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綱目[文白對照] · 資治通鑑綱目卷六
起庚申(前61)漢宣帝神爵元年,盡庚子(前21)漢成帝陽朔四年。凡四十一年。
庚申(前61) 神爵元年
春正月,帝如甘泉,郊泰畤。三月,如河東,祠后土。遣諫大夫王褒,求金馬、碧雞之神。
上頗修武帝故事,謹齋祀之禮,以方士言,增置神祠。聞益州有金馬、碧雞之神,遣褒持節求之。
初,上聞褒有俊才,召見,使為《聖主得賢臣頌》。其辭曰:「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眾。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矻;及至巧冶鑄干將,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雖崇台五層、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敝策而不進;及王良執靶,韓哀附輿,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人馬相得也。服綌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鬱燠;襲貂狐之暖者,不憂至寒之悽愴。何則?有其具者易其備。賢人君子亦聖王所以易海內也。故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及其遇明君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
庚申(前61) 漢宣帝神爵元年
春正月,宣帝到了甘泉,在泰畤進行郊祭。三月,前往河東祭祀后土。派諫大夫王褒去尋求金馬神和碧雞神。
宣帝很願按武帝的事例,謹遵齋戒祭祀之禮,採納方士的建議,增建神祠。聽到益州有金馬和碧雞神後,就派遣諫大夫王褒帶著符節前去尋找。
起初,宣帝聽說王褒很有才能,便召見他,叫他作《聖主得賢臣頌》。頌文說:「賢才,是國家的用具。任用了賢才,就會事簡而功倍;用具鋒利,就會用力少而成效多。所以,工人用了不鋒利的工具,就只有勞筋苦骨,整天勞累;等到精於冶煉的人鑄造出干將寶劍,派出眼力好的離婁測量,最巧的公輸班削制木活,就會雖修建五層高台,延伸百丈也不出差錯,因為工作用人配合得當。平庸的人騎劣馬,即使勒壞馬嚼,抽壞馬鞭,還是不能前進;等到了精通騎術的王良拿起轡繩,巧於製造車輛的韓哀侯駕車,去週遊天下,不過萬里一息,因為人與馬配合得當。穿著涼爽麻布衣的人,不發愁盛夏的悶熱;穿著柔暖貂狐皮衣的人,不擔心嚴冬的寒冷。為什麼?有這種器用的就容易做好相應的防備。賢人、君子也是聖明之主易於治國的器具。所以,君主致力於求得賢者,賢者自會前來。作為人臣也同樣。當賢者尚未遇上明君之時,貢獻方略,君主也不會採納;陳述意見,君主也不會聽從。力圖上進而無效果,遭到斥逐也並非有什麼差錯。可一旦遇到明君,出謀劃策都會迎合上意,規勸進諫也能立即被接受。
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故世必有聖知之君,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冽,龍興而致雲,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陰。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會神,相得益彰。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弘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歡然交欣,千載壹合,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化溢四表,橫被無窮,休徵自至,壽考無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僑、松,眇然絕俗離世哉!」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
後京兆尹張敞亦勸上斥遠方士,游心帝王之術。由是悉罷尚方待詔。
諫大夫王吉謝病歸。
上頗修飾宮室車服,外戚許、史、王氏貴寵。諫大夫王吉上疏曰:「陛下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時,言聽諫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也。其務在於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臣聞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備,難以言治,左右不正,難以化遠。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於深宮,得則天下稱頌之,失則天下咸言之。故宜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所使所以宣德,此其本也。安上治民莫善於禮,故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於世者而用之。願陛下述舊禮,明王制,驅一世之民,躋之仁壽之域,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
進退都能顯示他的忠心,負責政事也會施展自己的才幹。所以,世上必須先有聖明之君,而後才有賢能之臣。所以,虎嘯而風冽,龍起而生雲,蟋蟀到了秋天就會鳴叫,蜉蝤在陰暗中才會出現。君主致力於上,賢臣共勉於下,聚精會神,則上下相得而益彰。所以,聖主必須等待賢臣來宏大他的功業,而才能之士也必須等待明主賞識來顯示才德。上下共需,彼此歡欣,千載一合,論說無疑。如同羽毛碰上順風、大魚縱游大海那樣迅疾,教化遍布四方,這時祥瑞自然來臨,壽命亦將無疆,又何必像彭祖那樣屈伸俯仰,像王僑、赤松那樣吐納呼吸,去尋覓絕俗離世的縹緲之境呢!」宣帝很喜好神仙之術,所以王褒才特別提到了這些。
後來京兆尹張敞也勸宣帝斥退疏遠方士,致力於帝王之術。於是便將擔任待詔的方士盡皆免除。
諫大夫王吉以病為藉口,辭職返鄉。
宣帝很喜歡修飾宮室、車馬、服飾,外戚許氏、史氏、王氏受寵尊貴。諫大夫王吉上疏說:「陛下專一思慮世務,以實現太平,每次頒下詔書,百姓都高興得如獲新生。臣想這可以說是皇帝最高的恩惠,但還夠不上為政之本。一心想治好國家的君主並非代代都有,如今公卿們幸遇明主出現,言聽計從,可是卻不曾有個建立萬世的長遠計劃,輔佐明主像三代那樣隆盛。推求它的原因就在於只著重在朝會、財政、審理案件上,這不是太平之治的根本。臣聽說宣揚德治,教化萬民,必須從近處開始,上面禮制不完備,難以談到國家治理,君主左右之人不正,難以教化遠方百姓。百姓就是這樣,弱不能戰勝他,愚不能欺騙他。聖主自身處在深宮,如果政令得當,天下就會稱頌;如有偏失,天下就會議論。所以應該慎重地選擇身邊助手和使用手下,前者為了有益君主自身端正,後者為了宣揚聖德,這才是為政之本。孔子說過:『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因此,帝王在沒有制禮之時,應該採用古代明君所制之禮而又合於當今時代的內容加以實行。希望陛下能夠引用舊禮,闡明王者之制,使今世的百姓進入仁壽的理想境界,這樣,風俗又怎麼會不像成、康之時,壽命又怎麼會
以不若高宗!竊見世俗聘妻送女無節,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又,漢家列侯尚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主,使男事女,夫屈於婦,逆陰陽之位,故多女亂。古者衣服車馬,貴賤有章,今上下僭差,人人自製,是以貪財誅利,不畏死亡。舜、湯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舉皋陶、伊尹,今使俗吏得任子弟,率多驕驁,不通古今,無益於民。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財,不宜居位。去角牴,減樂府,省尚方,明示天下以儉。古者工不造雕琢,商不通侈靡,非工商獨賢,政教使之然也。」上以其言為迂闊,吉遂謝病歸。
先零羌楊玉叛。夏四月,遣後將軍趙充國將兵擊之。
義渠安國至羌中,召先零諸豪尤桀黠者斬之,縱兵擊,斬千餘級。於是羌侯楊玉等怨怒,背畔,攻城邑,殺長吏。安國失亡車重兵器甚眾,引還以聞。
趙充國年七十餘,上老之,使丙吉問誰可將者。對曰:「無逾於老臣者矣。」上問:「度當用幾人?」充國曰:「百聞不如一見,兵難遙度,臣願馳至金城,圖上方略。羌戎小夷,逆天背畔,滅亡不久,願陛下以屬老臣,勿以為憂。」上笑曰:「諾。」大發兵,遣趙充國將之,以擊西羌。
六月,有星孛於東方。 秋七月,充國引兵擊叛羌,叛羌多降。詔復遣將軍辛武賢等將兵擊之。尋詔罷兵,留充國屯田湟中。
六月,趙充國至金城,須兵滿萬騎,欲度河,恐為虜所
不像殷王武丁那樣?我覺得目前世俗娶嫁費用沒有節制,這樣窮人就沒辦法,以致不願生孩子。再有,列侯們迎娶公主稱「尚公主」,諸侯之女嫁給一般人則稱「承翁主」,叫男人侍奉女人,丈夫屈從妻子,這就顛倒陰陽的位置,所以現在才不斷出現女人為亂。古時候衣服車馬,貴賤有所區分,現在則上下僭越失度,人們隨意製作,所以造成貪財逐利,不懼死亡。舜、湯之時不使用權貴後代,而挑選了皋陶、伊尹,現在官吏則任用他們的子弟,而他們大多驕橫跋扈,不懂古今事理,對百姓沒有好處。所以,應該公開地選求賢才,廢去任用官員後代的任子之令。帝王的親戚故舊,可以賞以豐厚財物,卻不宜居要位。要廢除角牴之戲,減省樂府開支,節約尚方用度,以節儉明示天下。古時,工匠不進行器用的雕飾,商人不流通奢侈物品,這並非工商們賢明,而是政令教化的結果。」宣帝認為這些話十分迂腐,於是王吉便藉口有病,辭官返鄉。
先零羌人楊玉叛亂。夏四月,派遣後將軍趙充國率軍攻打楊玉。
義渠安國到羌中後,召集先零的富貴要人,將其中特別狡黠跋扈的殺掉,又進軍攻殺,斬首一千多個。於是羌侯楊玉等被激怒,背叛朝廷,攻打城鎮,殺死官吏。安國損失不少輜重兵器,便帶兵退回,報告朝廷。
這時趙充國已七十多歲,宣帝覺得他年老,叫丙吉問他有誰可以領兵征討。他回答說:「沒有能超過老臣的了。」宣帝問:「估計要派多少兵?」趙充國說:「百聞不如一見,用兵很難憑空測度,我願趕往金城,畫圖定略,再奏明陛下。羌戎不過是小小外族,逆天背叛,將很快滅亡,請陛下將此事交付老臣,不必擔憂。」宣帝笑著說:「好。」於是大發兵,派趙充國統率,以擊西羌。
六月,東方出現彗星。 秋七月,趙充國領兵攻擊背叛的羌人,許多羌人投降。宣帝下詔又派遣將軍辛武賢等人率兵攻擊。隨後又下詔停止進攻,令趙充國留在湟中屯田。
六月,趙充國到達金城,待兵滿一萬,打算渡河,怕遭到敵人
遮,夜遣三校銜枚先度,營陳畢,乃盡度。虜數百騎來出入軍傍,充國曰:「吾士馬倦,不可馳逐,而此皆精騎,又恐其為誘兵也,擊虜以殄滅為期,小利不足貪。」令軍勿擊,遣騎候四望峽中無虜,乃引兵進。召諸校謂曰:「吾知羌虜不能為兵矣,使虜發數千人守杜四望峽中,兵豈得入哉!」
充國常以遠斥候為務,行必為戰備,止必堅營壁,尤能持重,愛士卒,先計而後戰。至西部都尉府,日饗軍士,士皆欲為用。虜數挑戰,充國堅守。初,䍐、幵豪靡當兒使弟雕庫來告都尉曰:「先零欲反。」後數日,果反。都尉欲留雕庫為質,充國以為無罪,遣歸告種豪:「大兵誅有罪者,明白自別,毋取並滅。能相捕斬,除罪,賜錢有差。」充國欲以威信招降䍐、幵及劫略者,解散虜謀,徼其疲劇,乃擊之。
時內郡兵屯邊者合六萬人。酒泉太守辛武賢奏言:「以七月上旬,齎三十日糧,分兵出擊䍐、幵,奪其畜產,虜其妻子,冬復擊之,虜必震壞。」天子下其書,充國以為:「一馬自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又有衣裝兵器,難以追逐。虜必商軍進退,稍引去,逐水草,入山林。隨而深入,虜即據前險,守後厄,以絕糧道,必有傷危之憂,非至計也。先零首為畔逆,他種劫略,故臣愚冊,欲捐䍐、幵暗昧之過,先行先零之誅以震動之,宜悔過反善,因赦其罪,選擇良吏知其俗者,拊循和輯,此全師保勝安邊之冊。」
阻截,便在夜裡派出三名軍校口中含枚悄悄地先渡,將營陣先設置好,才全部過河。這時有一百多敵人騎兵出現在大軍左右,趙充國便說:「我們的士兵馬匹都已睏乏,不可馳逐,而這些都是精銳之騎,又恐怕是敵人的誘兵,我們攻敵應以全殲為目的,不要貪小便宜。」叫士兵不要攻擊,派偵騎到峽中探視確無敵兵,這才帶兵前進。趙充國召集各軍校說:「我已知羌人不會用兵了,假若他們派幾千人守堵在四望峽中,我們的兵怎麼能進入呢!」
趙充國常常派人到遠處偵察,在行進中做好應戰準備,休止時一定堅固營壘,尤為謹慎持重,愛護士卒,先有計劃而後戰鬥。向西到達西部都尉府後,每天都款待軍士,士兵們都願為他賣力。羌敵多次挑戰,趙充國只是堅守不出。起初,䍐、幵兩部的頭領靡當兒叫他弟弟雕庫前來報告西部都尉說:「先零羌人要造反。」過幾日,果然反了。都尉打算將雕庫扣留為人質,趙充國認為他無罪,將他遣送回去,讓他告訴羌人各頭領說:「大軍只殺有罪之人,你們要自己與有罪的人區別開,不要一同被消滅。只要能夠捕殺壞人,有罪的可免除其罪,按功行賞。」趙充國想用威信招降䍐、幵和其他被先零部脅迫的羌人,粉碎敵人的陰謀,等到他們十分疲憊時,再進行攻擊。
當時內地軍隊徵調來的已達六萬人。酒泉太守辛武賢便上奏說:「如在七月上旬,帶三十天口糧,分兵出擊䍐、幵兩部,奪其畜產,擄其妻兒,到冬天再加以攻擊,一定能夠消滅他們。」宣帝將此奏書下交趙充國,充國以為:「一匹馬自帶三十天的食糧,也就是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再加衣裝武器,是難以追逐敵人的。而羌敵就會按著我軍的行進速度,不慌不忙地退走,追逐水草,退入山林。若我軍跟隨深入,敵人就會據前險,守後厄,來截斷我軍糧道,必有傷亡危險之憂慮,這並非好計。先零部落是叛逆之首,其他部落乃是被劫迫,所以臣的辦法是,饒恕䍐、幵兩部渾昧之過,首先征伐先零,以震動其他,叫他們悔過從善,藉以赦免其罪過,然後選擇了解當地風俗的優秀官吏,加以安撫引導,和睦相處,這才是全師保勝和安定邊塞的良策。」
天子下其書。議者咸以為先零兵盛,而負䍐、幵之助,不先破䍐、幵,則先零未可圖也。上乃拜許延壽強弩將軍、武賢破羌將軍,嘉納其冊。以書敕讓充國曰:「今轉輸並起,百姓煩擾,將軍不早共水草之利,爭其畜食,至冬,虜藏匿山中,依險阻,將軍士寒,手足皸瘃,寧有利哉!今詔武賢等以七月擊䍐、幵,將軍其引兵並進。」
充國上書曰:「陛下前幸賜書,欲不誅䍐以解其謀,臣故遣幵豪雕庫,宣天子至德,䍐、幵之屬,皆聞知明詔。今先零為寇,䍐羌未有犯,乃釋有罪,誅無辜,起壹難,就兩害,誠非陛下本計也。臣聞兵法:『攻不足者守有餘。』又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今䍐羌欲為寇,宜飭兵馬,練戰士,以須其至,以逸擊勞,取勝之道也。今恐二郡兵少,不足以守,而發之行攻,釋致虜之術,而從為虜所致之道,臣愚以為不便。先零欲畔,故與䍐、幵解仇,常欲先赴䍐、幵之急,以堅其約。今虜馬肥食足,擊之恐不能傷,適使先零得施德於䍐羌,堅其約,合其黨,迫脅諸小種。虜兵寖多,誅之用力數倍。臣恐國家憂累由十年數,不二三歲而已。先誅先零則䍐、幵之屬不煩兵而服,不服,涉正月擊之,得計之理,又其時也。以今進兵,誠不見其利。」七月,璽書報從充國計。
充國乃引兵至先零所在。虜久屯聚,懈弛,望見大軍,棄車重,欲度湟水。道厄狹,充國徐行驅之。或曰:「逐利行遲。」充國曰:「此窮寇不可迫也,緩之則走不顧,急之則還
宣帝將此書下發大臣。人們都以為先零部兵盛,又得到䍐、幵的幫助,不先去破䍐、幵,難以進取先零。宣帝於是任命許延壽為強弩將軍、辛武賢為破羌將軍,嘉勉辛武賢的計劃。並寄信責備趙充國說:「如今軍糧轉輸並起,百姓受到煩擾,將軍如不及早趁目前水草繁盛的良機,爭奪羌敵的牲畜和糧食,等到嚴冬,敵人躲藏在山中,依賴險阻,那時將軍士兵遭受寒凍,手足傷裂,還有什麼利益可言!現在詔令辛武賢等於七月間進擊䍐、幵部,將軍你應當率兵配合前進!」
於是趙充國又上書說:「陛下先前賜給我的書信,曾同意不征討䍐部,以粉碎先零羌敵的整個計劃,所以臣才派幵部的頭領雕庫,宣示大漢天子的最高美德,這兩個部落的羌人,都已聽到了陛下這個詔告。現在先零為首反叛,䍐羌並不曾侵犯邊疆,而這樣一來,就是釋放有罪,誅殺無辜,一部發起叛亂,卻兩部遭受損害,實在違背陛下原本之意。臣聽兵法說:『攻擊之力不足的,防守卻可有餘。』又說:『善於用兵的使敵人被動,而不被動於敵人。』現在䍐羌企圖入侵,應該整理兵馬,訓練戰士,等敵前來,以逸擊勞,這才是取勝之道。今恐兩郡兵少不夠防守,卻發動進攻,放棄勝敵之術,反為敵人所利用,臣認為是不妥的。先零想要反叛,才同䍐、幵兩部化解冤讎,他們非常希望我們先攻擊䍐、幵,來堅固他們的聯盟。現在敵人是馬肥食飽,進擊他恐難挫傷,反倒使先零部藉此幫助䍐、幵,施加恩惠,進一步鞏固其聯盟,團結其同黨,脅迫其他小的部落。其兵力更多,征討則用力幾倍於前。臣恐怕國家的憂累就不只目前二三年,而以十年為數了。先征討先零,䍐、幵等部就會不用兵而降服,若不降服,待明年正月再進攻,這樣既得其理,又得其時。如現在進兵,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好處。」七月,宣帝詔告聽從充國計劃。
趙充國於是率兵到先零住地。敵人因屯兵已久,懈怠鬆弛,見大軍到來,便丟棄車馬輜重,打算渡過湟水。因道路狹險,趙充國軍便緩緩行進以驅逐。有人說:「逐利行太慢。」趙充國說:「窮途之寇不可逼迫,放緩了他們就只顧前進,追急了就會返身
致死。」虜溺死者數百,降斬五百餘人,虜馬牛羊十萬餘頭,車四千餘兩。兵至䍐地,令軍毋燔聚落,及芻牧田中。䍐羌聞之,喜曰:「漢果不擊我矣!」豪靡忘使人來言:「願得還復故地。」充國以聞,未報。靡忘來自歸,充國賜飲食,遣還諭種人。護軍以下皆爭之曰:「此反虜不可擅遣。」充國曰:「諸君但欲便文自營,非為公家忠計也。」語未卒,璽書報以贖論,後䍐竟不煩兵而下。
上詔武賢等,以十二月與充國合擊先零。時羌降者萬餘人矣,充國度其必壞,欲罷騎兵,屯田以待其敝。作奏未上,會得進兵璽書。其子卬使客諫曰:「誠令兵出,破軍殺將,以傾國家,將軍守之,可也。即利與病,又何足爭!一旦不合上意,遣繡衣來責將軍,將軍之身不能自保,何國家之安!」充國嘆曰:「是何言之不忠也!本用吾言,羌虜得至是邪!往者舉可先行羌者,吾舉辛武賢,丞相御史復白遣義渠安國,竟沮敗羌。金城、湟中,谷斛八錢,吾謂耿中丞:『糴三百餘萬斛谷,羌人不敢動矣!』耿中丞請糴百萬斛,乃得四十萬斛耳,義渠再使,且費其半。失此二冊,羌人致敢為逆,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是既然矣。今兵久不決,四夷卒有動搖,相因而起,雖有知者,不能善其後,羌獨足憂邪!吾固以死守之,明主可為忠言。」遂上屯田奏曰:「臣所將吏士、馬牛食,所用糧谷茭稿,調度甚廣,難久不解,徭役不息,恐生他變,為明主憂,誠非素定廟勝之冊。且羌易以計破,難用兵碎也,故臣愚心以為擊之不便。計度臨羌,東
死拼。」敵人淹死的有數百,被殺的投降的有五百多人,擄獲馬牛羊十萬多頭,車四千多輛。大軍到了䍐部之地,命令軍隊不得焚燒村落和在牧田裡放馬。䍐羌聽到後高興地說:「漢人果然不向我們進攻!」頭領靡忘便派人來說:「我們情願回到故地安居。」趙充國上報,未收到回話。靡忘親自來歸順,趙充國賜給飲食,叫他回去曉諭羌人。護軍以下將領都爭著說:「這個造反的羌人不應隨便放走。」趙充國說:「各位只求取文墨之便而自保,不是忠心為國家設想。」話未完,詔書到來,同意靡忘以功贖罪,以後䍐羌終究未用兵而得到平定。
宣帝詔令辛武賢等,在十二月與趙充國合擊先零。當時羌人歸降的已有一萬多人,趙充國斷定他必敗,打算撤掉騎兵,以步兵屯田於當地,等待他的疲憊衰亡。未及上奏,就收到宣帝令其進軍的詔書。趙充國的兒子趙卬便請他的幕僚去勸說:「如果出兵會損兵折將,造成國家危害,將軍堅持己見防守是可以的。如果只是或有利或有弊,將軍又何必力爭!萬一違背皇帝意願,派御史前來責問,將軍您自身都不能保全,又哪裡還談得上國家的安全!」趙充國嘆息著說:「這是什麼話,如此不忠!如原採納我的意見,敵人會到了這個地步嗎?以前,我舉薦辛武賢先去西羌巡視,丞相御史又奏請派義渠安國,最終敗壞大事。在金城、湟中,谷一斛八錢,我曾對耿中丞說:『如果收購三百餘萬斛谷,羌人不敢妄動!』耿中丞請求收購百萬斛,只購進四十萬斛,義渠再去出任,又用了一半。失此二策,羌人才敢謀反,這就是『失之毫釐,差之千里』!現在用兵已久,未能結束,如果周邊異族有所動搖,相繼起來鬧事,就是明智之人,也不能妥善地予以處理,又哪裡只是羌人一處的憂慮!我誓死堅持自己意見,相信可以向明主進奏忠言。」於是上了屯田的奏言,說:「臣所率領的官吏、士兵和牛馬所用食糧草料,徵用調度涉及地域太大,戰事持久不斷,徭役沒完,恐怕發生其他變故,為聖上憂慮,這實在不是朝廷預先確定的制勝方略。而且對付羌人容易用計謀擊破,卻難以以軍力壓服,所以,臣以為攻擊並非好辦法。估計從臨羌向東
至浩亹,羌虜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墾,可二千頃以上,其間郵亭,多敗壞者。臣前部士入山,伐林木在水次。臣願罷騎兵,留步兵,分屯要害處。冰解漕下,繕鄉亭,浚溝渠,治湟峽以西道橋,令可至鮮水左右。田事出賦,人二十畝,至四月草生,發郡騎及屬國胡騎各千,就草為田者游兵,以充入金城郡,益積畜,省大費。今大司農所轉谷至者,足支萬人一歲食,謹上田處及器用簿。」
上報曰:「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復奏。」
充國上狀曰:「臣聞帝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百戰而百勝,非善之善者,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蠻夷習俗雖殊於禮義之國,然其欲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一也。今虜亡其美地薦草,愁於寄託,遠遁,骨肉心離,人有畔志。而明主班師罷兵,萬人留田,順天時,因地利,以待可勝之虜,雖未即伏辜,兵決可期月而望。羌虜瓦解,前後降者萬七百餘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輩,此坐支解羌虜之具也。臣謹條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步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地,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畔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先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
到浩亹,羌人的舊田和公田,民眾還沒有開墾的約在兩千頃以上,中間的驛站大多敗壞。臣前部士兵入山砍伐的林木,存留在了水邊。臣請撤騎兵,留步兵,分別屯田在要害之處。待河水解凍,木材順流而下,以修整鄉亭,疏浚溝渠,於湟峽以西建造橋樑,使道路暢延到鮮水附近。待春耕之時,每人二十畝地,到四月草長,征派郡內和屬國騎兵各一千,就草地為屯田者警戒,將收穫之糧草運入金城郡,增加積蓄,大大節省費用。現在大司農轉運來的糧食,足夠一萬人全年食用。謹上呈屯田圖和器用表冊。」
宣帝下詔說:「如果按照將軍的計劃,敵人什麼時候才能征服,用兵什麼時候可以結束?考慮出適當方案,再來上奏。」
趙充國便再次回奏說:「臣聽說帝王用兵以計劃全面而取勝,所以貴在謀略而不看重實戰。『即使百戰百勝,也不能算是最會用兵的,因此,先使自己達到不可戰勝,用來等待敵人的可以戰勝』。蠻夷的風俗習慣雖然與我們禮儀之邦不同,但他們願意避開危害而追逐利益,愛護親戚,害怕死亡,則是一樣的。現在敵人喪失良田茂草,擔心吃住,逃向遠方,骨肉心離,人們都有了背叛的心意。而皇上如果撤兵,以萬人留下屯田,順應天時,依據地利,來等待可以戰勝的敵人,現在雖說尚未消滅敵人,但戰勝他們已經可以按月計算了。羌敵現在瓦解,先後投降的有一萬七百多人,以及接受勸諭要離開的有七十批,這就是造成羌敵支離瓦解的工具。臣謹慎地奏明屯田而不出兵的十二項好處:步兵九部指揮官和上萬的官吏士兵,留守屯田,用作武力準備,借種地得到糧食,威力和恩德同時實行,這是一。將羌敵趕出肥饒土地以外,使他們貧困,就造成敵人的內部矛盾逐漸加深,這是二。當地百姓得到田地耕種,不喪失農業,這是三。軍隊馬匹一個月的食糧,相當於士兵一年的費用,撤掉了騎兵就可節省很大花費,這是四。到了春天,檢閱士兵,沿著黃河、湟水的河谷到臨羌,顯耀威武於羌敵,為後世禦敵之本,這是五。利用閒暇時間,運來先前伐取的木材,修理驛站,以充實金城,這是六。如果出兵就趁敵危機,不出兵就叫反叛的敵人在風寒之地流竄,使自己脫離
霜露疾疫瘃墮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亡驚動河南大幵,使生他變之憂,十也。治湟峽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伸威千里,從枕席上過師,十一也。大費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唯明詔採擇!」
上復賜報曰:「兵決可期月而望者,謂今冬邪?謂何時也?將軍獨不計虜聞兵頗罷,且丁壯相聚,攻擾田者,殺略人民,將何以止之?將軍孰計復奏。」
