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綱目[文白對照] · 資治通鑑綱目卷五
起辛未(前110)漢武帝元封元年,盡己未(前62)漢宣帝元康四年。凡四十九年。
辛未(前110) 元封元年
冬十月,帝出長城,登單于台,勒兵而還。
上又以古者先振兵釋旅,然後封禪。詔曰:「南越、東甌,咸伏其辜;西蠻、北夷、頗未輯睦。朕將巡邊垂,躬秉武節,親帥師焉。」乃行。自雲陽,歷五原,出長城,北登單于台,至朔方,臨北河,勒兵十八萬騎,旌旗徑千餘里。遣郭吉告單于曰:「南越王頭已懸於漢北闕。今單于能戰,天子自將待邊;不能,即南面而臣於漢。」單于怒,留吉。上乃還。祭黃帝冢而釋兵。
貶卜式為太子太傅,以兒寬為御史大夫。
上以式不習文章,故貶秩,而以寬代之。
東越殺王余善以降。徙其民江、淮間。
漢兵入東越境,繇王居股殺余善,以其眾降。上以閩地險阻,數反覆,終為後世患。乃詔諸將悉徙其民於江、淮之間,遂虛其地。
春正月,帝如緱氏,祭中嶽,遂東巡海上求神仙。夏四月,封泰山,禪肅然。復東北至碣石而還。五月,至甘泉。
辛未(前110) 漢武帝元封元年
冬十月,武帝出長城,登單于台,親自統率軍隊還朝。
武帝又認為古制是先收起兵器、解散軍隊,然後才舉行封禪大典,便下詔:「南越、東甌,都已服罪受懲;西蠻、北夷,卻未和睦相處。朕將巡視邊塞,秉承武德,親自統率軍隊前往。」於是領兵出發。自雲陽經五原,出長城,北上登單于台,直達朔方,臨近北河,統率騎兵十八萬,軍旗千餘里。派遣郭吉為使節通報匈奴單于:「南越王的人頭已然懸掛在漢都長安的北門。如果單于能戰,天子親自在邊境等候;如不能戰,就該歸順中國向漢稱臣。」單于大怒,扣留了郭吉。武帝班師還朝。祭祀黃帝陵墓後罷兵。
貶卜式為太子太傅,任命兒寬為御史大夫。
武帝認為卜式不熟悉典章禮法,因此貶職降級,而用兒寬取代他。
東越誅殺東越王余善,舉國投降。令東越居民遷移到長江、淮河之間。
漢朝軍隊進駐東越境內,繇王駱居股誅殺東越王駱余善,率領部下投降。武帝認為閩越地勢險阻,已多次反覆,終究是後世的隱患。於是下詔令各降將率領民眾全部遷移到長江、淮河之間,閩越地區遂成空地。
春正月,武帝出遊緱氏,祭祀中嶽嵩山,於是向東巡幸大海,尋求神仙。夏四月,再登泰山祭天,到肅然山祭地。又轉向東北直達碣石才返回。五月,回到甘泉。
正月,上幸緱氏,禮祭中嶽。從官在山下,聞有若言「萬歲」者三。上遂東巡海上,祠八神,益發船求蓬萊,及與方士傳車及間使求神仙,皆以千數。四月,還至奉高,封泰山下東方,如郊祠泰一之禮。封下有玉牒書,書秘。禮畢,天子獨上泰山,亦有封。明日下陰道,禪泰山下阯東北肅然山,如祭后土禮。江、淮間茅三脊為神籍。祠夜若有光,晝有白雲出封中。天子還,坐明堂,群臣上壽,下詔改元。天子既已封泰山,無風雨,而方士更言蓬萊諸神若將可得,於是上欣然庶幾遇之。復東至海上,欲自浮海求蓬萊,群臣諫莫能止。東方朔曰:「夫仙者得之自然,不必躁求。若其有道,不憂不得;若其無道,雖至蓬萊見仙人,亦無益也。臣願陛下第還宮靜處以須之,仙人將自至。」上乃還。是行凡周行萬八千里雲。
賜桑弘羊爵左庶長。
先是,桑弘羊為治粟都尉,領大農,儘管天下鹽鐵。乃置大農都丞數十人,分主郡國,令遠方各以其物如異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而相灌輸。置平準於京師,都受天下委輸,貴即賣之,賤即買之,欲使富商大賈無所牟大利,而萬物不得騰踴。至是,巡狩所過賞賜,用帛百餘萬匹,錢金以巨萬計,皆取足大農。弘羊又請令吏得入粟補官,及罪人贖罪。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於是賜弘羊爵左庶長。是時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縣官當食租衣稅而已,
正月,武帝巡幸緱氏,依禮祭祀了中嶽嵩山。隨從官員在山下,隱約聽見有呼喚「萬歲」的聲音達三次。武帝於是東遊到海邊,向八位神靈致祭,越發派船隊尋求蓬萊真神,並令方士利用驛車與伺隙行事的特使尋訪神仙,人員都已過千。四月,返回奉高,先到泰山下東方祭祀天神,仿效郊外祭祀泰一的禮儀。祭壇下埋有玉牒文書,其內容保密。典禮結束,武帝獨自登上泰山,另行祭天禮。第二天從泰山北路下山,在泰山山麓東北肅然山祭祀地神,仿效祭祀后土的禮儀。用江、淮間出產的有三條脊骨的靈茅作為獻禮。那五色土建起的祭壇夜間似有一道光芒,白天似有一片白雲從壇中隱約升騰。武帝祭祀天地回來,高坐明堂上,群臣輪流敬酒祝頌,武帝下詔改年號為「元封」。武帝已然在泰山完成祭祀天地的封禪大典,並沒有遇到風雨,而方士更加傳言蓬萊諸路神仙似乎可以請到,於是武帝欣喜若狂,希望與神仙相遇。武帝再往東方海濱,想乘船出海親自尋訪蓬萊諸神,群臣勸阻都沒能阻止住。東方朔說:「進見神仙要出於自然,不能急躁強求。如果有福分,不必擔憂難相遇;如果沒德政,縱然到蓬萊拜見了神仙,也毫無益處。臣願陛下只管回到宮中靜候等待,神仙自會降臨。」武帝於是還朝。這次巡幸出遊共走了一萬八千里。
授予桑弘羊左庶長官階。
當初,桑弘羊擔任治粟都尉,兼任大司農,主管全國鹽鐵專賣。於是設置大農都丞數十人,分別管理各郡、國的物資供應,命令邊遠地區各自根據異時商人轉賣的貨物抵作賦稅,互相協作灌注運輸。在都城長安設立平準令,統管天下貨物轉運,物價高時就出售,物價賤時就收購,目的是讓富商大賈無法從中牟取暴利,而各種物價不能夠猛漲。到如今,武帝巡視各地所有的賞賜,耗費布帛一百多萬匹,金錢數以萬計,都由大農部供應。桑弘羊又請武帝批准小吏捐獻糧粟後可遞補升官,以及囚犯可捐獻糧粟贖罪。結果百姓沒增加賦稅而朝廷財用卻富饒寬裕。於是武帝封賜桑弘羊為左庶長。當時遇到小規模旱災,武帝命令各級官員祈雨。卜式說:「政府官員應該靠田租賦稅而豐衣足食,
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弘羊,天乃雨。」
秋,有星孛於東井,又孛於三台。
望氣王朔言:「候獨見填星出如瓜,食頃,復入。」有司皆曰:「陛下建漢家封禪,天其報德星雲。」
壬申(前109) 二年
冬十月,帝祠五畤,還祠泰一,以拜德星。 春,如東萊。
公孫卿言:「見神人東萊山,若雲欲見天子。」於是幸東萊,宿留數日,無所見。復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藥,以千數。時歲旱,天子既出無名,乃禱萬里沙。還,過祠泰山。
夏,還,臨塞決河。築宣防宮。
初,河決瓠子,二十餘歲不塞,梁、楚尤被其害。是歲,發卒數萬人塞之。自泰山還,自臨決河,沉白馬、玉璧,令群臣負薪,卒填決河。築宮其上,名曰宣防。導河北行二渠,復禹舊跡。
至長安,立越祠。
越人勇之言:「越俗祠皆見鬼有效,東甌王敬鬼得壽。」乃令立越祠,亦祠天神上帝百鬼,而用雞卜。
作蜚廉、桂觀、通天莖台。
公孫卿言:「仙人好樓居。」於是上令長安、甘泉作諸台觀,使卿持節設具而候神人,益廣諸宮室。
現在桑弘羊讓官吏們擺攤坐店,經商牟利。只有烹殺了桑弘羊,老天爺才會降雨。」
秋季,彗星出現在東井星旁,後來彗星又出現於三台星邊。
觀測雲氣的術士王朔說:「不久就將看到填星出現,形狀似瓜;一頓飯的工夫,它又隱退。」有關部門都異口同聲地說:「陛下開辦漢王朝的封禪大典,上天用德星來回報了。」
壬申(前109) 漢武帝元封二年
冬十月,武帝前往五畤祭神,還朝時又祭祀泰一天神,以便拜謝德星。 春季,前往東萊。
公孫卿說:「在東萊山遇見神仙,似乎說是想會見天子。」於是武帝巡遊東萊,留住了幾天,也沒看見什麼。又派遣方士尋訪神明怪物,採集靈芝妙藥,總數達一千多人。這時正遇上旱災,武帝遠遊也找不到冠冕堂皇的名義,於是就向萬里沙神祈禱。返回長安途中,祭祀了泰山。
夏季,還京,親臨黃河決口處指揮築堤搶險。建造宣防宮。
當初,黃河在瓠子決口,二十多年都堵不住,梁、楚地區受害尤為慘重。這一年,徵調兵卒數萬人前去築堤。武帝自泰山還京途中,親臨黃河決口處,將白馬、玉璧沉入洪流以祭河神,命群臣去背柴填土,終於堵塞住黃河決口。在原決口處建造祭宮,取名「宣防」。疏導黃河改道往北沿著兩條舊渠道運行,恢復了夏禹治水的故道。
回到長安,建立越祠。
越人勇之說:「越人風俗是祭鬼見鬼都很有效,東甌王當年敬鬼曾得長壽。」於是武帝下令建立越式祠堂,同時祭祀天神上帝和百鬼,並且使用「雞卜」法。
興建長安的蜚廉館、桂觀及甘泉的通天莖台。
公孫卿揚言:「神仙喜歡居住樓房。」於是武帝下令在長安、甘泉興建各種樓台、宮觀,派遣公孫卿手握符節、備好酒席恭候神仙降臨,越發擴建各處宮殿館舍。
朝鮮襲殺遼東都尉。
初,全燕之世,嘗略屬真番、朝鮮,為置吏,築障塞。秦滅燕,屬遼東外徼。漢興,為其遠難守,復修遼東故塞,至水為界。燕人衛滿亡命聚黨,椎髻、夷服,東走出塞,渡水,居秦故空地,役屬真番、朝鮮蠻夷及燕亡命者王之,都王險。孝惠、高后時,遼東太守約滿為外臣,保塞外蠻夷,無使盜邊。欲入見者,勿得禁止。以故滿得侵降其旁小邑,方數千里。傳子至孫右渠,所誘漢亡人滋多,未嘗入見;辰國欲上書見天子,又雍閼不通。是歲,漢使涉何誘諭,右渠終不肯奉詔。何去至水,刺殺送者,歸報,拜遼東東部都尉。朝鮮襲殺之。
甘泉房中產芝九莖。 赦。 旱。
上以旱為憂,公孫卿曰:「黃帝時,封則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詔曰:「天旱,意干封乎!」
秋,作明堂於汶上。
上欲作明堂,未曉其制度。濟南公玉帶上「明堂圖」,有殿無壁,茅蓋通水,上有樓。乃令作明堂奉高汶上,如其圖。
遣將軍楊仆、荀彘將兵伐朝鮮。 遣將軍郭昌發兵擊滇,滇王降,置益州郡。
朝鮮襲擊遼東郡、殺死遼東都尉涉何。
當年燕國全盛時期,曾經侵略征服過真番、朝鮮,為此添置了地方官吏,修築了關防要塞。秦國吞併燕國後,那裡隸屬遼東郡外界。漢王朝興起,因為此地遠離中原難於防守,便重修了遼東原有的邊塞,以水為邊界。燕人衛滿率領亡命之徒集結黨羽,改梳椎形髮髻,改穿異族服裝,向東逃出邊塞,渡過水,盤踞著秦朝原有的空虛之地,奴役著真番、朝鮮等異族人民及燕國亡命之徒,徑自稱王,建都王險。漢惠帝及高后呂雉統治時期,遼東郡太守與衛滿簽約,讓衛滿擔當漢王朝的域外大臣,負責防衛塞外其他部族,不讓他們偷襲中國邊境。但其他部族首領要求晉見中國皇帝時,不得加以禁止。因此衛滿得以侵略並降服了鄰近小國,占地數千平方里。衛滿傳位給兒子再傳到孫子衛右渠,所招漢人逃亡者更加多了,他卻不曾晉見中國皇帝;辰國君主想上書求見漢天子,也被他阻塞不得通行。這一年,漢王朝的使者涉何前往譴責警告,衛右渠始終不肯接受漢天子詔令。涉何告辭返回到水時,刺殺了護送涉何的朝鮮小王首領,回國報功,被授予遼東郡東部都尉的官職。朝鮮憤而襲擊遼東郡,殺掉都尉涉何。
甘泉宮中培養出九莖連葉的靈芝。 大赦天下。 大旱。
武帝深為旱情嚴重而擔憂,公孫卿說:「黃帝之時,封禪後天下大旱,缺水三年。」武帝於是下達詔書說:「天下大旱,料想大約是水源乾枯而無雨吧!」
秋季,在汶水河畔興建明堂。
武帝要興建明堂,卻不知道它的規模體制。濟南公玉帶呈上「明堂圖」,其中有大殿而四面無牆壁,用茅草搭建又有水道相通,最上面有樓。於是武帝下令在奉高的汶水河畔興建了宣明政教所用的明堂,是按照「明堂圖」建造的。
派遣樓船將軍楊仆、左將軍荀彘分別率領海陸大軍共同討伐朝鮮。 派遣將軍郭昌出兵襲擊滇國,滇國國王投降,在滇國設置了益州郡。
遣將軍郭昌發巴蜀兵,擊滅勞深、靡莫。以兵臨滇,滇王降。以其地為益州郡,賜滇王王印,復長其民。是時,漢滅兩越,平西南夷,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賦稅。南陽、漢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給初郡。而初郡時時小反,殺吏,發卒誅之,歲萬餘人。大農以均輸、調鹽鐵助賦,故能贍之。然所過,訾給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賦法矣。
以杜周為廷尉。
周外寬,內深次骨,其治大放張湯。時詔獄益多,一歲至千餘章,逮至六七萬人。吏所增加,十萬餘人。
癸酉(前108) 三年
冬十二月,雷、雨雹。
雹大如馬頭。
遣將軍趙破奴擊樓蘭,虜其王。遂擊車師,破之。
樓蘭王姑師攻劫漢使,為匈奴耳目。上遣趙破奴擊之,破奴以七百騎虜樓蘭王,遂破車師。因舉兵威以困烏孫、大宛之屬。封破奴浞野侯。於是酒泉列亭障至玉門矣。
初作角牴戲、魚龍曼延之屬。 荀彘執楊仆並其軍。朝鮮人殺王右渠以降,置樂浪、臨屯、玄菟、真番郡。彘以罪征棄市。
派遣將軍郭昌徵調巴蜀兵,攻破勞深、靡莫。領兵逼近滇國,滇王投降。在滇國故地設置了益州郡,賜給滇王印信,仍讓他做滇人頭領。這時,漢朝廷消滅南越、閩越,平定了西南各部族,新設立十七個郡,並且按各地原有風俗去治理,不向它們徵收賦稅。南陽、漢中以南各郡,各自按其次第由近到遠,供給初設郡的財糧裝備。而新設的郡經常發生小的動亂,殺害官吏,漢廷徵兵討伐鎮壓,每年都得調集一萬多人。大農部憑藉「均輸」所得及鹽鐵專利來補助賦稅之不足,因此還能勝任軍費等開銷。但軍隊所經之地,財政供給並不匱乏罷了,不敢再誇口說什麼擅增賦稅之法了。
任用杜周為廷尉。
杜周外表寬厚,內心苛刻如入骨髓,他處理案件大體仿效張湯。當時奉詔令拘押犯人的監獄增多了,每年辦案達一千餘件,逮捕的人數達六七萬人。官吏額外增加的囚犯又有十餘萬人。
癸酉(前108) 漢武帝元封三年
冬十二月,有雷電,降冰雹。
冰雹大的像馬頭。
派遣將軍趙破奴突襲樓蘭國,俘虜樓蘭國王。於是又出擊車師國,攻破了它。
樓蘭國王襲擊劫殺漢朝使者,替匈奴刺探軍情。武帝派遣將軍趙破奴攻打樓蘭國,趙破奴率七百輕騎兵俘獲樓蘭國王,於是攻破車師國,趁勢發兵威脅要圍困烏孫國、大宛國等。還朝後,武帝封趙破奴為「浞野侯」。這時從酒泉往西設置的堡壘一直延伸到了玉門關。
