上奏書說:「糧熟還未收穫,讓農民侍候陛下打獵,築路修橋,一下子耗費一二萬勞力。希望陛下稍微停留十天半個月,則對公對私都有好處。」太宗賜給璽書嘉獎,並採納了他的意見,遷升為新安縣令。 冬十一月,詔令李淳風考定戊寅歷。 當時的戊寅歷以癸亥為十一月朔日,李淳風上表稱:「古代曆法劃分日期確定在子時之半,今年甲子朔日早晨冬至,而傅仁均減除時間稍多,子時初刻即為朔日,於是相差三刻,違背周朝訂的天子正朔,請求重新加以考定。」太宗同意。 更定服制。 禮官奏請加高祖父母服齊衰五月,嫡子婦服期,嫂、叔、弟妻、夫兄、舅皆服小功,從之。 以太常卿韋挺為封禪使。 百官復請封禪,詔許之也。 貶司門員外郎韋元方為華陰令。 司門員外郎韋元方給給使過所稽緩,給使奏之,上怒,出元方為令。魏徵諫曰:「宦者輕為言語,易生患害,獨行遠使,深非事宜,漸不可長。」上納其言。 十二月,下侯君集等獄,既而釋之。 君集之破高昌也,私其珍寶,將士競為盜竊,君集不能禁,為有司所劾,詔下君集等獄。岑文本上疏曰:「命將出師,主於克敵,苟能克敵,雖貪可賞;若其敗績,雖廉可誅。是以黃石公曰:『使智,使勇,使貪,使愚,故智者樂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貪者急趨其利,愚者不計其死。』今君集等雖自掛網羅,願錄其微勞而宥之,則雖屈法而德彌顯矣。」上乃釋之。又有告薛萬均私高昌婦女者,付大理對辨。魏徵諫曰:「臣聞『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今遣大將軍與亡國婦女對辨,實則所得者輕,虛則所失者重。」上遽釋之。高昌之平也,諸將皆即受賞,行軍總管阿史那社爾以無敕旨獨不受。及別敕既下,乃受之,所取唯老弱故弊而已。 以張玄素為銀青光祿大夫。 更改服喪制度。 禮官上奏請求將為高祖父母服齊衰的時間增加為五個月,為嫡子媳婦服喪一年,為嫂、叔、弟妻、夫兄、舅均服喪五個月,太宗下詔依此辦理。 任命太常寺卿韋挺為封禪使。 文武百官又上表請求行封禪禮,太宗下詔准許。 將司門員外郎韋元方貶降為華陰縣令。 司門員外郎韋元方沒有及時給外出辦事的宦官發過關憑證,宦官上奏太宗,太宗大怒,將韋元方降為華陰令。魏徵勸諫說:「宦官往往說話輕率,很容易造成禍患,又單獨出使遠方,也很不合宜,此風不可長。」太宗聽從他的意見。 十二月,將侯君集等人關進獄中,不久又釋放。 侯君集攻破高昌時,曾私自拿走高昌的珍寶,手下的將士也競相偷盜,侯君集不能禁止,被有關官署彈劾,太宗下詔將侯君集等人關進獄中。岑文本上奏疏說:「將軍受命出師,主要任務是戰勝敵人,如果能戰勝敵人,即使貪婪也可賞賜;如果戰敗,即使清廉也要懲罰。所以黃石公說:『用將士們的智慧,用他們的勇武,用他們的貪婪,用他們的愚鈍,故而有智慧的人樂於建功立業,勇武的人樂於實現自己的志向,貪婪的人急於追求他的利益,愚鈍的人不考慮生死。』現在侯君集等人雖自投羅網,希望陛下能夠記住他們微小的功勞而寬恕他們,這樣雖然有違法律卻使德政更加顯明。」太宗於是釋放了侯君集等人。又有人上告薛萬均私通高昌婦女,下令交付大理寺,與薛萬均當面對質。魏徵勸諫說:「我聽說過『君主對待臣下講禮節,臣下便會以忠誠事奉君主』。如今讓大將軍與一個亡國的女子當堂對質男女私情,情況屬實的話則所得甚少,不屬實的話則所失甚多。」太宗急忙釋放了薛萬均及高昌女子。高昌平定後,眾位將領立即受到賞賜,行軍總管阿史那社爾認為沒有皇上敕旨,不接受賞賜。等到另有敕文下來,才接受,收取的只是一些老弱僕人和殘次物品。 任命張玄素為銀青光祿大夫。 上聞玄素在東宮數諫爭,擢銀青光祿大夫,行左庶子。玄素嘗為刑部令史,上嘗對朝臣問之,玄素深以為恥。諫議大夫褚遂良上疏以為:「君能禮其臣,乃能盡其力。玄素雖出寒微,陛下重其才,擢至三品,翼贊皇儲,豈可復對群臣窮其門戶乎!」孫伏伽亦嘗為令史,及貴,或於廣坐自陳往事,一無所隱。 詔:諸州有犯十惡罪者,勿劾刺史。 戴州刺史賈崇以所部有犯十惡者,御史劾之。上曰:「昔唐、虞大聖,貴為天子,不能化其子,況崇為刺史,獨能使其民比屋為善乎!若坐是貶黜,則州縣互相掩蔽,縱舍罪人矣。自今勿劾,但令明加糾察,如法施罪。」 太宗聽說張玄素在東宮多次諫諍,便提拔他為銀青光祿大夫,行左庶子。玄素曾任刑部令史,太宗曾當著朝中大臣的面問他在隋朝官居何職,玄素感到羞恥。諫議大夫褚遂良上奏疏認為:「君主能以禮對待臣下,臣下才能盡心竭力。張玄素雖然出身寒微,但陛下看重他的才能,擢升他為三品官,輔佐太子,怎麼能再當著大臣們的面窮追他的出身呢!」孫伏伽也曾在隋朝做過令史,等到身居顯貴時,有時在大庭廣眾之下自己陳說往事,絲毫不避諱。 太宗詔令:各州有犯十惡罪的,不要彈劾刺史。 戴州刺史賈崇所轄部下有犯十惡罪的,御史彈劾賈崇。太宗說:「從前唐堯、虞舜都是大聖人,貴為天子,還不能感化他們的兒子,何況賈崇身為刺史,就能使其百姓個個行善嗎!如果因此事而貶黜他,就會造成州縣間相互掩蓋,放縱罪人。今後不要因此事彈劾刺史,只是令他們明加糾察,依法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