充國奏曰:「臣聞兵以計為本,故多筭勝少筭。先零羌精兵,今余不過七八千人,失地遠客,分散飢凍,畔還者不絕。臣愚以為虜破壞可日月冀,遠在來春,故曰:兵決可期月而望。竊見北邊,自敦煌至遼東,萬一千五百餘里,乘塞列地,有吏卒數千人,虜數以大眾攻之而不能害。今騎兵雖罷,虜見屯田之士,精兵萬人。從今盡三月,虜馬羸瘦,必不敢捐其妻子於他種中,遠涉河山而來為寇,亦不敢將其累重還歸故地。是臣之愚計所以度虜,且必瓦解其處,不戰而自破之策也。至於虜小寇盜,時殺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聞:『戰不必勝,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勞眾。』誠令兵出,雖不能滅先零,但能令虜絕不為小寇,則出兵可也。即今同是,而釋坐勝之道,從乘危之勢,往終不見利,空內自罷敝,貶重而自損,非所以示蠻夷也。又大兵一出,還不可復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徭役復更發也。臣愚以為不便。臣竊自惟念,奉詔出塞,引軍遠擊,窮天子之精
霜露瘟疫凍傷之苦,坐得必勝之道,這是七。無阻截遠追死傷之害,這是八。內不損害朝廷的雄威,外不給敵人可乘之機,這是九。不驚動河南大幵,避免發生其他變亂的憂慮,這是十。修建湟峽中的橋樑,從而可以到達鮮水,藉以制約西域,伸威千里,軍隊運行方便如過枕席,這是十一。既省下大筆開銷,又事先去掉徭役,就可用來戒備其他難以預料之事的發生,這是十二。留兵屯田有十二項好處,出兵攻擊會丟掉十二項好處,請明主下詔決定!」
宣帝便又回覆說:「你說的結束戰爭可以月計算,是說今冬,還是別的什麼時節?將軍你怎麼就沒考慮敵人知道我們撤掉騎兵,他們會聚結兵丁,進攻騷擾屯田軍士,殺掠百姓,對此怎麼防止?將軍考慮好後再上奏。」
趙充國上奏說:「臣聽說用兵以計謀為根本,所以多算計勝過少算計。先零羌人的精兵,現在所剩不過七八千人,喪失原來住地,遠居外地,分散飢凍,背離逃還的不斷。臣以為敵人的失敗可以按日月計算,最遠也就是明春,所以說:結束戰爭可以按月計算。我看到北部邊境,從敦煌到遼東這一萬一千五百多里,防衛邊塞的有官兵幾千,羌敵即使以大兵進攻也不能為害。現在騎兵雖然撤除,敵人仍看到屯田的精兵萬人。從現在到明春三月,敵人馬匹消瘦,必然不敢將他們的妻子兒女丟放在其他部族,遠涉山河,前來侵犯,也不敢將他們的妻兒子女送還原地。臣所以估計敵人必然就地瓦解,不戰而自敗的道理也就在這裡。至於敵人小規模侵擾,時而掠殺人民,這原本就難以立刻禁除。臣聽說:『為戰沒有必勝的把握,就不輕易交兵;進攻如果不能攻取,就不隨便勞師動眾。』如果發兵出擊,雖然不能滅掉先零,但是可使敵人小股侵擾被禁絕,這樣出兵也是可以的。如和現在一樣難絕侵擾,反倒丟棄坐而取勝的途徑,依從冒險的行動,最終仍不見利益,白白使自己疲憊,降低威嚴而損害自己,這不是對付蠻夷的辦法。再者大軍一出動,歸還時就不能再留守,而湟中又不能空虛不守,這樣,徭役就要重新徵調。臣以為這沒好處。臣自己想,奉君主詔令出塞,帶兵遠征,盡發天子的精銳之
兵,散車甲于山野,雖亡尺寸之功,偷得避嫌之便,而亡後咎餘責,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
充國奏每上,輒下公卿議臣。初是充國計者什三,中什五,最後什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魏相曰:「臣愚,不習兵事利害,後將軍數畫軍策,其言常是,臣任其計可必用也。」上於是報充國,嘉納之。亦以武賢、延壽數言當擊,於是兩從其計,詔兩將軍與中郎將卬出擊,降斬各數千人。而充國所降復得五千餘人。詔罷兵,獨充國留屯田。
以張敞為京兆尹。
初,敞為山陽太守,時膠東盜賊起,敞自請治之,拜膠東相。明設購賞,傳相斬捕,國中遂平。王太后數出遊獵,敞諫曰:「禮,君母出門則乘輜,下堂則從傅母,今以田獵縱慾為名,於以上聞,亦未宜也。」太后乃不復出。京兆自趙廣漢誅後,更黃霸等數人,不稱職。長安多盜,上以問敞,敞以為可禁,乃以為京兆尹。敞求得偷盜首長數人,召見責問,令致諸偷以自贖,一日得數百人,窮治行法,由是市無偷盜。敞賞罰分明,而時時越法,有所縱舍。本治《春秋》,以經術自輔,不醇用誅罰,以此能自全。朝廷有大議,引古今處便宜,公卿皆服。會西羌兵起,敞以羌虜雖破,民無餘積,請令有罪者入谷邊郡贖罪。蕭望之等議以為:「民函陰陽之氣,有仁義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堯不能去
兵,將裝備丟棄于山野之中,即使沒有尺寸的功勞,也可逃避嫌疑,不會被追責。但這隻對個人有利而對君不忠,不是明主和國家之福。」
趙充國每次上奏,宣帝都將奏書下交大臣討論。起初,認為充國意見對的十之有三,中間十之有五,最後十之有八。宣帝下詔質問起初反對者,他們都叩頭承認原來的錯誤。丞相魏相說:「臣愚笨,不懂軍事利害,後將軍多次謀劃軍事策略,他說的經常是正確的,於是就相信他的計策必然可用。」宣帝於是回復趙充國,採納和嘉勉他的計劃。又因辛武賢、許延壽幾次陳述應當進攻,於是兩種計劃都依從了,下詔令兩位將軍同中郎將趙卬領兵出擊,招降斬殺各有幾千人。而趙充國所招降的又有五千多人。宣帝便下詔罷兵,只留趙充國負責屯田事宜。
任命張敞為京兆尹
起初,張敞任山陽太守,當時膠東盜賊興起,張敞自行申請前去治理,因而被委任為膠東相。他公開懸賞,傳相斬捕,膠東賊盜遂即平息。王太后幾次出遊行獵,張敞便勸說:「禮制規定,君主之母出門時要乘有帷的車,下堂要有傅母侍從,現在以滿足田獵的欲望為名出遊,要是皇上聽到,恐不合適。」太后於是不再出遊。京兆尹自從趙廣漢被處死以後,先後更換過黃霸等幾人,均不稱職。長安盜賊多,宣帝問張敞,張敞認為可以禁止,於是就任命他為京兆尹。張敞設法找到幾名偷盜首領,召見後加以斥責,叫他們供出其他偷盜為自己贖罪,一天之內就抓到了幾百名,依法治罪,從此長安再無偷盜。張敞賞罰分明,但是常常越出法外,有所寬赦。他的治理之本來自《春秋》,用「五經」之術自行輔助,不單純採用懲治手段,因此他能夠保全自己。凡朝廷有大的政事討論,張敞引征古往今來之事適當處置,公卿們都十分信服。等到西羌的兵事開始,張敞認為羌敵雖被擊敗,百姓們沒有積蓄,便請求下令,叫犯罪之人出糧給邊疆郡縣,藉以贖罪。蕭望之等人討論認為:「百姓含有陰陽兩種氣質,具有仁義和欲利的不同情思,關鍵在於用教化進行幫助。即使唐堯也不能去
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不勝好義也;桀不能去民好義之心,而能令其不勝好利也。堯、桀之分,在於義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令民以粟贖罪,是貧富異刑,而法不一也。貧人父兄囚執,為弟子者將不顧死亡以赴財利,以求救之。一人得生,十人以喪,政教一傾,恐不可復。古者藏於民,不足則取,有餘則與。今有邊役,民失作業,雖戶賦口斂以贍其睏乏,百姓莫以為非,故《金、布令甲》曰『邊郡數被兵,離饑寒,夭絕天年,父子相失,令天下共給其費』,固為軍旅卒暴之事也。天漢四年,嘗使死罪入錢減罪一等,豪強請奪,至為盜賊,吏不能禁,故曰不便。」時亦以轉輸略足相給,遂不施敞議。
辛酉(前60) 二年
春二月,鳳皇、甘露降集京師,赦。 夏五月,趙充國振旅而還。秋,羌斬楊玉以降。置金城屬國以處之。
趙充國奏言:「羌本可五萬人,除斬降溺飢死,定計遺脫不過四千人。羌靡忘等自詭必得,請罷屯兵。」奏可。充國振旅而還。
所善浩星賜迎說曰:「眾人皆以破羌、強弩出擊,虜以破壞,然有識者以為虜勢窮困,兵雖不出,必自服矣。將軍即見,宜歸功於二將軍,如此,計未失也。」充國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極,豈嫌伐一時事以欺明主哉!兵勢,國之大事,當為後法,老臣不以余命,壹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
掉百姓的欲利之心,但可以叫他們不超過好義之心;即使夏桀也不能去掉百姓的好義之心,而能叫他們勝不過自己的好利之心。堯、桀的區分,就在於義和利,引導百姓不能不慎重。現在叫百姓拿出糧食贖罪,這是貧富刑罰不同,法律面前不平等。窮人的父兄因罪囚禁,作為子弟將不顧死亡追求財利,用來救他們。這樣,一個人得以生存,十個人因之喪命,政教一傾斜,恐怕就沒法恢復。古時候財富藏之於百姓,朝廷不足,就從那裡取,有了富餘就給他們。現在邊防有勞役,百姓喪失耕作,雖然有戶口賦稅來解決他們的困難疲憊,百姓沒有以為不對,所以《金、布令甲》說『邊疆郡縣多次受到兵災,遭遇饑寒,短命而死,父子離散,叫天下共同供給他們的花費』,原是因為軍事行動帶來的破壞。在天漢四年,曾經叫死刑者出錢,使其罪減一等,致使豪強爭取得到,成為盜賊,官吏無法禁止,所以說這樣做是不利的。」加以當時轉運輸送大抵足夠供應,所以就決定不實施張敞的建議。
辛酉(前60) 漢宣帝神爵二年
春二月,鳳凰和甘露在長安降落,大赦天下。 夏五月,趙充國整頓軍隊返回。秋季,羌人斬殺了先零首領楊玉後,向漢朝投降。朝廷設置了金城屬國,安置歸降的羌人。
趙充國上奏說:「羌人原有五萬人,除掉殺死、投降、淹死、餓死的外,計算起來剩下的不過四千人。羌人首領靡忘等自認為可以收服這些人,所以請求撤除屯田之兵。」宣帝批准了趙充國所奏。趙充國就整頓軍隊返還。
趙充國的好友浩星賜迎接勸告他說:「大家都認為是破羌與強弩兩將軍的出擊,才擊潰了羌敵,但是有見識的人卻認為是羌敵窮途沒路,就是不出兵,也必定會降服。將軍見到皇上,也應該把功勞歸於兩位將軍,這樣,對自己並沒什麼損失。」趙充國說:「我年紀已老,官位到了頂點,怎能為避免誇耀自己一時功勞的嫌疑而欺騙皇上呢?軍事部署,是國家大事,應當為後代做出榜樣,我如果不利用餘生,專為皇上說明軍事上的利害關係,一旦
死,誰當復言之者!」卒以其意對。上然其計,罷遣辛武賢歸酒泉,充國復為後將軍。
秋,羌若零等共斬楊玉首,帥四千餘人降。初置金城屬國,以處降羌。
秋九月,司隸校尉蓋寬饒自剄北闕下。
初,寬饒為衛司馬。故事,衛司馬見衛尉拜謁,常為衛官徭使市買,寬饒案舊令,揖官屬,不受私使。躬行士卒廬舍,視其起居飲食,病者拊循臨問,甚有恩。及歲代,數千人請復留一年,以報寬饒厚德。上嘉之,擢司隸校尉。寬饒剛直公清,刺舉無所避,然深刻好刺譏,數犯上意。時方用刑法,任中書官。寬饒奏封事曰:「方今聖道浸微,儒術不行,以刑餘為周、召,以法律為《詩》《書》。」又引《易傳》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傳子孫,官以傳賢聖。」書奏,上以為寬饒怨謗,下其書。執金吾議以為寬饒旨意欲求禪,大逆不道。諫大夫鄭昌上書訟寬饒曰:「臣聞山有猛獸,藜藿為之不採;國有忠臣,奸邪為之不起。寬饒居不求安,食不求飽,進有憂國之心,退有死節之義。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託,直道而行,多仇少與。上書陳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從大夫之後,官以諫為名,不敢不言。」上竟下寬饒吏,寬饒引佩刀自剄北闕下,眾庶莫不憐之。
匈奴虛閭權渠單于死,握衍朐鞮單于立。日逐王先賢撣來降。以鄭吉為西域都護。
匈奴虛閭權渠單于始立,黜顓渠閼氏,閼氏即與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單于死,閼氏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
死掉,還有誰再陳述它!」最終按自己意見應對。宣帝認可他的意見,免除辛武賢的職務,讓他返回酒泉,趙充國復任後將軍。
秋天,羌人若零等部共同將楊玉斬殺,率領四千多人投降漢朝。開始設置金城屬國,用來安置歸順的羌人。
秋九月,司隸校尉蓋寬饒在未央宮北門外自殺。
起初,蓋寬饒擔任衛司馬。按過去事例,衛司馬進見衛尉要禮拜,經常被衛官役使採購,寬饒依據過去法令,向官屬行拱手禮,不接受私下役使。蓋寬饒親自到士卒的住地,察看他們的起居飲食,對病人加以安撫慰問,非常有恩。等到年終更換時,有幾千人請求再留任一年,用來報答他深厚的恩德。宣帝嘉獎他,升任為司隸校尉。寬饒剛直清正,批評舉薦毫無避諱,可就是好刺譏不留餘地,多次違犯宣帝旨意。當時正在實行刑法,由宦官任中書官。寬饒便送上密封奏章說:「當今聖人之道衰微,儒家經術不能通行,把宦官當作周公、召公,把法律看成《詩經》《書經》。」他又徵引《易傳》說:「五帝以天下為公,三王以天下為家。視為家者傳給自己的子孫,視為公者就傳給聖賢之人。」奏書呈上,宣帝認為寬饒怨恨誹謗,將其奏書下發臣下。執金吾認為寬饒的意思是叫皇上讓位,為大逆不道。諫大夫鄭昌上書為寬饒辯護說:「我聽說山裡有了猛獸,就連野菜也沒人敢採摘;國家有了忠臣,奸邪之人就不敢抬頭。寬饒居不求安,食不求飽,進有憂國之心,退有死節之義。他在上面沒有陛下親屬許廣漢、史高作為靠山,在下面又沒有金日䃅、張安世的維護,只是按正道行事,所以仇家多而朋友少。他上書陳述國事,被有關官員彈劾以死刑。我有幸跟從於各大夫之後,身為諫官,不敢不說。」宣帝終將寬饒下交獄吏,寬饒便拔出佩刀,自刎在未央宮北門之外,庶民百姓無不憐惜。
匈奴虛閭權渠單于去世,握衍朐鞮單于即位。日逐王先賢撣前來歸順。任命鄭吉擔任西域都護。
匈奴虛閭權渠單于始立,貶廢顓渠閼氏,顓渠閼氏即和右賢王屠耆堂私通。單于一死,閼氏便立右賢王為握衍朐鞮單于。
虛閭權渠子稽侯㹪既不得立,亡歸妻父烏禪幕。日逐王先賢撣素與握衍朐鞮有隙,即率其眾降漢,使人至渠犁與鄭吉相聞,吉發諸國五萬人迎之,將詣京師。吉威震西域,遂並護車師以西北道,故號都護。都護之置自吉始。於是中西域而立莫府,治烏壘城,去陽關二千七百餘里,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動靜有變以聞。漢之號令班西域矣。
烏孫昆彌翁歸靡死,狂王泥靡立。
初,翁歸靡願以漢外孫元貴靡為嗣,復尚主,詔下其議。蕭望之以為烏孫絕域,變故難保,不可許。天子重絕故業,許之,使常惠送公主。未出塞,翁歸靡死,其兄子泥靡自立。惠上書願留少主敦煌,自至烏孫,責讓不立元貴靡,還迎少主。事下公卿,望之復以為:「烏孫持兩端,無堅約,令少主以元貴靡不立而還,信無負於四夷。少主不止,徭役將興。」天子從之。
壬戌(前59) 三年
春三月,丞相高平侯魏相卒。
諡曰憲。
夏四月,以丙吉為丞相。
吉上寬大,好禮讓,掾吏有罪輒與長休告,務掩過揚善,終無所案。曰:「以公府而有案吏之名,吾竊陋焉。」後人因以為故事。嘗出逢群斗死傷,不問;逢牛喘,使問,逐牛行幾里矣。或譏吉失問,吉曰:「民斗,京兆所當禁,宰相不親小事,非所當問也。方春未可熱,恐牛近行,用暑故
虛閭權渠的兒子稽侯㹪沒有即位,便逃回到岳父烏禪幕那裡。日逐王先賢撣同握衍朐鞮本來就不和,遂即率領他的部落歸順漢朝,派人到渠犁和騎都尉鄭吉取得聯繫,鄭吉便發動附近各國五萬多人去迎接,將日逐王帶到長安。鄭吉的聲威震動了西域,遂即兼併保護車師以西的西域北道,所以號稱都護。都護的設立就從鄭吉開始。於是中部西域建立了幕府,修建烏壘城,到陽關有二千七百餘里,負責督察烏孫、康居等三十六國,有了動靜變化即可知道。漢朝的號令因此頒布全西域了。
烏孫昆彌翁歸靡去世,狂王泥靡即位。
起初,翁歸靡願讓漢朝外孫元貴靡當繼承人,打算再娶漢公主,宣帝便下詔叫大臣討論。蕭望之認為,烏孫地處極遠,難保不發生變故,不能答應。宣帝覺得難以斷絕過去的聯姻,便應允,派常惠去送公主。還沒出邊塞,翁歸靡就死了,他的侄子泥靡自立為王。常惠便上書宣帝,願意讓公主暫留敦煌,而常惠自己去到烏孫,責問為何不立元貴靡,迎還公主。事情下交大臣討論,蕭望之仍然認為:「烏孫腳踏兩船,沒有牢固的約束,可叫公主以元貴靡未被立為理由回漢,這並沒有什麼對不起夷狄之處。公主不回來,那徭役可就要興起了。」宣帝聽從了這個意見。
壬戌(前59) 漢宣帝神爵三年
春三月,丞相高平侯魏相去世。
諡號為憲。
夏四月,任命丙吉為丞相。
丙吉主張寬大,喜好禮讓,下屬官吏犯了罪,就讓他請長假休息,力求掩過揚善,因此始終沒有人被查辦。他說:「公府里如果有了官吏犯罪的名聲,就是我的錯誤。」後人就把它當成榜樣。他曾外出遇到群斗有死傷,他不過問;遇到耕牛喘息,便派人跟著牛走幾里加以盤問。有人譏笑丙吉失於過問,丙吉說:「百姓相鬥,那是京兆尹應當禁止之事,宰相不親自處理小事,不過問。現在正當春季未熱之時,恐怕牛走得並不遠,大概是暑
喘,此時氣失節。三公調陰陽,職當憂。」時人以為知大體。
秋七月,以蕭望之為御史大夫。 八月,益小吏俸。
詔曰:「吏不廉平則治道衰,今小吏皆勤事而俸祿薄,欲無侵漁百姓難矣。其益吏百石已下俸十五。」
以韓延壽為左馮翊。
始,延壽為潁川太守,承趙廣漢之後。俗多怨仇,延壽教以禮讓。召故老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依古禮,不得過法。百姓遵用其教,賣偶車馬、下里偽物者,棄之市道。黃霸代之,因其跡而大治。延壽所至,必聘其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爭。表孝弟有行,修治學官。春秋鄉射,陳鐘鼓管弦,盛升降揖讓。及都試講武,設斧鉞、旌旗,習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賦租,先明布告其日,以期會為大事,吏民敬畏趨鄉之。又置正、五長,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奸人,閭里阡陌有非常,吏輒聞知,奸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棰楚之憂,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約誓明。或欺負之者,延壽痛自刻責,吏聞者自傷悔,或自刺死。為東郡太守三歲,令行禁止,斷獄大減,由是入為馮翊。
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訟田,延壽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令民有骨肉爭訟,使賢長吏、嗇夫、三老、孝弟受其恥,咎在馮翊,當先退。」是日,
熱造成的喘息,這是時令節氣失調了。三公調理陰陽,這是職責本身應當牽掛的。」當時人們都認為他知曉大體。
秋七月,任命蕭望之為御史大夫。 八月,增加小吏的薪水。
宣帝下詔說:「官吏不廉潔公正,治國的大道就衰微,現在下層官吏都辛勤工作,可薪水微薄,這樣,想叫他們不侵奪百姓是困難的。應使百石以下的官吏增加十分之五的薪水。」
任命韓延壽為左馮翊。
開始,韓延壽擔任潁川太守,承繼在趙廣漢前任太守之後。當時民間習俗,多為怨仇,韓延壽便教導民眾禮讓。他召集長者共同議定嫁娶喪祭各種禮儀,大略依據古時禮儀,不能超越規定。百姓遵照採用了他的教導,凡是販賣陪葬用的假車馬物件的,都丟棄在街道上。後來黃霸代替他,遵循其法,因而得到顯著的成效。韓延壽所到的地方,必定聘請賢明之士,以禮相待並廣泛聽取建議,採納各種批評意見。他還表彰孝悌有品行之人,修建公立學堂。到春秋鄉射之時,陳列鐘鼓管弦,隆重實行上下賽場時的禮讓儀式。等到都試閱兵,設置斧鉞、旌旗,演習騎馬射箭。凡修築城池,徵收賦稅,都事先布告日期,將按期集會當成一件大事,官吏百姓到時敬畏地前往。又設立正、五長,帶領百姓孝順雙親、友愛弟兄,不可收容壞人,街巷村落一有非常之事,官吏會立即知曉,壞人因此不敢進入他的管界。剛開始時似乎煩瑣不便,後來官吏沒有追捕的勞累,百姓沒有杖責的憂慮,就都感到安心受益。他結交對待下屬官吏,既給他們深厚的恩德,而又有明確嚴格的要求。如有欺騙辜負他的,韓延壽就沉痛地責備自己,官吏們聽到後,有的自己痛心悔改,有的甚至痛心自殺。擔任東郡太守三年,做到令行禁止,罪案大為減少,因此調入京師任左馮翊之職。
韓延壽巡縣到達高陵時,百姓中有兄弟為爭田而上告,韓延壽深為悲傷,說:「我有幸擔任長官,成為全郡表率,卻不能宣明教化,致使百姓中發生骨肉爭訟之事,使得縣令、縣丞、嗇夫、三老、孝悌之人都蒙受恥辱,過錯在我,我該首先改悔。」這天,
移病入臥傳舍,閉閣思過。一縣莫知所為,令、丞以下,亦皆自系待罪。於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此兩昆弟深自悔,自髡肉袒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爭。郡中翕然,傳相敕厲,恩信周遍二十四縣,莫復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紿。
癸亥(前58) 四年
春二月,赦。
亦以鳳皇、甘露降集京師也。
夏四月,賜潁川太守黃霸爵關內侯。
霸在郡八年,政事愈治。是時鳳凰、神爵數集郡國,潁川尤多,於是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潁川孝弟、有行義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賜爵及帛。後數月,征霸為太子太傅。
冬十月,鳳皇集杜陵。 河南太守嚴延年棄市。
延年陰鷙酷烈,冬月傳屬縣囚會論府上,流血數里,河南號曰「屠伯」。延年素輕黃霸,見其以鳳皇被褒賞,心內不服。郡界有蝗,府丞義出行蝗。延年曰:「此蝗豈鳳皇食邪!」義恐見中傷,乃上書言延年罪,因自殺以明不欺。事下按驗,得其怨望誹謗數事,坐不道,棄市。
初,延年母從東海來,適見報囚,大驚,便止都亭,不肯入府。因數責延年:「幸得備郡守,專治千里,不聞仁愛教化,有以全安愚民,顧乘刑罰,多刑殺人,欲以立威,豈為民
他就稱病臥床於驛站房舍,閉門思過。全縣不知如何是好,縣令、縣丞以下,也都把自己關起來等候處置。於是告狀的宗族內相互責備,這兩兄弟也十分悔恨,自行剃除頭髮,光著身子,前往認罪,情願將田地讓給對方,到死絕不相爭。全郡頓時一片和氣,互相傳布誡勉,韓延壽的威信遍及二十四縣,再沒有自己公開挑起爭訟的。因為韓延壽的至誠推及官吏百姓,官吏百姓就不忍欺騙他。
癸亥(前58) 漢宣帝神爵四年
春二月,大赦天下。
因為鳳凰和甘露降集到長安,所以實行大赦。
夏四月,賜給潁川太守黃霸關內侯的爵位。
黃霸在潁川郡八年,政事更加得到治理。這時,鳳凰、神雀多次飛聚各郡國,而以潁川最多,於是賜給黃霸關內侯的爵位,黃金一百斤,中兩千石俸祿。潁川郡內孝悌之人和有行義民,以及三老、力田等鄉官,都分別賜予不同爵位和財帛。幾個月以後,便徵調黃霸擔任太子太傅。
冬十月,鳳凰飛聚杜陵。 河南太守嚴延年被斬首示眾。
嚴延年陰狠毒辣,到了冬季就傳令將所轄各縣的囚犯集中到府衙進行審理,血流好幾里,河南送他綽號為「屠伯」。嚴延年平常就輕視黃霸,見到他因鳳凰飛聚而受到聖上嘉獎,心裡不服。郡界內出現蝗蟲,一位名叫義的府丞出外巡察蝗情。嚴延年說:「這蝗蟲豈是鳳凰的食物啊!」義唯恐受到嚴延年的陷害,便上書敘說嚴延年的罪過,並以自殺來表白個人對朝廷的忠實。宣帝將這事下交核實,查出嚴延年怨恨誹謗朝廷的幾件事,便以大逆不道之罪,將他斬首示眾。
起初,嚴延年的母親從東海郡來,正遇上報決囚犯,大驚,便停在驛站,不肯入府。對此一再斥責嚴延年說:「你有幸擔任太守,獨立治理千里之地,可是聽不到你以仁愛教化來安定保全百姓,反而借用刑罰大量殺人,用來樹立自己威信,這哪是做百姓
父母意哉!天道神明,人不可獨殺。我不意當老見壯子被刑戮也!行矣,去汝東歸,掃除墓地耳!」遂去歸。後歲余果敗。東海莫不賢智其母。
甲子(前57) 五鳳元年
秋,匈奴亂,五單于爭立。
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暴虐,好殺伐,國中不附。烏禪幕及左地貴人,共立稽侯㹪為呼韓邪單于,發兵西擊握衍朐鞮,握衍朐鞮敗走自殺,其民眾盡降呼韓邪。握衍朐鞮弟右賢王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襲呼韓邪,呼韓邪敗走。於是呼揭王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自立為車犁單于,烏藉都尉亦自立為烏藉單于,凡五單于。屠耆擊車犁、烏藉,皆敗走之。烏藉、呼揭皆去單于號,共併力尊輔車犁。屠耆西擊車犁,又敗走之。
漢議者多曰:「匈奴為害日久,可因其壞亂,舉兵滅之。」蕭望之曰:「《春秋》: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引師而還。君子大其不伐喪,以為恩足以服孝子,誼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鄉善,請求和親,未終奉約,不幸為賊臣所殺,今而伐之,是乘亂而幸災也。不以義動,恐勞而無功,宜遣使弔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咸貴中國之仁義。如遂蒙恩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之盛也。」上從其議。
冬十二月朔,日食。 殺左馮翊韓延壽。
韓延壽代蕭望之為左馮翊。望之聞延壽在東郡時,
的父母官!要知道,天道有神明主宰,殺人者也要為人所殺。我想不到在我臨到老年時,卻看到自己的兒子將遭到刑戮!我走了,我要離開你回歸東海,為你清掃墓地去!」遂即回去了。過了一年多,嚴延年果然被斬。東海官民沒有不讚嘆他母親賢明智慧的。
甲子(前57) 漢宣帝五鳳元年
秋季,匈奴內亂,五個單于爭立。
匈奴握衍朐鞮單于暴虐無道,喜愛殺人,國中之人與其離心。烏禪幕和左地貴族,便擁立稽侯㹪為呼韓邪單于,發兵向西進攻握衍朐鞮,握衍朐鞮敗走自殺,他的下屬民眾全都歸降了呼韓邪。握衍朐鞮的弟弟右賢王便擁立日逐王薄胥堂為屠耆單于,發兵攻打呼韓邪,呼韓邪被打敗逃走。於是呼揭王便自立為呼揭單于,右奧鞬王自立為車犁單于,烏藉都尉也自立為烏藉單于,一共五個單于。後來屠耆攻擊車犁、烏藉,都被打敗逃走。烏藉、呼揭都去掉了單于稱號,共同輔助車犁單于。屠耆又向西攻擊車犁,將其打敗,車犁逃走。
漢朝廷討論中大多說:「匈奴為害日久,可以借它內亂,發兵滅掉。」蕭望之說:「《春秋》上記載:晉國士匄帶兵攻打齊國,聽到齊侯去世,便領兵返回。君子以不乘敵君侯病故進攻為貴,因為這種恩惠足以使孝子心服,這種情誼足以感動其他諸侯。以前的單于仰慕漢人的教化向善,請求和親,還沒最後締結和約,就不幸被賊臣殺害,現在對他進攻,等於借其內亂而幸災樂禍。不因為大義而興師動眾,恐怕是勞而無功,應該派使臣前去弔喪慰問,幫助他們於微弱之中,解救他們的災患,其他四處蠻夷聽到,都會尊重中國的仁義行為。如果使他們因我們的恩惠恢復單于之位,那必定向我們稱臣服從,這才是聖德的興旺!」宣帝依從了這個建議。
冬十二月初一,出現日食。 斬殺左馮翊韓延壽。
韓延壽代蕭望之任左馮翊。蕭望之聽說韓延壽在東郡時,
放散官錢千餘萬,使御史案之。延壽即部吏案校望之在馮翊時廩犧官錢放散百餘萬。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事不敢不問,而為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而望之遣御史案東郡者,得其試騎士日車服侍衛奢僭逾制等數事,延壽竟坐狡猾不道,棄市。史民數千人送至渭城,扶持車轂,爭奏酒炙。延壽使掾史分謝送者,百姓莫不流涕。