武帝開始提倡角牴戲和魚龍曼延等百獸雜戲。 左將軍荀彘拘押樓船將軍楊仆,兼併他率領的部隊。朝鮮人殺死國王衛右渠後舉國投降,漢王朝在朝鮮故地設置了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郡。荀彘因爭功獲罪被徵召到長安後,押赴街市斬首。
漢兵入朝鮮境,朝鮮王右渠發兵距險。楊仆將齊兵先至,戰敗遁走;收散卒,復聚。荀彘破其水上軍,乃前至城下,圍其西北。楊仆亦往會,居城南,數月未下。彘所將燕、代卒,多勁悍,力戰;仆嘗敗亡,卒皆恐,將心慚,常持和節。朝鮮大臣乃陰使人約降於仆,往來未決。彘使人降之,不從;又數與仆期戰,仆欲就其約,不會。彘意仆前失軍,今與朝鮮私善,疑有反計,未敢發。上以兩將乖異,兵久不決,使濟南太守公孫遂往正之,有便宜得以從事。遂至,彘具以素所意告之,遂亦以為然,乃共執仆而並其軍。遂還報,上誅遂。彘擊朝鮮益急,朝鮮相尼谿參等,使人殺之右渠以降。以其地為四郡。彘征棄市。仆贖為庶人。
甲戌(前107) 四年
冬十月,帝祠五畤,遂出蕭關。春三月,還,祠后土。夏,大旱。 匈奴寇邊,遣郭昌將兵屯朔方。
匈奴自衛、霍度幕以來,希復為寇,遠徙北方,休養士馬,習射獵,數使使請和親。漢使王烏窺之,單于佯許,遣太子入漢為質;又曰:「吾欲入漢見天子,面相約為兄弟。」王烏歸報,漢為單于築邸長安。會匈奴使至漢病死,漢
漢朝軍隊攻入朝鮮境內,朝鮮國王衛右渠派兵堅守險要。樓船將軍楊仆率領軍隊從海路先到,交戰失敗逃竄到山區;楊仆收攏潰散的兵士,重新集結。左將軍荀彘率領軍隊從陸路攻破水沿線的朝鮮守軍,於是向前推進到王險城下,包圍了西北兩面。楊仆領兵前往會師,紮營城南,僵持數月攻不下城池。荀彘所統率的原燕國、代國兵士,大多強勁勇猛,盡力作戰;楊仆曾經敗逃,兵士都較畏縮,將領內心愧懼,經常主張和解。朝鮮大臣暗地派人約定向楊仆投降,往來交涉還未決定。荀彘派人招降,朝鮮不肯從命;又多次與楊仆約定日期會戰,楊仆卻想完成和約,不肯參加會戰。荀彘猜想楊仆曾敗給朝鮮致使軍隊潰散,現在又與朝鮮私相友善,便懷疑他有叛變計劃,只是未敢發作。武帝覺得兩位將軍乖戾反常,使戰事長久不能解決,就派濟南太守公孫遂前往糾正,授權他斟酌情勢自行處理而不必請示。公孫遂到達前線,荀彘把平時的懷疑全面匯報給公孫遂,公孫遂也認為有道理,於是和荀彘共同拘押了楊仆,而且兼併了他率領的部隊。公孫遂還朝奏報處置結果,武帝下令誅殺公孫遂。荀彘攻打朝鮮更加急迫,朝鮮尼谿相參等,派人殺死國王衛右渠後投降。漢王朝在朝鮮故地設置四郡。荀彘被徵召回長安,押赴街市斬首。楊仆贖身後廢為平民。
甲戌(前107) 漢武帝元封四年
冬十月,武帝去雍城祭祀五帝,於是出蕭關。春三月,回京祭祀后土神。 夏季,大旱。 匈奴侵擾邊境,漢王朝派遣郭昌領兵駐守朔方。
匈奴自衛青、霍去病北渡沙漠討伐以來,仍希望再次侵犯漢境,為此先遠遠地遷徙到北方,使士兵戰馬得到休養,加強騎射狩獵訓練,屢次遣使者請求與漢和親。漢王朝派王烏前去刺探內情,匈奴單于假裝讚許他,派遣太子到漢朝當人質;又宣稱:「我想拜見漢朝天子,當面約定為兄弟之邦。」王烏回報,漢朝廷特為單于在長安修建了豪華官邸。恰逢匈奴使者到長安後病故,漢朝廷
使路充國送其喪。單于以為「漢殺吾使者」,乃留充國,而數使奇兵侵犯漢邊。乃遣昌等屯朔方以備之。
乙亥(前106) 五年
冬,帝南巡江、漢,望祀虞舜於九疑。射蛟,獲之。春三月,至泰山,增封。祀上帝於明堂,配以高祖;因朝受計。夏四月,赦。 還郊泰畤。 大司馬、大將軍、長平侯衛青卒。
青凡七出擊匈奴,再益封,並三子凡二萬二百戶;後尚長公主。蘇建嘗責青以招選賢者,青曰:「招賢絀不肖,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何與招士!」霍去病亦放此意。
初置刺史。
冀、幽、並、兗、徐、青、揚、荊、豫、益、涼州及朔方、交趾,凡十三部。
詔舉茂材、異等可為將、相,使絕國者。
上以名臣文武欲盡,乃下詔曰:「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駕之馬,跰弛之士,亦在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異等,可為將、相及使絕國者。」
派遣路充國護送靈柩回匈奴治喪。單于誤認為「漢王朝殺害了我們匈奴的使者」,便扣留了路充國,並多次派出騎兵侵犯漢朝邊境。漢王朝於是派遣拔胡將軍郭昌等率領部隊駐守朔方,以加強警戒。
乙亥(前106) 漢武帝元封五年
冬季,武帝南遊到長江、漢水一帶,遙望九嶷山祭祀虞舜。潯陽江射蛟龍,斬獲了這水怪。春三月,巡遊到泰山,增高祭壇。首次使用明堂祭祀上帝,附帶祭祀了漢高祖劉邦;於是在明堂接受各路王侯的朝見,審核各地郡縣封國的實績。 夏四月,大赦天下。 返回到甘泉宮祭祀泰一天神。 大司馬、大將軍、長平侯衛青病故。
衛青前後共七次出擊匈奴建奇功,第二次增加封地,連同三個兒子共得兩萬兩百戶;後又娶長公主為妻。游擊將軍蘇建曾經責求衛青效仿古代名將招選賢才,衛青說:「招納賢才,貶除庸人,那是君主的權力。做臣子的只能遵照執行,何必干預招賢之事!」驃騎將軍霍去病也有類似意見。
開始設置刺史。
冀州、幽州、并州、兗州、徐州、青州、揚州、荊州、豫州、益州、涼州以及朔方、交趾,共十三部增設刺史。
武帝下詔讓各地舉薦秀才奇異之人中可勝任將軍、宰相,可出任極遠邦國特使的人才。
武帝意識到知名臣子文武將相都要凋零枯萎,便下求賢詔說:「凡有不尋常的功業,必須等待不尋常的人去完成。所以良馬中有的不馴服奮蹄奔跑卻能日行千里,賢士中有的受世俗惡名所累卻能建功立業。那不服約束的馬,放蕩不羈之人,也在於如何駕馭而已。我命令各州、郡負責考察官吏、百姓中凡是優秀奇異之人可勝任將軍、宰相的以及可出任極遠邦國特使的,舉薦給朝廷。」
丙子(前105) 六年
春,作首山宮。 遣郭昌將兵擊昆明。
漢欲通大夏。遣使,皆閉昆明,為所殺,奪幣物。於是赦京師亡命,遣郭昌將以擊之。後復遣使,竟不得通。
秋,大旱,蝗。 以宗室女為公主,嫁烏孫。
烏孫使者見漢廣大,歸報其國,其國乃益重漢。匈奴怒,欲擊之。烏孫恐,使使願得尚漢公主,為昆弟。天子許之,以江都王建女細君為公主,往妻烏孫,昆莫以為右夫人。匈奴亦遣女妻之,以為左夫人。公主自治宮室居,歲時一再與昆莫會。昆莫年老,言語不通,公主悲愁思歸,作《黃鵠》之歌。天子聞而憐之,間歲遣人問遺。昆莫欲使其孫岑娶尚公主,公主不聽,上書言狀。天子方欲與烏孫共滅胡,詔報「從其國俗」,岑娶遂妻公主。昆莫死,代立為昆彌。
是時,漢使西逾蔥嶺,諸小國皆隨漢使獻見天子。每巡狩海上,悉從外國客;大都多人則大角觝,聚觀者,散財帛,行賞賜,以示富厚。令遍觀各倉庫府藏之積,以傾駭之。然西域以近匈奴,常畏匈奴使,待之過於漢使焉。
匈奴烏維單于死,子「兒單于」烏師廬立。
烏師廬年少,號「兒單于」。自此之後,單于益西北
丙子(前105) 漢武帝元封六年
春季,修建首山宮。 派遣郭昌領兵攻打昆明。
漢王朝想與大夏國交往。派遣使者,都在昆明受阻,使節被滇王殺害,攜帶的禮品財物被劫奪。於是武帝赦免了京師長安的亡命罪犯,派拔胡將軍郭昌率領他們南下征討滇國。然後再派使者,竟然還不能通往大夏。
秋季,大旱,有蝗災。 封宗室江都王之女為公主,遠嫁到烏孫國。
烏孫國使者發現中國地大物博,回國稟報了烏孫國王,於是烏孫國王更加敬重漢王朝。匈奴單于大怒,想要襲擊烏孫國。烏孫舉國驚恐,派來使者表示願娶漢朝公主,與漢王朝結為兄弟之邦。武帝應允下來,封江都王劉建之女細君為公主,前往嫁給烏孫王為妻,烏孫王昆莫封細君為右夫人。匈奴單于也送美女嫁給烏孫王,昆莫封她為左夫人。公主細君自己興建中國式宮殿居住,每年只有一兩次與昆莫相會。昆莫年老,語言又不通,公主悲傷愁苦思念故鄉,創作了《黃鵠》之歌。武帝聽說後也很可憐她,每隔一年總要派遣使者前往慰問贈送禮物。昆莫想讓他的孫兒岑娶婚配公主,公主不肯從命,向武帝上書說明內情。武帝正準備聯合烏孫國共同殲滅匈奴,就下詔書答覆說「遵從烏孫國的風俗吧」,岑娶於是娶公主為妻。昆莫不久逝世,岑娶取代他成為烏孫國王,王號昆彌。
這時,漢朝使者向西跨越蔥嶺,西域諸小國都派人隨同漢朝使者回長安朝見漢天子。武帝每次巡遊到海濱,都讓外國使節跟隨前去;大都市多人從事角牴表演,招來大批圍觀者,武帝令人散發財寶錦帛,大行賞賜,以便向外國使者誇示中國的富饒和寬厚。讓外國客人普遍參觀各地倉庫積存的物資,以此讓他們震驚並傾慕。然而西域各國由於地理上鄰近匈奴,經常畏懼匈奴使者,對匈奴使者的禮遇超過了漢朝使者。
匈奴烏維單于逝世,他的兒子號稱「兒單于」的烏師廬繼位。
烏師廬年少,號稱「兒單于」。自他繼位後,匈奴單于更向西北
徙,左方兵直雲中,右方兵直酒泉、敦煌郡。
丁丑(前104) 太初元年
冬十月,帝如泰山。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祀明堂。益遣方士入海。
上自泰山東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驗。然益遣,冀遇之。
柏梁台災。 十二月,禪蒿里,望祀蓬萊。 春,還,作建章宮。
以柏梁災故,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災,復起屋,必以大,用勝服之。」於是作建章宮,度為千門萬戶。東鳳闕;西虎圈;北太液池,中有漸台、蓬萊、方丈、瀛州、壺梁;南玉堂、璧門,立神明台、井幹樓,輦道相屬。
夏五月,造太初曆,以正月為歲首。
太中大夫公孫卿、壺遂、太史令司馬遷等言:「曆紀壞廢,宜改正朔。」兒寬議以為宜用夏正。乃詔卿等造《漢太初曆》,以正月為歲首,色上黃,數用五,定官名,協音律,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為典常,垂之後世。光祿勛、大鴻臚、大司農、執金吾、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皆是歲所改也。
築受降城。
匈奴「兒單于」好殺伐,國人不安。左大都尉告漢曰:「我欲殺單于降漢,漢遠,即兵來迎我,我即發。」上乃遣公孫敖築塞外受降城以應之。
轉移,其東方兵力直達雲中,西方兵力直達酒泉、敦煌兩郡。
丁丑(前104) 漢武帝太初元年
冬十月,武帝出遊到泰山。十一月一日清晨,冬至,武帝在明堂祭祀上帝。更加派遣方士到海上尋訪神仙。
武帝從泰山往東到海濱,考查入海的人及方士到海上尋訪神仙的結果,竟沒有應驗的。然而更加遣送方士入海,希望有機會遇見神仙。
柏梁台失火。 十二月,武帝到蒿里山祭祀地神,到渤海遙祭蓬萊仙山。 春季,回到長安,下令建造建章宮。
由於柏梁台發生火災,越人勇之便說道:「按照南越風俗,遇有火災,再建房屋,必須比原來的更大,以便超過而降服它。」於是在長安城西建造建章宮,屋宇廣大有千門萬戶。東邊有銅鳳凰做裝飾的樓閣;西邊有豢養老虎的獸苑;北邊有人工湖取名太液池,湖中有漸台,又有象徵仙山的蓬萊、方丈、瀛洲、壺梁;南邊有玉堂、璧門,還建立了神明台、井幹樓,皇帝專用的車道互相連接。
夏五月,制定太初曆,以正月為每年第一個月份。
太中大夫公孫卿、壺遂、太史令司馬遷等人紛紛上奏:「歷數綱紀敗壞廢弛,應該修改曆法重訂元旦。」御史大夫兒寬議決認為應用夏朝曆法。於是下詔令公孫卿等制定《漢太初曆》,以正月為每年第一個月,顏色崇尚黃色,數字以「五」為祥,重新改定官名,調和五音六律,制定天子百官祭祀的禮儀,作為典章常規,流傳給後代。光祿勛、大鴻臚、大司農、執金吾、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都是這一年所改定的。
建築「受降城」。
匈奴「兒單于」好戰喜殺戮,國內百姓不得安寧。他們的左大都尉密告漢朝說:「我想殺掉單于投降漢王朝,可惜漢王朝離我太遠,請立即派大軍來接應我,有外援我即刻發難。」武帝便派遣公孫敖在塞外建造「受降城」,以接應左大都尉。
秋,遣將軍李廣利將兵伐宛。
漢使入西域者言:「宛有善馬,在貳師城,匿不肯與漢使。」上使壯士持千金及金馬以請之。宛王不肯,漢使怒,椎金馬而去。宛貴人令其東邊郁成王遮殺之。於是上大怒,諸嘗使者言:「宛兵弱,誠以漢兵不過三千人,可盡虜矣。」上以為然。而欲侯寵姬李氏,乃拜其兄廣利為貳師將軍,發屬國騎及郡國惡少年數萬人,以往伐宛。期至貳師城取善馬,故以為號。
關東蝗起,飛至敦煌。 中尉王溫舒有罪自殺,夷三族。
溫舒少文,居廷惛惛不辨,為中尉則心開。素習關中俗,豪惡吏皆為用。然為人諂,勢家,有奸如山,弗犯;無勢,雖貴戚必侵辱。舞文巧請,行論無出者。至是,坐為奸利,當族,自殺。時兩弟及婚家亦坐他罪族。光祿勛徐自為曰:「古有三族,而溫舒罪至五族乎!」
戊寅(前103) 二年
春正月,丞相慶卒,以公孫賀為丞相。
時朝廷多事,督責大臣,丞相比坐事死。賀引拜,不受印綬,頓首涕泣。上起去,賀不得已,拜。出曰:「我從是殆矣!」
夏,籍吏民馬補車騎。 秋,蝗。 李廣利攻郁成,不克,還屯敦煌。
秋季,派遣將軍李廣利領兵討伐大宛國。
漢朝派往西域的使者報告:「大宛國有良種馬,就在貳師城,卻隱藏起來不肯交給漢使者。」武帝派壯士車令等攜帶黃金千兩和純金塑馬像前去請求交換良馬。大宛國王不答應,漢朝使者大怒,擊碎金馬揚長而去。大宛國貴族命令他們東邊守將郁成王攔住漢使者並屠殺了他們。這時武帝大怒,曾經出使過大宛國的人又紛紛進言:「大宛國兵力疲弱,果真派去漢王朝大軍不超過三千人,就能全部俘虜他們。」武帝以為有道理。此時武帝正想為寵妃李氏族人封侯拜將,於是任命李夫人的兄長李廣利為貳師將軍,徵發附屬國騎兵及各郡國兇惡青少年數萬人,前往討伐大宛國。由於期待著到貳師城奪取良種馬,所以用「貳師」為號。
關東地區鬧蝗災,蝗蟲直飛到敦煌。 中尉王溫舒犯罪自殺,被誅滅全族。
王溫舒缺少文化教養,當別的官則昏憒糊塗不辨賢愚,當中尉則思路頓開。向來熟悉關中風俗,豪強惡吏都能為他所用。但他為人諂媚,對有權有勢人家,即使姦情如山大,也不敢冒犯;對無權失勢之人,雖是貴戚皇親苗裔,也必然侵害侮辱。利用法律條文作弊弄法,執行判罪無人能逃脫。到此時因犯有奸詐謀私罪,被誅滅全族,他畏罪自殺。當時他兩個弟弟及兒女親家也因別的罪被滅族。光祿勛徐自為感嘆道:「古代有誅滅三族的,而王溫舒罪大惡極以至於誅滅五族啊!」
戊寅(前103) 漢武帝太初二年
春正月,丞相石慶逝世,任命公孫賀為丞相。
當時國家正值多事之秋,皇帝督察責罰大臣,許多丞相接連地因獲罪而死。公孫賀退避拜辭,不肯接受印信,叩頭致禮,淚流滿面。武帝起身退朝,公孫賀不得已,拜官丞相。出朝後感嘆道:「我從此入險境了!」
夏季,沒收下層官吏和百姓的馬補充軍車軍馬。 秋季,蝗災。 李廣利攻打郁成王,沒能取勝,於是退兵屯守敦煌。
貳師過鹽水,當道小國各城守,不給食。比至郁成,士不過數千,皆飢罷。攻郁成,郁成大破之。貳師引兵還。至敦煌,士不過什一二。上書乞罷兵,上怒,使使遮玉門,曰:「軍有敢入者輒斬之。」貳師恐,因留敦煌。
遣趙破奴擊匈奴,敗沒。
上猶以受降城去匈奴遠,遣浚稽將軍趙破奴將二萬騎,期至浚稽山。既至,左大都尉欲發而覺,單于誅之。發兵八萬騎圍破奴,獲之。因急擊其軍,軍吏畏亡將而誅,遂沒於匈奴。
己卯(前102) 三年
春,帝東巡海上。 匈奴「兒單于」死,季父呴犁湖單于立。 築塞外城障。秋,匈奴大入,盡破壞之。
上遣光祿勛徐自為出五原塞,築城、障、列亭,西北至廬朐。秋,匈奴大入定襄、雲中,盡破壞之。
睢陽侯張昌有罪,國除。
初,高祖封功臣,為列侯百四十有三人。時兵革之餘,民人散亡,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戶。其封爵之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書之信,重以白馬之盟。及高后時,差第位次,藏諸宗廟,副在有司。逮文、景間,流民既歸,戶口亦息,列侯大者至三四萬戶,小國自倍,富厚如之。子孫驕逸,多抵法禁,
貳師將軍李廣利領兵渡過鹽水,沿途經過的各小國都閉城守護,不肯供應軍糧。等到了郁成,士卒不過數千人,而且都飢餓疲憊。進攻郁成,郁成守軍大破漢朝貳師。李廣利率領貳師撤退。到達敦煌,剩下的士卒不到十分之一二了。李廣利上報朝廷請求班師回京,武帝大怒,派使者在玉門設阻,揚言:「軍士若有敢返回玉門關的,定斬不赦!」李廣利驚慌失措,於是留守在敦煌。
派遣趙破奴再攻匈奴,全軍覆沒。
武帝仍然認為受降城離匈奴太遠,便派浚稽將軍趙破奴率領兩萬騎兵,準備挺進到浚稽山。如期到達目的地後,匈奴左大都尉正想發動叛亂卻被發覺了,匈奴單于殺了他。單于調動軍隊以八萬騎兵包圍了趙破奴,俘虜了他。匈奴乘勢急攻漢朝軍隊,漢軍官兵擔心喪失統帥會被誅殺,於是全軍向匈奴投降。
己卯(前102) 漢武帝太初三年
春季,武帝東遊到海濱。 匈奴「兒單于」逝世,他的小叔父呴犁湖單于繼位。 修築塞外的城堡、屏障。秋季,匈奴大舉入侵,又全部破壞了這些防禦設施。
武帝派遣光祿勛徐自為北出五原塞,修建城堡、屏障,觀察敵情的亭候,向西北曼延直到廬朐。秋季,匈奴大舉入侵定襄、雲中等地,全部毀壞了城障亭候。
睢陽侯張昌犯罪,封國被除。
當初,漢高帝封賞功臣,獲列侯爵位的有一百四十三人。那時正值戰亂之後,百姓流離逃亡,列侯中大的封邑不過萬家,小的五六百戶。高帝封爵的誓言說:「即令黃河淤塞水流如衣帶,泰山腐蝕磨成石頭塊,封國永遠存在,傳至子孫後代。」頒發詔書申明信義,殺掉白馬歃血盟誓。到了呂后時期,封爵等級重新排次,文獻藏在祖廟,副本存於官署。到了文帝、景帝期間,流散的百姓回歸故土,人口戶籍不斷增加,列侯中大的采邑三四萬戶,小的也增加一倍,財富隨之增長。其子孫驕橫放肆,很多犯法被禁,
隕身失國。至是,昌坐為太常乏祠,國除。見侯才四人,罔亦少密焉。
大發兵從李廣利圍宛,宛殺其王毋寡以降,得善馬數十匹。
漢既亡浞野之兵,公卿議者皆願罷宛軍。上以為宛小國而不能下,則大夏之屬漸輕漢,而宛善馬絕不來。乃案言伐宛尤不便者,赦囚徒,發惡少年及邊騎,出敦煌者六萬人,負私從者不與。牛十萬,馬三萬匹,驢、橐佗以萬數,齎糧。發天下吏有罪者、亡命者及贅婿、賈人、故有市籍、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凡七科,適為兵;及載糒給貳師;拜習馬者二人為執、驅馬校尉。
於是貳師行,所至迎給,不下者,攻屠之。至宛城,兵到者三萬,圍其城,攻之四十餘日。宛貴人共殺王,持頭使貳師,曰:「無攻我,我盡出善馬,恣所取而給軍食。即不聽我,我盡殺善馬,康居之救又且至。」貳師許之。宛乃出其馬,令漢自擇之,而多出食食漢軍。漢取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三千餘匹,立宛貴人昧蔡為宛王,與盟而罷兵。令搜粟都尉上官桀攻破郁成,郁成王走,追斬之。
庚辰(前101) 四年
春,封李廣利為海西侯。
毀了自身喪失了封國。到了現在,張昌由於擔任太常主持祭祀工作不力,封國被除。至今猶存的列侯只剩四人,法網也稍加嚴密了。
大規模調集部隊跟隨李廣利圍攻大宛國,宛人殺死他們的國王毋寡而投降,獲得良馬數十匹。
漢王朝既已喪失浞野侯趙破奴的受降兵團,公卿們發表議論都希望撤回侵宛大軍。武帝卻認為大宛這樣的小國也不能攻克,那麼大夏之類的國家就會逐漸看輕漢王朝,而大宛國的良馬絕對招不來了。於是處罰了那些揚言伐宛尤為不利的人,下令赦免了關押的犯人,徵調各地流氓惡少會同邊塞騎兵,西出敦煌的大軍達六萬人,志願從軍者不計算在內。另有牛十萬頭,馬三萬匹,驢、駱駝數以萬計,攜帶糧草。又徵調全國犯案官吏、亡命之徒、入贅男兒、商人小販、曾有商人戶籍者、父母及祖父母有過商人戶籍者,凡七種人,罰去當兵;還要運載糧草供給貳師;任命熟習騎術的二人分別擔任執馬校尉和驅馬校尉。
於是伐宛大軍向貳師挺進,沿途所經之處都熱情迎送供應軍需,凡阻撓進軍的,一旦攻克就屠城。抵達大宛城下,先鋒部隊三萬人,包圍大宛都城,攻打四十餘日。大宛貴族共同謀殺了國王毋寡,派使者捧著毋寡人頭獻給貳師將軍李廣利,請求道:「別再圍攻大宛,我們獻出全部良馬,任憑挑選,而且供應貴軍糧草。如果拒絕我們的請求,我們將殺掉所有良馬,反正康居的救援部隊也快到了。」貳師將軍李廣利答應了他們的請求。於是大宛貢獻了他們的良馬,讓漢朝軍隊自行挑選,而且獻出豐富的糧草供漢朝軍隊食用。漢軍挑選走良馬數十匹,中等好馬三千餘匹,另立大宛貴族昧蔡為大宛國國王,與其訂立盟約後撤兵而回。李廣利命令搜粟都尉上官桀攻破郁成,郁成王敗走逃到康居國,上官桀追擊並斬殺了郁成王。
庚辰(前101) 漢武帝太初四年
春季,漢武帝封李廣利為海西侯。
貳師所過小國聞宛破,皆使其子弟從入貢獻,因為質焉。軍還,入馬千餘匹。後行,軍非乏食,戰死不甚多,而將吏貪,不愛士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眾。上以為萬里而伐,不錄其過。乃封廣利等:侯者二人,為九卿者三人,二千石百餘人。奮行者官過其望,以謫過行者黜其勞,士卒賜直四萬錢。
匈奴因樓蘭候漢使後過者,欲絕勿通。軍正任文捕得生口,知狀以聞。上詔文引兵捕樓蘭王,將詣闕簿責。王對曰:「小國在大國間,不兩屬無以自安。願徙國入居漢地。」上直其言,遣歸國,亦因使候司匈奴。匈奴自是不甚親信樓蘭。
於是自敦煌西至鹽澤,往往起亭,而輪台、渠犁皆有田卒數百人,置使者、校尉領護,以給使外國者。
秋,起明光宮。 冬,匈奴呴犁湖單于死。弟且鞮侯單于立,使使來獻。
上欲因伐宛之威遂困胡,乃下詔曰:「高皇帝遺朕平城之憂,高后時單于書絕悖逆。昔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大之。」且鞮侯初立,恐漢襲之,乃曰:「我兒子,安敢望漢天子;漢天子,我丈人行也。」因盡歸漢使之不降者路充國等,使使來獻。
辛巳(前100) 天漢元年
貳師將軍李廣利班師回朝所經過的各小國,聽說大宛被攻破,紛紛派遣王室子弟隨軍進貢,謁見漢天子後便留做人質。伐宛大軍還朝進入玉門關的戰馬只剩千餘匹。原本是回軍敦煌再出師的,軍隊又並非缺乏糧草,戰死的人數也並不太多,但將帥官吏貪婪,不知愛護士兵,侵吞牟取士兵利益,因此亡故者甚多。武帝念其萬里征討之功,不計較他們的過失。於是封賞李廣利等軍官:侯爵的二人,擔任九卿高官的三人,俸祿為二千石的一百餘人。志願從軍的所授官銜超出其奢望,因犯罪被徵調當兵的赦免其原罪,士兵所獲賞賜價值四萬錢。
匈奴於是派騎兵借路樓蘭國攔擊漢朝使者及殿後部隊,準備截斷漢軍封鎖通道。漢朝軍正任文捕到敵方俘虜,獲取情報立即報告朝廷。武帝命令任文率兵逮捕樓蘭國王,將他押往長安當朝審案。樓蘭王對答道:「我們小國處在大國夾擊中,不兩邊聽令將無法自得安寧。請允許我們舉國遷居漢朝轄地。」武帝覺得他是直言稟報實情,就遣送他歸國,也順勢請他協助偵察匈奴動靜。匈奴從此不再親近信任樓蘭國。
於是漢朝自敦煌西至鹽澤,處處設立驛站,而北方的輪台、渠犁都設有屯田部隊數百人,安置使者、校尉領護等官員管理屯田,並供應對外使臣食宿。
秋季,興建了與長樂宮相連的明光宮。 冬季,匈奴呴犁湖單于去世。其弟且鞮侯繼位為單于,派遣使者到漢朝獻禮。
武帝想利用戰勝大宛國的餘威圍困匈奴,於是下詔說:「高皇帝把他在平城白登之圍時的憂患遺留給我,高太后時匈奴單于的書信極其狂妄荒謬。從前齊襄公報復九世祖先的仇怨,《春秋》大書特書。」且鞮侯單于剛繼承皇位,害怕漢朝襲擊匈奴,便回報說:「我是兒子輩,怎敢冒犯漢天子;漢朝天子,是我家的長輩。」於是全部遣返了漢朝使臣中不肯投降匈奴的如路充國等,派遣使者來漢朝獻禮。
辛巳(前100) 漢武帝天漢元年
春三月,遣中郎將蘇武使匈奴。
上嘉單于之義,遣蘇武送匈奴使留在漢者,因厚賂單于,答其善意。既至,置幣單于,單于益驕,非漢所望也。
會長水虞常等謀殺漢降人衛律,而劫單于母閼氏歸漢。人告單于。時律為丁靈王,貴寵用事,單于使律治之。
常引武副張勝知其謀,單于怒,欲殺漢使者。左伊秩訾曰:「即謀單于,何以復加?宜皆降之。」召武受辭。武謂假吏常惠等曰:「屈節辱命,雖生,何面目以歸漢。」引佩刀自刺。衛律驚,自抱持之,武氣絕,半日復息。單于壯其節,朝夕遣人候問武,而收系勝。
武益愈。會論虞常,劍斬常已,律曰:「漢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當死,降者赦罪。」舉劍欲擊之,勝請降。律謂武曰:「副有罪,當相坐。」武曰:「本無謀,又非親屬,何謂相坐。」復舉劍擬之,武不動。律曰:「蘇君,律前負漢歸匈奴,幸蒙大恩,賜號稱王,擁眾數萬,馬畜彌山,富貴如此。蘇君今日降,明日復然。空以身膏草野,誰復知之!」武不應。律曰:「君因我降,與君為兄弟。今不聽吾計,後雖欲復見我,尚可得乎!」武罵律曰:「汝為人臣子,不顧恩義,畔主背親,為降虜於蠻夷,何以汝為見!且單于信汝,使決人生死,不平心持正,反欲斗兩主,觀禍敗。南越殺漢使者,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者,頭懸北闕;朝鮮殺漢使者,即時
春三月,派遣中郎將蘇武出使匈奴。
武帝嘉獎匈奴單于的情義,派遣蘇武護送拘留在漢朝的匈奴使者回國,於是備厚禮贈單于,答謝他的善意。到匈奴後,把錢財送給單于,單于反更傲慢了,全然不符合漢廷的期望。
恰逢長水虞常等人密謀刺殺變節降敵的漢朝使臣衛律,劫持單于的母親太后閼氏歸順中國。不料有人向單于告發了。這時衛律已被單于封為丁靈王,富貴受寵正當權,單于令他審理此事。
虞常引誘蘇武的副手張勝參與其陰謀,單于大怒,想殺害漢朝使者。左伊秩訾說:「如果他們謀殺單于,用什麼辦法再加重處罰?應該勸他們全都投降。」於是召見蘇武轉達了訓辭。蘇武對假吏常惠等隨員說:「屈節投降有辱君命,雖能苟生,有何面目返回漢朝?」拔出佩刀自殺。衛律大驚,親自抱住蘇武阻止他,蘇武昏厥氣絕,過了半天又甦醒過來。單于欽佩蘇武的氣節,早晚派人前往問候,同時逮捕關押了張勝。
蘇武逐漸痊癒。恰逢對虞常論罪,劍斬虞常之後,衛律威脅道:「漢朝使者張勝謀殺單于近臣,應當處死,只有投降才能赦免死罪。」舉劍就要刺殺張勝,嚇得張勝請求投降。衛律又對蘇武說:「副使有罪,你該連坐受懲。」蘇武說:「本來沒參與密謀,又不是張勝的親屬,為什麼連坐受罰?」虞常再拔劍裝作刺殺蘇武,蘇武毫無懼色。衛律勸道:「蘇先生,我衛律從前背棄漢朝而歸順匈奴,幸蒙單于垂恩,賜我爵號封我為王,我現在擁有數萬人口,馬匹牲畜滿山遍野,如此大富大貴。蘇先生今日投降,明日也會如此。徒自橫屍草野,誰又知道你呢!」蘇武不回答。衛律又說:「先生因我而投降,我與先生如兄弟。今天若不聽從我的建議,以後雖想再見我,還可能嗎!」蘇武大罵衛律:「你既為人臣子,不顧念恩義,背棄君主和父母,投降蠻夷甘為奴,我何必再來拜見你!況且單于寵信你,讓你裁決人的生死,你不肯平心而論主持公正,反而想挑撥兩國君主爭鬥,坐觀禍福成敗。須知南越殺害了漢朝使節,結果被屠滅為中國的九郡;大宛殺害了漢朝使節,結果宛王頭懸於長安北門;朝鮮殺害了漢朝使節,立即
誅滅。若知我不降明,欲令兩國相攻,匈奴之禍從我始矣。」律白單于,愈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絕不飲食。天雨雪,武齧雪與旃毛並咽之,數日不死。匈奴以為神,乃徙武北海上無人處,使牧羝,曰:「羝乳乃得歸。」別其官屬,各置他所。
雨白氂。 夏,大旱。 赦。 發謫戍屯五原。
壬午(前99) 二年
夏,遣李廣利將兵擊匈奴。別將李陵戰敗,降虜。
貳師出酒泉,擊匈奴,斬萬餘級。師還,匈奴大圍之,漢軍乏食數日,死傷者多。假司馬趙充國與壯士百餘人,潰圍陷陳,貳師引兵隨之,遂得解。漢兵物故什六七,充國身被二十餘創。詔征詣行在所,帝親視其創,嗟嘆之,拜為中郎。
初,李廣有孫陵,善騎射,愛人下士。帝以為有廣之風,拜騎都尉,使將丹陽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張掖以備胡。至是,上欲使為貳師將輜重。陵曰:「臣所將,皆荊楚勇士,奇材劍客,力扼虎,射命中。願得自當一隊,分單于兵,毋令專鄉貳師軍。」上曰:「將惡相屬邪!吾發軍多,無騎予女。」陵對:「無所事騎,臣願以步兵五千人涉單于庭。」上壯而許之,因詔路博德將兵半道迎陵軍。博德亦羞為陵