乙丑(前56) 二年
秋八月,左遷蕭望之為太子太傅。
丞相丙吉年老,上重之。望之嘗奏言:「三公非其人,則三光為之不明,今日月少光,咎在臣等。」上以其意輕吉。會司直奏望之遇丞相禮節倨慢,又使吏私買賣,有所附益,請逮捕系治。詔左遷為太子太傅。
匈奴呼韓邪單于擊殺屠耆單于。呼屠吾斯自立為郅支單于。
呼韓邪襲屠耆屯兵,屠耆自將擊之,兵敗自殺。車犁亦東降呼韓邪。呼韓邪復都單于庭,然眾裁數萬,其兄左賢王呼屠吾斯亦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
免光祿勛平通侯楊惲為庶人。
惲,廉潔無私,為中郎將。故事,令郎出錢,乃得出沐,名曰山郎。惲罷之,休沐皆以法令從事。有過輒奏免,薦其有行能者,郎官化之,莫不自厲。由是擢為諸吏光祿勛。惲輕財好義,殿中稱其公平,然伐其行能,又性刻害,好發人陰伏,由是多怨。與太僕戴長樂相失,長樂上書告惲
曾發放官錢一千餘萬,便派御史查驗。韓延壽聽到後,也派人調查蕭望之任馮翊之職時,發放廩犧官錢一百餘萬的事。蕭望之上奏說:「我的職責是總管天下事務,聽到檢舉,不敢不問,卻受到韓延壽的束縛。」宣帝因此不以韓延壽為正確,下令分頭追究到底。蕭望之的事沒有查出實據。而蕭望之派御史到東郡,卻查出韓延壽考試騎士時車服侍衛奢僭逾制等幾件事,韓延壽終因犯狡猾不道之罪被處斬示眾。行刑前,官吏百姓們有幾千人送他去渭城,人們扶著車輪,爭著送上酒肉。韓延壽叫原屬官吏分別向送他的人道謝,百姓無不痛哭。
乙丑(前56) 漢宣帝五鳳二年
秋八月,下詔將蕭望之降為太子太傅。
丞相丙吉年壽已高,宣帝十分器重他。蕭望之曾上奏說:「朝內三公若不稱職,那日、月、星三光都不明亮,現在日月都不光亮,罪過在我們這些人。」宣帝認為這意思是對丙吉的輕視。趕上司直奏說蕭望之遇到丞相時傲慢無禮,又派官吏私為其家買賣,對其家有所補貼,請求將他逮捕治罪。宣帝下詔將蕭望之降為太子太傅。
匈奴呼韓邪單于進攻並殺掉屠耆單于。呼屠吾斯自立為郅支單于。
呼韓邪襲擊屠耆的駐軍,屠耆親自率兵進攻呼韓邪,兵敗自殺。車犁也向東歸順呼韓邪。呼韓邪重又建都單于庭,但部眾只有幾萬,他兄長左賢王呼屠吾斯也自立為郅支骨都侯單于。
免去光祿勛平通侯楊惲的官職,貶為平民。
楊惲廉潔無私,為中郎將。按慣例,令郎出錢才能休假,稱作山郎。楊惲廢除了這種做法,休假都按法令辦事。有了過錯的就上奏免其官職,推薦有品行才能的,郎官受到教化,沒有不自強自厲的。因此楊惲被提升為諸吏光祿勛。楊惲輕財好義,殿中說他公正,但喜歡顯示自己有才,生性又刻薄,好揭發人的隱私,從而結怨甚多。他和太僕戴長樂不和,戴長樂上書控告楊
以主上為戲,語尤悖逆。事下廷尉。廷尉定國奏惲怨望為妖惡言,大逆不道。詔免為庶人。
丙寅(前55) 三年
春正月,丞相博陽侯丙吉卒。
吉病,上臨問,以誰可以自代者,吉薦杜延年、於定國、陳萬年。薨,諡曰定。後三人居位,皆稱職。上稱吉為知人。
二月,以黃霸為丞相。
霸材長於治民,及為丞相,功名損於治郡。時京兆尹舍鶡雀飛集丞相府,霸以為神雀,議欲以聞。張敞奏曰:「竊見丞相請與中二千石、博士雜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為民興利除害,成大化,條其對。有耕者讓畔,男女異路,道不拾遺,及孝子貞婦者為一輩,先上殿;不為條教者,在後叩頭謝。丞相雖口不言,而心欲其為之也。長史、守丞對時,臣敞舍有鶡雀飛止丞相府,吏多知鶡雀者,問之,皆陽不知。丞相圖議上奏曰:『臣問上計長史、守丞以興化條,皇天報下神雀。』後知從臣敞舍來,乃止。臣敞非敢毀丞相也,誡恐群臣莫白,而長史、守丞畏丞相指歸,舍法令各為私教,務相增加,澆淳散朴,並行偽貌,有名亡實,傾搖懈怠,甚者為妖。假令京師先行讓畔、異路、道不拾遺,其實亡益廉貪貞淫之行,而以偽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諸侯先行之,偽聲軼於京師,非細事也。漢家承敝通變,造起
惲,說他拿皇帝開玩笑,說話特別犯上。這事下交廷尉。廷尉於定國上奏楊惲心懷不滿,口出惡言,大逆不道。宣帝便下詔將楊惲貶為平民。
丙寅(前55) 漢宣帝五鳳三年
春正月,丞相博陽侯丙吉去世。
丙吉病中,宣帝親臨問視,問有誰可以代替他,丙吉就推薦杜延年、於定國、陳萬年。死後,諡號為定。後來上述三人擔任職務,都很稱職。所以宣帝誇獎丙吉是個能夠識別人的人。
二月,任命黃霸擔任丞相。
黃霸的長處在於治理百姓,等到當了丞相以後,他的功名就不如治理地方之時。當時京兆尹張敞家的鶡雀飛聚到丞相府,黃霸以為是神雀,便與人商量,打算上奏。張敞上奏說:「我看丞相要求與中二千石大臣及博士向來京的各郡、國的上計長史、守丞詢問為民興利除害、推行教化的情況,讓他們逐條回答。有回答耕者謙讓田界、男女不走一路、道不拾遺,以及有孝子、貞節婦女的,定為一類,可首先上殿;那些沒有這些法規教令的,排在後面,叩頭請罪。丞相雖然不說話,可心裡也是願意後者向前者一樣。在長史、守丞和丞相對答時,正好我家中的鶡雀飛到丞相府,這些官吏們大多知道這種鳥,但丞相問時,卻都假裝不知道。丞相圖謀上奏說:『我讓上計長史、守丞報告各地大興教化的情況,上天派神雀降臨以應報。』後來得知它們是從我家飛來的,才中止。我張敞不是敢詆毀丞相,而是怕群臣不說清楚這事,而各郡的長史、守丞都畏懼丞相指責,回去後丟棄法令,各自推行自己的教令,競相增益,這樣一來,原本淳樸的民風就會遭到破壞,形成言行不一,名實不符,動搖懈怠,甚至有的成為奸邪。如果長安率先倡導互讓田界、男女異路、道不拾遺,實際上無助於倡導廉潔、貞節與禁除貪污、淫亂,反而會虛偽先行於天下,這當然是不可以的。即使各諸侯國先實行,以虛偽的名聲傳播到長安,這也不是小事。漢朝在承接秦朝的弊政之上,加以變通,製造
律令,所以勸善禁奸,條貫詳備,不可復加。宜令貴臣明飭長史、守丞,歸告二千石,舉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務得其人,郡事皆以法令檢式,毋得擅為條教,敢挾詐偽以奸名譽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惡。」天子嘉納,召上計吏,使侍中臨飭,如敞指意。霸甚慚。
時史高以外屬貴重,霸薦高可太尉。天子使尚書召問霸:「太尉官罷久矣,夫宣明教化,通達幽隱,使獄無冤刑,邑無盜賊,君之職也。將相之官,朕之任焉。高帷幄近臣,朕所自親,君何越職而舉之!」霸免冠謝罪,數日乃決。自是後不敢復有所請。然自漢興,言治民吏,以霸為首。
三月,減天下口錢。 置西河、北地屬國,以處匈奴降者。
丁卯(前54) 四年
春,匈奴呼韓邪單于稱臣,遣弟入侍。減戍卒什二。糴三輔近郡谷供京師。初置常平倉。
自元康以來,比年豐稔,谷石五錢。大司農中丞耿壽昌奏言:「歲豐谷賤,農人少利。故事:歲漕關東谷四百萬斛,用卒六萬人。宜糴三輔、弘農、河東、上黨、太原郡谷供京師,可省漕卒過半。」又白:「令邊郡皆築倉,以谷賤增其賈而糴以利農,谷貴時減賈而糶,名曰常平倉。」民便之。詔賜壽昌爵關內侯。
夏四月朔,日食。 殺故平通侯楊惲。
惲既失爵位,家居治產業,以財自娛。其友人孫會宗
新的法律條令,就是為了勸善懲惡,條理詳細完備到無以復加。應該叫權貴重臣明確指示長史、守丞,回後轉告二千石官員,在舉薦三老、孝悌、力田、孝廉及廉吏時,務必人選適當,郡國地方事情都應按法令實行,不得隨便改動,凡是有敢於弄虛作假竊取名聲的,必須先受到殺戮,以正確顯示什麼是好什麼是惡。」宣帝對此讚賞並予以採納,召集上計吏,派侍中按張敞的建議加以訓示。黃霸深感羞愧。
當時史高因外戚身份顯赫尊貴,黃霸舉薦史高可以擔任太尉。宣帝便派尚書召見黃霸問:「太尉這個官職撤除很久了,你的職責是宣明教化,使下面隱情上通,沒有冤案,城鄉沒有盜賊。至於將相之官,都由我任命。史高他是近臣,我自對他知曉,你為什麼越權來薦舉他呢!」黃霸摘下帽子請罪,過了幾天,才得免罪。從此以後,黃霸再不敢有所請示。但從漢代興起,談到治理百姓,應說黃霸是第一名。
三月,減少天下人頭稅額。 設立西河、北地屬國,用來安置降服的匈奴人。
丁卯(前54) 漢宣帝五鳳四年
春季,匈奴呼韓邪單于向漢朝稱臣,派其弟到長安做人質。漢朝因此減少了十分之二的衛戍士卒。 從三輔等近京各郡購運糧食供應長安。開始設立常平倉。
自從元康以來,連年豐收,谷一石價五錢。大司農中丞耿壽昌上奏說:「豐年穀賤,農民少利。按過去慣例:每年從關東運谷四百萬斛,要用兵卒六萬人。應該從三輔、弘農、河東、上黨、太原等郡購買糧食供應長安,可以節省漕運兵卒一半以上。」又說:「應下令沿邊各郡都建築糧倉,在糧價低時加價買進以有利於農民,糧價高時降價賣出,名為常平倉。」百姓因而受益。宣帝便下詔賜給耿壽昌關內侯爵位。
夏四月初一,出現日食。 殺原平通侯楊惲。
楊惲失掉爵位後,居家治產業,以財自娛。他的友人孫會宗
與惲書,為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為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通賓客,有稱譽」。惲,宰相子,有材能,少顯朝廷,一朝以暗昧語言見廢,內懷不服,報書曰:「竊自思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常為農夫以沒世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炰羔,斗酒自勞,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烏。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箕。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袖低卬,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又,惲兄子譚謂惲曰:「侯罪薄,又有功,且復用。」惲曰:「有功何益!縣官不足為盡力。」譚曰:「縣官實然。蓋司隸、韓馮翊皆盡力吏也,俱坐事誅。」或上書告:「惲驕奢不悔過,日食之咎,此人所致。」章下廷尉,當惲大逆無道,要斬。妻子徙酒泉,諸在位與惲厚善者皆免官。
匈奴郅支單于攻呼韓邪單于,走之,遂都單于庭。
戊辰(前53) 甘露元年
春,免京兆尹張敞官,復以為冀州刺史。
楊惲之誅,公卿奏敞,惲之黨友,不宜處位。上惜敞材,獨寢其奏,不下。敞使掾絮舜案事,舜私歸其家曰:「五日京兆耳,安能復案事!」敞聞,即收舜系獄驗治,竟致其死事。會立春,行冤獄使者出,舜家載屍自言,使者奏敞賊殺不辜。上欲令敞得自便,即先下前奏,免為庶人。敞詣闕上印綬,便從闕下亡命。數月,京師吏民解弛,枹鼓數起,
給他寫了一封信,說「大臣貶廢,應該閉門在家,惶恐不安,表現出可憐的樣子;而不該營治家產,與賓客交往,叫人們讚揚」。楊惲本是宰相楊敞之子,有才能,年輕時在朝廷中就有名聲,一時因為暗昧語言而被廢,內心不服,便回信說:「我私下思量,過錯已經夠大了,品行已經有缺損了,應該就做個農夫了此一生。所以,我才致力農事,每年三伏、臘月,烹羊烤羔,以酒自我犒勞,酒後耳熱,便仰面對天,敲打瓦盆,高聲吟詠。詩中說:『南山種田,荒蕪不加治理;種一頃豆,落地剩下豆杆。人生及時行樂,富貴須待何時!』逢到這種日子,拂衣而喜,甩袖俯仰,頓足起舞,就真算是荒淫無度,不知道有什麼不可。」再有,楊惲哥哥的兒子楊譚對楊惲說:「侯爺的罪過輕,又有過功勞,還會被重新起用的。」楊惲說:「有功有什麼用!天子不足以為盡力。」楊譚說:「天子確實這樣。司隸校尉蓋寬饒、左馮翊韓延壽都是盡心竭力的官吏,可都因事被處死。」有人上書奏告:「楊惲驕奢淫逸,拒不悔過,出現日食,原因就在這個人。」宣帝將奏章下交廷尉,判楊惲大逆不道之罪,將他腰斬。楊惲的妻子兒女被放逐到酒泉,凡在職而同楊惲交往甚厚的都被免職。
匈奴郅支單于進攻呼韓邪單于,呼韓邪敗走,郅支單于遂即建都單于庭。
戊辰(前53) 漢宣帝甘露元年
春季,免除京兆尹張敞的官職,重新任命為冀州刺史。
楊惲被斬後,公卿們上奏張敞,說他是楊惲的朋黨,不應再任官。宣帝愛惜張敞的才能,特地壓下奏章不下發。張敞差使下屬絮舜辦案,絮舜私自回家說:「只能做五天京兆尹了,哪裡能再辦案!」張敞聽後,即把絮舜逮捕追查,最後將他處死。正當立春,調查冤獄的使者出巡,絮舜家屬抬著他的屍首向使者告狀,使者上奏張敞殘殺無辜。宣帝打算讓他自由行動,當即先將以前的奏章下發,免為平民。張敞去宮廷呈上印綬,便從宮門前逃走。幾月後,長安官吏百姓懈怠鬆弛,報警鼓聲接連響起,
而冀州部中有大賊。天子使使者即家召敞,妻子皆泣,敞獨笑曰:「吾身亡命為民,郡吏當就捕。今使者來,此天子欲用我也。」裝隨使者詣公車。上引見,拜冀州刺史。到部,盜賊屏跡。
以韋玄成為淮陽中尉。
皇太子柔仁好儒,見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繩下,嘗侍燕從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嘆曰:「亂我家者,太子也!」
上次子淮陽憲王欽好法律,聰達有材,王母張倢伃尤幸。上由是疏太子而愛憲王,數嗟嘆憲王曰:「真我子也!」常欲立之。然因太子起於微細,上少依許氏,及即位而許後以弒死,故弗忍也。久之,上拜韋玄成為淮陽中尉,以玄成嘗讓爵於兄,欲以感諭憲王,由是太子遂安。
匈奴兩單于皆遣子入侍。
匈奴左伊秩訾王為呼韓邪計,勸令稱臣,入朝事漢求助。諸大臣皆曰:「不可。匈奴之俗,本上氣力而下服役,以馬上戰鬥為國,故有威名於百蠻。且戰死,壯士所有。今兄弟爭國,不在兄則在弟,奈何亂先古之制,臣事於漢,卑辱先單于,為諸國所笑!」左伊秩訾曰:「不然。強弱有時,今漢方盛,匈奴日削,雖屈強於此,未嘗一日安也。
而冀州內也出現大賊。宣帝便派使者到張敞家徵召張敞,他妻子兒女一聽使者到來,全都哭泣起來,唯獨張敞笑著說:「我已是個逃命的百姓,應由郡中官吏逮捕。現派使者來,這是皇上要起用我。」遂即整裝跟使者去公車府。宣帝召見了他,任命為冀州刺史。到任,盜賊就不敢再活動了。
任命韋玄成為淮陽中尉。
皇太子溫和仁厚,喜好儒家經術,看見宣帝任用之人大多是文法吏,靠刑法來控制下屬,在陪侍宣帝吃飯時,便從容建議說:「陛下過於依靠刑法,應該任用儒生。」宣帝變了臉色說:「漢家有自己的制度,本來就是將王道與霸道結合,怎麼能單純採用德教,像周代那樣搞政治呢!況且俗儒不通達時務,喜歡讚揚古代,抨擊今天,叫人們辨不清名與實,不知道應該堅持什麼,這怎麼能加以委任!」於是嘆息說:「變亂我漢家根業的將是太子!」
宣帝的次子淮陽憲王劉欽喜好法律,聰慧通達而有才能,他母親張倢伃尤其受到寵幸。宣帝因此對太子疏遠而喜愛陽憲王,多次讚譽憲王劉欽說:「真正是我的兒子!」經常想立劉欽為太子。但由於太子生於自身輕微之時,宣帝年輕時依靠於許氏,等自己做了皇帝,許後又被害死,所以不忍心這樣做。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宣帝任命韋玄成為淮陽中尉,因為韋玄成曾把自己的爵位讓給兄長,宣帝打算用這種辦法感動曉諭憲王,這樣太子的位置才穩定下來。
匈奴的兩個單于都派子進京充當人質。
匈奴左伊秩訾王給呼韓邪獻計,勸他對漢朝稱臣,入朝事漢求助。各大臣都說:「不能這樣做。匈奴的風俗,本來是崇尚氣力而以臣服他人為恥辱,為國家而馬上戰鬥,故而在百蠻中有威名。況且戰鬥而死本為壯士的本色。現在我們自己兄弟爭奪國家,不落在兄長身上,就落在弟弟身上,怎麼能改變我們匈奴的先祖制度,向漢朝稱臣,讓以往單于受到侮辱,讓別的國家恥笑!」左伊秩訾說:「不對。強弱之勢經常變化,現在漢朝正處盛世,匈奴日益削弱,雖然倔強忍到這地步,卻不曾有一天安寧。
今事漢則安存,不事則危亡,計何以過此!」呼韓邪從其計,引眾南近塞,遣子入侍。郅支亦遣子入侍。
夏四月,黃龍見。 太上皇太宗廟火,帝素服五日。烏孫國亂,遣使分立兩昆彌。
烏孫狂王暴惡失眾,肥王翁歸靡胡婦子烏就屠襲殺狂王自立。漢欲討之,烏就屠恐,願得小號以自處。帝遣謁者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皆賜印綬。大昆彌戶六萬餘,小昆彌戶四萬餘,然眾心皆附小昆彌。
己巳(前52) 二年
春正月,赦。減民筭三十。 珠崖郡反。夏四月,遣兵擊之。 營平侯趙充國卒。
先是,充國以老乞骸骨,賜安車、駟馬、黃金,罷就第。朝廷每有四夷大議,常與參兵謀,問籌策焉。薨,諡曰壯。
匈奴款塞請朝。
匈奴呼韓邪單于款五原塞,願奉國珍,朝三年正月。詔有司議其儀。丞相、御史曰:「聖王之制,先京師而後諸夏,先諸夏而後夷狄。單于朝賀,宜如諸侯王,位次在下。」蕭望之以為:「單于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外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則羈縻之誼,謙亨之福也。《書》曰:『戎狄荒服。』言其來服荒忽亡常。如使匈奴後嗣卒有鳥竄鼠伏,闕於朝享,不為畔臣,
現在,稱臣於漢朝就安全存在,不稱臣於漢朝就會陷入危亡,還有什麼計策比這個更好呢!」呼韓邪依從了這個計策,率領民眾向南靠近邊塞,派他兒子到長安做人質。郅支單于也派了他的兒子到長安做人質。
夏四月,出現黃龍。 太上皇太宗廟著火,宣帝為此素服五天。 烏孫國發生內亂,宣帝派使臣分別立了兩個昆彌。
烏孫狂王凶暴喪失人心,肥王翁歸靡與匈奴妻子所生的兒子烏就屠襲擊狂王,將其殺死,自立為王。漢朝打算去討伐他,烏就屠害怕,表示願意得到一個小的封號使自己安身。宣帝派遣謁者立元貴靡為大昆彌,烏就屠為小昆彌,分別賜給了印信綬帶。大昆彌管轄六萬餘戶,小昆彌管轄四萬餘戶,但民眾從內心裡都歸向小昆彌。
己巳(前52) 漢宣帝甘露二年
春正月,大赦天下。削減人頭稅三十錢。 珠崖郡叛亂。夏四月,派兵去鎮壓。 營平侯趙充國去世。
先時,趙充國以年老請求歸家休養,宣帝賜給他安車、駟馬、黃金,免職歸家。朝廷每當有關於外夷的大事商討,趙充國還常常參與謀劃,接受問詢。死後諡號為壯。
匈奴單于抵達邊塞,請求朝賀。
匈奴呼韓邪單于抵達五原邊塞,表示願意獻上國寶,在甘露三年正月朝見漢宣帝。宣帝下詔讓有關部門商議朝見時的儀式。丞相、御史們說:「按聖王的制度,應該是京師在先而諸夏之國在後,諸夏之國在先而夷狄在後。匈奴單于前來朝賀,應該和諸侯王國等待遇相同,位次要在諸侯王之下。」蕭望之認為:「單于不使用我朝的曆法,所以稱為敵國,應該待以不臣之禮,位次放在諸侯王之上。外夷向我們叩首稱臣,我們謙讓,不以臣屬之禮相待,這是為了聯絡友誼,宣明謙遜之德。《尚書》說:『戎狄處於邊遠之地。』說明外夷的歸附反覆無常。如果匈奴的後代突然像鳥竄鼠伏那樣不再來朝拜,也不認為他們是我國之叛臣,
萬事之長策也。」天子采之,詔曰:「匈奴單于稱北蕃,朝正朔,朕之不德,不能弘覆,其以客禮待之,令單于位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臣而不名。」
庚午(前51) 三年
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還,居幕南塞下。
上幸甘泉,郊泰畤。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賜以冠帶、衣裳,金璽、盭綬,玉具劍、佩刀,弓、矢、、戟,安車、鞍馬,金、錢、衣被,錦繡、綺縠、帛、絮。禮畢,使使者道單于先行宿長平。上還登長平阪,詔單于毋謁,其群臣皆得列觀,及諸蠻夷君長數萬,咸迎於渭橋下,夾道陳。上登渭橋,咸稱萬歲。單于就邸長安,置酒建章宮,饗賜之。二月,遣歸國,發邊郡士馬,送出塞。又轉邊穀米糒,前後三萬四千斛給之。單于請居光祿塞下,有急,保受降城。自是,烏孫以西至安息諸國近匈奴者,咸尊漢矣。
畫功臣於麒麟閣。
上以戎狄賓服,思股肱之美,乃圖畫其人於麒麟閣,署其官爵姓名。惟霍光不名,曰:「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其次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凡十一人,皆有功德,知名當世。
鳳皇集新蔡。 丞相霸卒,以於定國為丞相。 詔諸儒講「五經」異同於石渠閣。
詔諸儒論「五經」異同,蕭望之等平奏,上親稱制臨決。立梁丘《易》、夏侯《尚書》、榖梁《春秋》博士。
這才是長遠的國策。」宣帝採納他的建議,下詔說:「匈奴單于自稱為漢之北藩,於正月初一來朝見,我的恩德不足,不能廣施天下,可以國賓之禮接待,叫單于的位次排在諸侯王之上,拜見時只稱臣不提姓名。」
庚午(前51) 漢宣帝甘露三年
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前來朝賀,回去後,部落屯居大漠之南的塞下。
宣帝前往甘泉,在泰畤舉辦郊祀。匈奴呼韓邪單于前來朝賀,漢宣帝賜給他冠帶、衣服,金璽、綠綬帶,玉飾寶劍、佩刀,弓、箭、、戟,安車、鞍馬,金、錢、衣被,錦繡、綺縠、帛、絮。典禮結束,叫使者引導單于先到長平阪住宿。宣帝歸還,登上了長平阪,下詔叫單于不必參拜,他的隨臣都可列隊觀瞻,各蠻夷之君長等幾萬人,夾道迎接在渭橋之下。宣帝登上渭橋,大家高呼萬歲。單于住在長安,宣帝在建章宮設酒宴款待。二月,遣送回國,征派邊塞兵馬將單于送出塞外。又運輸邊疆糧食前後有三萬四千斛,供給匈奴。單于請求留居在光祿塞下,有緊急情況,入受降城自保。從此以後,烏孫以西到安息各國接近匈奴的國家,全都尊從漢朝了。
在麒麟閣上,繪畫功臣圖像。
宣帝因為外族臣服,感念大臣的功勞,於是命人在麒麟閣上畫像,註明官職爵位姓名。只有霍光不寫名字,只寫:「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姓霍氏。」其次是張安世、韓增、趙充國、魏相、丙吉、杜延年、劉德梁、丘賀、蕭望之、蘇武,一共十一人,都因功德而聞名於世。
鳳凰飛集新蔡。 丞相黃霸去世,任命於定國為丞相。下詔命儒家學者在石渠閣講解「五經」的同與不同。
宣帝下詔諸儒生講論「五經」的同與不同,蕭望之等人辨析明白而上奏,由宣帝親自權衡加以裁決。決定設置梁丘賀《易經》、夏侯勝和夏侯建《尚書》、榖梁赤《春秋》博士。
皇孫驁生。
皇太子所幸司馬良娣病死,太子忽忽不樂。帝令皇后擇後宮家人子,得元城王政君,送太子宮。政君,故繡衣御史賀之孫女也。是歲,生成帝於甲館畫堂,為世適皇孫。帝愛之,自名曰驁,字太孫,常置左右。
烏孫公主來歸。
公主上書,言年老土思,願歸葬漢地。天子閔而迎之,待之如公主之制。後二歲卒。
辛未(前50) 四年
冬,匈奴兩單于俱遣使朝獻。
漢待呼韓邪使有加。
壬申(前49) 黃龍元年
春,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郅支徙居堅昆。
郅支聞漢助呼韓邪,自度力不能定匈奴,欲與烏孫併力。烏孫殺其使,遣騎迎之。郅支覺其謀,擊破烏孫,因北擊烏揭、丁令、堅昆而並之。留都堅昆,去單于庭七千里。
三月,有星孛於王良、閣道,入紫微宮。 帝寢疾,以史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蕭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勛,周堪為光祿大夫,受遺詔輔政,領尚書事。冬十二月,帝崩。太子奭即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癸酉(前48) 孝元皇帝初元元年
春正月,葬杜陵。 赦。 三月,立倢伃王氏為皇后。
皇孫劉驁出生。
皇太子所寵愛的司馬良娣病故,太子悶悶不樂。宣帝便叫皇后選擇後宮宮女,挑選到元城的王政君,送到太子宮室。王政君,是故繡衣御史王賀的孫女。這年就在甲館畫堂生下成帝,是又一個正統繼世的皇孫。宣帝十分喜愛,親自取名叫驁,字太孫,時常將他帶到身旁。
烏孫公主回歸長安。
公主上書說年老思念故土,希望能回葬到漢朝土地。宣帝憐憫而派人迎回,用真公主禮儀待她。兩年後去世。
辛未(前50) 漢宣帝甘露四年
冬季,匈奴的兩位單于都派遣使節前來朝賀進貢。
漢朝廷對呼韓邪的使臣優於郅支單于的使臣。
壬申(前49) 漢宣帝黃龍元年
春季,匈奴呼韓邪單于前來朝賀。郅支單于遷居到堅昆。
郅支單于聽說漢朝幫助呼韓邪,自量兵力不能平定匈奴,想和烏孫聯合。烏孫殺死郅支單于派去的使節,派騎兵前往迎擊。郅支單于發覺了烏孫的陰謀,打敗烏孫,並北擊烏揭、丁令、堅昆而兼併了他們。留于堅昆建都,距單于王庭七千里。
三月,有彗星出現在王良星、閣道星座,進入紫微星座。宣帝臥病在床,任命史高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蕭望之為前將軍、光祿勛,周堪為光祿大夫,共同接受遺詔,輔佐朝政,主管尚書事務。冬十二月,宣帝去世。 皇太子劉奭即位,尊奉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
漢元帝
癸酉(前48) 漢元帝初元元年
春正月,葬宣帝於杜陵。 大赦。 三月,立王倢伃為皇后。
以公田及苑振業貧民,賦貸種食。 夏六月,大疫。詔損膳,減樂府員,省苑馬以振睏乏。 秋九月,關東大水,飢。 以貢禹為諫大夫,罷宮館希幸者,減穀食馬、肉食獸。
上素聞王吉、貢禹皆明經潔行,遣使者征之。吉,道病卒。禹至,拜為諫大夫。問以政事,禹言:「古者人君節儉,什一而稅,亡他賦役,故家給人足。高祖、文、景,宮女不過十餘,廄馬百餘匹。故時齊三服官,輸物不過十笥。今作工數千,歲費巨萬,廄馬食粟將萬匹。武帝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後宮。及棄天下,多藏金錢、財物,又以後宮女置於園陵,使天下承化,取女過度,內多怨女,外多曠夫。及眾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生。唯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者。天生聖人,蓋為萬民,非獨使自娛樂而已也。」天子善其言,下詔,令諸宮館希御幸者勿繕治,太僕減穀食馬,水衡省肉食獸。
置戊己校尉,屯田車師故地。
甲戌(前47) 二年
春正月,帝如甘泉,郊泰畤。 下蕭望之、周堪及宗正劉更生獄,皆免為庶人。
史高以外屬領尚書事,蕭望之、周堪為之副。望之、堪皆以師傅舊恩,天子任之。數言治亂,陳王事,選白宗室