被誅滅而亡國。你明知我不會降敵,就想讓兩國間互相攻伐,恐怕匈奴的禍端將由我肇始了。」衛律稟告單于後,單于越發想招降蘇武。於是幽禁了蘇武,安置於地窖中,斷絕其飲食。恰逢天降大雪,蘇武飲雪水咬氈毛一併吞咽,熬過多日而未死。匈奴以為有神靈佐助,便把蘇武遷移到北海荒無人煙處,讓他放牧公羊,說:「公羊產奶才放你歸國。」區別對待蘇武的隨從官員,將他們各自安置到不同的地方。
天降白毛。 夏季,大旱。 大赦天下。 調罪犯屯戍五原。
壬午(前99) 漢武帝天漢二年
夏季,派遣李廣利領兵抗擊匈奴。別將李陵被匈奴打敗,投降了敵人。
貳師將軍李廣利率軍自酒泉出塞,抗擊匈奴,斬獲敵人首級一萬有餘。班師回朝,匈奴援軍中途大規模圍攻,使漢軍一連數日缺乏糧草,死傷的不少。代理司馬趙充國率壯士百餘人,突破重圍,衝鋒陷陣,貳師將軍李廣利領兵跟隨他突圍,這才得到解脫。漢朝軍隊傷亡十之六七,趙充國身上受傷二十餘處。武帝下詔在行宮召見他們,親自察看趙充國的創傷,為之嗟嘆,任命趙充國為中郎將。
當時,李廣有個孫子叫李陵,擅長騎馬射箭,愛護部下士卒。武帝認為他有李廣的風範,拜授他為騎都尉,讓他統管丹陽郡楚人五千名,在酒泉、張掖一帶教他們射箭以防備匈奴。到了此時,武帝想讓李陵為貳師將軍李廣利籌辦軍需。李陵說:「我所指揮的是來自荊楚的勇士,武藝高超精於劍術,猛力能扼殺老虎,射箭可百發百中。希望能夠獨當一面領軍參戰,分散匈奴單于的注意力,不讓匈奴專門對付貳師的部隊。」武帝說:「你是不是厭惡為人屬官呀!可我動用的軍隊太多,再無軍馬配給你。」李陵回答道:「用不著騎兵,我願率步兵五千人踏平單于朝廷。」武帝讚許他的雄心壯志便答應了李陵,於是下詔給路博德,命他率領軍隊在半路上接應李陵的軍隊。路博德也羞於做李陵的
後距,奏言:「方秋,匈奴馬肥,未可與戰,願留陵至春俱出。」上疑陵悔而教博德上書,乃詔博德擊匈奴於西河,詔陵以九月發。
陵於是出居延,至浚稽山,與單于相值,騎可三萬。虜見漢軍少,直前就營。陵搏戰,追擊殺數千人。單于大驚,召左右地兵八萬餘騎攻陵。陵且戰且引南行,數日,斬首三千餘級。單于曰:「此漢精兵,擊之不能下,日夜引吾南近塞,得無有伏兵乎?」欲去。
會軍候管敢亡降匈奴,具言:「陵軍無救,矢且盡。」單于大喜,遮道急攻陵。陵軍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萬矢皆盡。陵太息曰:「兵敗,死矣。」令軍士各散,期至遮虜障相待。虜騎數千追之。陵曰:「無面目報陛下。」遂降,軍得脫至塞者四百餘人。上聞陵降,怒甚。群臣皆罪陵,惟太史令司馬遷盛言:「陵事親孝,與士信,常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畜積也,有國士之風。今舉事一不幸,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櫱其短,誠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蹂戎馬之地,抑數萬之師,虜救死扶傷不暇,悉舉引弓之民,共攻圍之。轉鬥千里,矢盡道窮,士張空弮,冒白刃,北首爭死敵,得人之死力,雖古名將不過也。身雖陷敗,然其所摧敗亦足暴於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當以報漢也!」上以遷為誣罔,欲沮貳師,為陵遊說,下遷腐刑。
後援部隊,上奏說:「時值秋季,匈奴草盛馬肥,不宜與之交戰,請李陵稍候到明春再同時出兵。」武帝懷疑是李陵後悔而教路博德上這道奏章,便下詔讓路博德立即到西河迎擊匈奴,又下詔讓李陵九月出發。
於是李陵由居延出塞,到達浚稽山,與單于相遇,匈奴有騎兵三萬。敵人發現漢朝軍隊很少,便一往直前逼近漢軍營壘。李陵率軍與敵兵展開肉搏戰,追剿殺死敵兵數千人。單于大驚失色,連忙召集左右地方軍旅八萬餘騎兵圍攻李陵。李陵且戰且退往南撤,幾日內斬敵首級三千餘。單于說道:「這必是漢朝的精銳部隊,所以久攻不能取勝,他們還日夜引誘我們往南接近邊塞,能不設伏兵嗎?」想立即撤兵。
這時正逢李陵部下軍候管敢因故逃亡並投降了匈奴,供認道:「李陵軍隊得不到救援,弓箭將要耗盡。」單于大喜,急忙攔路攻打李陵。李陵軍隊南撤,還未抵達鞮汗山,終於有一天,五十萬支箭全射完了。李陵仰天長嘆:「我軍失利,必死無疑。」命令軍中士卒各自逃散,約定到遮虜障相聚。匈奴數千騎兵窮追不捨。李陵嘆道:「我沒臉報答漢朝皇帝了。」於是投降了匈奴,其部下得以逃脫回到塞內的僅四百餘人。武帝聽說李陵投降了,非常憤怒。所有大臣都怪罪李陵,只有太史令司馬遷極力辯白:「李陵侍奉父母盡孝,對士兵講信義,常常奮不顧身,奔赴國家急難。看他向來的蓄志,真有國士的風範。如今做事一有失誤,那些苟全身軀保護妻子的大臣,趁機挑撥揭其短處,實在令人痛心。況且李陵帶領的步兵不滿五千人,深搗敵方軍事重地,抗擊數萬敵兵,使敵方顧不上救死扶傷,連忙動員全國的弓箭手,大舉圍攻李陵。李陵轉戰千里,箭射光了,退路切斷了,戰士們空拉弓弩,甘冒刀鋒,向北迎擊敵人爭相赴難,能得部下如此死力效忠,即使古代名將也難超過他了。自身雖然陷敵慘敗,但是他所摧毀創傷敵人的戰績也足以揚威於天下。他之所以不求死,應該是想尋找適當的時機再報效漢朝呀!」武帝認為司馬遷誣罔騙人,旨在詆毀貳師將軍李廣利,為李陵遊說,便下令判司馬遷腐刑。
久之,上悔曰:「陵當發出塞,乃詔強弩迎軍;坐預詔之,得令老將生奸計。」乃遣使勞賜陵余軍得脫者。
遣繡衣直指使者,發兵擊東方盜賊。
上以法制御下,好尊用酷吏,吏民益輕犯法。東方盜賊滋起,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殺二千石,掠鹵鄉里,道路不通。上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督之,弗能禁;乃使光祿大夫范昆等衣繡衣,持節、虎符,發兵以興擊。所至得擅斬二千石以下,誅殺甚眾,一郡多至萬餘人。數歲,乃頗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復聚黨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無可奈何。於是作《沉命法》,曰:「盜起不發覺,發覺而捕弗滿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誅,雖有盜,不敢發,府亦使其不言,故盜賊浸多,上下相為匿,以文辭避法焉。
時暴勝之為直指使者,衣繡杖斧,所誅殺二千石以下尤多,威振州郡。至勃海,聞郡人雋不疑賢,請與相見。不疑容貌尊嚴,衣冠甚偉,勝之履起迎。登堂坐定,不疑據地曰:「竊伏海濱,聞暴公子舊矣,今乃承顏接辭。凡為吏,太剛則折,太柔則廢,威行,施之以恩,然後樹功揚名,永終天祿。」勝之深納其戒,及還,表薦,召拜青州刺史。王賀亦為繡衣御史,逐捕群盜,多所縱舍,以奉使不稱免,嘆曰:「吾聞活千人,子孫有封;吾所活者萬餘人,後世其興乎!」
過了很久,武帝才悔悟說:「應在李陵發兵出塞後,才下令路博德率強弓手迎敵接應;由於預先下詔給路德博,使這位老將節外生枝施奸計。」於是派遣使者前去慰勞賞賜逃脫回國的李陵殘軍。
派遣繡衣直指使者,調兵攻打東方盜賊。
武帝依靠法律治理國家,喜歡重用酷吏,小吏百姓越發輕易觸犯法律。東方盜賊蜂起,攻打城鎮都邑,奪取軍庫武器,釋放監獄死囚,殺戮二千石官員,劫掠鄉里,斷絕交通。武帝起初用御史中丞、丞相長史監督剿滅,但未能禁止;於是又派光祿大夫范昆等穿上特製的繡花官服,帶上象徵權力的符節、虎符,調動軍隊發起征討。所到之處有權擅自斬殺二千石的郡守以下官吏,結果誅殺甚多,一郡多至萬餘人。幾年之間,竟也捕到些義軍首領,但散兵游勇流失逃亡後又重新聚集占山為王的往往成群結黨,對他們無可奈何。於是頒布了《沉命法》:「盜賊興起而官方沒有發覺,或是雖然發覺了但逮捕的賊人不夠數,則郡守以下直至小吏,主管治安的一律處死。」此後小官吏害怕被處死刑,即使有盜賊,也不敢揭發,郡府大官們也不讓他們舉報,因此盜賊逐漸增多,上下互相掩飾,以虛偽的公文躲避法網。
當時暴勝之為直指使者,穿上刺繡的官服,手執斧鉞行刑,誅殺的郡守以下官員特多,威名震動州郡。他來到渤海郡,聽說郡中有個叫雋不疑的最賢明,請他來相見。雋不疑容貌莊重有威嚴,衣帽華麗壯偉,暴勝之趿著鞋起身迎客。登堂入室,賓主坐定,雋不疑俯身席地而談:「我生長在海邊,早已聽說暴先生的大名了,今天才幸得見面交談。凡是做官吏的,太剛強的容易折斷,太柔弱時萬事俱廢,威嚴推行過後,再施加恩德,而後才能建立功勳,揚名天下,永久享受天賜的福祿。」暴勝之深刻記住他的告誡,等到返回京都,便上表奏薦雋不疑,武帝召見他,任命他為青州刺史。王賀也當繡衣御史,負責追捕魏郡群盜,每每縱容放棄捕殺,由於不稱職而被罷免,就嘆息道:「我聽說救活一千人,子孫得封爵;我所救活的達一萬多人,後世大約會興旺發達吧!」
癸未(前98) 三年
春二月,初榷酒酤。 三月,帝東巡,還祠常山。
上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因受計。還祠常山,瘞玄玉。時方士之候神人,求蓬萊者終無驗,天子益怠厭矣。然猶羈縻不絕,冀遇其真。
夏,大旱。 赦。
甲申(前97) 四年
春正月,遣李廣利等擊匈奴,不利。族誅李陵家。
發天下七科謫,遣李廣利等四將軍出塞。匈奴聞之,悉遠其累重於余吾水北,而單于以兵十萬待水南。漢軍戰不利,引歸。時上遣公孫敖深入匈奴,迎李陵。敖還,因曰:「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單于為兵以備漢軍。』故臣無所得。」上於是族陵家。既而聞之,乃李緒,非陵也。單于以女妻陵,立為右校王,與衛律皆貴用事。
夏四月,立子髆為昌邑王。 令死罪入贖。
錢五十萬,減死一等。
乙酉(前96) 太始元年
春正月,徙豪桀於茂陵。 夏,赦。 匈奴且鞮侯單于死,子狐鹿姑單于立。
且鞮單于有二子,長為左賢王,次為左大將。單于死,左賢王未至,貴人立左大將。左賢王不敢進,左大將使人召而讓位焉。左賢王辭以病,左大將曰:「即不幸死,傳之於我。」
癸未(前98) 漢武帝天漢三年
春二月,開始實行酒類專賣。 三月,武帝到東方巡遊,回京途中,到恆山祭祀。
武帝巡遊到泰山,增修封禪,祭祀於明堂,順便受理考核官員政績。回京途中,到恆山祭祀,把墨玉埋在祭壇下。這時方士四處恭候神仙,尋求蓬萊仙境的始終沒有應驗,武帝越發懈怠厭倦了。然而還是籠絡他們,不斷絕交往,希望遇見真仙。
夏季,大旱。 大赦天下。
甲申(前97) 漢武帝天漢四年
春正月,派遣李廣利等攻打匈奴,失利。族滅李陵全家。
朝廷徵調全國七種賤民,派遣李廣利等四位將軍率領步兵、騎兵出塞。匈奴得到情報,把軍民輜重全部遠遷到余吾水以北,單于親率十萬大軍在余吾水南岸迎戰。漢朝軍隊作戰失利,撤退回國。這時武帝又派公孫敖深入匈奴腹地,迎接李陵。公孫敖回國便上奏道:「逮住俘虜供稱:『李陵教導單于用兵來抵禦漢朝軍隊。』因而我們無功而返。」武帝於是下令誅滅李陵家族。不久接到情報,教單于用兵的是李緒,不是李陵。匈奴單于把女兒嫁給李陵,封他為右校王,與衛律同樣受寵掌實權。
夏四月,武帝立皇子劉髆為昌邑王。 下令死囚犯人納金贖罪。
繳錢五十萬,減輕死罪一等。
乙酉(前96) 漢武帝太始元年
春正月,強令各郡國豪強移民到茂陵。 夏季,大赦天下。匈奴且鞮侯單于去世,其子狐鹿姑單于繼位。
匈奴且鞮侯單于有兩個兒子,長子封為左賢王,次子封為左大將。且鞮侯單于去世,左賢王在外趕不回來,貴族立左大將為單于。左賢王聞訊不敢前進,左大將派人召回兄長讓位給他。左賢王推辭說有病,左大將說道:「等你不幸病死,再把位置傳給我。」
左賢王遂立為狐鹿姑單于,以左大將為左賢王。
丙戌(前95) 二年
秋,旱。 穿白渠。
趙中大夫白公奏穿渠引涇水,首起谷口,尾入櫟陽,注渭中,袤二百里,溉田四千五百餘頃。因名曰「白渠」,民得其饒。
丁亥(前94) 三年
春正月,帝東巡琅邪,浮海而還。 皇子弗陵生。
弗陵母曰河間趙倢伃,居鉤弋宮,任身十四月而生。上曰:「聞昔堯十四月而生。」乃命門曰「堯母門」。
以江充為水衡都尉。
初,充為趙王客,得罪亡,諧闕告趙太子陰事,太子坐廢。充容貌魁岸,被服輕靡。上召與語,大悅之。拜為直指繡衣使者,使督察貴戚、近臣逾侈者。充舉劾無所避,令身待北軍擊匈奴。貴戚子弟叩頭求哀於上,願入錢贖罪,凡數千萬。上以充為忠直。嘗從上甘泉,逢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充以屬吏。太子使人謝充,曰:「非愛車馬,誠不欲令上聞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寬之。」充不聽,遂白奏。上曰:「人臣當如是矣。」大見信用,威震京師。
戊子(前93) 四年
春三月,帝東巡,祀明堂,修封禪。夏五月,還宮。
左賢王於是繼位為狐鹿姑單于,並封其弟左大將為左賢王。
丙戌(前95) 漢武帝太始二年
秋季,大旱。 白渠貫通。
趙中大夫白公上奏,開鑿渠道引導涇河的水,從谷口起,到櫟陽止,注入渭河,全長二百里,可灌溉良田四千五百餘頃。於是命名為「白渠」,農民受益得豐收。
丁亥(前94) 漢武帝太始三年
春正月,武帝東遊到琅邪,遨遊東海後回長安。 皇子弗陵降生。
劉弗陵的母親是河間人趙倢伃,居住在鉤弋宮,懷孕十四個月才生子。武帝說:「據說遠古堯帝也是受孕十四個月後降生的。」於是下令將劉弗陵降生的鉤弋宮門取名為「堯母門」。
任命江充為水衡都尉。