用公田和苑囿中的物資金錢賑濟貧民,借貸和發放糧食、種子。 夏六月,出現了嚴重的瘟疫。下詔削減膳食,減少樂府成員,節省皇家用馬,用以賑濟難民。 秋九月,關東一帶大水成災,出現饑荒。 朝廷任命貢禹為諫大夫,停止對皇帝很少臨幸的宮館的修繕,並削減太僕用糧食餵養的馬匹和用肉食餵養的野獸。
元帝平常就聽說王吉、貢禹兩人都通曉儒家經典,品行廉潔,便派使者去徵召。王吉病死在途中。貢禹到後,被任命為諫大夫。元帝向貢禹詢問為政之事,貢禹說:「古時的君王都節儉,征十分之一的賦稅,沒有其他捐稅徭役,所以家家衣食充裕,人人生活富足。高祖和文帝、景帝時,宮女不過十多名,皇室用馬一百多匹。從前,設置於齊郡的三服之官,每年給皇室製作的服裝,不過十竹箱。現在,工人就有數千,年耗費上億,吃糧食的皇室用馬將近一萬匹。武帝廣徵美女幾千人充滿後宮。等他去世,又有很多陪葬的金錢財物,又把不少後宮宮女安置在園陵,這就造成天下風氣不正,娶妻納妾超過限度,以致公侯之家內多怨女,而平民百姓則多獨身男子。至於黎民百姓的葬埋也是耗盡地上財物來充實地下隨葬之品。這種過失來自上面。希望陛下深察古代的道理,依從節儉之法。天子是上天降生的聖人,是為萬民謀幸福,不只是為了自己娛樂。」元帝讚賞貢禹的建議,便下詔,對自己不常去的宮館不必修繕,太僕削減吃糧的馬匹,水衡削減吃肉的野獸。
設置戊己校尉官,在原車師地區屯田。
甲戌(前47) 漢元帝初元二年
春正月,元帝前往甘泉,在泰畤舉辦郊祭。 將蕭望之、周堪和宗正劉更生逮捕入獄,全都免職為平民。
史高因為外戚的緣故主管尚書事宜,蕭望之、周堪為副手。蕭望之和周堪都因為做過元帝的老師,有舊恩,因而受到天子的任使。他們經常對元帝談論治亂,陳述朝廷大事,還推薦皇族
明經有行、諫大夫更生給事中,與侍中金敞並拾遺左右。四人同心謀議,勸導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上甚鄉納之。史高充位而已,由此與望之有隙。
中書令弘恭、僕射石顯,自宣帝時久典樞機。帝即位多疾,以顯中人無外黨,遂委以政,事無大小,因顯白決,貴幸傾朝,百僚皆敬事顯。顯為人巧慧習事,能深得人主微指,內深賊,持詭辨,以中傷人,忤恨睚眥,輒被以危法。與高為表里,論議常持故事,不從望之等。
望之等患苦許、史放縱,又疾恭、顯擅權,建白以為:「中書政本,國家樞機,宜以通明公正處之。武帝游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罷中書宦官,應古不近刑人之義。」上初即位,謙讓,重改作,議久不定,出更生為宗正。
望之、堪數薦名儒,以備諫官。鄭朋陰欲附望之,上疏言高為奸利,及許、史子弟罪過。章示周堪,堪白:「令朋待詔金馬門。」望之始見朋,接待以意,後知其傾邪,絕不與通。朋怨恨,更求入許、史,推所言事,曰:「皆堪、更生教我。」待詔華龍行污穢,欲入堪等,堪等不納,亦與朋相結。
恭、顯令二人告望之等欲疏退許、史狀,候望之出休日上之。事下弘恭問狀,望之對曰:「外戚在位多奢淫,欲以
出身而又通曉儒經、品行端正的劉更生擔任給事中,與侍中金敞同處元帝身旁補正元帝的缺點過失。他們四人同心謀劃,勸導元帝採用古制,打算多方糾正失誤。元帝對此十分嚮往,採納他們的意見。史高不過空有其位罷了,因此和蕭望之有了矛盾。
中書令弘恭、僕射石顯,從宣帝時就長期掌握機要。元帝即位後就多病,因石顯是宦官,朝外又沒有黨羽,於是將政事委託給他。事不分大小,都經過石顯轉奏後,由皇帝裁斷。因此,石顯尊貴寵幸壓倒朝臣,百官都對石顯恭敬侍奉。石顯為人靈巧聰明,通曉事理,能深察皇帝內心的意旨。他內心陰毒,善於詭辯,以誣陷他人,若有人違逆不和,都會被他以嚴酷之法加害。他和史高內外結合,在討論國家大事時,經常堅持過去的慣例,不接受蕭望之等人的建議。
蕭望之等人十分憂慮許、史兩大家族的放縱,又痛恨弘恭、石顯擅權,於是向元帝建議:「中書是政治之本,國家的中樞機要,應該任命通達、公正、光明的人去掌握。武帝由於時常遊樂歡宴在後宮,所以才任用了宦官,這不是古來就有的制度。應該撤除中書宦官的任職,這才符合古代君主不接近受刑人的義理。」元帝剛剛即位,謙讓,不肯輕易改換人選,討論了很久沒有結果,反而把劉更生調出,改任宗正之職。
蕭望之、周堪多次推薦著名儒者為諫官人選。鄭朋暗地裡打算投靠蕭望之,於是上書元帝,說史高為奸謀利,以及許、史外戚子弟的罪過。元帝將它給周堪過目,周堪建議說:「命令鄭朋於金馬門等候召見。」蕭望之開始見到鄭朋時,還以真意接待,後來知道他是邪僻不正之人,就斷絕來往。鄭朋怨恨蕭望之,便改投許、史門下,推卸過去所奏之事,說:「都是周堪、劉更生教我這樣做的。」待詔華龍品行污穢,打算加入周堪等人一夥,周堪等人拒不接納,於是也同鄭朋勾結在一起。
弘恭、石顯令鄭朋、華龍二人控告蕭望之等打算使宣帝疏遠許、史家族的罪狀,於蕭望之休假日呈上奏章。元帝交付弘恭查辦,蕭望之回答說:「外戚占居高位,大多驕奢淫逸,我們是為了
匡正國家,非為邪也。」恭、顯奏:「望之、堪、更生朋黨相稱舉,數譖訴大臣,毀離親戚,欲以專擅權勢,為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謁者召致廷尉。」時,上初即位,不省召致廷尉為下獄也,可其奏。後上召堪、更生,曰:「系獄。」上大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以責恭、顯,皆叩頭謝。上曰:「令出視事。」恭、顯使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聞於天下,而先驗師傅。既下獄,宜因決免。」於是赦望之罪,收印綬,及堪、更生皆免為庶人。
隴西地震。
敗城郭、屋室,壓殺人。
罷黃門狗馬,以禁囿假貧民。舉直言極諫之士。 夏四月,立子驁為皇太子。
待詔鄭朋薦太原太守張敞,先帝名臣,宜傅輔皇太子。上以問蕭望之,望之以為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上欲以為左馮翊,會敞病卒。
賜蕭望之爵關內侯、給事中,朝朔望。 關東飢。秋七月,地復震。 以周堪、劉更生為中郎,尋系獄免。冬十二月,蕭望之自殺。以宦者石顯為中書令。
上復征周堪、劉更生,欲以為諫大夫,恭、顯白以為中郎。上器重蕭望之不已,欲倚以為相,恭、顯、許、史皆側目。更生乃使其外親上變事,言:「地震殆為恭等,宜退恭、顯以章蔽善之罰,進望之等以通賢者之路。」恭、顯疑其更生所為,白請考奸詐,辭服。遂逮系獄,免為庶人。
使國家走正道,不是出自個人私念。」弘恭、石顯上奏說:「蕭望之、周堪、劉更生結黨,互相吹捧推舉,多次誣衊控告大臣,離間皇親,企圖獨攬朝權,作為臣子是不忠,誣衊皇上是不道,請令謁者把他們召至廷尉。」那時元帝剛剛即位,不知道召至廷尉就是關進牢房,就批准了奏請。後來元帝要召見周堪、劉更生,回答說:「關在監牢。」元帝大驚說:「不是只叫廷尉問問嗎!」因而責備弘恭、石顯,二人都叩頭請罪。元帝說:「叫他們出來辦事。」弘恭、石顯叫史高說:「皇上剛即位,還沒有因德化聞名天下,卻先核察師傅。既已下獄,應就此將他們免職。」於是元帝赦免蕭望之的罪,收回爵位印綬,和周堪、劉更生一起免職為平民。
隴西郡發生地震。
毀壞城牆、房屋,壓死了百姓。
撤掉黃門寺的御用狗馬,把皇家園林的田地租給貧民。下令推薦敢於直言進諫的人士。 夏四月,元帝封其子劉驁為皇太子。
待詔鄭朋舉薦太原太守張敞,因為他是宣帝時的名臣,可以做皇太子的師傅輔佐皇太子。元帝詢問蕭望之,蕭望之認為張敞是個能幹的官員,可勝任治理煩亂的政事,但不重小節,沒有做太子師傅的器質。元帝打算任命為左馮翊,正巧張敞病故了。
賜給蕭望之關內侯的爵位,兼給事中之職,每月初一、十五朝見皇帝。 關東發生饑荒。 秋七月,再次發生地震。 任用周堪、劉更生為中郎,不久因劉更生入獄免職。冬十二月,蕭望之自殺。任用宦官石顯為中書令。
元帝重新起用周堪、劉更生,打算任他們為諫大夫,由於弘恭、石顯進言,任命為中郎。元帝一直器重蕭望之,打算依靠他任他為丞相,弘恭、石顯與許、史外戚都十分懷恨。劉更生就指示他的母家親戚上書奏災變之事,說:「地震不斷發生是因為弘恭等人,應該黜退他們,以表示對其打壓善行的懲罰,提升蕭望之等人,以通暢賢者的道路。」弘恭、石顯懷疑是劉更生所做,奏請元帝予以追究審核,上書人承認是劉更生指使。於是將劉更生逮捕下獄,免為平民。
會望之子伋亦上書訟望之前事,事下有司,復奏「望之教子上書,失大臣體,不敬,請逮捕」。恭、顯等知望之素高節,不詘辱,建白:「望之前幸不坐,復賜爵邑,不悔過服罪,深懷怨望,自以托師傅,終必不坐,非頗屈望之於牢獄,塞其怏怏心,則聖朝無以施恩厚!」上曰:「太傅素剛,安肯就吏!」顯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語言薄罪,必無所憂。」上乃可其奏。顯等令謁者召望之,因急發執金吾車騎,馳圍其第。望之以問門下生朱雲,雲好節士,勸望之自裁。望之仰天嘆曰:「吾嘗備位將相,年逾六十矣,老入牢獄,苟求生活,不亦鄙乎!」飲鴆自殺。天子聞之,驚拊手曰:「曩固疑其不就牢獄,果然殺吾賢傅!」卻食涕泣,哀動左右。召顯等責問,以議不詳,皆免冠謝,良久然後已。上追念望之不忘,每歲時遣使者祠祭其冢,終帝之世。
是歲,恭死,遂以顯為中書令。
乙亥(前46) 三年
春,罷珠崖郡。
珠崖、儋耳郡在海中洲上。吏卒皆中國人,多侵陵之。其民亦暴惡,自以阻絕,數犯吏禁,率數年一反,殺吏,漢輒發兵擊定之。至是,諸縣叛,連年不定。上謀於群臣,欲大發軍,待詔賈捐之曰:「臣聞堯、舜聖之盛,禹入聖域而不優。以三聖之德,地方不過數千里,西被流沙,東漸于海,
正巧蕭望之的兒子蕭伋也上書為其父以前的冤案鳴冤,就把這事也下交有關部門。弘恭又上奏說:「蕭望之教唆其子上書,有失大臣體統,是對皇上的不敬,請求予以逮捕。」弘恭、石顯知道蕭望之平時氣節高尚,不會接受屈辱,便建議說:「蕭望之先前僥倖沒有受到處理,重又賜給了爵位封邑,他不但不悔過服罪,還深懷抱怨,自以為是皇上師傅,怎麼也不會治罪,如不用牢獄使他屈服,阻止他的怨恨,那聖朝就難以對大臣施恩了!」元帝說:「太傅一向剛烈,哪能屈服被捕。」石顯等人說:「人的性命至關重要,蕭望之被指控,不過是言語上輕微的過失,必定不會發生聖上憂慮的事。」元帝這才准許這個奏請。石顯等人命令謁者召來蕭望之,並急速派執金吾飛快包圍他的住宅。蕭望之就此事問他的學生朱雲,朱雲是崇尚氣節之人,便勸說蕭望之自殺。蕭望之仰天嘆道:「我曾經居於將相之位,年過六十了,年老入獄,苟且求生,這不是很卑鄙嗎!」於是飲了鴆酒自殺。元帝聽到後,驚得拍手說:「我本來就懷疑他不會屈服下牢,果然殺了我的賢傅!」哭泣不肯進食,悲哀之情感動了身旁之人。於是召石顯等人責問,石顯等人承認沒有審查對,都摘掉帽子請罪,過了很久,事才算完。元帝追念蕭望之難以忘懷,每年都按時派使者到望之墳前祭奠,直到自己去世。
這一年,弘恭去世,便任命石顯為中書令。
乙亥(前46) 漢元帝初元三年
春季,撤銷珠崖郡。
珠崖、儋耳郡在海中島上。官吏士兵都是中原人,經常侵犯欺辱當地民眾。民眾也強悍兇惡,自以為阻絕於海外,多次觸犯禁令,大抵隔幾年就叛亂一次,殺害漢朝官吏,漢朝就派兵去討伐平定。到了這時,各縣都反叛,連年不能平定。元帝和群臣謀劃,打算派出大量軍隊,待詔賈捐之說:「我聽說堯、舜是聖人中最傑出的,大禹進入這聖人之域也不為優越。就以堯、舜、禹三聖的德治教化來說,地方也不過幾千里,西接流沙,東瀕大海,
朔南暨聲教,言欲與聲教則治之,不欲與者不強治也。殷、周之地,東不過江、黃,西不過氐、羌,南不過蠻荊,北不過朔方,是以頌聲並作,人樂其生,越裳氏重九譯而獻,此非兵革之所能致也。以至於秦,興兵遠攻,貪外虛內,而天下潰畔。孝武皇帝,厲兵馬以攘四夷,賦煩役重,寇賊並起,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今關東民困,流離道路,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此社稷之憂也。駱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霧露氣濕,多毒草、蟲蛇、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驅士眾擠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饑饉保元元也。且以往者羌軍言之,暴師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費四十餘萬萬。大司農錢盡,乃以少府禁錢續之。夫一隅為不善,費尚如此,況於勞師遠攻,亡士毋功乎!臣愚以為,非冠帶之國、《禹貢》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無以為。願遂棄珠崖,專用恤關東為憂。」上以問大臣,丞相於定國以為:「前擊珠崖,興兵連年,校尉十一人,還者二人,卒士及轉輸死者萬人,費用三萬萬餘,尚未能盡降。今關東睏乏,民難搖動,捐之議是。」詔罷珠崖郡。民有慕義欲內屬,便處之,不欲勿強。捐之,誼曾孫也。
夏,赦。 旱。罷甘泉、建章宮衛,令就農。百官各省費,條奏。 以周堪為光祿勛,張猛為光祿大夫、給事中。
朔方以南,都是受到教化的地區,說願意接受聲威教化的就予以治理,不願意的也不強行實施。殷、周時的地域,東不超過江、黃,西不超過氐、羌,南不超過蠻荊,北不超過朔方,所以讚頌聲遍地而起,百姓樂於生活,越裳外夷通過多層翻譯向中國進貢,這並不是靠武力所能得到的。到了秦朝,興兵遠攻,貪圖外功,而使內部空虛,造成天下背叛潰散。到了孝武皇帝時,厲兵秣馬,以便攻擊四方夷狄,賦稅繁多,差役沉重,盜賊並起,這都是因為大開疆土,征戰不休的緣故。現在關東百姓貧困,流轉離散在道路上,甚至賣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這是國家的憂患。駱越那裡的人,父親和兒子在河裡一起洗澡,和禽獸沒有什麼兩樣,本來就不必設置郡縣。那裡多霧露空氣潮濕,多有毒草、蟲蛇、水土等災害,戰士還沒看到敵人,就已經受毒病而死,拋棄它沒什麼可惜的,不進擊也不損害自己的聲威。現在陛下不能忍受憂悶忿怒,想把士兵驅趕到大海之中,在那幽冥之地宣耀武力,這不是救濟饑饉和保護黎民的辦法。就拿過去平定羌人來說,作戰不到一年,兵出不過千里,就耗費掉四十餘億錢。大司農所轄國庫錢財用淨,又用少府的供養天子的錢財來填補。解決不好一個角落的問題,尚且耗費如此之多,更何況勞師遠征,傷亡士兵而無功呢!我愚以為,凡不是禮儀之邦、《禹貢》談到、《春秋》記載的地方,都可以不用管它。希望就此放棄珠崖郡,專心救濟關東令人憂患的災難。」元帝以此事詢問各位大臣,丞相於定國認為:「先前攻打珠崖郡,連年用兵,去了校尉十一人,只回來了兩人,士兵和後勤運輸者死亡有萬人,耗費三億多錢,還是沒有使他們全部降順。現在關東貧困疲憊,民心動盪,賈捐之的建議是對的。」於是下詔撤銷珠崖郡建制。當地土著之人若有羨慕禮義想歸服的,隨處安置,不願者不必勉強。賈捐之是賈誼的曾孫。
夏季,大赦。 旱災。撤銷甘泉宮和建章宮的衛隊,命令他們回鄉務農。朝廷百官都應在節約經費上,提出方案上奏。 任命周堪為光祿勛,張猛為光祿大夫、給事中。
猛,堪弟子也。
丙子(前45) 四年
春三月,帝如河東,祠后土。
丁丑(前44) 五年
春正月,以周子南君為周承休侯。 三月,帝如雍,祠五畤。 夏四月,有星孛於參。 六月,以貢禹為御史大夫,罷鹽鐵官、常平倉及博士弟子員數。
用禹言,詔太官毋日殺,所具各減半。罷角牴、齊三服官、北假田官、鹽鐵官、常平倉。博士弟子毋置員。民有通一經者,皆復。省刑罰七十餘事。禹尋卒。
匈奴郅支單于殺漢使者,西走康居。
郅支單于自以道遠,又恐漢擁護呼韓邪而不助己,困辱漢使者江乃始等,遣使求侍子。漢議遣衛司馬谷吉送之。貢禹、匡衡以為郅支鄉化未醇,所在絕遠,宜令使者送其子,至塞而還。吉願送至庭,許之。既至,郅支殺之。自知負漢,又聞呼韓邪益強,恐見襲擊,會康居王數為烏孫所困,遣使迎郅支,欲與合兵取烏孫。郅支素怨烏孫,遂引兵西,中寒道死,餘三千人。康居王以女妻郅支,甚尊敬之,欲倚其威以脅諸國。郅支數擊烏孫,至赤谷城。烏孫西邊空虛,不居者五千里。
戊寅(前43) 永光元年
春,郊泰畤。
張猛是周堪的學生。
丙子(前45) 漢元帝初元四年
春三月,元帝前往河東,在后土祠舉行祭祀。
丁丑(前44) 漢元帝初元五年
春正月,將周子南君升為周承休侯。 三月,元帝去雍城,祭祀五帝。 夏四月,參宿附近出現彗星。 六月,任命貢禹為御史大夫,撤銷鹽鐵官、常平倉,決定對博士弟子人數不加限額。
採用貢禹的建議,下詔給太官,不要每天都宰殺牲畜,所供應的飲食,各減少一半。撤銷角牴遊戲,撤銷齊郡的三個御用服飾製作官署,放棄北假的皇田,撤銷鹽鐵官、常平倉。博士弟子的名額不加限制。平民中有精通儒家一部經典的都可免除賦稅徭役。廢除刑罰七十餘條款。不久,貢禹去世。
匈奴郅支單于殺死漢朝使者,率部落向西遠走康居。
郅支單于自認為遠離漢土,又怕漢朝擁護呼韓邪不幫助自己,便困辱漢使江乃始等人,又派使者要求送回在漢朝充當人質的兒子。漢朝商議派衛司馬谷吉送回他的兒子。貢禹、匡衡認為郅支受漢朝的感化還不夠,住地又極遠,應該叫使者將他兒子送到邊塞就回來。谷吉情願送到王庭,元帝允許。等到了王庭,郅支就將谷吉殺死。郅支自知對不住漢朝,又聽說呼韓邪日益強盛,擔心受到他的襲擊,正巧康居王國多次被烏孫圍困,派使者來迎接郅支,打算同郅支軍隊聯合奪取烏孫。郅支一向怨恨烏孫,遂即領兵西進,不少人受凍死去,剩下三千人。康居國王把女兒嫁給郅支,對他很尊敬,打算依賴他的聲威來威脅附近各國。郅支多次攻打烏孫,直到赤谷城。烏孫西部地區空虛,無人居住的地方達到五千里。
戊寅(前43) 漢元帝永光元年
春季,元帝在泰畤舉行祭祀。
上郊泰畤,禮畢,因留射獵。御史大夫薛廣德曰:「關東困極,人民流離,陛下日撞亡秦之鐘,聽鄭、衛之樂,臣誠悼之。今士卒暴露,從官勞倦,陛下亟反宮,思與百姓同憂樂,天下幸甚。」上即日還。
詔舉質樸、敦厚、遜讓、有行者。
仍詔光祿,歲以此科第郎、從官。
三月,赦。 雨雪、隕霜,殺桑。 秋,上酎祭宗廟。
上出便門,欲御樓船,薛廣德當乘輿車,免冠頓首曰:「宜從橋。」詔曰:「大夫冠。」廣德曰:「陛下不聽臣,臣自刎,以血污車輪,陛下不得入廟矣。」上不說。先驅張猛進曰:「臣聞主聖臣直。乘船危,就橋安,聖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邪!」遂從橋。
大飢。 丞相定國、御史大夫廣德罷。
上始即位,連年災害,言者歸咎大臣,於是上以朝日引見丞相,責以職事。定國等皇恐,上書自劾,乞骸骨。乃賜安車、駟馬、黃金,罷就第。
城門校尉諸葛豐有罪免。左遷周堪為河東太守、張猛為槐里令。
石顯憚堪、猛等,數譖毀之。劉更生懼其傾危,上書曰:「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眾臣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蕭《韶》九成而鳳皇來儀。周文開基,崇推讓之風,銷分爭之訟。武王繼政,諸侯和於下,天應報於上。下至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則日月薄食,水泉沸騰,山谷易處,霜降失節。由此觀之,和氣致祥,
元帝在泰畤舉行郊祭,禮畢,就留下來射獵。御史大夫薛廣德上奏說:「關東郡貧困到極點,百姓流離失所,陛下還每天撞著亡秦的大鐘,聽著鄭、衛的俗樂,我實在感到悲哀。如今跟來的士兵暴露在外,隨從官員疲倦不堪,陛下應急速回宮,考慮與百姓一起憂樂,那將是天下的幸福。」元帝當天返回。
下詔舉薦質樸、敦厚、遜讓、有品行的四類人士。
依舊下詔給光祿勛,每年按此四項考核郎和從官。
三月,大赦天下。 下雪、落霜,凍落桑葉。 秋季,元帝在宗廟舉辦酎祭。
元帝從便門走出,打算乘坐樓船,薛廣德攔住宣帝的車,摘下官帽叩頭說:「應該從橋上走過。」元帝下詔說:「請大夫把帽子戴上。」薛廣德說:「陛下要不聽從我的意見,我就自刎,用我的鮮血濺污車輪,那陛下就不能進祖廟了!」元帝不高興。開道的大夫張猛進言:「我聽說皇上聖明臣子就剛直。乘船有危險,從橋上走安全,聖明的皇上不冒險。御史大夫的話可以接受。」元帝說:「勸人難道不應該像這樣講清道理嗎?」便由橋上走過去。
大饑荒。 丞相於定國、御史大夫薛廣德被罷免官職。
元帝即位後,連年災害,有人歸罪於大臣,於是元帝在上朝日召見丞相,責問職事。於定國等惶恐,便上書檢舉自己的過失,請求辭職。元帝便賞賜安車、駟馬和黃金,免官回家。
城門校尉諸葛豐有罪免職。貶周堪為河東太守、張猛為槐里縣令。
石顯懼怕周堪、張猛等人,多次暗中詆毀他們。劉更生害怕他的險詐,上書說:「我聽說舜任命九官,彼此互相謙讓,極其團結和睦。眾位賢臣在朝內和睦,那麼萬物也就欣欣向榮而和于田野,所以《韶》樂演奏九回,鳳凰便飛來朝拜。周文王開創建業,崇尚謙讓的風氣,消除了分爭的訟告。武王繼任,諸侯和睦在下,皇天就報應在上。往後到周幽王、周厲王的時候,朝廷內部不團結,互相誹謗怨恨,就出現了日蝕、月蝕,水泉沸騰翻湧,山谷變換位置,霜降不守節令。從這來看,和順之氣就導致祥瑞,
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眾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今邪正雜糅,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更相讒愬,轉相是非。所以熒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為黨,往往群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由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群枉之門。讒邪進則眾賢退,群枉盛則正士消。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今出善令未能逾時而反,用賢未能三旬而退。二府奏佞諂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是以群小窺見間隙,巧言醜詆,流言飛文,嘩於民間。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今佞邪共謀,違善依惡,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
乖逆之氣就導致怪異。祥瑞出現多的,他的國家就安定,怪異之狀多的,他的國家就危險,這是天地自然的正常規律,古今一貫的道理。陛下開闢了三代的盛業,招來文學之士,對他們優待寬厚,使得人人爭取上進。現在好壞混淆,忠奸並存。奏章上交到公車,如有不法者,就交付北軍尉處置,因而塞滿了北軍監獄。大臣之間意見不合,互相拆台,讒言相害,惹出許多是非。這些迷惑人心,掩人耳目,移人心意的事情,不可勝數。他們分群結黨,往往朋比為奸來陷害正直的大臣。而正直大臣的不斷提拔,是為政得到治理的象徵,正直大臣的不斷受陷害,則是政治混亂的來源。面對治亂的時機變化,卻不知道重用誰,而災難怪異又多次出現,這是我所以寒心的原因。初元以來至今已有六年了,按《春秋》所記的六年之中,災難怪異的出現卻沒有像現在這麼密集。追查根源,是因為挑撥離間的讒毀之人和邪惡之人同時得到任用。讒毀之人和邪惡之人之所以同時被任用,在於聖上疑心太重,既然已經任用賢明之人推行好的政治措施,如果受到讒佞邪惡之人的陷害,那自然賢明之臣就要被排斥,好的政治措施也就終止。應該說,執有懷疑之心,就會招來讒毀邪惡之人的話頭;執有猶豫不決之心,就會給群邪打開大門。讒毀邪惡之人得到進用,那麼眾位賢臣就要被黜退;群邪不正之人盛多,那么正直之人就會消失。所以治或亂、榮或辱,它的開始就在於信任什麼人,信任的既然賢明,那就在於對他堅信不疑。現在好的政令發出沒到三個月就要撤銷,任命賢臣沒過三十天就要撤職。現在兩府所彈劾的諂佞之人,不應再留在朝廷,但是歷經幾年,也沒有趕走。如果發出政令好比汗出反回,使用賢臣好比轉動石塊,清除讒佞如同拔山,這樣,希望陰陽調和,不是很困難嗎!所以這伙小人窺伺空隙,巧言詭辯,醜化詆毀,流言匿信,播亂民間。從前孔子與顏淵、子貢相互讚譽優點,卻不結為朋黨;禹、稷同皋陶相互舉薦,卻不私結。為什麼呢?他們忠心為國,沒有壞心。現在諂佞奸邪之人共同搞陰謀,違善行惡,多次發布險惡言論,打算用來動搖皇上的心意。假如一旦採用它,這正是天地
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考祥應之福,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陂之聚,杜閉群枉之門,廣開眾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眾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
是歲,夏寒日青,顯及許、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內重堪,又患眾口之浸潤,無所取信。時長安令楊興以材能幸,常稱譽堪,上欲以為助,乃問興:「朝臣齗齗不可光祿勛,何邪?」興傾巧,謂上疑堪,因順指曰:「堪非獨不可於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見眾人,前以堪為當誅,故言堪不可誅傷,為國養恩也。」上曰:「然。今宜奈何?」興曰:「臣愚以為可賜爵食邑,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師傅之恩,此最策之得也。」上於是疑之。
城門校尉諸葛豐以剛直著名,上書告堪、猛罪,上不直豐,乃詔御史:「豐前數稱言堪、猛之美。為司隸校尉,不順四時,專作苛暴,朕不忍下吏,以為城門校尉。不內省諸己,而反怨堪、猛,告按無證之辭,暴揚難驗之罪,毀譽恣意,不顧前言,其免為庶人!豐言堪、猛貞信不立,朕閔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遷堪為河東太守,猛槐里令。」
待詔賈捐之棄市。
賈捐之與楊興善,捐之數短石顯,以故不得官,希復進見。興新以材能得幸,捐之謂曰:「使我得見言君蘭,京兆
所以事先發出警告,災難怪異所以不斷到來的緣故。現以陛下的聖明大智,真正深刻思考天地的用心,察鑒祥瑞之福和災異之禍的根源,來把持現今世事的變化,驅逐遠離諂佞奸邪的黨徒,毀掉陰險團伙,閉塞群邪晉升的大門,廣開正直之士的上升途徑,堅決果斷,使是非分明可見,那麼百般怪異都會消滅,眾多祥瑞就會齊來,這是太平的基礎,萬世的利益。」
這年,夏天寒冷,太陽發青,石顯和許、史家族都說是周堪、張猛執政有錯引起的。元帝從內心器重周堪,可又經不住這些人的不斷言說,不知該相信誰。當時長安令楊興因有才幹取幸於元帝,他經常誇獎周堪,元帝想用周堪為輔佐,就問楊興:「朝臣忿嫉不能容忍光祿勛周堪,為什麼呢?」楊興為人狡詐,以為元帝懷疑周堪,便曲意逢迎說:「周堪不僅不能勝任於朝廷內的職務,就是州里的事也擔負不了。我看到大家在以前認為周堪該殺,所以說周堪不能殺,為的是給朝廷培育恩德!」元帝說:「對。現在應該怎樣呢?」楊興說:「我認為可以賜給周堪爵位和食邑,不要叫他再管事,這樣,聖明之主也不會失去對師傅的恩德,可以說是最合適的策略。」元帝於是開始懷疑周堪。
城門校尉諸葛豐因剛正不阿而著名,他上書控告周堪、張猛的罪過,元帝認為諸葛豐不正直,就詔問御史說:「諸葛豐以前多次稱讚周堪和張猛的美德。他任司隸校尉時,不順應天時,專行苛刻殘暴之事,我不忍心將他治罪,令他做了城門校尉。在這之後,他不但不反省自己,反倒怨恨周堪、張猛,控告的都是不能驗實的話,揭發的都是難以驗證的罪行,恣意詆毀,不顧前言,將他免官為平民!諸葛豐奏言周堪、張猛沒有忠貞信守,我憐憫他們不予治罪,又惋惜他們的才幹無法報效國家,特將周堪降職為河東太守,張猛降為槐里縣令。」
待詔賈捐之被斬首示眾。
賈捐之同楊興關係好,因為賈捐之多次談論石顯的短處,所以得不到提拔,很難見到元帝。楊興近來因為有才幹受到元帝的寵幸,賈捐之就對楊興說:「如果我能見到皇上,推薦你,那京兆
尹可立得。」興曰:「君房下筆,言語妙天下。使君房為尚書令,勝五鹿充宗遠甚。」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蘭為京兆,京兆郡國首,尚書百官本,天下真大治,士則不隔矣!」捐之復短顯,興曰:「顯方信用。今欲進,且與合意,即得入矣!」即共為薦顯奏,稱譽其美,又共為薦興奏,以為可試守京兆尹。顯聞,白之上,乃下興、捐之獄,令顯治之。捐之竟坐罔上不道,棄市;興髡鉗為城旦。
匈奴呼韓邪單于北歸庭。
己卯(前42) 二年
春二月,赦。 以韋玄成為丞相。 三月朔,日食。 夏六月,赦。 以匡衡為光祿大夫。
上問給事中匡衡以地震、日食之變,衡上疏曰:「陛下閔愚民觸法抵禁,比年大赦,使得自新,天下幸甚。臣竊見大赦之後,奸邪不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廉恥之節薄,淫辟之意縱,紀綱失序,疏者逾內,親戚之恩薄,婚姻之黨隆,苟合徼幸,以身設利。不改其原,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臣愚以為宜壹曠然大變其俗。夫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公卿相與循禮恭讓則民不爭,好仁樂施則下不暴。上義高節則民興行,寬柔和惠則眾相愛。此四者明王之所以不嚴而成化也。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鬥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
尹就可以馬上到手。」楊興說:「你下筆,真是言語妙絕天下。要讓你當尚書令,比五鹿充宗強多了。」賈捐之說:「我如果能夠替換充宗,你當京兆尹,京兆是郡國的首都,尚書是百官的根本,那時天下真正得到大治,士人與皇上就沒有阻隔了。」賈捐之又談論石顯的短處,楊興說:「石顯正處顯貴,得到皇上的信任。現在如要謀求上進,暫且迎合他的心意,那就即刻能實現了!」賈捐之當即同楊興一起上奏舉薦石顯,稱讚他的美德,同時又共同起草奏章,舉薦楊興,認為他可以試做京兆尹。石顯聽到這事後,向元帝報告,於是把楊興、賈捐之關入監獄,命令石顯審理。最終,賈捐之以欺上不道之罪,被處斬示眾;楊興被剃了發,帶上刑具,罰做苦役。
匈奴呼韓邪單于北返王庭。
己卯(前42) 漢元帝永光二年
春二月,大赦天下。 任命韋玄成為丞相。 三月初一,出現日食。 夏六月,大赦天下。 任命匡衡為光祿大夫。
元帝向給事中匡衡詢問地震、日食等變異出現的緣故,匡衡上書說:「陛下憐憫無知百姓觸犯法令,連年大赦,使他們得以自新,實在是天下的大幸。我私下觀察大赦以後,奸邪並沒有減少停止,今天大赦,明天就犯法,又接著入獄,這是因為引導不得其法。現在天下風氣,貪財賤義,好聲色,崇尚奢侈浪費,輕視廉恥氣節,放縱淫慾邪念,綱紀失序,疏遠的越過內親,親戚關係淡薄,裙帶關係厚重,苟合求幸,不顧身家性命來追求利益。如果不從根本上改變這種狀態,就是每年大赦,仍舊難以使刑法擱置不用。我愚昧地認為,應該全面徹底地改變社會風氣。朝廷是國家的基礎,如公卿一起遵循禮義,恭敬謙讓,百姓就不會相爭;喜好仁愛,樂於施恩,下邊的人就不會殘暴。朝廷崇尚義節,百姓就跟著做;寬柔和惠,民眾就彼此相愛。這四點是聖明帝王不施嚴威而化育萬民的方法。朝廷內如憤怒爭辯,那下面也就會產生爭鬥的禍害;上面有了專橫之人,下面就產生不讓之人;
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說之也。賢者在位,能者布職,朝廷崇禮,百僚敬讓,道德之行,由內及外,自近者始,然後民知所法,遷善日進而不自知也。今長安天子之都,親承聖化,然其習俗無以異於遠方,郡國來者無所法則,或見侈靡而仿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風俗之樞機,宜先正者也。臣聞天人之際,精祲有以相盪,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動乎上,陰變則靜者動,陽蔽則明者暗,水旱之災,隨類而至。陛下祗畏天戒,哀閔元元,宜省靡麗,考制度,近忠正,遠巧佞,以崇至仁,匡失俗,道德弘於京師,淑問揚乎疆外,然後大化可成,禮讓可興也。」上說其言,遷衡為光祿大夫。
秋七月,隴西羌反,遣右將軍馮奉世將兵擊之。冬十一月,大破之。
上以隴西羌反,詔丞相玄成等入議。是時歲比不登,朝廷方以為憂,而遭羌變,玄成等漠然莫有對者。右將軍馮奉世曰:「羌虜近在竟內,背畔不以時誅,無以威制遠蠻,臣願帥師討之。」上問用兵之數,對曰:「臣聞善用兵者,役不再興,糧不三載,故師不久暴,而天誅亟決。今反虜無慮三萬人,法當倍用六萬人,然羌戎弓矛之兵,器不犀利,可用四萬人,一月足以決。」丞相、御史皆以為民方收斂,未可多發,發萬人屯守之且足。奉世曰:「不可。天下饑饉,士馬羸耗,夷狄皆有輕邊吏之心。今以萬人,分屯數處,
上面有了刻忌好勝的臣佐,下面就會產生傷害他人之心;上面有了貪財好利的臣子,下面就會產生偷盜的百姓,這便是朝廷為根本的道理。治理天下的人,無非是審慎所應崇尚的罷了!教化的事,並非挨家逢人去說教。只要賢明之人在位,有才能的人盡其職守,朝廷崇尚禮義,百官互敬互讓,道德的推行,從內向外,由近處開始,然後百姓就知道如何去做,一天天走向善良而自己沒有覺察。現在長安是天子的都城,直接承受聖上教化,可它的風俗習慣卻和邊遠之地相同,各郡國來京的,沒有什麼可以效法的,有的看到奢侈浪費而加以效仿。京城這裡乃是教化的基地,風俗的關鍵,應該首先使它得以矯正!我聽說天與人之間,精氣交相遊蕩,善惡彼此推移,事情發生在下面,跡象顯示在上面。太陰變化,大地就震動,太陽遮蔽,就出現日食,水旱的災禍,隨其相類而發生。陛下敬畏上天的警戒,悲憫百姓,應當減少奢侈浪費,考察國家制度,接近忠正之人,疏遠巧佞小人,崇尚最高的仁愛,糾正敗壞的風氣,將道德弘揚京師,美譽擴散於國外,然後深入廣遠的教化就可形成,禮讓之風就能興起了!」元帝讚賞匡衡的話,提升他為光祿大夫。
秋七月,隴西羌人造反,派遣右將軍馮奉世率兵進擊。冬十一月,大敗羌敵。
元帝因隴西羌人叛亂,下詔丞相韋玄成等入朝商議。這時連年不收,朝廷正因此憂慮,又遇上羌人叛變,韋玄成等人默默無聲,沒有人回答。右將軍馮奉世說:「羌敵近在邊境以內,如不及時平息叛亂,就不能威震邊遠蠻夷,我情願領兵去征討。」元帝詢問用兵之數,他回答說:「我聽說善於用兵的人,兵役不需要兩次徵調,糧草不需要運送三次,所以大軍不能長期留在外面,而應速戰速決。現在叛敵大約三萬人,按兵法應加倍,用六萬人,但羌敵不過是弓箭長矛之兵,兵器不堅銳,可以使用四萬人,一個月解決問題。」丞相、御史都以為百姓正收割莊稼,不能多發兵,徵發一萬人屯守就行了。馮奉世說:「不可。天下饑荒,兵馬瘦弱,羌敵都有看輕邊疆官吏之心。現在用一萬人,分屯數處,
戰則挫兵病師,守則百姓不救,如此,怯弱之形見。羌人乘利,諸種並和,相扇而起,臣恐中國之役,不得止於四萬,非財幣所能解也。故少發師而曠日,與一舉而疾決,利害相萬也。」固爭之,不能得。有詔,益二千人。於是遣奉世到隴西,分屯三處,先遣兩校尉與羌戰,為所破殺。奉世具上地形部眾多少之計,願益三萬六千人,上為發六萬餘人。十一月,羌虜大破,斬首數千級,余皆走出塞。詔罷吏士,頗留屯田備要害處。賜奉世爵關內侯。
庚辰(前41) 三年
春三月,立子康為濟陽王。 冬十一月,地震,雨水。復鹽鐵官。置博士弟子員千人。
以用度不足,民多復除,無以給中外徭役故也。
辛巳(前40) 四年
夏六月晦,日食。以周堪為光祿大夫,張猛為太中大夫。堪卒。猛自殺。
上以日食,召諸前言日變在周堪、張猛者責問,皆稽首謝。因下詔稱堪、猛之美,征拜光祿大夫,領尚書事。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石顯管尚書,尚書五人皆其黨。堪希得見,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瘖,不能言而卒。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
冬十月,罷祖宗廟在郡國者。
初,貢禹奏言:「孝惠、孝景廟,皆親盡宜毀,及郡國廟不應古禮,宜正定。」天子是其議,至是行之。
攻戰就會受到挫折,防守就無法救援百姓,這樣,膽怯軟弱的形勢就暴露出來。羌人就會趁有利之機,聯合各族,連連叛亂,那時,我擔心戰事用兵就不止需要四萬人,不是一般花費就可以解決的。所以少發兵而拖延時間,同一舉速決,利害相差萬倍。」馮奉世堅持相爭,沒有得到贊同。於是元帝下詔,增派兩千人。馮奉世被派遣到隴西,士兵分別屯駐三處,他先派兩名校尉與羌敵作戰,被敵人打敗殺死。馮奉世便上了地形圖及部隊部署計劃,請求增兵三萬六千人,元帝為他發兵六萬多人。十一月,大敗羌敵,斬殺幾千人,其餘都逃出塞外。元帝下詔兵士復員,留下很多屯田,防備險要之地。賜給馮奉世關內侯的爵位。
庚辰(前41) 漢元帝永光三年
春正月,立皇子劉康為濟陽王。 冬十一月,地震,降雨。恢復設置鹽鐵官。確定博士弟子定員為一千人。
這是因為朝廷用費不夠,平民中又多有免除賦稅勞役的,難以供給朝廷內外勞役的緣故。
辛巳(前40) 漢元帝永光四年
夏六月最後一天,出現日食。任命周堪為光祿大夫,張猛為太中大夫。周堪去世。張猛自殺。
元帝因為日食,召先前那些說災變在於周堪、張猛的人責問,大家都跪拜請罪。於是下詔表彰周堪、張猛的美德,征拜周堪為光祿大夫,負責尚書事。張猛復任太中大夫、給事中。石顯管尚書,尚書五人都是他的黨羽。周堪很難見到元帝,經常通過石顯向元帝轉達事宜,事宜都由石顯決定。趕巧周堪患噪子啞的病,不能說話而去世。石顯誣陷張猛,讓他在公車官署自殺。
冬十月,撤除設在各郡國的祖宗祭廟。
起初,貢禹上奏說:「孝惠、孝景帝的祭廟,都親情已盡,應該拆毀,各郡各封國的皇帝祭廟不合古禮,應改正。」元帝贊成這個建議,此時便實行。
作初陵,不置邑徙民。
壬午(前39) 五年
秋,潁川大水。 冬十二月,毀太上皇、孝惠帝寢廟園。
從韋玄成之議也。
以匡衡為太子少傅。
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人自以為得上意。又傅昭儀及濟陽王康愛幸,逾於皇后、太子。衡上疏曰:「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皆歸之二後,而不敢專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陰陽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論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復復之,是以群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為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以定群下之心。《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大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唯陛下戒之,以崇聖德。臣又聞室家之道修
建造陵園,不建立縣,不移民。
壬午(前39) 漢元帝永光五年
秋季,潁川郡發生大水災。 冬十二月,拆毀太上皇、孝惠帝的祭廟。
採用了韋玄成的建議。
任命匡衡為太子少傅。
元帝喜愛儒家經術和文辭,對宣帝的法制多有改動,奏事的人大多被召見,個個自以為得到皇上留意。這時又有傅昭儀和她的兒子濟陽王劉康,他們所受到的寵幸超過了皇后和太子。匡衡上書說:「我聽說治亂安危的要害,在於審慎自己的用心。凡是承受天命之王,務必要創大業使它流傳不斷;繼任的君主,要一心承受和宣揚先王的德治,弘揚擴大先王的功業。從前周成王繼位後,思念文王、武王創業之路,來培養自己的心性,盛譽和顯赫都歸功於兩位先君,而自己從不居功,因此上天享祀,鬼神佑護。陛下聖明之德如天覆蓋,像疼愛兒子一樣對待海內百姓,然而陰陽失調,奸邪沒能禁絕,這是因為臣子們未能光大先帝的盛大事業,反而爭先恐後談論制度的不能繼續使用,務必將它改變,而更改的則不能實現,只好恢復原狀,這就使群臣下屬認識分歧,官民沒有依賴和遵循的標準。我私下痛恨國家丟掉成功的大業,而空空地弄此紛亂之事!希望陛下詳細回顧大漢創業的事跡,留心於遵循古制和發揚功業,來安定群臣下屬之心。《詩傳》說:『審慎地對待愛與恨,理順情性,聖王之道也就做到了。』治理心性的途徑,必須了解自己的長處,加強自己不足之處。大體來講:聰明通達的人在於警惕疏漏,少聽少見的人警惕蒙蔽,勇猛剛強的人警惕過於暴烈,仁愛溫良的人警惕缺乏決斷,平靜安舒的人警惕錯過良機,心胸闊大的人警惕粗心大意。必須審視自己所應當警惕的不足之處,以義來充實,然後中和境界就相應出現,虛偽巧佞之人就不敢結黨營私而希圖進入。務請陛下加以戒惕,來崇揚聖明之德。我又聽說治家的途徑和順,
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所以原情性而明人倫,正基兆而防未然也。故聖王必慎后妃之際,別適長之位,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適子冠乎阼,禮之用醴,眾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聖人動靜游燕所親,物得其序,則海內自修,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巧佞之奸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河決。
初,武帝既塞宣房,後河復北決於館陶,分為屯氏河,東北入海,廣深與大河等,故因其自然,不堤塞也。是歲,河決清河靈鳴犢口,而屯氏河絕。
癸未(前38) 建昭元年
春正月,隕石於梁。 罷孝文太后寢祠園。
甲申(前37) 二年
夏六月,立子興為信都王。 秋,殺魏郡太守京房。
房學《易》於焦延壽。延壽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以孝廉為郎,屢言災異有驗。天子說之,
則治天下的道理自然得到,所以《詩經》開始於《國風》,《禮》開始於冠禮、婚禮,就為了探索情性之本而明確人間倫理,擺正家庭基本,防範於未來。所以聖王必須審慎地對待皇后與妃嬪間的關係,區別嫡長子的地位,卑下者不能越過尊貴者,新的不能列在故舊之前,就是為了統領人之情性,理順陰氣。嫡子加冠於高台,用甜酒慶祝,其餘兒子就不能與列,為的是尊貴嫡子,明確地位的無疑,並不是徒有虛的形式,而是顯示內在的差別。所以,禮是源於情性而表露在外的。聖人的言行動靜,不論是游宴,還是親近何人,都要使事物的尊卑貴賤顯示出一定的次序,這樣,海內百姓就自然得到修養,順從教化。反之,如果應當親近的受到疏遠,應當尊貴的反而卑下,那麼巧佞奸邪就會藉機而動,來危害國家。所以聖人小心防止有不好的開頭,防範於禍亂髮起之前,不因個人恩怨而損害公正大義。正如《易傳》所說:『端正了家室,天下就安定了。』」
黃河決口。
起初,漢武帝曾經在宣房堵塞了黃河決口,隨後黃河重又在北麵館陶決口,分流為屯氏河,從東北面入大海,它的深與寬都同黃河相同。所以,這才因其自然,不加堵塞。這年,黃河在清河郡靈縣鳴犢處決口,原來的屯氏河就乾涸無水了。
癸未(前38) 漢元帝建昭元年
春正月,隕石墜落在梁國境內。 撤除文帝母親薄太后的陵園。
甲申(前37) 漢元帝建昭二年
夏六月,封皇子劉興為信都王。 秋季,殺了魏郡太守京房。
京房隨焦延壽學習《易經》。焦延壽曾說:「得到我的學問精華卻丟掉性命的就是京房。」他的學說長於災變,共分六十卦,按不同時日更換,以風雨寒溫氣候變化為驗證,都很準確。因舉薦孝廉任用為郎,屢次談到災變都得到驗證。元帝喜歡京房,
數召見問。房對曰:「古帝王以功舉賢,則萬化成,瑞應著,末世以毀譽取人,故功業廢而致災異。宜令百官各試其功,災異可息。」詔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課吏法。上令群臣議,皆以房言煩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許。上意鄉之。
時石顯顓權,五鹿充宗為尚書令用事。房嘗宴見,問上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將以為賢也?」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幽、厲何不覺悟而更求賢,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悟,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嘗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來耳。」房因免冠頓首曰:「《春秋》紀二百四十二年災異,以示萬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來,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水旱螟蟲,民人飢疫,盜賊不禁,刑人滿市,《春秋》所紀災異盡備,陛下視今為治邪亂邪?」上曰:「亦極亂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誰與?」上曰:「然,幸其愈於彼,又以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上良久乃曰:「今為
多次召見詢問。京房回答說:「古代帝王以功舉賢,則事事成功,祥瑞應運而出,亂世根據詆毀吹捧任用人,所以功業廢棄而招來天災怪異。應該下令百官,分別核察他們的功業成果,災異就可以平息。」元帝便下詔叫京房負責此事,京房將考核功課的具體措施上奏。元帝叫群臣討論,都認為京房說得太瑣碎煩多,會形成上下之間相互監察,不應同意。元帝心裡是同意的。
當時石顯專權,五鹿充宗任尚書令掌權。京房有一次在宴飲時會見天子,問元帝說:「周幽王、周厲王為什麼會招致危亂,他任用的是哪些人?」元帝說:「國君昏庸不明,所信任的都是奸巧之人。」京房說:「是知道他們奸巧才重用呢,還是認為他們都是賢明之臣?」元帝說:「是認為賢明。」京房說:「那麼現在怎麼知道他們不是賢明的呢?」元帝說:「因為當時政治混亂而君主面臨危機,於是就清楚了。」京房說:「真若這樣,任用賢能必然天下大治,任用壞人天下必亂,這是必然的規律。那麼幽、厲二王為什麼不覺悟而尋求賢能,為什麼始終任用壞人直至危亡?」元帝說:「面臨亂世的君主,各自認定重用的是賢明之臣,假如他們都覺悟,天下怎會有危亡的君主?」京房說:「齊桓公、秦二世他們也曾聽說過這幽、厲二王的錯誤而譏笑,可是仍然重用豎刁、趙高,以致政治日益混亂,遍地出現盜賊,為什麼他們不因幽、厲二王的事例卜測自己的未來而覺悟呢?」元帝說:「只是有道之君才能據往知來。」京房於是摘下帽子叩頭說:「《春秋》記載二百四十二年的災異,以警示給後來的國君。現今陛下即位以來,日食月食出現,星辰逆反而行,山崩水涌,地震發生,隕石降落,夏天下霜,冬天打雷,春季凋零,秋季榮華,水旱蟲災,百姓遭受飢餓瘟疫,盜賊不能禁止,坐過牢的充滿街市,可以說《春秋》所記載的災異全都有了,那陛下看看現今,認為是治還是亂?」元帝說:「已是極其混亂了,這還用說嗎?」京房說:「現在皇上所重用的是誰?」元帝說:「是啊,災異之變僥倖沒有以前多,又以為責任不在這些人身上。」京房說:「從前的那些君王也是這種想法,我恐怕後代人看今日,就像今日看前代那樣。」元帝過了好久才說:「現今為
亂者誰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與圖事帷幄之中,進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謂石顯,上亦知之,謂房曰:「已諭。」房罷出,後上亦不能退顯也。
上令房上弟子曉知考功課吏事者,欲試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願以為刺史,試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為奏事,以防壅塞。」顯、充宗疾房,欲遠之,建言,以房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
房自請:「歲竟,乘傳奏事。」許之。未發,復詔止之。房去至新豐,上封事曰:「臣前六月中言《遁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湧水為災。』至七月,湧水出,臣弟子姚平謂臣曰:『湧水已出,道人當逐死,尚復何言!且房可謂知道,未可謂信道,可謂小忠,未可謂大忠也。昔秦時趙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亂,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詭效功,恐未效而死,唯陛下毋使臣塞湧水之異,當正先之死,為姚平所笑。」
至陝,又言:「議者欲隔絕臣,而陛下聽之,此蒙氣所以不解而太陽無色者也,唯陛下毋難還臣而易逆天意!」
房去月余,竟征下獄。初,淮陽憲王舅張博傾巧無行,從房學,以女妻房。房每朝見,退,輒為博道其語,博因記房所說密語,令房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與王,以為
亂的是誰呀?」京房說:「賢明君主應該心裡明白。」元帝說:「不知道啊,真要知道,我為什麼還用他?」京房說:「皇上最為器重並同他在宮中商定國事、決定天下之士升降的人就是了。」京房的意思是指石顯,元帝也知道,便對京房說:「我明白了。」京房退出,後來元帝還是沒有黜退石顯。
元帝下令叫京房推薦他的弟子中能了解考核檢驗官吏政績的人,準備試用。京房上奏:「中郎任良、姚平,希望能任命為刺史,在各地試行考察官吏政績。我在宮廷可為他們轉報他們的奏章,以防止中間阻塞。」石顯、充宗厭恨京房,打算將他調得遠離元帝,便建議任命京房為魏郡太守,這樣就可以更好地考察官吏政績治理該郡。
京房自請:「到年終,允許我乘驛車回京奏事。」元帝允許了。京房還沒有出發,元帝又下詔制止他返京。京房到了新豐,上了密封奏章說:「我以前六月里所說《遁卦》未曾應驗,可占卜之法謂:『有道法的人方將離去,就會天寒水涌為災。』到了七月,大水湧出,我的弟子姚平對我說:『湧水已經出現,有道法的人當被放逐死掉,還有什麼話可說!你可以稱得上知曉道法,卻不能說遵信道法,可以夠得上小忠,算不上大忠。從前秦朝趙高掌權,有叫正先的人,因諷刺趙高被殺,趙高的權威從此形成,所以說秦朝的亂亡,正先起了促進作用。』現今我外出擔任郡守,責成自己立功,恐怕還未立功就要被誅殺,請求陛下不要叫我應了湧水變異的預言,像正先那樣死掉,讓姚平恥笑。」
到達陝縣,京房又奏言:「議論者打算把臣下和皇上隔絕開來,而陛下聽從了,這是陰氣蒙蔽不散使太陽無光的原因,希望陛下不要難於征我回京而輕易背離天意!」
京房外出一個多月,竟被徵召回京,關入牢房。起初,淮陽憲王劉欽的舅父張博是個奸詐而品行不好的人,曾跟京房學習《易經》,將女兒嫁給了京房。京房每次朝見回家,就對張博說同元帝的談話,張博就把京房所說的密談記下來,還叫京房為憲王起草請求入朝的奏章,張博把這些密談和草稿一齊交給憲王,作
信驗。顯知之,告「房、博非謗天子,詿誤諸侯王」。皆下獄,棄市,妻子徙邊。
下御史中丞陳咸獄,髡為城旦。
陳咸數毀石顯,久之,坐與槐里令朱雲善,漏泄省中語,與雲皆下獄,髡為城旦。
顯威權日盛,與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為黨友,諸附倚者皆得寵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綬若若邪!」
顯恐天子一旦納用左右耳目以間己,乃時歸誠,取一信以為驗。嘗使至諸官有所徵發,先自白:「恐後漏盡,宮門閉,請使詔吏開門。」上許之。顯故投夜還,稱詔開門入。後果有告顯矯詔開宮門。上笑,以其書示顯。顯因泣曰:「陛下過私小臣,屬任以事,群下無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類如此非一,願歸樞機職,受後宮掃除之役,死無所恨。惟陛下哀憐裁幸,以此全活小臣。」上憐之,數勞勉顯,加厚賞賜。顯聞眾人匈匈言己殺蕭望之,恐天下學士訕己,以貢禹明經著節,乃使人致意,深自結納,因薦禹歷位九卿,禮事之甚備。議者於是或稱顯以為不妒譖望之矣。顯之設變詐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類也。
秋,閏八月,太皇太后上官氏崩。 冬,齊、楚地震,大雨雪。
為證據。石顯得知後,便控告說「京房跟張博一起誹謗天子,連累諸侯王」。於是,京房、張博都被下獄處斬,他們的妻子兒女被放逐到邊境。