最初,江充是趙敬肅王府的門客,得罪了太子劉丹,逃亡到長安宮中,告發了太子的隱私,劉丹因而被罷黜。江充容貌魁偉,衣著輕柔華麗。武帝召見江充與他談話,極為高興。任命他為繡衣直指使者,讓他負責監督查辦皇親國戚、親近大臣的違法行徑。江充檢舉彈劾毫無顧忌,讓他們待罪於北軍準備迎擊匈奴。皇親國戚的不法子弟向武帝叩頭哀求,情願繳錢贖罪,數額高達幾千萬。武帝認為江充忠心耿直。江充曾跟隨皇上去甘泉,恰逢太子劉據家信使所乘車馬在御用大道上奔馳,江充逮捕了他交下官審判。太子派人酬謝江充說:「我並不是憐惜部下車馬,實在是不願讓皇上知道,誤認為我平素不訓誡部下,敬請江先生從寬發落。」江充不理睬,於是徑自上奏。武帝說:「當大臣的就該這樣做。」更加寵信江充,江充聲威震動京都長安。
戊子(前93) 漢武帝太始四年
春三月,皇帝東遊,祭祀於明堂,增修封禪。夏五月,回到皇宮。
赦。 冬十月晦,日食。
己丑(前92) 征和元年
春三月,趙王彭祖卒。
彭祖所幸淖姬生男,號淖子。時淖姬兄為漢宦者,上召問:「淖子何如?」對曰:「為人多欲。」上曰:「多欲不宜君國子民。」問武始侯昌,曰:「無咎無譽。」上曰:「如是可矣。」遣使者立昌為趙王。
夏,大旱。 冬十一月,大搜長安十日。
上居建章宮,見一男子,帶劍入中龍華門。命收之,弗獲。上怒,斬門候。發三輔騎士搜上林,索長安中,十一日乃解。巫蠱始起。
庚寅(前91) 二年
春正月,丞相賀有罪,下獄,死,夷其族。
賀子敬聲為太僕,驕奢不奉法,擅用北軍錢。發覺,下獄。時詔捕陽陵大俠朱安世甚急,賀自請逐捕安世,以贖敬聲罪。果得安世,安世笑曰:「丞相禍及宗矣。」遂從獄中上書,告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祝詛上,有惡言。遂下賀獄,父子死獄中,家族。
以劉屈氂為左丞相。 夏四月,大風,髮屋折木。諸邑、陽石公主及長平侯衛伉,皆坐巫蠱死。 帝如甘泉。秋七月,皇太子據殺使者江充,白皇后,發兵反。詔丞相
大赦天下。 冬十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己丑(前92) 漢武帝征和元年
春三月,趙王彭祖逝世。
劉彭祖所寵幸的淖姬生了男孩,名叫劉淖子。當時淖姬的哥哥在皇宮當宦官,武帝召見他問道:「淖子這個人怎麼樣?」他回答說:「為人多欲。」武帝說:「欲望太多不適宜做君主治理百姓。」又問劉彭祖之子武始侯劉昌的情況,淖姬的哥哥說:「此人無大過也無美名。」武帝說:「這樣就合適。」命使者傳旨立劉昌繼趙王位。
夏季,大旱。 冬十一月,長安大搜捕持續十日。
武帝居住在建章宮中,忽然看見一男子,攜帶寶劍闖入中龍華門。武帝下令制服他,竟然沒能捕獲刺客。武帝憤怒,下令斬殺宮門守衛官。調集三輔騎兵到上林苑大搜捕,又在長安城內大搜捕,十一天後才解除戒嚴。一連串「巫蠱」案件由此開始掀起。
庚寅(前91) 漢武帝征和二年
春正月,丞相公孫賀獲罪,逮捕入獄,死,誅滅其家族。
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接任為太僕,驕橫奢侈,目無法紀,擅自動用北軍公款。事情敗露後,被押入監獄。此時恰逢武帝下詔追捕陽陵大俠朱安世十萬火急,公孫賀親自請求負責抓捕朱安世,以便贖回兒子公孫敬聲的罪責。後來果然抓到了朱安世,不料朱安世笑著說:「丞相大禍臨頭殃及宗族。」於是從獄中上書武帝,告發公孫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詛咒武帝,口出惡言。武帝於是將公孫賀也逮捕入獄,父子二人都被處死在獄中,公孫家族的人全被誅滅。
任命劉屈氂為左丞相。 夏四月,狂風成災,摧毀房屋,折斷大樹。諸邑公主、陽石公主及衛皇后侄兒長平侯衛伉,都因牽連「巫蠱」案情被誅殺。 武帝前往甘泉。秋七月,皇太子劉據斬殺繡衣使者江充,通告了皇后,起兵造反。皇帝下詔命丞相
屈氂討之。據敗走湖,皇后衛氏及據皆自殺。
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愛之。及長,仁恕溫謹,上嫌其材能少,不類己;皇后、太子常不自安。上覺之,謂大將軍青曰:「漢家庶事草創,加四夷侵陵中國,朕不變更制度,後世無法;不出師征伐,天下不安;為此者不得不勞民。若後世又如朕所為,是襲亡秦之跡也。太子敦重好靜,必能安天下,不使朕憂。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賢於太子者乎!聞皇后與太子有不安之意,豈有之邪!可以意曉之。」太子每諫征伐四夷,上笑曰:「吾當其勞,以逸遺汝,不亦可乎!」
上每行幸,常以後事付太子,宮內付皇后。有所平決,還,白其最,上亦無異;有時不省也。上用法嚴,太子寬厚,多所平反,雖得百姓心,而用法大臣皆不悅。皇后恐久獲罪,每戒太子,宜留取上意,不應擅有所縱舍。上聞之,是太子而非皇后。群臣寬厚長者,皆附太子;而深酷用法者,皆毀之。邪臣多黨與,故太子譽少而毀多。衛青薨,後臣下無復外家為據,競欲構太子。
上與諸子疏,皇后希得見。太子嘗謁皇后,移日乃出。黃門蘇文告上曰:「太子與宮人戲。」上益太子宮人。太子知之,銜文。文與小黃門常融等,常微伺太子過,輒增加
劉屈氂討伐太子。劉據兵敗逃亡到湖縣,其後皇后衛氏及皇太子劉據都自殺了。
當初,武帝二十九歲那一年,才生戾太子,非常寵愛他。等他長大,秉性仁慈、寬恕、溫和、謹慎,武帝嫌他才能欠缺,不像自己;衛皇后和太子劉據常有不安全感。武帝覺察到母子的恐懼,就對皇后的兄弟大將軍衛青說:「漢王朝各種政事都在草創,加上四鄰外族侵擾中國,我如果不改革傳統制度,後世就沒有準則;我如果不出兵攻伐胡人,天下就不得安寧;為此,不得不勞師動眾。倘若後世又學我的作為,則是重蹈秦朝亡國的覆轍。太子敦厚穩重而好靜,必然能夠安定天下,不讓我憂慮。想尋求能守成的君主,哪裡有比太子更賢明合適的!聽說皇后和太子感到不安全,豈有此理!可將我的意思轉達給他們母子。」太子經常勸阻討伐四鄰外族事,武帝笑道:「我來承當辛勞,把安樂送給你,不也是合宜的嗎!」
武帝每次出遊,常將身後事託付給太子,宮內事務託付給皇后。有所裁決,等武帝還朝後,把最重要的向他報告,武帝也不持什麼異議;有時候武帝根本不察驗。武帝用法嚴苛,太子寬容溫厚,多次平反冤獄,雖然得到百姓擁戴,但執法的大臣們卻都不開心。皇后擔心長此以往會得罪武帝,就經常告誡太子,應當留意討取武帝的歡心,不該自作主張決定取捨。武帝聽說這件事後,認為太子對而皇后錯了。群臣中寬容溫厚的長者,都依附於太子;而深苛殘酷好用法的官員,都詆毀太子。由於奸邪臣子大都結成黨羽宗派,因此太子得到的稱讚少而詆毀多。舅丈衛青去世,此後臣子們不再擔心皇戚的報復,爭先恐後要陷害太子。
武帝與各位皇子都疏遠了,連皇后也難得見他一面。太子劉據曾去拜見皇后,過了一日才出宮。禁宮侍從官黃門蘇文秘密報告武帝說:「太子與宮人們戲耍。」於是武帝增加了太子宮的侍女人數。太子知道原委後,就對蘇文懷恨在心。蘇文勾結小黃門常融等人,經常窺探太子劉據的過失,動不動就添油加醋
白之。皇后切齒,使太子白誅文等。太子曰:「第勿為過,何畏文等!上聰明,不信邪佞,不足憂也。」上嘗小不平,使融召太子。融言:「太子有喜色。」上嘿然。及太子至,上察其貌,有涕泣處,而佯語笑;上知其情,乃誅融。皇后亦善自防閒,避嫌疑,雖久無寵,尚被禮遇。
是時,方士及諸神巫多聚京師,惑眾、變幻,無所不為。女巫往來宮中,教美人度厄,埋木人祭祀之;更相告訐,以為祝詛。上心既疑,嘗晝寢,夢木人數千持杖欲擊上。上為驚寤,因是體不平。江充見上年老,恐晏駕後為太子所誅,因言「上疾祟在巫蠱」。於是上以充為使者,治巫蠱獄。充將胡巫掘地,視鬼,染污令有處,輒收捕驗治,燒鐵鉗灼,強服之。民轉相誣以巫蠱,坐而死者前後數萬人。
充因言:「宮中有蠱氣。」上乃使充入宮,至省中,壞御座,掘地求蠱。又使蘇文等助充。充先治後宮希幸夫人,以次及皇后、太子宮,掘地縱橫,無復施床處。云:「於太子宮得木人尤多,又有帛書,所言不道,當奏聞。」太子懼,問少傅石德。德懼並誅,因曰:「前丞相父子、兩公主及衛氏皆坐此。今無以自明,可矯以節收捕充等系獄,窮治其奸詐;且上疾,在甘泉,皇后及家吏請問皆不報,存亡未可知,
地向武帝告密。皇后對他們憤恨之極,讓太子奏請武帝誅殺蘇文等人。太子說:「只要我不犯錯誤,何必懼怕蘇文等人!況且皇上耳聰目明,不會偏聽偏信奸佞的讒言,這事不值得憂慮。」武帝曾害了場小病,派常融召太子來見。常融回報:「太子面露喜色。」武帝沉默不語。等到太子來到身旁,武帝察言觀色,發現他臉上帶著淚痕,卻在強顏歡笑;武帝得悉真情,便殺掉常融。皇后也好自為之,小心設防,躲避嫌疑,所以雖然長期失寵,卻還能受到禮遇。
這時,方士和各地巫師大多聚集在首都長安,妖言惑眾,神秘變幻,無所不為。女巫們經常出入宮中,教嬪妃宮女避災求福,房間裡埋藏木偶祭拜;再互相揭發隱私,指控對方詛咒了天子。武帝心中頓生疑團,有一次白天睡覺,夢見數千個木偶手持木杖想攻擊自己。武帝被驚醒,因此身體不舒適。江充見武帝年老多病,害怕武帝升天后被太子誅殺,就說什麼「陛下的病是巫蠱在作祟」。於是武帝派江充為特使,負責審查巫蠱案。江充便率領胡人巫師,到處挖掘土地,察看鬼跡,故意污染土地,詐稱是巫蠱鬧鬼處,於是先逮捕案犯再取證審理,燒紅鐵刑具鉗肉烤皮,強迫被捕者服罪。眾人被逼得互相誣告對方「巫蠱」,因此而處死的先後達數萬人。
江充進而說:「宮中也有蠱氣妖氛。」武帝便派江充進入內宮,直達禁地,不惜搗毀皇帝的御座,深掘土地尋找木偶。武帝又派蘇文等人協助江充辦案。江充先從後宮少有寵幸的嬪妃辦起,依次鬧到皇后寢處、太子宮中,交錯縱橫地開掘土地,以至於再沒有安放床鋪的地方。宣揚說:「在太子宮中掘得木偶最多,又發現絲帛上寫的文字,所說都是大逆不道的話,應當奏明皇上。」太子驚恐失措,就向少傅石德請教對策。石德擔心自己受牽累一併被誅,就獻計說:「前任丞相公孫賀父子,諸邑、陽石兩位公主及衛伉等人都因『巫蠱』而被處死。如今江充栽贓使我們無法為自己申辯清楚,只能假傳聖旨逮捕江充等把他們關入監獄,追究他們的陰謀狡詐;況且皇上有病,住在甘泉宮,皇后及太子家奴前往請安問候都不給通報,皇上的生死存亡都不可知,
而奸臣如此,太子不念秦扶蘇事邪!」太子曰:「吾人子,安得擅誅?不如歸謝,幸得無罪。」將往甘泉,而充持之急。太子不知所出,遂從德計。七月,使客詐為使者,收捕充等。自臨斬之,罵曰:「趙虜,前亂乃國王父子不足耶?乃復亂吾父子也!」
使舍人持節夜入宮,白皇后,發中廄車載射士,出武庫兵,髮長樂宮衛卒。蘇文亡歸甘泉,言狀。上曰:「太子心懼,又忿充等,故有此變。」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進,歸報云:「太子反已成,欲斬臣,臣逃歸。」上大怒,賜丞相璽書曰:「捕斬反者,自有賞罰,堅閉城門,毋令反者得出。」太子宣言:「帝病困,疑有變。」上於是從甘泉來,幸城西建章宮。詔發三輔近縣兵,丞相將之。太子亦矯制赦長安中都官囚徒,命石德及賓客張光等分將。
太子立車北軍南門外,召護北軍使者任安,與節,令發兵。安拜受節,入,閉門不出。太子引兵毆四市人數萬,至長樂西闕下,逢丞相軍,合戰五日,死者數萬人。民間皆雲「太子反」,以故眾不附。
太子兵敗,南奔覆盎城門。司直田仁部閉城門,以為太子父子之親,不欲急之,太子得出亡。丞相欲斬仁,御史大夫暴勝之曰:「司直吏二千石,當先請,奈何擅斬之!」丞相釋仁。上聞大怒,下吏責問。勝之皇恐,自殺。詔
而奸臣如此囂張,太子難道不想想秦朝太子扶蘇受害的往事嘛!」太子說:「我是皇太子,怎敢擅自誅殺?不如前往甘泉宮謁見父皇謝罪,希望能僥倖擺脫罪名。」正要前往甘泉宮,而江充告太子狀更為急迫。太子無計可施,便聽從了石德的詭計。七月,太子讓他的門客假稱是皇帝的使者,逮捕了江充等人。劉據親臨刑場斬殺江充,怒罵道:「趙國賊人,以前謀害趙國國王父子還不夠?今又要來攪亂我父子。」
劉據又派舍人無且手持符節,乘夜深潛入未央宮中,向皇后報告此事,接著調集皇宮車馬運載射手,搬出軍械庫的武器,徵調長樂宮的衛士。蘇文乘亂逃往甘泉,告發太子謀反。武帝說:「太子心裡畏懼,又惱恨江充等人,所以發生這場動亂。」於是派遣使者前去召喚太子。使者不敢前往,回來傳假情報說:「太子謀反已成定局,還想斬殺我,我是逃跑出來的。」武帝聞訊大怒,賜給丞相劉屈氂御詔說:「逮捕斬殺謀反者,自然有所賞罰,必須關閉所有城門,不准一個叛逆漏網。」太子劉據則宣稱:「皇上病重困在甘泉宮,擔心奸臣發動變亂。」武帝為此從甘泉宮返回,進駐長安城西建章宮。下詔調集京畿三輔鄰近郡縣的軍隊,由丞相劉屈氂統率。太子也假傳聖旨赦免長安中都官府囚犯,命令石德和門客張光等人分別統率叛軍。
太子乘車親臨北軍營門之外,召見其指揮官護北軍使者任安,賜給他符節,命令他發兵。任安畢恭畢敬地接受了符節,回到軍營,下令緊閉營門不出兵。太子領兵驅趕市民數萬人,集結到長樂宮西門下,同丞相劉屈氂的軍隊遭遇,交戰五天,死亡數萬人。民間紛紛傳說「太子造反」,因此民眾不肯依附於太子。
太子的軍隊戰敗,向南直奔覆盎城門。佐助丞相的司直田仁閉門守關,他認為太子劉據與武帝有父子的親情,不忍心逼迫太急,網開一面讓太子得以出逃。丞相劉屈氂要斬殺田仁,御史大夫暴勝之說:「司直屬於二千石的高級官員,應當先請示皇上,怎敢隨意處決他!」丞相於是釋放了田仁。武帝聽說此事後,怒不可遏,派小吏前去責問。暴勝之驚惶恐懼,就自殺了。武帝下詔
收皇后璽綬,後自殺。上以為任安老吏,欲坐觀成敗,有兩心,與田仁皆要斬。諸太子賓客嘗出入宮門,皆坐誅;其隨太子發兵,以反法族。
上怒甚,群下憂懼,不知所出。壺關三老茂上書曰:「臣聞父者猶天,母者猶地,子猶萬物也。故天平,地安,物乃茂成;父慈,母愛,子乃孝順。今皇太子為漢適嗣,承萬世之業,體祖宗之重,親則皇帝之宗子也。江充,布衣之人,閭閻之隸臣耳。陛下顯而用之,銜至尊之命,以迫蹴皇太子,造飾奸詐,群邪錯繆。太子進則不得見上,退則困於亂臣,獨冤結而無告,不忍忿忿之心,起而殺充,恐懼逋逃。子盜父兵,以救難自免耳,臣竊以為無邪心。往者江充讒殺趙太子,天下莫不聞!陛下不察,深過太子,發盛怒,舉大兵而求之,三公自將。智者不敢言,辯士不敢說,臣竊痛之!唯陛下寬心慰意,亟罷甲兵,無令太子久亡。臣不勝惓惓,出一旦之命,待罪建章宮下。」書奏,天子感寤;然尚未顯言赦之也。