御史中丞陳咸入獄,判處髡刑,罰做苦工。
陳咸多次詆毀石顯,過了很久,石顯指控他與槐里縣令朱雲關係好,泄露朝廷機密,陳咸和朱雲都被逮捕入獄,被判為髡刑,罰做苦工。
石顯的權威日益強盛,他同中書僕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結成一夥,那些依附他們的人都得到了高官厚祿。百姓編了歌謠說:「是姓牢的、姓石的人那,還有五鹿的門客,他們的官印怎麼這樣多,綬帶怎麼這樣長啊!」
石顯唯恐天子一旦任用左右耳目來疏遠自己,就時時表白自己的誠心,用一次的誠信以證實自己的忠心。他曾經奉命到各官府徵發財物,事先對元帝表白說:「恐怕有時回宮太晚,漏壺滴盡,宮門關閉,請求以奉陛下之命的名義叫官吏開門。」元帝答應了。一天,石顯故意深夜回來,宣稱元帝之命叫開門。後來果然有人控告石顯假傳聖旨,私開宮門。元帝聽後一笑,將奏書叫石顯看。石顯藉機哭泣說:「陛下過於寵愛小臣,委任我眾事,下面群臣無不嫉妒,打算陷害我的,像這樣的事例不止一個,我懇請交回中樞要職,去擔當後宮清掃的差事,死而無恨。只求陛下憐憫裁奪,再給我一次榮幸,以此保全我的性命。」元帝憐憫石顯,多次安慰勉勵,加重賞賜。石顯聽說大家議論紛紛,說是他殺死的蕭望之,擔心天下的學士誹謗自己,因為貢禹深明儒經,節操高尚,便托人致意,深為結交,並舉薦貢禹升任九卿,以禮相待,十分周到。於是,議論的人也有讚揚石顯的,認為他不曾妒忌陷害過蕭望之。石顯的謀略變詐,善於為自己解脫和取得皇帝信任,都採用了這類手法。
秋季,閏八月,太皇太后上官氏去世。冬季,齊、楚一帶發生地震,下大雪。
乙酉(前36)三年
夏六月,丞相玄成卒。秋七月,以匡衡為丞相。 冬,西域副校尉陳湯矯制發兵,與都護甘延壽襲擊匈奴郅支單于於康居,斬之。
始,郅支單于自以大國,又乘勝驕,不為康居王禮。發民作城,遣使責諸國歲遺。漢遣使三輩至康居,求谷吉等死,郅支困辱使者不奉詔。
陳湯為人沉勇,有大慮,多策謀,喜奇功,與甘延壽謀曰:「夷狄畏服大種,西域本屬匈奴,今郅支威名遠聞,侵陵烏孫、大宛,欲降服之,如得此二國,數年之間,城郭諸國危矣。且其人剽悍,好戰伐,數取勝,久畜之,必為西域患。如發屯田吏士,驅烏孫眾兵,直指其城下,彼亡無所之,守不自保,千歲之功可一朝而成也。」延壽欲奏請之。湯曰:「國家與公卿議,大策非凡所見,事必不從。」會延壽病,湯獨矯制發諸國兵及屯田吏士。延壽驚起,欲止焉。湯怒,按劍叱曰:「大眾已集會,豎子欲沮眾邪!」延壽從之。部勒行陳,合四萬餘人,上疏自劾矯制,陳言兵狀。即日引行,未至城三十里,止營。
郅支遣使問:「漢兵何以來?」應曰:「單于上書,言居困厄,願入朝見。天子哀閔單于棄大國,屈意康居,故使都護將軍來迎,恐左右驚動,故未敢至城下。」使數往來相答報。延壽、湯因讓之:「我為單于遠來,而至今無名王、大人見將軍受事者,何單于忽大計,失客主之禮也!兵來道遠,人畜
乙酉(前36) 漢元帝建昭三年
夏六月,丞相韋玄成去世。秋七月,以匡衡為丞相。 冬季,西域副校尉陳湯假傳聖旨發兵,同都護甘延壽一起出擊匈奴,在康居將郅支單于斬殺。
起初,郅支單于自以為是個大國,又乘軍事勝利而驕傲,不為康居王所敬重。他征派康居百姓為他建築城池,派遣使節責令各國每年進貢。漢朝派遣三批使臣到康居,要求返還谷吉等人的遺體,郅支便困窘屈辱使者,拒不接受漢朝的詔命。
陳湯為人深沉勇敢,有深遠的考慮,富有計謀,喜歡出奇制勝,他和甘延壽謀劃說:「夷狄們害怕大的民族,西域本來歸屬匈奴,現在郅支威名遠揚,侵略烏孫、大宛,想降服他們,真要是叫他得到這兩個國家,幾年的時間,西域諸國城邦就危險了。而且郅支這人性情剽悍好戰,多次取勝,長久將他畜養,必然成為西域的禍害。如果徵發屯田官吏兵士,率領烏孫軍隊,突然直搗其城下,他逃沒處逃,守不能自保,千載難逢的功業,就可一朝一夕迅速建成。」甘延壽打算上奏請示。陳湯說:「朝廷必然讓大臣們討論,深謀大策並不是平庸之人所能識別的,此事必然不會被批准。」正巧甘延壽鬧病,陳湯便自己假傳聖旨,徵發各國的軍隊和屯田的官吏士兵。甘延壽聽到後大驚而起,想要制止。陳湯大怒,手按寶劍叱責說:「大軍已經集會,小子你想阻止大眾嗎?」甘延壽便依從了。部署集結了共有四萬多軍兵,兩人給元帝上書自行彈劾假傳聖旨的罪過,陳述軍隊聚集部署狀況。當天引兵前進,距單于城三十里,駐軍紮營。
郅支派使者來問:「漢兵為什麼來到這裡?」回答說:「單于曾上書,說居住困厄,希望朝見歸順。天子憐憫單于丟掉了廣大國土,心裡委屈地住在康居,所以派都護將軍前來迎接您,怕驚動左右人員,才沒敢直接到達城下。」雙方使節多次往返傳話。甘延壽、陳湯便指責說:「我們為了單于遠來,可到現在卻沒有一位匈奴名王、顯貴前來進見我們將軍接受供事,單于為什麼對這種大事如此大意,忘掉了主人待客的禮節!我們遠道而來,人馬都
罷極,食度且盡,恐無以自還,願單于與大臣審計策。」
明日,進薄城下,四面圍城,發薪燒木城,四面火起,吏士喜,大呼乘之,鉦鼓聲動地。康居兵引卻,漢兵四面推鹵楯併入。單于被創死,斬其首。得漢使節二,及谷吉等所齎帛書。諸鹵獲以畀得者。
丙戌(前35) 四年
春正月,傳首至京師,懸槁街十日。
延壽、湯上疏曰:「臣聞天下之大義當混為一。昔有唐虞,今有強漢。匈奴郅支單于叛逆,未伏其辜,慘毒行於民,大惡通於天。臣延壽、臣湯將義兵行天誅,賴陛下神靈,陰陽並應,天氣精明,陷陳克敵,斬郅支首及名王以下,宜縣頭槁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丞相匡衡等以為「方春掩骼埋胔之時,宜勿縣」。詔縣十日,乃埋之。仍告祠郊廟,赦天下。群臣上壽,置酒。
藍田地震,山崩,壅霸水。安陵岸崩,壅涇水,逆流。
丁亥(前34) 五年
夏六月晦,日食。 秋七月,復諸寢廟園。
上寢疾,久不平,以為祖宗譴怒,故盡復之,唯郡國廟遂廢。
徙濟陽王康為山陽王。
疲憊到了極點,糧草即將用完,恐怕難以返回,希望單于和大臣們審慎考慮。」
第二天,漢朝大軍進逼城下,從四面包圍了城池,放火焚燒木城,木城四面火起,官兵興高采烈,趁火勢大喊,鉦鼓聲震動天地。康居軍兵退卻,漢兵便從四面推舉大盾一起攻入城池。單于受重傷而死,漢軍斬掉他的首級。漢軍找到了漢使臣所用的兩個符節,以及谷吉等人攜帶的帛書。凡是掠獲的物品,都歸掠奪者所有。
丙戌(前35) 漢元帝建昭四年
春正月,郅支單于的人頭被傳送到了京師,在長安槁街懸掛了十天。
甘延壽、陳湯上書說:「我們曾經聽說,天下的大道在於統一。過去有唐堯、虞舜,現在有強大的漢朝。匈奴郅支單于叛逆,不曾伏罪,殘忍狠毒地對待平民百姓,罪惡巨大可說上通於天。臣甘延壽、陳湯統領仁義之軍,替天征討,多虧聖上聖明,陰陽諧調,天氣晴明,才能破毀敵陣,戰勝敵人,斬殺郅支單于和名王以下,應該將他們的人頭懸掛在長安城槁街蠻夷的館舍住地,以顯示漢威於萬里之遠。」丞相匡衡等人認為「正值春天掩埋屍骨的時節,不適於懸掛」。於是,下詔懸掛十天,然後掩埋。依舊像過去那樣祭告祖廟,大赦天下。滿朝文武向元帝祝賀,舉行酒宴。
藍田發生地震,山崩,霸水被壅塞。安陵堤岸崩塌,涇水被壅塞,逆流而上。
丁亥(前34) 漢元帝建昭五年
夏六月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秋七月,恢復各陵園祭廟。
元帝臥病在床,長期不能恢復,以為是祖宗發怒譴責,所以全部恢復祭廟、陵園,但各郡、各封國的祭廟則廢棄了。
改封濟陽王劉康為山陽王。
戊子(前33) 竟寧元年
春正月,匈奴單于來朝。
匈奴呼韓邪單于聞郅支既誅,且喜且懼,入朝自言願婿漢氏以自親。帝以後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之。單于喜,上書:「願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請罷邊備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議者皆以為便。郎中侯應習邊事,以為不可許。上問狀,應曰:「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依阻其中,治作弓矢。至孝武世,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戍以守之,然後邊境得用少安。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戍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前已罷外城,省亭隧,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眾不犯約哉!三也。中國尚建關梁,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為匈奴而已,亦為諸屬國降民思舊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漢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今罷乘塞,則生熳易分爭之漸,五也。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子孫亡出從之,六也。邊人奴婢愁苦,聞匈奴中樂,欲亡者多,七也。盜賊桀黠,亡走北出,八也。
戊子(前33) 漢元帝竟寧元年
春正月,匈奴呼韓邪單于前來朝賀。
匈奴呼韓邪單于聽到郅支單于被殺,又喜又怕,便入朝自稱希望能做漢家的女婿,藉以親近漢朝。元帝把後宮的良家女子王嬙字昭君賜給了他。呼韓邪歡喜,上書說:「願意居邊守塞,從上谷西至敦煌,請撤回守衛邊塞的軍兵,使天子之民得以休養生息。」討論者都認為有利。郎中侯應熟知邊事,以為不能應允。元帝問他原因,侯應說:「我聽說北部邊塞至遼東,外面有陰山,東西長一千多里,草木茂盛,多棲禽獸,原本是冒頓單于依險屯居這裡,製造弓箭。到武帝時,奪取了這裡,將匈奴趕至大漠以北,在這裡建起要塞,修築了亭燧,壘起外城,設置屯田衛戍之兵,以後邊境才稍得安寧。大漠以北地勢平緩,草木稀少,多大沙漠,匈奴如來侵犯,沒有隱蔽之處。邊塞以南,路遠多山谷,來往十分不便。邊塞的老人們說:『匈奴丟失陰山以後,從陰山過往時沒有不痛哭的。』如果撤除守備邊塞衛戍之兵,對夷狄大為有利,這是不能允許的道理之一。夷狄之性情,貧困之時就卑下順從,強盛之時就驕狂叛逆,以前已經撤除了外城,減去了亭燧設施,平安時不能忘掉危險,邊防不能再撤除,這是理由之二。中國有著禮義的教化,刑罰的懲治,愚昧百姓還會違犯禁令,又何況匈奴單于,他能使他的部眾不違犯規定嗎?這是理由之三。中國注重建立水陸關卡,設置要塞,派軍隊屯田戍守,並不只是為對付匈奴,也是為了防止各屬國歸降而來的夷狄之人思舊逃亡,這是理由之四。靠近西羌邊塞,我朝一些官吏、平民貪圖財利,侵害偷盜他們的牲畜財產,甚至強占他們的妻室子女。由此,他們產生怨恨,進而激發叛亂。現在撤除邊塞守衛,就會滋生這些因受欺侮而引起的糾紛,這是理由之五。過去從軍的戰士有不少人沒有回來,還留在匈奴,他們的子孫可能逃亡出塞依從他們,這是理由之六。邊境一帶奴婢之人由於處境愁苦,聽說匈奴那裡快樂,打算向那裡逃亡的人不少,這是理由之七。國內盜賊狡黠殘橫,無法躲藏時就會向北逃亡出塞,這是理由之八。
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溪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議者不深慮其終始,卒有他變,當更繕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單于自以保塞守御,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對奏,天子使車騎將軍嘉口諭單于曰:「單于上書,鄉慕禮義,所以為民計者甚厚,朕甚嘉之。中國四方皆有關梁障塞,非獨以備塞外也,亦以防中國奸邪放縱,出為寇害,故明法度以專眾心也。敬諭單于之意,朕無疑焉。為單于怪其不罷,故使嘉曉單于。」單于謝曰:「愚不知大計,天子幸使大臣告語,甚厚!」歸,號昭君為寧胡閼氏。
三月,以張譚為御史大夫。
初,石顯見馮奉世父子為公卿著名,女又為昭儀,心欲附之,薦昭儀兄逡修敕宜侍帷幄。天子召見逡,因言顯專權。上怒,罷逡。及御史大夫缺,在位多舉逡兄大鴻臚野王。使尚書選第中二千石,而野王行能第一。上以問顯,顯曰:「九卿無出野王者,然親昭儀兄,臣恐後世必以陛下度越眾賢,私後宮親以為三公。」上曰:「善。吾不見是!」因詔曰:「剛強堅固,確然亡欲,大鴻臚野王是也。心辨善辭,可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是也。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是也。其以少傅為御史大夫。」
建立邊塞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並不完全是建築的土牆,有的利用山岩石木,有的利用溪谷水峽,大都因地勢稍加治理,徵發兵役修建整理,用掉的勞役費用,時間久遠,難以計算。討論之人沒有深入考慮事情的始末,如突然發生變化,那時再重新修建,那幾世之功,不是很容易恢復的,這是理由之九。呼韓邪單于自以為保衛邊塞,將會不斷對漢朝有所要求,如稍稍不能滿足他的心意,那後果難以預料。結果將會造成雙方嫌隙矛盾,不利中國的堅固防衛,這是理由之十。」書上奏後,元帝派車騎將軍許嘉向單于傳達口諭說:「單于上書,嚮往羨慕中國禮義,對如何為百姓謀利想得很多,朕非常讚賞。中國東西南北邊疆都設有水陸關卡和要塞,不是單獨為了防備北部塞外,也是為了防止中國的壞人為非作歹,出外危害,所以藉此明確國家法度,使百姓不生邪念。我尊敬理解單于的心意,不會懷有疑慮。怕單于對不撤除邊塞防戍發生誤解,特地派許嘉向單于解釋。」單于道歉:「我愚昧,不了解這些重大的謀劃,幸虧天子派大臣轉告我,待我如此厚愛!」回去後,呼韓邪單于稱王昭君為寧胡閼氏。
三月,任命張譚為御史大夫。
起初,石顯看到馮奉世父子在朝里當公卿,聲名顯赫,女兒又在後宮做元帝的昭儀,一心想要攀附,便舉薦昭儀的哥哥馮逡,說他謹慎不逾矩,適於侍奉在皇帝身邊。元帝召見馮逡,馮逡向元帝說起石顯專權。元帝大怒,就罷免了馮逡。等到御史大夫缺人,許多在位大臣舉薦馮逡的哥哥大鴻臚馮野王。讓尚書在中二千石官員中挑選,野王的品德才學列為第一。元帝將此事詢問石顯,石顯說:「九卿以內沒有超越野王的,可是他為昭儀的哥哥,為臣恐怕後世之人必定認為陛下不顧眾多賢能,偏私後宮的親戚來委任三公。」元帝說:「對。我沒看到這方面!」於是下詔說:「剛強堅毅,信實無欲,那就是大鴻臚馮野王這種人。明辨是非,善於辭令,可以為使者出使四方,少府五鹿充宗就是這種人。廉潔節儉,太子少傅張譚就是這種人。現任命少傅張譚為御史大夫。」
以召信臣為少府。
信臣先為南陽太守,後遷河南,治行常第一。視民如子,好為民興利,躬勸耕稼,出入阡陌,稀有安居。開通溝瀆,以廣灌溉,歲歲增加。禁止奢靡,務於儉約,案其不法,以視好惡。其化大行,戶口增倍,吏民親愛,號曰「召父」。征為少府。請諸離宮稀幸者,勿復治,省樂府諸戲,及太官不時非法之物,歲省費數千萬。
夏,封甘延壽為義成侯,賜陳湯爵關內侯。
初,石顯嘗欲以姊妻甘延壽,延壽不取。而陳湯素貪,所鹵獲財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系吏士,按驗之。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系按驗,是為郅支報仇也。」上立出吏士,令縣、道具酒食以過軍。既至,論功,石顯、匡衡以為延壽、湯擅興師矯制,幸得不誅,如復加爵土,則後奉使者,爭欲乘危徼幸,生事於蠻夷,為國招難。帝內嘉延壽、湯功,而重違衡、顯之議,久之不決。
劉向上疏曰:「郅支單于囚殺使者,暴揚外國,傷威毀重,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三重城,斬郅支之首,掃谷吉之恥,且使呼韓喜懼,稽首來賓,願守北藩,
任命召信臣為少府。
召信臣以前任南陽太守,後來調到河南郡,治理郡縣的政績常常列為第一。他視民如子,喜愛為百姓做有利之事,親自勸導百姓務農耕稼,經常出入于田間,很少居家休息。他領導開通溝渠,用來擴大灌溉,年年糧食增收。他還禁止奢侈浪費,提倡勤儉節約,懲治不法,以明好壞。於是,禮義教化得到倡行,戶口成倍增加,官吏百姓都對他十分親愛,稱他為「召父」。這次被徵召任命為少府。召信臣調任少府後,他又請求,凡是皇帝很少去的離宮,不要再修繕,減省樂府里各種表演和太官那裡不適時又不合法的東西,這樣,每年節省費用數千萬。
夏季,封甘延壽為義成侯,賜給陳湯關內侯的爵位。
起初,石顯曾打算把自己的姐姐嫁給甘延壽做妻子,甘延壽拒絕了。而陳湯平常就貪財,作戰掠獲的財物有不少違犯法令運進了塞內,司隸校尉以公文通知沿途,逮捕陳湯的下屬人員,加以查檢。陳湯上書說:「臣與下屬官吏士兵一起殲滅郅支單于,幸而將他擒捉消滅,從萬里之外凱旋,應該有朝廷派出的使者在路上迎接慰勞。可是今天司隸校尉反倒逮捕審問臣的下屬官兵,這簡直是為郅支報仇。」元帝叫立即釋放那些被捕官兵,命沿途各縣、道備酒飯款待過軍。回長安後論功,石顯、匡衡認為甘延壽、陳湯擅自假傳聖旨發兵,不殺他們已是幸運,如果再封給爵位、土地,那以後奉使外出之人就會爭先用冒險行動企圖僥倖成功,在蠻夷中製造事端,給國家招來危難。元帝從內心讚賞甘延壽、陳湯的功勞,而又很難反對匡衡、石顯的建議,長久對此不能決斷。
劉向便上書說:「郅支單于囚禁殺害了大漢使臣,這事飛快傳揚在外國,嚴重地損害了國威,陛下忿怒而想誅殺郅支單于的心情不曾忘懷。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秉承皇上旨意,倚賴陛下的聖明,出生入死,深入絕遠之地,終於打敗康居,攻克單于城三重防禦,斬下郅支單于的首級,洗刷谷吉被殺的恥辱,而且使呼韓邪單于又喜又怕,前來叩頭歸附,表示願意守衛北疆,
累世稱臣,勛莫大焉。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李廣利捐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之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斗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今二人功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於是詔赦延壽、湯,令公卿議封焉。議者以為宜如軍法捕斬單于令。衡、顯以為郅支本亡逃失國,竊號絕域,非真單于。帝取鄭吉故事封千戶,衡、顯復爭。封延壽為義成侯,賜湯爵關內侯,食邑各三百戶。
於是杜欽上疏,追訟馮奉世前破莎車功,上以先帝時事不復錄。
五月,帝崩。 復罷諸寢廟園。
匡衡奏言:「前以上體不平,故復諸所罷祠,卒不蒙福,請悉罷勿奉。」奏可。
六月,太子驁即位。
太子少好經書,寬博謹慎,其後幸酒,樂燕樂。而山陽王康有材藝,母又愛幸。上好音樂,或置鼙鼓殿下,自臨軒
世世稱臣,沒有比這更大的功勳了。評定重大功勞不計較小的過失,推舉傑出的美德不挑剔小的不足。《司馬法》說:『軍事獎賞不超過一個月。』是為了叫百姓很快得到行善之利益。李廣利喪失五萬軍兵,耗費億萬的費用,經過四年的勞苦,而只是獲得好馬三十匹,雖然斬殺了大宛國王,他自己的罪惡也很多,但武帝認為萬里征戰,不計他的過錯,於是賜封了兩個侯爵、三位卿和一百多二千石的官員。現今康居國強過大宛,郅支單于的地位重於大宛國王,殺我使者的罪過遠超過不獻血汗馬,而甘延壽、陳湯並沒動用漢地的人馬,沒有動用一斗糧米,比起貳師將軍李廣利,功德遠超百倍。而且常惠憑己見從烏孫進攻龜茲,鄭吉隨意接受日逐王的投降,還都享有采邑,受封為侯,現在甘延壽、陳湯二人的功勞高出鄭吉、常惠,然而大功沒得到宣揚,微小過錯卻不斷被傳播,我內心深感沉痛!應該撤銷對他們的審查,恢復人身自由,不要計較小的過錯,尊寵爵位,用來獎勵建立功勳的人。」元帝於是下詔赦免甘延壽、陳湯,下令公卿討論封爵的事宜。大家認為應當依據軍法捕斬單于令。匡衡、石顯認為郅支本來就是丟失國土逃亡在外,在極遠地方盜用單于之號,並不是真單于。元帝依照鄭吉的舊例封千戶采邑,匡衡、石顯又來爭執。結果封甘延壽為義成侯,賜給陳湯關內侯的爵位,食邑都是三百戶。
於是,杜欽也上書,追告馮奉世以前大破莎車的功勞,元帝認為那是宣帝時的事情,不重新受理。
五月,元帝去世。 重新撤除祖廟陵園。
匡衡上奏說:「先前因先帝身體不舒適,所以恢復以前廢除的陵園祭廟,結果還是沒有蒙受祖先的賜福,請求一併撤除不再祭祀。」依准。
六月,太子劉驁即皇帝位。
太子小時喜愛儒家經書,寬厚、博大、謹慎。後來,太子愛飲酒,喜歡宴樂。而山陽王劉康具有藝術才能,他母親傅昭儀又深受元帝寵愛。元帝喜愛音樂,有時將鼙鼓放在殿下,自己登臨軒
檻上,銅丸以㰅鼓,中嚴鼓之節,後宮及左右習知音者莫能為,而山陽王亦能之,上數稱其材。駙馬都尉史丹進曰:「凡所謂材者,敏而好學,溫故知新,皇太子是也。若乃器人於絲竹鼓鼙之間,則是陳惠、李微高於匡衡,可相國也。」於是上嘿然而笑。
其後中山哀王薨,太子前吊。王,帝少弟,與太子遊學相長大。上悲不能自止,而太子不哀。上大恨曰:「安有人不慈仁,而可奉宗廟,為民父母者乎!」以責謂丹。丹免冠謝曰:「臣誠見陛下哀痛感損,切戒太子,毋涕泣感傷陛下。臣罪當死。」上意乃解。
及寢疾,數問尚書以景帝時立膠東王故事。史丹以親密臣得侍疾,候上間獨寢時,直入臥內,頓首伏青蒲上,涕泣言曰:「皇太子以適長立,積十餘年,名號繫於百姓,天下莫不歸心臣子。今者道路流言,為國生意,以為太子有動搖之議。審若此,公卿以下必以死爭,不奉詔。臣願先賜死,以示群臣!」上意感寤,喟然太息曰:「無有此議,且皇后謹慎,先帝又愛太子,吾豈可違指!駙馬都尉安所受此語?」丹即卻,頓首曰:「臣愚妄聞,罪當死!」上因納,謂丹曰:「吾病寖加,不能自還,善輔道太子,毋違我意。」丹噓唏而起。太子由是遂定,至是即位。
後數月,匡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游虞弋射之宴,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臣又聞之師曰:『妃匹
上依欄,丟下銅丸來擊鼓,合於迅急的節奏,後宮妃嬪和近侍對音樂有些修養的都做不到,可山陽王劉康也能做到,元帝常常稱讚他的才能。駙馬都尉史丹進言說:「所謂的才能,就是聰明而好學,溫習舊知識而有新收穫,皇太子驁就是這樣的人。如果以在音樂演奏上的才能衡量人,那陳惠、李微將高於匡衡,就可以當丞相了。」於是元帝不語而笑。
後來中山哀王去世,太子驁隨往弔唁。中山哀王是元帝的小弟弟,和太子驁一起遊玩學習長大。元帝傷心得難以克制,可太子驁卻不悲傷。元帝非常忿恨地說:「哪有為人沒有仁慈之心,而可以侍奉宗廟,做天下百姓父母的!」元帝拿這事責問史丹。史丹脫下帽子請罪說:「因為臣下看到陛下實在哀痛過度,一再告誡太子,不得哭泣落淚再使陛下感傷。臣有罪該死。」這時元帝的忿意才得以化解。
到了元帝臥病床上,幾次拿漢景帝廢太子而立膠東王劉徹的事例問尚書。史丹因是元帝親密之臣得以在旁侍候,他等到元帝一人臥床時,便直入臥室,伏在地面青蒲上,流著淚說:「皇太子驁以嫡長子身份被立為太子,已經十幾年了,太子尊號百姓都知道,天下之人無不歸心,願做他的臣子。如今道路上紛紛傳言,為國家考慮,認為太子地位可能發生了動搖。如果真是這樣,公卿以下官員,必然以死相爭,拒不接受這樣的詔令。我情願皇上先賜我一死,以向群臣表明!」元帝受到感動而有所醒悟,喟然長嘆說:「沒有這種考慮,而且皇后小心謹慎,先帝又喜愛太子,我怎麼可以違背他的意志!駙馬都尉從哪裡聽到這種話?」史丹當即後退,叩頭說:「臣愚昧,妄聽傳聞,有罪該死!」元帝於是接受勸諫,對史丹說:「我的病日益加重,不能好轉,你要妥善輔導太子,不要違背我的心意。」史丹唏噓著起身告退。太子地位從此穩定下來,到這時即位皇帝。
數月後,匡衡上書說:「陛下秉性至孝,對先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沒有遊樂射獵之宴,始終追念先人,無有窮盡。我私下希望陛下雖有聖人之性,還應加以聖心。我又聽老師說:『夫妻婚配
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為始,此紀綱之首,王教之端。自上世已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以定大基。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臣又聞聖王之自為,動靜周旋,物有節文。蓋欽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眾之儀也;嘉惠和悅,饗下之顏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為仁義,動為法則。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群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
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 以元舅王鳳為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 秋七月,葬渭陵。
己丑(前32) 孝成皇帝建始元年
春正月,石顯以罪免歸故郡,道死。
丞相、御史奏顯舊惡,免官,徙歸故郡,憂懣道死。五鹿充宗左遷玄菟太守。司隸校尉王尊劾奏:「丞相衡、御史大夫譚,知顯等顓權擅勢,大作威福,為海內患害,不以時
之際,為人生的開端,各種福氣的源頭。婚姻之禮嚴肅端正,然後萬物有成,天命齊備。』孔子論《詩經》所以從《關雎》開始,這是因為婚配是倫理綱常的開頭,進行王教的起點。自上古以來,三代的興衰,沒有不是由於這一點的。希望陛下仔細考慮過去的得失興亡的教訓,採納有德之人,戒掉聲色之好,接近嚴肅敬慎之人,疏遠雖有才能卻無德之人,以奠定偉大的基礎。我聽說,「六經」是聖人統率天地萬物的中心,顯示善惡的指歸,明確吉凶的區分,通向人道的正途,使人類不違背其本來的天性。還有《論語》《孝經》,它是聖人言行的紀要,應該探求它的意旨。我又聽說,聖王的自身作為,一舉一動都合於周旋之禮,一事一物都有節度。恭敬慎懼,是侍奉上天的容顏;溫良、恭敬、謙遜,這是侍奉祖先的禮節;正直、嚴己、力行,這是面對群臣的儀表;嘉獎、恩惠、平和、喜悅,這是待下的態度。舉止動作,凡事都要遵循一定的儀規,這樣在形態上才合乎仁義,在行為上成為效法的楷模。今年正月初,陛下要駕臨正殿,接受百官朝賀,設置酒宴,以慰天下。《易傳》上說:『君子謹慎於開始。』希望陛下注意一舉一動的儀節,使群臣能夠仰望盛德的光輝,以建立牢固基礎,那天下就萬分榮幸!」
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 任命大舅父王鳳擔當大司馬、大將軍之職,主管尚書事務。 秋七月,安葬元帝於渭陵。
漢成帝
己丑(前32) 漢成帝建始元年
春正月,石顯因有罪免官回原籍,中途去世。
丞相、御史上奏陳述石顯過去的罪惡,石顯被免去官職,遷回原郡,石顯心中憂忿,死在道上。五鹿充宗降職為玄菟郡太守。司隸校尉王尊上書彈劾道:「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明知石顯等人專權跋扈,肆意作威作福,成了天下的禍害,卻不能及時
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於是衡慚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天子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左遷尊為高陵令。然群下多是尊者,衡由是嘿嘿不自安。
有星孛於營室。 封舅王崇為安成侯,賜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內侯。 夏四月,黃霧四塞。
詔博問公卿大夫,無有所諱。諫大夫楊興等對,皆以為:「陰盛侵陽之氣也。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諸弟,皆以無功為侯,外戚未曾有也。」大將軍鳳懼,上書辭職,優詔不許。
秋八月,有兩月相承,晨見東方。 冬,作南北郊,罷甘泉、汾陰祠。
又罷紫壇偽飾、女樂、鸞路、騂駒、龍馬、石壇之屬。皆從匡衡之請也。
庚寅(前31) 二年
春正月,罷雍五畤及陳寶祠。 始親祠南郊。減天下賦錢,筭四十。 以渭城延陵亭部為初陵。 三月,始祠后土於北郊。 立皇后許氏。
後,車騎將軍嘉之女也。元帝傷母恭哀後居位日淺,而遭霍氏之辜,故選嘉女以配太子。
奏明皇上,給以嚴懲,反而阿諛奉承,依附於下,欺騙於上,心懷不正,迷亂國家,喪盡大臣輔政的準則,這都是在大赦之前發生的大逆不道。大赦之後,匡衡、張譚檢舉石顯時,不但沒有陳述自己為臣不忠之罪,反而宣揚是先帝任用了傾覆小人,妄言『百官害怕石顯,超過了皇上』。這種視君為卑下、以臣為尊上的話,不是應該說的,喪失了大臣應有的體統。」於是,匡衡慚愧恐懼,脫帽請罪,交上丞相、侯位的印信綬帶。成帝因為剛剛即位,不願過於傷害大臣,就下令將王尊降職為高陵令。可是群臣卻大多數認為王尊言論正確,匡衡因此沉默而心中不安。
有彗星出現在營室星宿旁。 成帝封舅父王崇為安成侯,賜給舅父王譚、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時關內侯的爵位。 夏四月,黃色大霧四起,遮天蔽日。
成帝下詔廣泛詢問公卿大夫,令不必隱諱。諫大夫楊興等人回答,都認為:「陰氣太盛,侵蝕陽氣的緣故。過去高祖有約法,不是功臣不得封侯。現今太后的各位弟弟,都無功而封侯,施恩外戚,從未有過這種情況。」大將軍王鳳心中恐懼,便上書請求辭職,成帝下詔不允,並加安慰。
秋八月,清晨時,在東方天空中,有兩個月亮上下相應。冬季,在長安南北舉辦郊祭,撤除甘泉、汾陰兩地的祭廟。
又撤除甘泉泰畤紫壇的裝飾、女樂、鸞路、騂駒、龍馬、石壇等物。這都是依從匡衡的請求。
庚寅(前31) 漢成帝建始二年
春正月,撤除雍城的五帝祭壇和陳寶的祭祠。 成帝首次去南郊祭天。減免天下賦稅,每算減少四十錢。 下令在渭城延陵亭興建成帝陵。 三月,首次在北郊祭祀后土。 立許氏為皇后。
許後是車騎將軍許嘉的女兒。元帝哀傷母親恭哀後在位的時間很短而遭到霍氏的毒害,所以挑選了許嘉的女兒婚配給太子。
上自為太子時,以好色聞。及即位,皇太后詔采良家女以備後宮。杜欽說王鳳曰:「禮,一娶九女,所以廣嗣重祖也。舉求窈窕,不問華色,所以助德理內也。娣侄雖缺,不復補,所以養壽塞爭也。故后妃有貞淑之行,則胤嗣有賢聖之君。制度有威儀之節,則人君有壽考之福。廢而不由,則女德不厭;女德不厭,則壽命不究於高年。男子五十,好色未衰;婦人四十,容貌改前;以改前之容,侍於未衰之年,而不以禮為制,則其原不可救,而後徠異態;後徠異態,則正後自疑而支庶有間適之心。是以晉獻納讒,申生蒙辜。今聖主富於春秋,未有適嗣,方鄉術入學,未親后妃之議。將軍宜因始初之隆,建九女之制,詳擇行義之家,求淑女之質,毋必有聲色技能,為萬世大法。夫少戒之在色,《小卞》之作,可為寒心。唯將軍常以為憂!」鳳白之太后,太后以為故事無有。鳳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
夏,大旱。 匈奴呼韓邪單于死,子復株累若鞮單于立。
呼韓邪嬖呼衍王二女,長曰顓渠閼氏,生二子,曰且莫車,曰囊知牙斯。少曰大閼氏,生四子,曰雕陶莫皋,曰且麋胥,皆長於且莫車。呼韓邪欲立且莫車,顓渠閼氏曰:「匈奴亂十年,今平定未久,且莫車年少,百姓未附,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曰:「舍貴立賤,後世必亂。」單于卒,立雕陶莫皋,約令傳國與弟。
成帝從當太子時,就以好色聞名。等到即位,皇太后詔令挑選良家女子來充填後宮。杜欽勸王鳳說:「按照傳統之禮,天子一次就娶九個女子,為的是多生兒子,對得住祖先。舉薦嫻靜的淑女,不追求美貌,為的是以仁德治理後宮。後宮雖有空缺也不補充,為的是君王年壽有所保養和避免互相爭寵。所以后妃如果有著貞淑的德行,子孫後代就會出現賢聖的君主。制度如果有嚴格的威儀規範,君主就會有很高的壽福。廢棄而不依從古禮,君王就會沉湎女色;沉湎女色,就不會享有高壽。男子到了五十歲,好色之心還不曾衰減;女子到了四十,容顏就發生變化;用變衰了的容顏,去侍奉色心未衰的男子,如果不用禮加以約束,就難以解救原本的好色,而後還會出現不正常的表現;出現不正常的表現,那皇后就會多心,而庶妻寵妃就會產生爭嫡的野心。這正是晉獻公被人指責聽信讒言,使申生無罪而蒙受冤死的原因。現在聖明之君正年輕,沒有嫡子,剛剛開始深入學習,不曾因親近后妃受到議論。將軍應該借著祖先初期的隆盛,建立九妻制度,精心挑選奉行仁義的家室,物色賢淑的女子,不必要求她們具有聲、色技藝之能,使此制度成為萬世遵從之法。年輕之人重在戒色,《詩經·小卞》的內容,人們聽了就會覺得寒心。請將軍時常以此為憂!」王鳳將杜欽的話告訴了太后,太后認為漢代無此先例。王鳳自己又不能自立法度,只能遵照舊例。
夏季,大旱。 匈奴呼韓邪單于去世,其子復株累若鞮即位單于。
呼韓邪寵愛呼衍王的兩個女兒,大的叫顓渠閼氏,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叫且莫車,一個叫囊知牙斯。小的叫大閼氏,生了四個兒子,一個叫雕陶莫皋,一個叫且麋胥,都比且莫車年長。呼韓邪打算立且莫車,顓渠閼氏說:「匈奴內亂了十年,現今平定不久,且莫車年輕,老百姓還沒有從心裡歸附,不如立雕陶莫皋。」大閼氏說:「丟掉了尊貴的嫡子,立低賤的庶子,後世必然發生內亂。」呼韓邪死,立雕陶莫皋為單于,並約定將來傳位給他弟弟且莫車。
辛卯(前30) 三年
春三月,赦天下徒。 秋,大雨,京師民訛言大水至。
關內大雨四十餘日,京師民相驚言大水至,奔走相蹂躪,老弱號呼,長安中大亂。大將軍鳳以為太后與上及後宮可御船,令吏民上城避水。群臣皆從鳳議,左將軍王商獨曰:「自古無道之國,水猶不冒城郭,今何因當有大水一日暴至?此必訛言,不宜令上城,重驚百姓。」上乃止。有頃稍定,問之,果訛言。上於是美壯商之固守,數稱其議,而鳳大慚恨。
八月,策免大司馬、車騎將軍許嘉。
上欲專委任王鳳,故策免嘉。
冬十二月朔,日食。夜地震未央宮殿中。詔舉直言極諫之士。
杜欽、谷永上對,皆以為女寵太盛,嫉妒專上,將害繼嗣之咎。
越巂山崩。 丞相樂安侯匡衡有罪,免為庶人。
坐多取封邑四百頃,監臨盜所主守直十金以上,免為庶人。
壬辰(前29) 四年
春正月,隕石於亳四,於肥累二。 罷中書宦官,初置尚書員五人。 以王商為丞相。 夏四月,雨雪,復召直言極諫之士,詣白虎殿對策。
是時上委政王鳳,議者多歸咎焉。谷永知鳳方見柄用,陰欲自托,乃曰:「方今四夷賓服,皆為臣妾。諸侯大者
辛卯(前30) 漢成帝建始三年
春三月,大赦天下囚徒。 秋季,大雨,長安百姓謠傳洪水將到。
關內大雨連降四十多天,京師百姓驚恐相告,傳言洪水就要來到。人們奔走,互相踐踏,老弱呼號,長安城內頓時大亂。大將軍王鳳認為太后、皇上和後宮嬪妃可以乘船,便叫官吏、百姓登上城牆躲避。群臣都附和王鳳的建議,只有左將軍王商說:「自古以來,即使無道之國,大水都不會淹沒城郭,現在怎麼會有大水一日之間就暴發而到呢?這必定是謠言,不應命令大家登城,增加百姓的驚恐不安。」成帝這才下令停止。不久,京城漸漸安定下來,經查問,果然是謠言。成帝於是讚美王商的固守不動,多次稱讚他的建議,王鳳則深感慚愧,悔恨自己失言。
八月,下書免去大司馬、車騎將軍許嘉的官職。
成帝打算將政事都委任王鳳,所以免去許嘉的職務。
冬十二月初一,出現日食。夜裡,未央宮中發生地震。成帝下詔,要求舉薦能夠直言進諫的人士。
杜欽、谷永上書回答策問,都認為後宮受寵之女太多,人人心懷嫉妒,力求使自己獲得皇帝的獨寵,這樣下去,勢必出現對皇帝繼嗣之人的危害。
越巂發生山崩。 丞相樂安侯匡衡獲罪,被免職貶為平民。
因為匡衡多取了四百頃封邑土地,下屬監臨官吏盜走監守財物價值十金以上,所以將他免職,貶為平民。
壬辰(前29) 漢成帝建始四年
春正月,有四顆隕石落在亳縣,有兩顆隕石落在肥累。 撤銷中書宦官,初次設置尚書員五人。 任命王商為丞相。 夏四月,下雪,成帝又召見直言進諫的人士,讓他們在白虎殿回答策問。
當時成帝將朝廷政務交給王鳳處置,很多人都將自然災變歸罪於王鳳。谷永深知王鳳正手握大權,想暗中投靠他,於是上書說:「現在四方夷狄都已歸服,都成了漢朝的臣屬。大的諸侯
乃食數縣,漢吏制其權柄。百官盤互,親疏相錯。骨肉大臣小心畏忌,有申伯之忠,無重合、安陽、博陸之亂。三者無毛髮之辜,竊恐陛下舍昭昭之白過,聽暗昧之瞽說,歸咎無辜,倚異政事,重失天心,不可之大者也。陛下誠深察愚言,抗湛溺之意,解偏駁之愛,奮乾剛之威,平天覆之施,使列妾得人人更進,益納宜子婦人,毋擇好醜,毋避嘗字,以慰釋皇太后之憂慍,解謝上帝之譴怒,則繼嗣蕃滋,災異訖息矣!」杜欽亦仿此意。上皆以其書示後宮,以永為光祿大夫。
秋,桃、李實。
御史中丞薛宣上疏曰:「陛下至德仁厚,而嘉氣尚凝,陰陽不和,殆吏多苛政,部刺史或不循守條職,舉錯各以其意,多與郡縣事,至開私門。聽讒佞以求吏民過失,譴呵及細微,責義不量力。郡縣相迫促,亦內相刻,流至眾庶。是故鄉黨闕於嘉賓之歡,九族忘其親親之恩,飲食周急之厚彌衰,送往勞來之禮不行。夫人道不通,則陰陽否隔,和氣不興,未必不由此也。方刺史奏事時,宜明申飭,使昭然知本朝之要務。」上嘉納之。
河決。
先是清河都尉馮逡奏言:「郡承河下流,土壤輕脆易傷,頃所以闊無大害者,以屯氏河通兩川分流也。今屯氏河塞,靈鳴犢口又益不利,獨一川兼受數河之任,雖高增堤防,終不能泄。如有霖雨,旬日不霽,必盈溢。九河今既難明,屯氏河絕未久,其處易浚。又其口所居高,於以分殺水
食邑幾個縣,有朝廷派官員控制那裡的大權。各類官員彼此相互制約,與皇上有親屬關係的與無親屬關係的官員互相交錯。骨肉大臣小心畏忌,有申伯那樣的忠誠,沒有重合侯、安陽侯、博陸侯那樣的陰謀。以上三種人都沒有絲毫罪過,我恐怕陛下放過明顯的過失,而聽信不明不白的瞎說,歸罪於無辜之人,在政事上信從異說,大失上天之心,這是最大的不應該。陛下如真正深察我愚昧之言,抗拒沉溺之意,解除偏愛,奮起陽剛之威,平均施行天子的恩愛,使嬪妃個個輪流侍奉,增加能夠生育男孩的女人,不論美醜,不計較是否嫁過人,以此寬慰解除皇太后的憂愁煩惱,平息上帝的怒意譴責,這樣就會子孫繁衍,災異消失了!」杜欽也按這種意思上書。成帝都把這些奏書讓後宮看,並任命谷永為光祿大夫。
秋季,桃樹、李樹結果。
御史中丞薛宣上奏說:「陛下至德,心性仁厚,但因美好之氣剛剛凝結,陰陽未能諧和,原因在於官吏施政苛刻,部刺史有的不遵守職責,舉動措施各依自己心意,經常干涉郡縣的事務,以致結黨營私。他們聽信諂媚小人的虛言,來尋求官吏百姓的過失,吹毛求疵,無所不至,責義則不量力。郡縣間相互強迫催促,在內也彼此刻薄,壞風氣流行於百姓中。因此,鄉黨中缺少嘉賓的歡樂,九族間忘掉宗親的恩愛,飲食周濟的厚道日漸衰微,送往迎來的禮節不再通行。如果人道不通暢,那陰陽就隔斷,和氣不能興旺,未必不是根源於此。正當刺史奏事之時,應該明確加以告誡,使他們清晰地知曉本朝首要之務。」成帝嘉獎採納了這個建議。
黃河決口。
之前,清河都尉馮逡上奏說:「我郡處於黃河下流,土壤鬆脆,容易倒塌。以前沒怎麼造成大害,是由於屯氏河通暢,水大時可以兩河分流。如今屯氏河淤塞,靈鳴犢口也越來越不通暢,只有這一條河承受幾條河的負擔,即使增高堤防,終究不得宣洩。一旦連雨十日不停,必然漫溢。夏禹九河現今既難以尋找,屯氏河淤塞不久,容易疏浚。加上河口位置較高,對於分減水
力,道里便宜,可復浚以助大河,泄暴水,備非常。不豫修治,北決病四五郡,南決病十餘郡,然後憂之晚矣!」事下丞相、御史,以為:「方用度不足,可且勿浚。」至是大雨水十餘日,河果決東郡金堤,凡灌四郡三十二縣,水居地十五萬餘頃,深者三丈,壞敗官亭室廬且四萬所。
以王尊為京兆尹。
南山群盜數百人為吏民害。詔逐捕,歲余不能禽。或說大將軍鳳,選賢京兆尹。於是鳳薦尊為京輔都尉,行尹事。旬月間,盜賊清,拜京兆尹。
大將軍鳳奏以陳湯為從事中郎。
上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復奏:「陳湯奉使顓命,盜所收康居財物。」湯坐免。
後以言事不實,下獄當死。谷永上疏訟湯曰:「戰克之將,國之爪牙,不可不重。故君子聞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湯前斬郅支,威震百蠻,武暢四海。今坐言事非是,幽囚久系,執憲之吏欲致之大辟。《周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為君者也。』夫犬馬有勞於人,尚加帷蓋之報,況國之功臣者哉!竊恐陛下忽於鼓鼙之聲,不察《周書》之意,而忘帷蓋之施,庸臣遇湯,卒從吏議,非所以厲死難之臣也。」書奏,詔出湯,奪爵為士伍。
會西域都護段會宗為烏孫所圍,驛騎上書,願發城郭、敦煌兵以自救。大將軍鳳言:「湯多籌策,習外國事,可
力,疏導起來也方便,可重新疏通屯氏河,以助黃河宣洩突發大水,防備於非常。如果不加修治,黃河北邊一旦決口,將會危害四五個郡;如果南面決口,就會使十幾個郡受害,那時再憂愁可就晚了!」奏事下交丞相、御史,他們認為:「方今國家財政困難,可暫且不疏通。」到現在,連降十餘日大雨,黃河果然在東郡金堤決口,一共淹了四個郡三十二個縣,大水淹沒了土地十五萬多頃,深處達三丈,沖毀倒塌官亭、民舍四萬多所。
任命王尊為京兆尹。
南山有成群盜匪幾百人,為害官吏、百姓。成帝下詔追捕,一年多沒能捉到。有人建議大將軍王鳳,選任賢能擔任京兆尹。於是王鳳舉薦王尊任京輔都尉,代行京兆尹的職務。一個月時間,王尊便清除了盜賊,被正式任命為京兆尹。
大將軍王鳳上奏任命陳湯為從事中郎。
成帝剛即位時,丞相匡衡多次上奏說:「陳湯奉命出使西域,不奉上命而自由行事,盜取了沒收康居國的財物。」陳湯因而獲罪免官。
後來又因為他上書講的不符事實,被捕下獄,依罪應判死刑。谷永便上書為陳湯辯護說:「克敵善戰的將軍,是國家的爪牙,不能不重視他們。所以,君子聽到戰鼓之聲就思念將帥之臣。陳湯以前斬殺郅支單于,聲威震動百蠻,威武暢通四海。現今陳湯因所奏不實獲罪,久禁監獄,執刑官吏打算將他處斬。《周書》說:『記人之功,忘人之過,這是應該為君主所具備的。』即使犬馬有勞於人,死後還要用車帷傘蓋將它埋葬,回報它們的效勞,更何況國家的功臣呢!我恐怕皇上疏略了戰鼓之聲,不曾明察《周書》之意,忘掉報答功臣的效勞,像對待平庸之臣那樣對待陳湯,最後聽從官吏的建議,這並非是鼓勵臣子為國捐軀的做法。」奏章呈上,詔令放出陳湯,奪去爵位,貶為士伍。
這時正巧西域都護段會宗被烏孫軍隊圍困,派來驛騎上書,請求同意徵發西域各國軍隊和敦煌的漢朝守軍以自救。大將軍王鳳說:「陳湯富於謀略,熟悉西域外國之事,可以召他前來
問。」上召湯見宣室。湯擊郅支時中寒病,兩臂不屈申,有詔毋拜,示以會宗奏。湯對曰:「臣以為此必無可憂也。」上曰:「何以言之?」湯曰:「夫胡兵五而當漢兵一,何者?兵刃樸鈍,弓弩不利。今聞頗得漢巧,然猶三而當一。又《兵法》曰:『客倍而主人半,然後敵。』今圍會宗者,人眾不足以勝會宗,唯陛下勿憂。且兵,輕行五十里,重行三十里,今發城郭、敦煌,歷時乃至,所謂報仇之兵,非救急之用也。」上曰:「度何時解?」湯知烏孫瓦合,不能久攻,故事不過數日,因對曰:「已解矣。」屈指計其日,曰:「不出五日,當有吉語聞。」居四日,軍書到,言已解。大將軍鳳奏以為從事中郎,莫府事壹決於湯。
癸巳(前28) 河平元年
春,以王延世為河堤使者,塞決河。
杜欽薦王延世為河堤使者。延世以竹落長四丈,大九圍,盛以小石,兩船夾載而下之。三十六日堤成。賜延世爵關內侯。
夏四月晦,日食。詔百官陳過失。
時許皇后專寵,後宮希得進見,中外皆憂上無繼嗣,故劉向、杜欽、谷永皆以為言。上於是減省椒房、掖廷用度,皆如竟寧以前故事。皇后上疏自陳,以為:「時世異制,長短相補,不出漢制而已,纖微之間未必可同也。今家吏不曉,壹受詔如此,且使妾搖手不得。唯陛下察焉!」上於是采谷
詢問。」成帝便在宣室殿召見陳湯。陳湯攻打郅支時因中寒兩臂不能屈伸,成帝詔許不必跪拜,拿會宗的奏書給他看。陳湯回答說:「我認為這件事根本不必擔憂。」成帝說:「你為什麼這麼說呢?」陳湯說:「胡兵五人才頂得上漢兵一人,為什麼呢?他們的刀刃不鋒利,弓箭也不便利。現在聽說學到漢人的技巧,但也只能三頂一。而且《兵法》也說:『攻擊的客軍必須是守軍的兩倍,然後才可進攻。』如今圍困段會宗的敵人數目尚不足戰勝他,請陛下不必擔憂。況且部隊輕裝日行可達五十里,重裝日行可達三十里,現在如派發諸國和敦煌的軍隊,要長時間才能到達,這只能是報仇之兵,非救急之用。」成帝說:「你估計什麼時候可以解除圍困?」陳湯知道烏孫兵是烏合之眾,不能長期堅持攻戰,所以事情不過幾天,因而回答說:「已經解圍了。」又屈指計算天數,說:「不出五天,當能聽到好消息。」過了四天,軍書到來,說圍困已解除。大將軍王鳳上奏,任命陳湯為從事中郎,從此,大將軍幕府的大事均由陳湯一人決定。
癸巳(前28) 漢成帝河平元年
春季,任命王延世為河堤使者,負責堵塞黃河決口。
杜欽舉薦王延世任河堤使者。王延世用長四丈、大九圍的竹編籠網盛滿小石,再用兩條船夾著載運,沉入決口處。經過三十六天就修好了河堤。成帝賜給王延世關內侯的爵位。
夏四月最後一天,出現日食。成帝下詔要求百官陳述朝廷的過失。
當時,許皇后受專寵,後宮其他嬪妃難得親近成帝,朝廷內外都為皇帝無子而擔憂,所以劉向、杜欽、谷永都上書說此事。成帝於是削減皇后椒房殿和嬪妃掖廷的用費,一切按竟寧以前的舊例。許皇后上書為自己辯解說:「我認為不同時代不同制度,取長補短,不超越漢制就行了,細微的方面不一定要求一樣。現在主管後宮的官吏不了解這個道理,如果一旦接受這樣的詔書,恐怕我連搖搖手都辦不到。還請陛下明察!」成帝於是將谷
永等言報之,且曰:「吏拘於法,亦安足過,蓋矯枉者過直,古今同之。且財幣之省,其於皇后所以扶助德美,為華寵也。傳不云乎:『以約失之者鮮。』孝文皇帝,朕之師也;皇太后,皇后成法也。皇后其刻心秉德,謙約為右,垂則列妾,使有法焉。」
秋,復太上皇寢廟園。
給事中平當言:「太上皇,漢之始祖,廢其寢廟園,非是。」上亦以無繼嗣,遂納當言。
減死刑,省律令。
詔曰:「今大辟之刑,千有餘條,律令煩多,百有餘萬言。奇請、他比,日以益滋。自明習者不知所由,欲以曉諭眾庶,不亦難乎!其議減死刑及可蠲除約省者,令較然易知,條奏。」時有司不能廣宣上意,徒鉤摭微細,毛舉數事,以塞詔而已。
甲午(前27) 二年
春正月,匈奴遣使朝獻。
匈奴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奉獻,罷歸,自言欲降,「即不受我,我自殺,終不敢還」。使者以聞,下公卿議。議者或言:「宜如故事,受其降。」谷永、杜欽以為:「漢興,匈奴數為邊害,故設金爵之賞以待降者。今單于稱臣朝賀,無有二心,接之宜異於往時。今既享其聘貢之質,而更受其逋逃之臣,是貪一夫之得而失一國之心,擁有罪之臣而絕慕義之君也。假令單于初立,欲委身中國,未知利害,使之詐降以卜吉凶,受之,虧德沮善,令單于自疏,不親邊吏;
永等人奏章所說災變原因出於後宮的意思轉告皇后,並且說:「官吏拘於法令規定,也算不上過錯,矯枉過正,古今如此。況且後宮開支的節省,正有助於扶助皇后美德,博得更多讚譽。經傳上不是說過:『因為節約而犯過失的人非常少。』孝文帝在這方面是我的老師,皇太后也是皇后現成的榜樣。皇后要盡心養德,以勤儉節約為上,為下面嬪妃示範,使他們有榜樣可遵循。」
秋季,恢復了太上皇的墓園、祭廟。
給事中平當上奏說:「太上皇乃是漢朝的始祖,廢除他的陵園、祭廟沒有道理。」成帝也因為後繼無人,便採納了他的意見。
減少死刑,減省律令條文。
成帝下詔說:「現在關於死刑的規定就有一千餘條,律令繁多有一百多萬言。此外,還有奇請、他比等附加規定,日益增多。連專門研究運用法律的官吏都搞不清頭緒,要用它曉諭百姓,不更難嗎!應討論減少死刑和可取銷、簡化的條規,讓它簡單易懂。研究後,具體回奏。」當時主管部門不能對成帝的意圖廣為宣傳,只是摘取細微小事,來敷衍詔書罷了。
甲午(前27) 漢成帝河平二年
春正月,匈奴派遣使臣來漢朝進貢。
匈奴派遣右皋林王伊邪莫演來朝進貢,公事辦完,準備回國時,自己說願意歸降漢朝,還說:「如果不接受我,那我就自殺,反正不敢回匈奴。」使者報告朝廷,成帝下交公卿討論。有的說:「可以依據舊例,接受他歸降。」谷永、杜欽卻認為:「漢朝興盛,匈奴多次為害邊疆,所以設置了黃金和爵位的獎賞,用來對待歸降者。現在單于稱臣朝賀,沒有二心,接待就應不同於以往。如今既然接受他的朝賀進貢,反而收留他的逃亡之臣,這是貪圖收穫一人,而失掉匈奴一國的誠心,擁有一個有罪之臣,反而同仰慕仁義的君主斷絕關係。假如單于因為新即位,打算投靠中國,卻不知利害如何,派他假投降,用來觀測這樣做是吉是凶,我們如接受,便損害了善德,叫單于同中國疏遠,不與邊疆官吏友善;
或者設為反間,欲因而生隙,受之,適合其策,使得歸曲而責直。此誠邊境安危之原,師旅動靜之首,不可不詳也。不如勿受,以昭日月之信,抑詐諼之謀,懷附親之心,便!」上從之。遣問降狀,伊邪莫演曰:「我病狂妄言耳。」遣去。歸到,官位如故,不肯令見漢使。
沛郡鐵官冶鐵飛。 夏,楚國雨雹。
大如釜。
徙山陽王康為定陶王。 悉封諸舅為列侯。
王譚為平阿侯,商為成都侯,立為紅陽侯,根為曲陽侯,逢時為高平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謂之五侯。
免京兆尹王尊官,復以為徐州刺史。
御史大夫張忠奏京兆尹王尊罪,尊坐免官,吏民多稱惜之。湖三老公乘興等上書訟:「尊治京兆,盡節勞心,夙夜思職,撥劇整亂,誅暴禁邪,皆前所稀有。今御史奏尊『傷害陰陽,為國家憂;靖言庸違,象恭滔天』。原其所以,出御史丞楊輔。素與尊有私怨,外依公事,傅致奏文。臣等竊痛傷。尊修身潔己,砥節首公,刺譏不憚將相,誅惡不避豪強,功著職修,威信不廢。昨以京師廢亂,選用為卿,賊亂既除,即以佞巧廢黜。一尊之身,三期之間,乍賢乍佞,豈不甚哉!願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定尊素行!審如御史章,尊乃當伏觀闕之誅,放於無人之域,不得苟免;及任舉尊者,當獲選舉之辜,不可但已。即不如章,飾文深詆以愬無罪,亦宜有誅,以懲讒賊之口,絕詐欺之路。」於是復以
或者是單于故意設下的反間之計,打算藉此尋找把柄,這樣,接受了就恰巧中了他的計謀,使他把錯誤推給我們而用正理指責。這實在是邊境安危的根源,戰與和的關鍵,不能不仔細對待。所以,不如不接受,以顯示我們的信義如日月之明,扼制他詐騙的陰謀,懷柔單于歸順親和之心。」成帝依從了他們的建議。派人去查詢歸降者的狀況,伊邪莫演說:「我那是有病說瘋話呢。」便將他遣送回國。伊邪莫演回匈奴後,官職照常,但單于卻不肯叫他再見到漢朝的使者。
沛郡鐵官煉鐵時鐵飛走。 夏季,楚國下冰雹。
冰雹大如釜。
改封山陽王劉康為定陶王。 將成帝諸舅都封為列侯。
封王譚為平阿侯,王商為成都侯,王立為紅陽侯,王根為曲陽侯,王逢時為高平侯。五個人同日受封,所以世稱五侯。
撤銷王尊京兆尹官職,重新任命為徐州刺史。
御史大夫張忠奏告京兆尹王尊的罪過,王尊因罪免職,京師官吏百姓大多表示惋惜。湖縣三老公乘興等人上書為王尊辯護說:「王尊治理京兆盡心盡力,日夜不忘職守,撥亂反正,除暴禁邪,都是以前少有的。現在御史上奏王尊『傷害陰陽,成了國家的憂患;託言治理,實是違職;表面恭敬,過惡漫天』。追究根源,出自御史丞楊輔。楊輔平時與王尊有私怨,外依公事,羅織罪狀,以成奏文。臣等實感痛心。王尊修身廉潔,守節為公,揭露弊端不怕將相,除惡去害不避豪強,功績顯著,盡心盡職,不損害朝廷威信。過去因為京師混亂,選用為京兆尹,賊亂一旦清除,他卻因奸佞小人的讒言而遭受罷免。一個王尊,三年之間,一會兒稱為賢臣,一會兒稱為奸邪,這不是太過分了嗎!請聖上下令公卿、大夫、博士、議郎一起審定王尊日常的言行!真若像御史奏章那樣,王尊應伏法示眾,或流放到無人的邊疆,不能使他倖免;至於舉薦王尊的人,也應責以舉薦不實之罪,不能原諒。如果事實不像奏章那樣,而是巧言誣衊,陷害無罪之人,也應加以處治,以懲治讒言害人者,杜絕欺詐的途徑。」於是成帝重新
尊為徐州刺史。
西夷相攻,以陳立為牂柯太守,討平之。
夜郎王興、鉤町王禹、漏臥侯俞更舉兵相攻。議者以為道遠不可擊,乃遣太中大夫張匡持節和解。興等不從命。杜欽說大將軍鳳曰:「蠻夷輕易漢使,不憚國威,恐議者選耎,復守和解。則復曠一時,使彼得收獵其眾以相殄滅。自知罪成,狂犯守尉,遠臧溫暑毒草之地,雖有孫、吳將,賁、育士,若入水火,往必焦沒,智勇亡所施。宜因其罪惡未成,未疑漢家加誅,陰敕旁郡守尉練士馬,大司農豫調谷積要害處,選任職太守往,以秋涼時入,誅其王侯尤不軌者。即以為不毛之地,無用之民,不以勞中國,宜罷郡放棄其民,絕其王侯,勿復通。如以先帝所立累世之功不可墮壞,亦宜因其萌牙,早斷絕之。及已成形,然後戰師,則萬姓被害。」鳳於是薦陳立為牂柯太守。立至,諭告興,興又不從。立乃從吏數十人出行縣,至興國,召興至。立數責,因斷頭。出曉士眾,以興頭示之,皆釋兵降。禹、俞震恐,入粟、牛羊勞吏士。西夷遂平。