太子亡,東至湖,匿泉鳩里。主人家貧,常賣屨以給太子。發覺,八月,吏圍捕太子。太子入室,距戶自經。皇孫二人,皆並遇害。
初,上為太子立博望苑,使通賓客,從其所好,故賓客多以異端進。
地震。
書收繳皇后的印璽、印綬,衛皇后也自殺了。武帝認為任安是老奸巨猾的官吏,想坐觀武帝與太子雙方交兵的成敗,對自己有二心,於是與田仁一併腰斬。眾多的太子門客曾出入於太子宮門,都受牽累被誅殺;其中追隨太子參加叛軍作戰的,一律以謀反罪被滅族。
武帝盛怒不止,群臣憂慮慌恐,不知如何是好。壺關三老令狐茂上書說:「我聽說父親猶如青天,母親猶如大地,兒子猶如天地間的萬物。因此青天平穩,大地安定,萬物才能茂盛;父親仁慈,母親疼愛,兒子才能孝順。如今皇太子是我漢朝合法繼嗣人,將繼承萬世的基業,體察祖宗的重託,論親情又是皇上的嫡長子。江充,一介平民,街頭巷尾的卑賤臣子。陛下讓他顯貴而受重用,奉使至尊的使命,竟然迫害打擊皇太子,虛偽奸詐,群小釀成差失。太子進則不能見到皇上,退則受困於亂臣賊子,獨自蒙冤鬱結而哀告無門,無法忍受悲憤的心情,一怒之下殺掉江充,接著又心懷恐懼立即逃亡。兒子盜用父親的軍隊,以便自我救助免受災難,我私下認為他並無邪心惡意。過去江充陷害、讒殺趙國太子劉丹,天下誰人不知!陛下不能明察,過度責備太子,以致大發雷霆,調動大軍去追捕他,而且令三公親自指揮作戰。聰明的人不敢上書進言,能言善辯的人不敢開口講情,我私下為之痛惜!希望陛下放寬心懷大發慈悲,立即解除戒嚴,不要讓太子長久在外流亡。臣不勝誠懇之情,不顧身家性命,在建章宮門外待罪受罰。」奏章呈上,武帝感動醒悟;但還不曾明確說出赦免太子的話來。
太子逃亡,向東來到湖縣,躲藏在泉鳩里。主人家境貧困,經常織賣草鞋以便供養太子。事情敗露,八月,地方官吏圍捕太子。太子回屋,緊閉屋門,自殺身亡。皇孫二人一同遇害。
當初,武帝為太子建立博望苑,讓他交朋結友,投其所好,因此賓朋客人大都靠異端得以進用。
發生地震。
辛卯(前90) 三年
春正月,匈奴寇五原、酒泉。三月,遣李廣利等將兵擊之。 夏,赦。 發西域兵擊車師,得其王民眾而還。六月,丞相屈氂棄市。李廣利妻子下吏,廣利降匈奴,詔族其家。
初,貳師之出也,丞相劉屈氂為祖道,送至渭橋。廣利曰:「願君侯早請昌邑王為太子;如立為帝,君侯長何憂乎?」屈氂許諾。昌邑王者,貳師女弟李夫人子也;貳師女為屈氂子妻,故共欲立焉。貳師出塞,破匈奴兵於夫羊句山,乘勝追北,至范夫人城。會有告「丞相夫人祝詛上,及與貳師共禱祠,欲令昌邑王為帝」。按驗,罪至大逆不道。六月,屈氂要斬東市;貳師妻子亦收。貳師聞之,憂懼,遂深入要功,北至郅居水上。逢左賢王、左大將,合戰一日,殺左大將,虜死傷甚眾。還至燕然山,單于自將五萬騎,遮擊貳師。夜,塹漢軍前,深數尺,從後急擊之,軍大亂敗。貳師遂降。單于以女妻之。宗族遂滅。
秋,蝗。 以田千秋為大鴻臚。族滅江充家。
吏民以巫蠱相告言者,案驗多不實。上頗知太子惶恐無他意,會高寢郎田千秋上急變,訟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當笞;天子之子過誤殺人,當何罪哉!臣嘗夢見一白頭翁教臣言。」上乃大感寤,召見千秋,謂曰:「父子之間,
辛卯(前90) 漢武帝征和三年
春正月,匈奴侵襲五原、酒泉。三月,派貳師將軍李廣利等率軍迎擊匈奴。 夏季,大赦天下。 調集西域六國聯軍襲擊車師國,俘獲車師國王,征服車師百姓後凱旋。 六月,丞相劉屈氂在長安街市被腰斬。李廣利妻子家人被逮捕入獄,李廣利最終投降了匈奴,武帝下詔殺李廣利全族。
當初,李廣利率軍出征,丞相劉屈氂為他祭祀路神並餞行,一直送到長安城北的渭橋。李廣利說:「希望您早點請求陛下立昌邑王劉髆為太子;如果昌邑王繼承帝位,您今後還有什麼可憂心的呢?」劉屈氂應允了。昌邑王其人,乃是貳師將軍李廣利之妹李夫人的兒子;李廣利的女兒是劉屈氂的兒媳,因此二人都想立昌邑王為太子。貳師將軍出兵塞外,在夫羊句山打敗匈奴軍隊,乘勝追擊向北敗逃的匈奴軍直至范夫人城。這時恰巧有人密告說「劉丞相的夫人詛咒皇上,劉丞相還同貳師將軍李廣利一起祭祀禱告,千方百計謀立昌邑王為帝」。經查證屬實,劉屈氂確實犯下大逆不道的謀反罪。六月,在長安東街路口將劉屈氂腰斬;李廣利的妻子也被捕了。貳師將軍李廣利聞訊後憂慮害怕,就想深入敵後邀功補過,領兵向北攻到郅居水上。與匈奴左賢王、左大將遭遇,交戰一日,殺左大將,匈奴死傷很多。大軍撤退到燕然山,匈奴單于親自統領五萬騎兵,攔擊貳師將軍李廣利。入夜,匈奴在漢朝軍隊退路上挖掘壕溝,深達數尺,從背後發起猛擊,漢朝軍隊陣腳大亂,潰敗下來。貳師將軍便投降了匈奴。匈奴單于把女兒嫁給他。李廣利家族被誅滅。
秋季,蝗災。 任命田千秋為大鴻臚。江充家族被誅滅。
吏民互相告發「巫蠱」事件的,經查驗大都不合實情。武帝也深知太子劉據驚慌失措並無反叛之意,恰逢在高帝祭廟任職的高寢郎田千秋呈上緊急奏章,述說太子的冤情:「兒子亂用父親的兵權,其罪應當鞭笞;天子的兒子有過錯誤殺了人,應當治什麼罪呢!我曾夢見一位白髮老翁指點我向皇上奏報。」武帝於是深受感動而醒悟,立即召見田千秋,對他說:「父子之間的事,
人所難言也,公獨明其不然。此高廟神靈使公教我,公當遂為吾輔佐。」立拜千秋為大鴻臚,而族滅江充家,焚蘇文於橫橋上。上憐太子無辜,乃作思子宮,為歸來望思之台於湖。天下聞而悲之。
壬辰(前89) 四年
春正月,帝如東萊。
上欲浮海求神山,群臣諫弗聽。會大風晦冥,海水沸涌,留十餘日,乃還。
雍縣無雲如雷者三,隕石二,黑如黳。 三月,帝耕於鉅定。還,至泰山。罷方士、候神人者。
上耕於鉅定,還幸泰山,修封禪,祀明堂,見群臣,乃言曰:「朕即位以來,所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傷害百姓,糜費天下者,悉罷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眾,而無顯功,請皆罷斥遣之。」上曰:「大鴻臚言是也。」於是悉罷諸方士候神人者。是後上每對群臣自嘆:「向時愚惑,為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已。」
夏六月,還宮。 以田千秋為丞相,封富民侯。以趙過為搜粟都尉。
千秋無他材能術學,又無伐閱功勞,特以一言寤意,數月取宰相、封侯,世未嘗有也。然為人敦厚有智,居位自稱,逾於前後數公。先是,桑弘羊言:「輪台東有溉田五千頃以上,可遣屯田卒,置校尉,募民壯健敢徙者詣田所,
外人難以插話,只有先生能闡明其中的是非。這是祖先高皇帝的神靈託夢讓先生開導我,先生應當立即做我的輔佐大臣。」馬上拜田千秋為大鴻臚,並將江充家族誅滅,在長安北城外的橫橋上活活燒死了蘇文。武帝憐惜太子劉據冤枉無辜,就在湖縣建造「思子宮」,築起了「歸來望思台」。天下人聽說此事都很悲傷。
壬辰(前89) 漢武帝征和四年
春正月,皇帝前往東萊。
武帝想乘船入海尋找神山,群臣勸諫他都不聽。恰巧大風猛烈,天昏地暗,海水沸騰洶湧,耽擱了十餘日,只好折回。
雍縣晴空無雲,竟有三次如聞雷聲,天降兩枚隕石,黝黑如漆。 三月,武帝在鉅定躬耕以示重農。歸途經過泰山。罷免了求神的方士和候神使者。
武帝在鉅定躬耕,歸途中經過泰山,修壇築台祭祀天地,在明堂舉行祭祀大典,召見群臣,對大家說道:「我自繼承皇位以來,所作所為有時狂妄無理,使全國官民陷於愁苦之中,現在追悔莫及。自今往後,凡有傷害黎民百姓、浪費全國錢財的事,一律罷黜它。」田千秋說:「方士談論神仙的很多,卻無明顯效應,請求全部罷黜遣散他們。」武帝准奏說:「大鴻臚所說極是。」於是全部罷黜了所有的方士和候神使者。此後武帝每每面對群臣而嘆息說:「以前我愚昧被迷惑,讓方士欺騙了。天下哪有什麼神仙,都是妖言邪說虛妄胡編的!節制飲食,服用補藥,稍可少得病而已。」
夏六月,回到甘泉宮。 提拔田千秋為丞相,封他為富民侯。任命趙過為搜粟都尉。
田千秋並無特殊才能學問,又無可炫耀的資歷功勞,只憑一句話讓武帝醒悟,幾個月內取得丞相的高位,晉封侯爵,這是前世未曾有過的。但他為人誠懇忠厚,足智多謀,位居宰相倒也稱職,超過了在他前後的幾位相公。在此之前,搜粟都尉桑弘羊奏稱:「輪台之東有可灌溉的良田五千頃以上,可派軍隊前往屯田,設立校尉,招募民間身強體壯敢於遠遷的人前往屯田的地方,耕種農田,
墾田築亭,以威西國。」上乃下詔,深陳既往之悔,曰:「前有司奏欲益民賦三十,助邊用,是重困老弱孤獨也。今又請遣卒田輪台;輪台西於車師千餘里,前擊車師,雖降其王,以遼遠乏食,道死者尚數千人,況益西乎!匈奴常言:『漢極大,然不耐饑渴,失一狼,走千羊。』乃者貳師敗,軍士死略離散,悲痛常在朕心。今又請遠田輪台,欲起亭隧,是擾勞天下,非所以優民也,朕不忍聞。大鴻臚等又議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賞以報忿,此五伯所弗為也。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修馬復令,以補缺、毋乏武備而已。郡、國二千石,各上進畜馬方略補邊狀,與計對。」自是不復出軍,而封田千秋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養民也。又以趙過為搜粟都尉。過教民為代田:一畝三畎,歲代處,故曰代田。每耨輒附根,根深能風旱。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秋八月晦,日食
癸巳(前88) 後元元年
春,祠泰畤。 赦。 夏六月,侍郎僕射馬何羅反,伏誅。
初,馬何羅與江充相善。及衛太子起兵,何羅弟通以力戰封侯。後上夷滅充宗族、黨與,何羅兄弟懼及,遂謀
修築驛亭,用來威震西域各國。」武帝於是下達詔書,深刻陳述對以往的悔恨,說:「前些時候有關部門上奏,要求增加賦稅每人多繳三十錢,資助邊防之需,這是加重負擔困擾老弱孤獨者。如今又要求派遣軍隊到輪台屯墾;輪台在車師國以西一千多里,從前開陵侯成娩攻擊車師,雖然迫使車師國王投降,但因道路遙遠缺少糧草,死在路途中的竟有數千人,況且輪台更在車師國之西!匈奴常說:『漢朝地域極其廣大,可是受不住饑渴的煎熬。丟失一隻惡狼,逃跑千隻肥羊。』以前貳師將軍李廣利慘敗,官兵死傷,流離失所,悲痛之情總是縈迴我心中。現在又要到遙遠的輪台去屯田,還想開山鑿路修驛亭,這實在是擾亂民心使天下騷動,而不是用來安撫百姓,我不忍心聽這樣的建議。大鴻臚等人又建議招募囚犯去護送匈奴的使者,明確表示以封侯授爵引誘他們刺殺單于以泄憤,這是春秋五霸都不肯做的事。當務之急是嚴禁官員苛政暴虐,嚴禁擅自增加賦稅,大力倡導以農為本,修復『養馬代替差役』的法令,用以填補戰馬損失的缺額,不讓邊塞武備匱乏而已。各郡縣、封國二千石以上的高級官員,都要呈報養馬補充邊防之需的方案,與地方年終工作總結同來赴對。」從此不再出兵征討,而封田千秋為富民侯,用以表明休養生息,思慮富庶、教養民眾之意。又任命趙過為搜粟都尉。趙過教導百姓實行代田:一畝田劃成三畎三壟,每年輪換安排使用,因此叫代田。在壟中播種,每耨草時就鋤壟土培壅苗根,紮根深了可防風御旱。耕地耘田的農具也都改良得輕便靈巧,用力雖少而收穫的糧谷更多了,農民都稱便受益。
秋八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癸巳(前88) 漢武帝後元元年
春季,祭祀天地五帝。 大赦天下。 夏六月,侍郎僕射馬何羅謀反,伏誅。
當初,馬何羅與江充彼此交好。等到太子劉據斬殺江充起兵時,馬何羅與其弟馬通都以竭力死戰而被封侯。後來武帝命令夷滅江充全族及其黨羽,馬何羅兄弟二人害怕株連到自己,於是陰謀
為逆。侍中金日䃅視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陰獨察其動靜,與俱上下,以故久不得發。上幸林光宮,旦,未起,何羅袖白刃,從東廂上。見日䃅,色變;走趨臥內,觸寶瑟,僵。日䃅得抱何羅,投殿下,禽縛之。窮治,皆伏辜。
秋七月,地震。 殺鉤弋夫人趙氏。
燕王旦自以次第當為太子,上書求入宿衛。上怒曰:「生子當置齊魯禮義之鄉,乃置之燕,果有爭心。」乃斬其使;又坐匿亡命,削三縣。旦辯慧博學,其弟廣陵王胥,有勇力,而皆動作無法,度多過失,故上皆不立。
是歲,鉤弋夫人之子弗陵,年七歲,形體壯大,多知,上奇愛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猶與久之。欲以大臣輔之,察群臣,唯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黃門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光,去病之弟也。後數日,帝譴責鉤弋夫人;夫人脫簪珥,叩頭。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獄。」夫人還顧,帝曰:「趣行,汝不得活!」卒賜死。頃之,帝閒居,問左右曰:「外人言云何?」左右對曰:「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兒曹愚人之所知也。往古國家所以亂,由主少母壯也。女主獨居驕蹇,
造反叛亂。侍中金日䃅察覺到馬氏兄弟神情心態有些反常,未免心中生疑,就暗自細察二人的動靜,跟他們同出同進,因此馬氏兄弟長時間內不能發難。後來武帝巡遊到林光宮,次日清晨尚未起床,馬何羅衣袖中暗藏著利刃,從東廂房闖入內宮。不料碰見了金日䃅,大驚失色;連忙直奔臥室內,慌亂中撞在樂器寶瑟上,一失足向後摔倒。金日䃅乘勢攔腰抱住馬何羅,把他摔到大殿之下,侍衛上前生擒了他。經徹底審理懲治,全體叛亂者都服罪。
秋七月,發生地震。 武帝處決了鉤弋夫人趙氏。