乙未(前26) 三年
春正月,楚王囂來朝。
楚孝王囂,宣帝子,上叔父也。詔以其素行純茂,特加顯異,封其子勛為廣戚侯。
任命王尊為徐州刺史。
西夷互相攻戰,任命陳立為牂柯太守,將其討平。
夜郎王興、鉤町王禹、漏臥侯俞,先後起兵互相進攻。朝廷討論時,有人認為路途太遠,不能派兵征討,於是派太中大夫張匡拿著皇帝的符節前往,進行調和。王興等人不依從命令。杜欽便向大將軍王鳳獻策說:「蠻夷輕視漢朝使臣,不怕中國的國威,只怕討論的人膽怯不前,重又堅持調解。這樣一來,又要擱置三個月時間,使他們乘機集結人眾,進行攻殺。他們自知罪惡已經造成,便會瘋狂地向郡守尉進犯,遠藏在酷暑毒草之地,就是以孫武、吳起為將,率領孟賁、夏育這樣的猛士,也如同進入水火之中,必被淹沒燒焦,再大的智慧和勇敢都無法施展。現在應該趁著他們罪惡還沒造成,不曾懷疑漢朝會對它征討,暗中命令邊防郡的守尉操練兵馬,大司農預先徵調糧草,屯集要害處,然後挑選勝任的太守前去,於秋涼之時進軍,誅殺最為殘暴不軌的蠻夷王侯。如果認為那裡都是不毛之地,無用之民,用不著勞師動眾,應該撤掉郡置,放棄該地百姓,與蠻夷王侯斷交,不再往來。如果認為那裡是先帝累世所建的功業,不應毀掉,也應該趁著變亂還處於萌芽之時及早平定。等到變亂一旦形成,然後興師征討,那百姓就要蒙受災難。」王鳳於是推薦陳立為牂柯太守。陳立到那裡,就傳諭告知王興,王興又不服從。陳立於是帶領隨從幾十人,外出巡視所屬各縣,到了王興控制的地方,召王興會見。陳立譴責王興,歷數罪惡,並趁機將王興砍頭。陳立拿著王興頭顱曉諭兵眾,結果都放下兵刃歸降。鉤町王禹和漏臥侯俞因而震驚恐懼,於是獻上糧食、牛羊慰勞官吏將士。西夷於是平定。
乙未(前26) 漢成帝河平三年
春正月,楚王劉囂前來朝見。
楚孝王劉囂是漢宣帝的兒子,漢成帝的叔父。成帝下詔,因劉囂一向品行高潔純厚,特地給予特殊的獎勵,封他的兒子劉勛為廣戚侯。
二月,犍為地震,山崩,壅江水逆流。 秋八月晦,日食。 求遺書。
上以中秘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之。向以王氏權位太盛,而上方向《詩》《書》、古文,乃因《尚書·洪範》,集合上古以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連傳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
河複決,復命王延世塞之。
河複決平原,流入濟南、千乘,所壞敗者半建始時。復遣王延世作治,六月乃成。
丙申(前25) 四年
春正月,匈奴單于來朝。
丞相王商多質有威重,容貌絕人。單于來朝,拜謁商,仰視大畏之,遷延卻退。上聞而嘆曰:「真漢相矣!」
三月朔,日食。 夏四月,詔收丞相樂昌侯王商印綬。商以憂卒。
琅邪太守楊肜與王鳳連昏,其郡有災害,商按問之。鳳以為請,商不聽,竟奏免肜。奏寢不下。鳳以是怨商,陰求其短,使人告商淫亂事。天子以為暗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鳳固爭,下其事司隸。太中大夫張匡素佞巧,復上書極言詆商,有司奏請,召詣詔獄。上素重商,知匡言多
二月,犍為發生地震,山體崩塌,堵塞了長江,使江水逆流。秋八月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尋求散失的書籍。
成帝因為宮內藏書散失很多,派謁者陳農到各地尋求散失的書籍,詔令光祿大夫劉向校正。劉向因為外戚王氏權位太盛,而成帝正當留意於《詩》《書》、古文,於是就依據《尚書·洪範》,結合上古直到秦漢以來的祥瑞災異的記錄,推斷跡象變化,聯繫人間禍福變化,顯著它的占卜應驗,分門別類,形成條目,共計十一篇,書名為《洪範五行傳論》,獻呈成帝。成帝心裡知道劉向精忠愛國,因為王鳳兄弟權勢太盛,才有意著作此書,但是他終究不能剝奪王氏的大權。
黃河再次決口,重新命令王延世堵塞河堤。
黃河又在平原郡決口,洪水流入濟南、千乘,所造成的損失,相當於建始年決口的一半。朝廷再次派王延世負責治理,六個月後完工。
丙申(前25) 漢成帝河平四年
春正月,匈奴單于前來朝賀。
丞相王商素質純樸,有威嚴持重的氣度,容貌過人。匈奴單于前來朝賀時,拜謁王商,當他向上仰視王商時,不禁非常敬畏,連續後退了好幾步。成帝聽說後,感嘆道:「這真正是我大漢的丞相!」
三月初一,出現日食。 夏四月,成帝下詔收回丞相樂昌侯王商的印信綬帶。王商因憂愁去世。
琅邪太守楊肜與王鳳是姻親,他的郡里發生災害,由王商查辦。王鳳為楊肜說情,王商不聽,反而上奏請求罷免楊肜。奏書送上去遲遲沒有批覆。王鳳因此怨恨王商,暗中找他的短處,派人告發王商淫亂之事。成帝認為這是暗昧的小過失,不足以傷害大臣。王鳳堅持要追究,於是將此事下交司隸。太中大夫張匡平時奸佞乖巧,趁機又上書極力詆毀王商,主管部門上奏要求召王商到詔獄進行審訊。成帝一向敬重王商,知道張匡的話多
險,制曰:「勿治!」鳳固爭之。詔收商丞相印綬。商免相三日,發病,歐血薨,諡戾侯。子弟親屬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衛者。有司奏請除國邑,詔子安嗣侯。
以張禹為丞相。
上為太子,受《論語》於禹,及即位,賜爵關內侯,拜光祿大夫、給事中,與王鳳並領尚書。禹內不自安,數病,上書欲退避鳳。上不許,撫待愈厚,遂以為相。
罽賓遣使來獻。
初,武帝通西域,罽賓自以絕遠,漢兵不能至,獨不服,數剽殺漢使。遣使來謝,孝元以絕域不錄,絕而不通。
及帝即位,復遣使獻謝罪。漢欲遣使者報送其使,杜欽說王鳳曰:「中國所以為通厚蠻夷,愜快其求者,為壤比而為寇也。今縣度之厄,非罽賓所能越也。其鄉慕不足以安西域,雖不附不能危城郭。前親逆節,惡暴西域,故絕而不通。今悔過來,而無親屬、貴人,奉獻者皆行賈賤人,欲通貨市買,以獻為名。故煩使者送至縣度,恐失實見欺。起皮山,南更不屬漢之國四五,時為所侵盜。又歷大、小頭痛之山,赤土、身熱之阪,令人身熱無色,頭痛嘔吐。又有三池磐、石阪道,狹者尺六七寸,長者徑三十里,臨崢嶸不測之深。行者騎步相持,繩索相引,二千餘里,乃到縣度。
是奸險之詞,於是批示:「不許究治!」後來,王鳳又堅持追究。成帝下詔收回王商的丞相印信、綬帶。王商被免去丞相三天後,發病吐血而死,諡號為戾侯。王商的子弟親屬,凡在宮廷內任職的都被調出,補任其他管職,不許留在給事、宿衛等職位上。主管部門奏請撤銷王商的封地,成帝下詔令王商的兒子王安繼承樂昌侯爵位。
任命張禹為丞相。
成帝當太子時,由張禹教授《論語》,即位後,賜張禹為關內侯,拜為光祿大夫、給事中,和王鳳一起主管尚書事務。張禹內心不安,多次稱病,上書請求退休,想避開王鳳。成帝不准,對他安撫更為優厚,於是被任命為丞相。
罽賓國派遣使者前來獻禮。
起初,漢武帝打通西域,罽賓國自以為地處絕遠,漢軍不可能到達,因此不順服,多次劫殺漢使。後來,罽賓國派使臣赴長安上書請罪,元帝認為其國地處絕遠,不與來往。
等到成帝即位,罽賓王又派使者獻禮謝罪。漢朝打算派使者護送作為禮節回報,杜欽對王鳳說:「中國之所以厚待蠻夷,滿足他們的要求,因為疆土相連,容易侵犯邊境。現今縣度的險要,不是罽賓軍隊可以越過的。他們即使歸附,也不足以安定西域,雖然不歸附,也不能危害我們的城池。從前,罽賓王親自冒犯漢朝使節,罪惡暴露在西域各國面前,所以中國與他斷交。現在他們宣稱悔悟過來,但是前來奉獻的都是低賤的買賣人,沒有王者親屬、顯貴,可見他們是以獻禮為名,打算通商做買賣。所以,如果勞煩使者將他們護送到縣度險阻之處,就怕受了他們的欺騙。從皮山國南去,要經過非漢朝管轄的四五個國家,這裡時常有沿路搶劫的事件發生。此外還要經過大、小頭痛山和赤土阪、身熱阪。走到這裡,會叫人渾身發燒,面無人色,頭痛嘔吐。又有三池磐、石阪道,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六七寸,而長的可達三十里,旁邊是陡峭不測的深谷。行走的人要跨坐在岩上,用繩索連在一起,一點一點向前移動。要走兩千多里,才能到達縣度。
險阻危害,不可勝言。聖王分九州,制五服,務盛內,不求外。今遣使者承至尊之命,送蠻夷之賈,勞吏士,涉危難,罷敝所恃以事無用,非久長計也。使者業已受節,可至皮山而還。」於是鳳白,從欽言。罽賓實利賞賜賈市,其使數年而壹至雲。
山陽火生石中。
詔改明年元日陽朔。
丁酉(前24) 陽朔元年
春二月晦,日食。 冬,下京兆尹王章獄,殺之。
時大將軍鳳用事,上謙讓無所顓。左右嘗薦劉向少子歆,召見,說之,欲以為中常侍。召取衣冠,臨當拜,左右皆曰:「未曉大將軍!」上曰:「此小事,何須關大將軍!」左右叩頭爭之,上於是語鳳,鳳以為不可,乃止。
王氏子弟分據勢官,滿朝廷。杜欽見鳳專政泰重,戒之曰:「願將軍由周公之謙懼,損穰侯之威,放武安之欲,毋使范雎之徒得間其說。」鳳不聽。
時上無繼嗣,體常不平。定陶共王來朝,太后與上承先帝意,遇共王甚厚,不以往事為纖介,留之京師。上謂共王:「我未有子,人命不諱,一朝有他,且不復相見,爾長留侍我矣。」後疾有瘳,共王因留國邸,上甚親重之。鳳心
這裡的種種險阻危害,難以描述。古代聖王將天下分為九州,又制定甸、侯、綏、要、荒五服,是為了追求國內興盛,而不是追求域外之事。現在派遣使者,秉承皇上的命令,護送外族的商人,煩勞官兵,遠涉險阻,使我們自己依賴的人疲憊,來為無用之邦效勞,不是長久大計。既然使者已經派定,可以護送到皮山國就回來。」於是,王鳳將杜欽的話報告給成帝,被成帝採納。罽賓國實際上是貪圖漢朝的賞賜,並想和漢朝做買賣,他們的使節幾年才來一次。
在山陽的石頭中冒出火花。
下詔,明年的紀元改稱陽朔。
丁酉(前24) 漢成帝陽朔元年
春二月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冬季,將京兆尹王章逮捕入獄,處死。
當時大將軍王鳳掌權,成帝一味謙讓,致使大權旁落。成帝身邊的侍臣曾經舉薦劉向的小兒子劉歆,成帝召見,十分喜歡,便打算任命他為中常侍。成帝命左右拿來衣冠,正準備拜官,身邊的人都說:「還不曾叫大將軍知道!」成帝說:「這是件小事,何須通知大將軍!」身邊的人都叩頭力爭,成帝於是告訴了王鳳,王鳳認為不可以,於是沒有任用。
王家的子弟分別占據要職,達官顯貴充滿朝廷。杜欽看到王鳳過於專權,就告誡他說:「希望將軍依照周公謙遜謹慎的態度,減少穰侯魏冉那種威風,去掉武安侯田蚡的貪慾,不要叫范雎這類人從中得以挑撥離間!」王鳳不聽。
當時成帝沒有繼嗣,又常患病。定陶共王前來朝拜,太后與成帝秉承元帝的意願,對待他十分優厚,不因過去爭嫡的事心存絲毫芥蒂,讓他留在京師。成帝對定陶共王說:「我沒有兒子,人命長短也用不著避諱,一旦有個變化,我們就不能再相見,你就長期留下,隨侍在我身邊吧。」後來,成帝病情減輕,定陶共王就留在封國在京師的府邸,成帝十分看重和親近他。王鳳心裡
不便,會日食,因言:「日食,陰盛之象。定陶王當奉藩在國。今留侍京師,詭正非常,故天見戒,宜遣之國。」上不得已於鳳而許之。王辭去,上與涕泣而決。
王章素剛直敢言,雖為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鳳,乃奏封事,言:「日食之咎,皆鳳專權蔽主之過!」召見延問,對曰:「天道聰明,佑善而災惡,以瑞異為符效。陛下以未有繼嗣,引近定陶王,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上順天心,下安百姓,此正議善事,當有祥瑞,何故致異災?異災之發,為大臣顓政者也。今聞大將軍猥歸日食之咎於定陶王,建遣之國,苟欲使天子孤立於上,顓擅朝事,以便其私,非忠臣也。且日食陰侵陽,臣顓君之咎。今政事大小皆自鳳出,天子曾不壹舉手,鳳不內省責,反歸咎善人,推遠定陶王。且鳳誣罔不忠,非一事也。前丞相商,內行篤有威重,位歷將相,國家柱石臣也。守正不隨,為鳳所罷,身以憂死,眾庶愍之。又鳳知其小婦弟張美人已嘗適人,於禮不宜配御至尊,托以為宜子,內之後宮,苟以私其妻弟。且羌、胡尚殺首子以盪腸正世,況於天子而近已出之女也!此三者皆大事,陛下所自見,足以知其餘及他所不見者。鳳不可令久典事,宜退使就第,選忠賢以代之。」
自鳳之白罷商,後遣定陶王也,上不能平,及聞章言,感寤納之,謂章曰:「微京兆尹直言,吾不聞社稷計。且唯
對此很感不便,正巧發生日食,便說:「日食是陰氣太盛的象徵。定陶王應該留在自己封國當藩王。現在讓他留在京師,是不正常的,所以上天顯示告誡,應該遣送回國。」成帝對王鳳沒辦法,只好同意。定陶王辭別,成帝與他流淚而別。
王章一貫剛正,敢於直言,他雖然是王鳳舉薦的,但反對王鳳專權,不親近依附王鳳,於是上密奏說:「發生日食的原因,都是王鳳專權蒙蔽皇上的罪過!」成帝召見王章,進一步詢問,他回答說:「上天是心明眼亮的,他總是保佑良善,降災給邪惡,用祥瑞與災變顯示效驗。陛下因為沒有親生兒子,因而接來定陶王,這是為了承繼宗廟,保重國家,對上順從天意,對下安定百姓,這是正當的決定和大好的事情,應該有祥瑞出現,怎麼會招來災異呢?災異之所以發生,是因為有大臣專權。現在聽說大將軍錯將日食之因歸到定陶王身上,建議遣送回國,這是大將軍打算將天子孤立在上面,自己專權,以滿足私心,這不是忠臣。而且日食表現的陰氣侵犯陽氣,正是臣下專權壓抑君上的表現。現在政事不論大小都由王鳳決斷,天子連手都沒舉過一次,王鳳自己不深責反省,反而歸罪於好人,將定陶王從皇上身邊趕走。況且王鳳誣陷不忠,並非一件事。前丞相王商品行敦厚,威望很高,歷任將相,乃是國家柱石之臣。只因為他堅持正義而不依附,被王鳳撤免,憂憤而死,百姓對他十分憐惜。還有,王鳳明知道他小妾的妹妹張美人已嫁過人,按禮不應該上配至尊的皇上,但卻藉口張美人能生男孩,送到後宮,以不光明的手段為他小妾的妹妹謀求私利。而且,就是羌、胡夷人還要殺死頭胎嬰兒,以此洗潔腸腑,保證血統的純正,更何況是天子,怎能親近已經嫁人的女子!這三件都是大事,是陛下親自看到的,這就足以知道其他那些看不見的事了。不能讓王鳳長期掌握朝政,應該讓他退職回家,選舉忠良之臣來代替他!」
自從因為王鳳的奏請罷免王商,後來又送走定陶王,成帝始終不能平靜,等聽到王章的話,心中感悟,打算採納,對王章說:「多虧京兆尹直言相告,不然我就聽不到國家大計。但只有
賢知賢,君試為朕求可以自輔者。」於是章薦琅邪太守馮野王,忠信質直,智謀有餘。上自為太子時,數聞野王名,方倚欲以代鳳。章每召見,上輒辟左右。時鳳從弟子音侍中,獨側聽,聞章言,以語鳳,鳳甚憂懼。杜欽令鳳稱病去就第,上疏乞骸骨,辭指甚哀。太后聞之,垂涕不食。上少時親倚鳳,弗忍廢,乃優詔報鳳,強起之。於是鳳起視事。
上使尚書劾章:「知野王前以王舅出補吏,而私薦之,阿附諸侯。又知張美人體御至尊,而妄稱引羌、胡殺子盪腸,非所宜言。」下章吏。廷尉致其大逆罪,章竟死獄中,妻子徙合浦。自是公卿見鳳,側目而視。
野王懼不自安,遂病。滿三月,賜告,歸杜陵就醫藥。鳳風御史劾奏:「野王賜告養病而私自便,持虎符出界歸家,奉詔不敬。」杜欽曰:「二千石病,賜告得歸,有故事;不得去郡,亡著令。傳曰:『賞疑從予。』所以廣恩勸功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闕難知也。今釋令與故事而假不敬之法,甚違『闕疑從去』之意。即以二千石守千里之地,任兵馬之重,不宜去郡,將以制刑為後法者,則野王之罪在未制令前。刑賞大信,不可不慎。」鳳不聽,竟免野王官。
時眾庶多冤王章譏朝廷者,欽欲救其過,復說鳳:「舉直言極諫,並見郎從官,展盡其意,加於往前,以明示四方,
賢者能識別賢者,你試著為我找一位能夠輔政的人。」於是王章舉薦琅邪太守馮野王,說他忠誠正直而又富於智謀。成帝做太子的時候,多次聽到野王的名聲,於是準備倚靠他來代替王鳳。王章每次被成帝召見,成帝都命左右之人退出。當時有王鳳的侄子王音為侍中,獨自偷聽,聽到王章的話就告訴王鳳,王鳳十分憂愁恐慌。杜欽就出主意叫王鳳稱自己有病回家,上書請求退休,言語很是哀痛。太后聽到後,流淚不吃飯。成帝小時就親近依賴王鳳,不忍將他廢黜,於是下詔安撫,勉強王鳳繼續任職。於是王鳳重新治事。
成帝叫尚書彈劾王章,說:「王章明知馮野王是諸侯王的舅父而外放補官,而卻私心舉薦,以此阿諛依附諸侯。又明知張美人侍奉至尊的皇帝,而狂妄地引用羌、胡殺子正血統的風俗,不是應說的話。」於是將王章下交司法官吏。廷尉判為大逆不道之罪,王章最終死在牢獄中,妻子兒女流放到合浦。從此,公卿們看見王鳳,都側目而視。
馮野王恐懼不安,於是得了病。三個月病假期滿,成帝批准他回杜陵養病。王鳳暗示御史彈劾說:「馮野王賜告養病,卻私自拿著虎符越界回家,這是奉詔不敬。」杜欽說:「二千石的官員有病,賜准歸養有前例可循;不能離郡的條文律令上沒有。經傳上說:『該不該賞賜有疑慮,姑且給予賞賜。』用意在於廣施恩澤,勸勵建功。還說:『該不該處罰有疑慮,姑且不予處罰。』目的就在於謹慎刑罰,避免差錯。現在不顧法令與前例,而以奉詔不敬的條文治罪,是違背了經傳所說『有疑問則暫時擱置,不去處罰』的意旨。即使認為二千石官員守衛千里之地,軍事上身負重責,不宜離開本郡,準備制定律條作為以後的法令,那馮野王的罪過也是在未曾制定刑律之前。刑罰與獎賞都關係國家的信譽,不能不慎重從事!」王鳳不聽,最終撤銷了馮野王的官職。
當時眾人大多認為王章冤枉而譏諷朝廷,杜欽打算補救這個過錯,又勸王鳳說:「舉薦敢於直言規勸之士,加上現在的郎、從官,讓他們儘量發表意見,超過以往的言路,以此向四方顯示,
使天下咸知主上聖明,不以言罪下也。」鳳行其策。
以薛宣為左馮翊。
宣為郡,所至有聲跡。宣子惠為彭城令,宣嘗過其縣,心知惠不能,不問以吏事。或問宣:「何不教戒惠以吏職?」宣笑曰:「吏道以法令為師,可問而知。及能與不能,自有資材,何可學也?」宣為馮翊,屬令有楊湛、謝游,皆貪猾不遜。宣察湛有改過之效,乃密書曉之。游自以大儒輕宣,乃獨移書顯責之。二人得檄,皆解印綬去。又頻陽多盜,令薛恭本孝者,職不辦;粟邑僻小易治,令尹賞久用事吏,宣即奏二人換縣。數月,兩縣皆治。宣得吏民罪名,即告其縣長吏,使自行罰。曰:「不欲代縣治,奪賢令長名也。」宣賞罰明,用法平而必行,所居皆有條教可紀。性密靜有思,下至財用筆研,皆為設方略,利用而省費。
戊戌(前23) 二年
夏四月,以王音為御史大夫。
於是王氏愈盛,郡國守相、刺史,皆出其門。五侯群弟爭為奢侈,賂遺珍寶,四面而至,皆通敏人事,好士養賢,傾財施予,以相高尚,賓客競為之聲譽。劉向謂陳湯曰:「今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盛,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以同姓末屬,累世蒙漢厚恩,身為宗室遺老,歷事三主。上以我先帝
使天下都知皇上聖明,不會因為敢於說真話而處罰臣下。」王鳳施行了這個計策。
任命薛宣為左馮翊。
薛宣任郡守時,所到之處都留下好的政績和名聲。他的兒子薛惠當彭城令,薛宣曾經到過那裡,心裡知道薛惠缺乏行政能力,就不問他當官的事。有人問薛宣:「為什麼不告誡薛惠如何盡到縣令的職責呢?」薛宣笑著說:「為吏之道,以法令為師,一問就知道了。至於能幹不能幹,那自有天資,怎麼能學呢?」薛宣出任馮翊後,下屬縣令中有楊湛、謝游兩個人,都是貪圖錢財、狡猾不遜的人。薛宣觀察楊湛還有改正過錯的表現,就給他寫密信,曉以道理。謝游自以為是大儒看不起薛宣,就單獨去信公開責備他。兩人得到書信,都交出符印、綬帶,辭職而去。另外,頻陽多有盜賊,縣令薛恭本是個孝順之人,但不能任其職;粟邑偏僻而地小,容易治理,縣令尹賞是個幹了很多年的官吏,薛宣當即奏請調換兩人的治縣。幾個月後,兩個縣都得到了很好的治理。薛宣如果得知官吏平民的罪過,就告訴該縣的長吏,叫他自行處罰。他說:「不想代替縣令治理,否則就會奪了賢明縣令的名聲。」薛宣賞罰分明,對法令的運用公平而且必定實行,所居處都有條文可紀。他秉性周密靜穆而愛思考,下至筆硯財用具體之事,都為之設計規劃,使之便於使用而節省費用。
戊戌(前23) 漢成帝陽朔二年
夏四月,任命王音為御史大夫。
王氏家族的勢利越來越盛,郡、封國的太守、國相及各州刺史,都出自王氏的門下。王氏五侯的弟弟們,競爭奢侈,賄賂他們的珍寶,從四面而來。五侯各門都通達人事,好士養賢,傾財施予,以爭高尚之名,賓客們競相為其主製造好名聲。劉向對陳湯說:「現在災異嚴重到如此地步,外戚家勢日益盛大,發展下去必定危害劉氏天下。我有幸能以同姓支屬,世世蒙受漢朝厚恩,自身作為漢室遺老,先後侍奉過三位皇帝。皇上把我看作先帝
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遂上封事極諫曰:「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污而寄治,身私而托公,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管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游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磐互,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微象。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臿地中。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皂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而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宜發明詔,援近宗室,黜遠外戚。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
的老臣,每次進見都給以優厚禮遇,我要不說,誰該說呢!」便上密封奏書,極力規勸成帝說:「我聽說,當皇帝的沒有不願平安的,然而卻常有危機;沒有不願意長存的,然而卻常常滅亡;這是因為丟掉了駕馭臣屬的手段。如果大臣把持大權,掌握國家政事,就沒有不為害國家的。如今王氏一姓,乘坐紅輪彩轂華貴之車的就有二十三人。大將軍王鳳專權主事,王氏五侯驕傲奢侈,超出制度上的規定。他們一起作威作福,專斷而放縱自己。他們行為污濁,卻聲稱為了治國;身懷私心,卻藉口一切為公。他們依賴東宮太后的尊位,憑藉皇帝甥舅的親寵,以樹立權威。尚書、九卿,州牧、郡守,都出自王氏之門,把持中樞機要,結黨營私。吹捧他們的升官晉爵,抵制他們的誅殺殘害。遊說的幫助他們宣傳,掌權的為他們說話。他們排斥劉家宗室,使皇族孤立削弱,對皇族中有智慧才幹的人,尤其非要詆毀不可,使他們不能晉升,不能在朝廷內任職,害怕他們同自己分享權力。他們多次提到過去燕王、蓋主之亂,用來疑惑皇上對宗室的信任,然而卻避諱不提呂氏、霍光的專權。他們內心已有管叔、蔡叔謀叛的萌芽,外表卻借用周公忠誠的言論。王家兄弟占據重位,家族間盤根錯節,外戚尊貴超越規定,從來沒有像王氏這樣的。物極必反,物盛必然有非同一般的變異先行顯現,成為其人衰敗的幽微徵兆。王氏在濟南的先祖墳墓,其梓木柱子生出了枝葉,枝葉茂盛穿透屋頂,根扎地中。事物發展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也不能並立,如果王氏在下有泰山那樣的安穩,那麼劉氏在上就會出現累卵那樣的危險。陛下為劉姓子孫,有守持宗廟的重任,反而把國統轉移給外戚,自己降為奴僕,就是不為自身著想,可拿宗廟怎麼辦!婦人本應以夫家為內,以父母家為外,像現在這樣也並非皇太后的幸福。應該公開下詔,援用親近宗室,廢黜外戚。讓王氏家族永存,保留他們的爵位俸祿;讓劉氏天下長安,永保社稷不失,這是褒美和睦劉、王內外兩姓,使劉氏子孫永坐江山的大計。如果不實行這個計策,田氏篡齊之事就會重新在今天出現,過去六卿之興必在漢代重新崛起,為後代帶來憂患,
昭昭甚明。唯陛下深留聖思。」書奏,天子召見向,嘆息悲傷其意,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然終不能用其言。
秋,關東大水。 定陶王康卒。
諡曰恭。
徙信都王興為中山王。
己亥(前22) 三年
春三月,隕石東郡八。 夏六月,潁川鐵官徒作亂,討平之。
潁川鐵官徒申屠聖等百八十人,殺長吏,盜庫兵,自稱將軍,經歷九郡。遣丞相長史、御史中丞逐捕,以軍興從事,皆伏辜。
秋八月,大司馬、大將軍鳳卒。九月,以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詔王譚位特進,領城門兵。
鳳疾病,上臨問之,執手涕泣曰:「將軍病,如有不可言,平阿侯譚次將軍矣。」鳳頓首泣曰:「譚等雖至親,行皆奢僭,不如御史大夫音謹敕,臣敢以死保之。」初,譚倨不肯事鳳,而音敬鳳,卑恭如子,故鳳薦之。鳳薨,上以音代鳳,而詔譚領城門兵。由是譚、音相與不平。
庚子(前21) 四年
夏四月,雨雪。 以王駿為京兆尹。
先是京兆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至駿,皆有能名,故京師稱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
可說非常昭顯。請陛下深思熟慮。」書奏上,成帝召見劉向,為劉向之意嘆息悲傷,對劉向說:「你暫且不必說了,我會考慮的。」然而終究不能採用劉向的意見。
秋季,關東郡大水災。 定陶王劉康去世。
諡號為恭。
改封信都王劉興為中山王。
己亥(前22) 漢成帝陽朔三年
春三月,在東郡墜落下八塊隕石。 夏六月,潁川郡鐵官徒造反,官府討伐平定。
潁川郡鐵官徒申屠聖等一百八十人造反,殺死長吏,盜走倉庫兵器,自稱為將軍,歷經九個郡。成帝派丞相長史、御史中丞追捕,依照戰爭規定從事。申屠聖等人全部伏法。
秋八月,大司馬、大將軍王鳳去世。九月,任命王音為大司馬、車騎將軍。下詔賜王譚為特進,主管京城衛戍。
王鳳患病,成帝親臨慰問,握著王鳳的手,哭著說:「將軍患病,如有不可言的意外,就叫平阿侯王譚接替將軍的位置吧。」王鳳叩頭哭著說:「王譚等人雖與我是至親,但行為都奢侈過分,不如御史大夫王音謹慎小心,為臣情願以生命保舉他。」當初,王譚傲慢不遜,不肯依附王鳳,而王音則對王鳳敬重,卑恭得像兒子一樣,所以王鳳舉薦他。王鳳去世,成帝讓王音代替王鳳,而下詔讓王譚率領城門兵。從此,王譚與王音相互不滿。
庚子(前21) 漢成帝陽朔四年
夏四月,下大雪。 任命王駿任京兆尹。
以前,擔任過京兆尹的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到王駿,全都以才幹出名,因此京師人稱讚說:「前有趙、張,後有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