燕王劉旦自以為按照長幼次序應當被封為太子,於是上書要求到長安當宮廷侍衛。武帝大怒,說道:「生了兒子應當安排到齊魯禮義之鄉,今竟放到燕國故地,果然產生爭奪皇位的野心。」於是斬殺了燕王劉旦的使者;又因藏慝亡命之徒的牽累,削去劉旦受祿的良鄉、安次、文安三縣。劉旦有辯材又聰慧博學,其弟廣陵王劉胥,勇猛強健,然而這二人所作所為都不遵法度,考慮多次犯有重大過失,因此武帝都不準備立他們做繼承人。
這年鉤弋夫人趙氏生的兒子劉弗陵,年方七歲,身高體壯,足智多謀,武帝特別疼愛他,有意立他為太子,只因他年幼,他的母又太年輕,所以一直猶豫不決。想物色合適大臣輔佐弗陵,遍察群臣,只有奉車都尉、光祿大夫霍光,忠誠寬厚足以勝任國家大事。於是武帝命令黃門畫工,畫一張周公背負著周成王接受諸侯朝拜的圖畫,賞賜給霍光。霍光乃是驃騎將軍霍去病的弟弟。幾天之後,武帝藉故申斥鉤弋夫人;鉤弋夫人連忙摘下名貴的髮簪耳環等首飾,跪地叩頭求饒。武帝說:「拉出去,關進內宮牢獄。」鉤弋夫人環顧徘徊,武帝大叫:「趕快走,你休想再求活命。」終於賜她一死。過了不久,武帝閒坐歇息,便問左右侍從道:「外界輿論說些什麼?」左右侍從回答:「人們議論:『即將立她兒子當太子,何必非殺掉他母親?』」武帝說:「不錯,此事不是那些愚蠢之人所能理解的。古往今來國家所以發生動亂,大都因君主年齡太小而母親青春正盛。女主子一旦獨居高位,驕橫傲慢,
淫亂自恣,莫能禁也。汝不聞呂后邪?故不得不先去之也。」
甲午(前87) 二年
春二月,帝如五柞宮。立弗陵為皇太子。以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金日䃅為車騎將軍,上官桀為左將軍,受遺詔輔少主。帝崩。
二月,上幸五柞宮。病篤,霍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䃅。」日䃅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且使匈奴輕漢。」乃立弗陵為皇太子。明日,命光、日䃅及上官桀受遺詔,輔少主。與御史大夫桑弘羊,皆拜臥內床下。光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小心謹慎,未嘗有過。為人沉靜詳審,每出入、下殿門,止進有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日䃅在上左右,目不忤視者數十年;賜出宮女,不敢近。上欲內其女後宮,不肯。其篤慎如此,上尤奇異之。日䃅長子為帝弄兒,其後壯大,自殿下與宮人戲,日䃅適見,遂殺之。上怒,日䃅具言所以。上為之泣,而心敬日䃅。桀始以材力得幸,為未央廄令。上嘗體不安,及愈,見馬,馬多瘦。上大怒曰:「令以我不復見馬邪?」欲下吏。桀頓首曰:「臣聞聖體不安,日夜憂懼,意誠不在馬。」言未卒,泣數行下。上以為愛己,由是
荒淫穢亂,胡作非為,那就沒人能夠禁止了。你們沒聽說過呂后亂政的教訓嗎?因此我不能不先除掉鉤弋夫人。」
甲午(前87) 漢武帝後元二年
春二月,武帝前往盩厔縣五柞宮。武帝立劉弗陵為皇太子。武帝任命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金日䃅為車騎將軍,上官桀為左將軍,由這三人接受遺詔,輔佐幼主。武帝病逝。
二月,武帝光臨盩厔縣五柞宮。武帝病情嚴重,霍光痛哭流涕地問道:「陛下如果不幸離世,誰應該繼承您的皇位?」武帝說:「你難道不理解先前賜你那幅畫的用意嗎?立我最小的兒子,由你履行周公攝政的職責。」霍光叩頭辭讓說:「我不如金日䃅。」金日䃅也趕忙辭讓說:「我是外國人,原不如霍光;況且由我輔政會讓匈奴輕視我漢朝。」於是武帝下詔立劉弗陵為皇太子。第二天,命霍光、金日䃅及上官桀接受遺詔,一同輔佐幼主。三人與御史大夫桑弘羊,全部在武帝寢宮病床前叩拜受職。霍光出入宮廷二十餘年,出宮則執掌武帝御駕,入宮則事奉武帝左右,小心謹慎,從未有什麼過失。他為人沉著冷靜、周到慎重,每次出宮入宮,下殿出門,行止進退都有一定的地方,郎官、僕射們暗中觀察默記,發現他竟尺寸不差。金日䃅在武帝身邊,幾十年來目不斜視;賜給他宮女,他也不敢親近。武帝想將他女兒納為後宮嬪妃,他也不肯。其誠篤謹慎如此,武帝尤其感到奇異。金日䃅的長子是漢武帝的孌童,後來他長大了,在殿下與宮女調情,恰巧被金日䃅撞見了,就把他殺死了。武帝勃然大怒,金石䃅詳述了殺死親生兒子的緣由。武帝為之悲哀落淚,後來更由衷地敬重金日䃅。上官桀最初因勇力過人而得到武帝的賞識,被任命為未央宮廄令。有一次武帝身體不舒服,等到痊癒後,檢查御馬,發現馬匹清瘦。武帝大發雷霆,說:「廄令以為我再也見不到這些御馬了嗎?」便要將上官桀逮捕入獄。上官桀叩頭請罪說:「我聽說皇上聖體欠安,晝夜為您擔憂害怕,確實沒心思照料御馬。」話沒說完,又流下幾行熱淚。武帝以為他真心愛自己,因此
親近。又明日,帝崩,入殯未央前殿。
帝聰明能斷,善用人,行法無所假貸。隆慮公主子昭平君,尚帝女夷安公主,隆慮主病困,以金千斤、錢千萬,為昭平君豫贖死罪,上許之。主卒,昭平君日驕,醉殺主傅,系獄。廷尉以公主子上請。上為之垂涕嘆息久之,曰:「法令者,先帝所造也,用弟故而誣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高廟乎?又下負萬民。」乃可其奏。哀不能自止,左右盡悲。待詔東方朔前上壽曰:「臣聞聖王為政,賞不避仇讎,誅不擇骨肉。此五帝所重,三王所難也。陛下行之,天下幸甚!臣朔奉觴昧死再拜上萬歲壽。」上初怒朔,既而善之。
太子弗陵即位。姊鄂邑長公主共養省中。光、日䃅、桀共領尚書事。
光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殿中嘗有怪,一夜,群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欲收取璽。郎不肯授,光欲奪之,郎按劍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眾庶莫不多光。
三月,葬茂陵。 夏,赦。 秋七月,有星孛於東方。追尊鉤弋夫人為皇太后,起雲陵。 冬,匈奴入朔方,遣左將軍桀行北邊。
視為親近。又過了一天,武帝病逝,遺體運到未央宮前殿入殮停柩待葬。
武帝聰明能決斷,善於用人,執行法令嚴厲,毫不容情。隆慮公主的兒子昭平君,娶了武帝的女兒夷安公主,隆慮公主病危時,獻出黃金千斤、錢千萬,請求預先為兒子昭平君贖一次死罪,武帝答應了她。隆慮公主逝世後,昭平君日益驕縱,竟在喝醉酒後殺死公主的師傅,被逮捕入獄。廷尉因昭平君是隆慮公主之子而請示武帝。武帝為之落淚嘆息了很久,說道:「法令是先帝創立的,倘因妹妹的緣故而破壞先帝的法令,我還有何臉面再進高祖皇帝的祭廟?況且又辜負了百姓的信賴。」於是批准了廷尉的奏請。處決昭平君後,仍然哀傷不已難以自拔,左右侍從都跟著悲痛不止。待詔東方朔上前祝賀說:「我聽說聖明的君王處理國家大政,獎賞不迴避仇人,懲罰不區分骨肉。這兩條乃五帝最看重,三王難做到。如今陛下做到了,這是天下的最大幸運!我東方朔舉杯,冒死再拜向陛下祝賀。」武帝開始對東方朔很惱火,接下來又覺得他是對的。
太子劉弗陵即皇帝位。其姐鄂邑長公主一起住在宮中負責撫養他。霍光、金日䃅、上官桀三人共管尚書事。
霍光輔佐幼主,國家政令都由他做主發布,天下人都想見見他的風采。宮殿中曾出現怪物,一整夜,群臣互相驚擾。霍光召見尚符璽郎,想收取玉璽以防意外。尚符璽郎不肯給他,霍光便要強奪,尚符璽郎手按寶劍說道:「我的頭你可拿去,但玉璽不能讓你拿走。」霍光對他的表態甚為嘉許。第二天,代皇帝下詔將尚符璽郎加秩二等。老百姓沒有不敬佩霍光的。
三月,將武帝安葬於茂陵。 夏季,大赦天下。 秋七月,東方天空出現彗星。 追尊鉤弋夫人為皇太后,修起雲陵。 冬季,匈奴入侵朔方郡,朝廷派遣左將軍上官桀巡視北方邊防。
乙未(前86) 孝昭皇帝始元元年
夏,益州夷反,募吏民發奔命,擊破之。 秋七月,赦。大雨至於十月。 燕王旦謀反,赦,弗治。黨與皆伏誅。
初,武帝崩,賜諸侯王璽書。燕王旦得書不肯哭,曰:「璽書封小,京師疑有變。」遣幸臣之長安問禮儀,陰刺候朝廷事。及詔賜錢、益封,旦怒曰:「我當為帝,何賜也!」遂與齊孝王孫澤等結謀,詐言以武帝時受詔,得職吏事,修武備,備非常。為奸書,言「少帝非武帝子,天下宜共伐之」。使人傳行郡國,以搖動百姓。澤謀歸發兵臨菑,旦招來郡國奸人,賦斂銅鐵作甲兵,數閱其車騎、材官卒,發民大獵以講士馬,須期日。殺諫者韓義等,凡十五人。八月,青州刺史雋不疑收捕澤等以聞。遣大鴻臚丞治,連引燕王。詔以燕王至親,勿治;而澤等皆伏誅。
以雋不疑為京兆尹。
不疑為京兆尹,吏民敬其威信。每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不疑:「有所平反,活幾何人?」即多所平反,母喜笑異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為不食。故不疑為吏,嚴而不殘。
漢昭帝
乙未(前86) 漢昭帝始元元年
夏季,益州郡夷人反叛,朝廷招募吏民從軍緊急救援,擊敗叛軍。 秋七月,大赦天下。天降大雨,持續到十月。 燕王劉旦謀反,昭帝赦免他,不治其死罪。而他的同黨都伏法被殺。
當初,武帝逝世後,朝廷將加蓋皇帝玉璽的告哀詔書下達給各諸侯王。燕王劉旦得到詔書後不肯哭泣,說道:「詔書的印封過小,京師恐已發生變故。」於是派他寵信的使臣前往長安,以詢問有關武帝喪祭禮儀為藉口,暗中刺探朝廷動態。等到昭帝下詔賞賜劉旦錢三十萬、增益其封國人口一萬三千戶時,劉旦憤怒地聲稱:「本來應當由我做皇帝,何勞別人賞賜我!」於是聯絡齊孝王之孫劉澤等結盟謀反朝廷,偽稱在漢武帝生前曾接受詔書,允許他執掌封國內各級官吏的任免權,整頓其封國的軍隊,防備非常變故。還編製造謠的文書,指控說「如今的小皇帝原不是武帝的兒子,天下應該群起討伐他」。派人到各郡國廣為傳播,以動搖百姓民心。劉澤計劃回齊國後從臨淄發兵,劉旦在燕國招攬各郡國奸邪之徒,征斂民間鋼鐵用以製作鎧甲兵器,多次檢閱燕國的車騎、材官等多種部隊,徵調百姓大規模狩獵以訓練將士、馬匹的作戰能力,只待與劉澤等約定日期舉兵叛亂。劉旦處決了勸阻他的郎中韓義等共十五名官員。八月,青州刺史雋不疑逮捕了劉澤等人並奏聞朝廷。昭帝派大鴻臚丞審理此案,案情牽連供出了燕王劉旦。昭帝下詔以燕王為至親兄弟,命令不許追究;而劉澤等全部伏法被殺。
將雋不疑調任京兆尹。
雋不疑擔任京兆尹,官員和百姓都很敬服他的威望和信譽。每當他巡視各縣、審查囚徒案情回來,他母親就盤問雋不疑:「平反了多少冤獄,救活了多少人?」如果很多冤案得以平反,他母親就比平時更喜笑顏開;如果沒有平反冤案,他母親就發脾氣,為此而不吃飯。因此雋不疑為官,雖然執法很嚴,卻並不殘酷。
九月,車騎將軍、秺侯金日䃅卒。
初,武帝以日䃅捕反者馬何羅功,遺詔封為秺侯。日䃅以帝少,不受封。及病困,光白封之,臥受印綬,一日薨,諡曰敬。日䃅兩子,賞、建,俱侍中,與上共臥起。賞奉車,建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光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耶?」對曰:「賞自嗣父為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與將軍乎?」對曰:「先帝之約,有功乃得封侯。」乃止。
閏月,遣使行郡國,舉賢良,問民疾苦 冬,無冰。
丙申(前85) 二年
春,正月,封大將軍光為博陸侯。 以劉辟彊、劉長樂為光祿大夫。
或說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呂之事乎?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宜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事,則可以免患。」光然之,乃擇宗室可用者,拜二人光祿大夫,辟彊守長樂衛尉。
三月,遣使振貸貧民種、食。 秋,詔所貸勿收責,除今年田租。 匈奴狐鹿孤單于死,子壺衍鞮單于立。
九月,車騎將軍、秺侯金日䃅去世。
當初,武帝鑒於金日䃅逮捕叛逆謀反的馬何羅立下大功,留遺詔封金日䃅為秺侯。金日䃅以新皇帝年紀還小為理由,不肯接受封爵。等到金日䃅病重時,霍光趕忙向昭帝報告了武帝遺詔封三人為侯之事,於是金日䃅在病床上接受了秺侯的印信與綬帶,一天之後就去世了,諡號為「敬」。金日䃅的兩個兒子金賞和金建,都擔任侍中,與昭帝年齡相仿,同起同睡。金賞官居奉車都尉,金建是駙馬都尉。後來金賞繼承父親金日䃅的侯爵,佩戴兩種綬帶,昭帝便對霍光說:「金氏兄弟二人,難道不能讓他們都佩戴兩種綬帶嗎?」霍光回答說:「金賞是繼承他父親的侯爵才多一條綬帶的。」昭帝笑著說道:「封侯不是由我和將軍決定的嗎?」霍光回答道:「先皇有規定,為國家建立功勳才能封侯。」於是昭帝才作罷。
閏十月,昭帝派遣使者帶著皇帝符節巡視各郡國,舉薦賢良人才,查問民生疾苦。 冬季,氣候溫暖不結冰。
丙申(前85) 漢昭帝始元二年
春正月,昭帝封大將軍霍光為博陸侯。 任命劉辟彊、劉長樂為光祿大夫。
有人勸告霍光說:「將軍沒見到呂氏家族的下場嗎?輔助皇帝治理朝政而專擅大權,卻疏遠皇族成員,不與他們分享權力,因此失去了天下人的信任,終於導致家族敗亡。如今將軍身居高位,皇帝年輕,應該接納皇族成員,並且多與大臣共商國是,便可以免除禍患。」霍光認為有道理,於是挑選皇室成員中足以勝任高官要職者,任命劉辟彊、劉長樂二人為光祿大夫,劉辟彊兼任長樂宮衛尉。
三月,朝廷派使者賑濟缺乏種子和口糧的貧苦農家。 秋季,昭帝頒布詔書說,朝廷救濟災民的種子和口糧都不必歸還,並免除今年農民的田賦。 匈奴狐鹿孤單于去世,其子壺衍鞮單于繼承皇位。
初,武帝征伐匈奴,深入窮追二十餘年,匈奴馬畜孕重墮殯,罷極,苦之。常有欲和親意,未能得。是歲,單于病且死,謂諸貴人:「我子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及單于死,衛律等與顓渠閼氏謀,矯單于令,更立其子為壺衍鞮單于。左賢王、右谷蠡王怨望,不復肯會龍城。匈奴始衰。
丁酉(前84) 三年
春二月,有星孛於西北。 秋,募民徙雲陵。 冬十月,遣使祠鳳皇於東海。 十一月朔,日食。
戊戌(前83) 四年
春三月,立倢伃上官氏為皇后,赦。
初,霍光與上官桀相親善,每休沐出,桀常代入決事。光女為桀子安妻,生女,年甫五歲,安欲因光內之宮中,光以為尚幼,不聽。蓋長公主私近子客丁外人,安說外人曰:「安子容貌端正,誠因長主時得入為後,以臣父子在朝,而有椒房之重。漢家故事,常以列侯尚主,足下何憂不封侯乎?」外人言於長主,以為然,召安女入為倢伃,遂立為後。
秋,令民勿出馬。
詔曰:「比歲不登,流庸未還,往時令民出馬,其止勿出,
當初,武帝大舉征討匈奴,深入腹地窮追猛打前後二十餘年,害得匈奴馬匹牲畜的孕育繁殖往往降生死胎,百姓疲睏至極,痛苦難熬。常常希望與漢朝恢復和親關係,卻一直未能如願。這一年,狐鹿孤單于病重臨死時,對貴族頭領們說:「我的兒子年幼,不能治理國政,請立我的弟弟右谷蠡王為單于。」等到狐鹿孤單于病死後,衛律等人與顓渠閼氏密謀,假傳狐鹿孤單于旨令,改立他的兒子左谷蠡王為壺衍鞮單于。左賢王、右谷蠡王了解內情後怨恨不已,決定不再參加每年一次的龍城祭祀大典。匈奴從此走向衰落。
丁酉(前84) 漢昭帝始元三年
春二月,西北天空出現彗星。 秋季,招募百姓遷居到雲陵。冬十月,派使臣前往東海祭祀鳳凰降落之地。 十一月初一,出現日食。
戊戌(前83) 漢昭帝始元四年
春三月,昭帝詔立上官倢伃為皇后,大赦天下。
當初,霍光與上官桀互相親密友好,每當霍光休假離朝時,上官桀經常代他入朝裁決政事。霍光的女兒是上官桀之子上官安的妻子,生下一個女孩兒,只有五歲,上官安就想通過霍光的關係使女兒進入後宮,霍光以為外孫女年齡還小,不肯答應。昭帝的姐姐蓋長公主與她兒子的門客河間人丁外人私通,上官安就去遊說丁外人道:「我女兒容貌端正,若能藉助長公主進入後宮成為皇后,我上官家父子二人在朝為官,更得皇后作為靠山。按照漢朝的慣例,公主通常是嫁給列侯,您又何愁不封侯呀?」丁外人向蓋長公主轉告此事,蓋長公主表示贊同,於是頒布詔書將上官安的五歲女兒召入宮中,封倢伃,隨即立為皇后。
秋季,詔令百姓不必貢獻軍馬。
朝廷下詔令說:「農業連年歉收,流亡外地以雇庸為生的農民還沒有返回鄉里,以往命令百姓貢獻軍馬,可停止執行,不再獻馬,
諸給中都官者減之。」
西南夷復反,遣兵擊之。 以上官安為車騎將軍。
己亥(前82) 五年
春正月,男子成方遂詣闕,詐稱衛太子,伏誅。
有男子乘黃犢車詣北闕,自謂衛太子。公車以聞,詔公卿、將軍、中二千石雜識視,至者立莫敢發言。吏民聚觀者數萬人,右將軍勒兵闕下以備非常。京兆尹不疑後到,叱從吏收縛。或曰:「是非未可知,且安之。」不疑曰:「諸君何患於衛太子!昔蒯聵違命出奔,輒拒而不納,《春秋》是之。衛太子得罪先帝,亡不即死,今來自詣,此罪人也!」遂送詔獄。上與大將軍光聞而嘉之,曰:「公卿大臣當用有經術、明於大誼者!」繇是不疑名重朝廷,在位者皆自以不及也。廷尉驗治何人,竟得奸詐:本夏陽人,姓成,名方遂,居湖。有故太子舍人謂曰:「子狀貌甚似衛太子。」方遂利其言,冀以得富貴。坐誣罔不道,要斬。
罷儋耳、真番郡。
庚子(前81) 六年
春,詔問賢良、文學民所疾苦。
凡是供給京師諸官府的賦稅都將減少。」
西南方的夷人再次謀反,朝廷派人領兵前往征討。 上官安被任命為車騎將軍。
己亥(前82) 漢昭帝始元五年
春正月,有個叫成方遂的男子闖進宮內,謊稱自己是衛太子劉據,被處決。
有個男子乘坐黃牛犢車來到未央宮北門外,自稱是衛太子劉據。公車官將此事急奏朝廷,昭帝下詔書令三公九卿、將軍和中二千石等高級官員共同前往辨識,可到達現場的高官們沒有誰敢發言的。長安城中官吏百姓聚集圍觀的有數萬人,右將軍為防意外,率兵守備於宮門外。京兆尹雋不疑最後趕到,立即命令隨從的官吏將該男子逮捕。有人勸他說:「此人是否真是前任太子劉據還不能確定,暫且不要處理。」雋不疑說:「各位何必害怕他是衛太子呢!歷史上的衛國太子衛蒯聵,因違抗其父靈公之命而私自出逃,後來其子衛輒繼位就拒絕接納衛蒯聵回國,《春秋》予以肯定。衛太子劉據得罪了先皇武帝,逃亡在外即令沒有死,如今自己回來了,那也是國家的罪人!」於是將該男子押送到詔獄。昭帝與大將軍霍光聽到報告後,稱讚雋不疑說:「公卿大臣就該由這種精通儒家經典、明辨是非大義的人來擔任!」從此雋不疑在朝中名重一時,其他身居高位的人都自以為不如他。後來廷尉查證該男子的來龍去脈,終於發現是欺偽詐騙:這男子原是夏陽人,姓成,名方遂,住在湖縣。有位前任衛太子的侍從對他說:「你的身材相貌很像衛太子劉據。」成方遂心想此說對自己很有利,希望藉此謀求富貴。成方遂被指控為「誣罔不道」,腰斬。
朝廷撤銷了儋耳、真番兩郡。
庚子(前81) 漢昭帝始元六年
春季,昭帝下詔命各郡國舉薦的賢良、文學詢問民間疾苦。
諫大夫杜延年言:「年歲比不登,流民未盡還,宜修孝文時政,示以儉約寬和,順天心,說民意,年歲宜應。」光納其言,詔有司問郡國所舉賢良、文學民所疾苦,教化之要,皆對:「願罷鹽、鐵、酒榷、均輸官,毋與天下爭利,示以儉節,然後教化可興。」桑弘羊難,以為「此國家大業,所以制四夷,安邊足用之本,不可廢也!」於是鹽鐵之議起焉。
蘇武還自匈奴,以為典屬國。
初,蘇武既徙北海上,稟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實而食之。杖漢節牧羊,臥起操持,節旄盡落。初,武與李陵俱為侍中,及陵降,單于使至海上,為武置酒設樂,謂曰:「單于聞陵與子卿素厚,故使來說足下,虛心欲相待。終不得歸漢,空自苦;亡人之地,信義安所見乎!足下兄弟皆坐事自殺,太夫人已不幸,婦亦更嫁矣;獨有女弟男女,存亡不可知。人生如朝露,何自苦如此!且陛下春秋高,法令無常,大臣無罪夷滅者數十家,安危不可知,子卿尚復誰為乎!」武曰:「武父子無功德,皆為陛下所成就,位列將,爵通侯,常願肝腦塗地。今得殺身自效,誠甘樂之!臣事君猶子事父也,子為父死,無所恨,願勿復言。」陵與武飲數日,復曰:「子卿壹聽陵言。」武曰:「自分已死久矣。王必欲降,武請畢
諫大夫杜延年建議道:「連年收成不好,離井背鄉的百姓還沒有全部返回家園,應當恢復漢孝文帝時的無為而治,提倡節儉,為政寬和,順從天意,取悅民心,年景就會跟著好轉起來。」霍光採納了他的建議,昭帝下詔,命有關部門向各郡國舉薦的賢良、文學詢問民間疾苦及推行教化的要領,大家眾口一詞回答道:「希望取消鹽、鐵、酒類的專賣制度,罷黜均輸官,不再與天下人爭利,帶頭履行節儉,這之後才可以振興教化。」桑弘羊反對這些建議,他認為「鹽、鐵、酒的專賣和均輸措施都是國家制夷安邊的根本大業,不能廢除!」於是關於鹽鐵專賣等問題的大辯論由此開始了。
蘇武從匈奴返回,昭帝封蘇武為典屬國。
當初,蘇武被匈奴放逐到北海邊後,得不到官方供應的糧食,就挖掘野鼠、連同鼠洞中藏的草籽來充飢。他手持漢節牧羊,睡臥起身都帶著它,以致節杖上的毛纓全部脫落了。當初,蘇武和李陵都是漢朝的侍中,等到李陵投降匈奴後,匈奴單于派他到北海邊,為蘇武擺酒設樂,李陵對蘇武說道:「匈奴單于知道我與您一向情誼深厚,所以派我來勸說先生,單于願對你虛心相待。你終究不能再回漢朝,何必獨自白白受苦;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你的信義節操又有誰能看到呢!你的兄弟都已因罪自殺,你母親也已經不幸去世,你的妻子也已改嫁了;只剩下兩個妹妹及一個男孩兒、兩個女兒,其生死存亡不得而知。人的一生就像早晨的露水一般短暫,你又何必這樣自尋苦惱呢!況且皇帝陛下年事已高,法令變化無常,大臣無罪而遭滿門抄斬的達數十家,身家安危不可知,蘇先生究竟為的是誰呢!」蘇武說:「我蘇家父子本無才德功績,全靠皇上的成全造就,得以入將軍之列,與侯爵溝通,每每願以肝腦塗地報答天恩。如今得以殺身報效皇上,實在是心甘情願的!為臣的事奉君王猶如兒子事奉父親,兒子為父親而死,毫無遺憾,請你不要再多說了。」李陵與蘇武一連飲酒數日,又勸道:「蘇先生請再聽我一句話。」蘇武說:「我自己認為是已死很久了。大王一定要我投降,蘇武就請求結束
今日之歡,效死於前!」陵見其至誠,喟然嘆曰:「嗟乎!義士!陵與衛律之罪,上通於天。」因泣下沾衿,與武決去。
後陵復至北海上,語武以武帝崩。武南鄉號哭,歐血,旦夕臨,數月。及是匈奴國內乖離,常恐漢兵襲之,於是與漢和親,乃歸武及馬宏等。宏前使西國,為匈奴所遮,亦不肯降。故匈奴歸此二人,欲以通善意。於是陵置酒賀武曰:「足下揚名匈奴,功顯漢室,雖古竹帛所載,丹青所畫,何以過子卿!陵雖駑怯,令漢貰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奮大辱之積志,庶幾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為世大戮,陵尚復何顧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陵泣下數行,因與武決。
官屬隨武還者九人。既至京師,詔武奉一太牢,謁武帝園廟。拜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三百萬,公田二頃,宅一區。武留匈奴凡十九歲,始以強壯出,及還,鬚髮盡白。
夏,旱。 秋七月,罷榷酤官。
罷榷酤,從賢良、文學之議也。武帝之末,海內虛耗,戶口減半。霍光知時務之要,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至是,匈奴和親,百姓充實,稍復文、景之業焉。
今天的歡聚,讓我死在你的面前!」李陵見蘇武一片至誠,長嘆一聲道:「哎呀!你真是義士!我李陵與衛律的罪過,上通於天。」於是淚濕衣襟,與蘇武告別而去。
後來李陵又到北海邊,告訴蘇武漢武帝已然去世。蘇武面向南方號啕痛哭,以致吐血,早晨和晚上都如此舉哀,連續了數月。等到匈奴國內分崩離析,常常害怕漢朝軍隊趁機襲擊匈奴,於是又與漢朝和親,也就歸還了蘇武及馬宏等人。馬宏以前出使西域各國,被匈奴軍隊攔劫俘虜,也不肯投降。因此匈奴歸還這二人,想藉此表達與漢朝溝通友好之意。於是李陵又擺設酒宴祝賀蘇武說:「先生您名聲傳遍匈奴,功勞昭著於漢朝,即使是古代史籍所記載,丹青所描畫的人物事跡,又怎能超過你!我李陵雖然愚蠢怯懦,假如當年漢朝天子能寬恕我的罪過,保全我的老母,使我能夠忍辱負重,那春秋時期曹劌劫持齊桓公於柯盟的壯舉,正是我當時念念不忘的志向。可是漢朝竟屠殺我全家全族,這是當世最殘酷的殺戮,李陵我還有什麼再值得顧念的!一切都已過去,不過是讓蘇先生了解我的苦衷而已。」李陵灑下幾行熱淚,便與蘇武訣別。
被扣押的漢朝官員與隨從人員,隨同蘇武回國的共有九人。蘇武一行來到京師長安後,昭帝詔令蘇武用牛、羊、豬各一隻,前往漢武帝陵園祭廟隆重拜祭。又封蘇武為典屬國,俸祿品級為中二千石,並賞賜蘇武錢三百萬、公田二頃、住宅一所。蘇武被扣在匈奴共十九年,去時正當年富力強,到返國時,鬍鬚頭髮全部都白了。
夏季,乾旱。 秋七月,昭帝下令罷黜了酒類專賣官員。
罷免酒類專賣官員,是聽從了賢良、文學們的建議。武帝末年,國家財力虛耗,戶口減少一半。霍光深知當時的治政要務,在於減輕徭役減少賦稅,讓百姓得以休養生息。到如今與匈奴恢復和親,百姓生活充實,稍微恢復了文帝、景帝時的社會繁榮景象。
辛丑(前80) 元鳳元年
春三月,征有行義者韓福等至長安,賜帛遣歸。
賜郡國所選有行義者韓福等五人帛,人五十匹,遣歸。詔曰:「朕閔勞以官職之事,其務修孝弟,以教鄉里。令郡縣以正月賜羊酒。有不幸者,賜衣被一襲,祠以中牢。」
武都氐人反,遣兵擊之。 夏,赦。 秋七月晦,日食既。八月,鄂邑長公主、燕王旦、上官桀、安等謀反,皆伏誅。
上官桀父子為丁外人求封侯,霍光不許;又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亦慚。自先帝時,桀位在光右,及是皇后親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由是與光爭權。燕王旦自以帝兄不得立,常懷怨望。桑弘羊欲為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桀、安、弘羊皆與旦通謀。
詐令人為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蹕;擅調益莫府校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候伺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
辛丑(前80) 漢昭帝元鳳元年
春三月,朝廷徵調郡國薦舉的有行義者涿郡韓福等人到長安來,賞賜了絲帛後打發他們回鄉。
昭帝賞賜給各郡國所推舉的品行好又講道義的韓福等五人以絲帛,每人五十匹,送他們返歸故里。昭帝下詔書說:「我不忍心用當官任職的俗事煩勞你們,只是希望你們致力於孝悌等美德的修養,以便在鄉里推行教化。命令各郡縣在每年正月賜他們羊肉美酒。有不幸逝世者,賜給他一副衣被,並享以中牢羊、豬祭祀。」
武都氐人謀反,朝廷派軍隊前往鎮壓。 夏季,大赦天下。秋七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全食。 八月,鄂邑長公主、燕王劉旦、上官桀及其子上官安等人謀反,都伏誅受死。
上官桀父子為丁外人謀求封侯,霍光不准;又想讓丁外人取得被皇帝召見的資格,霍光仍然不准。蓋長公主因此怨恨霍光,而上官桀、上官安也覺得臉上無光。自從武帝時代,身為太僕的上官桀地位高於霍光,及至現在,皇后是上官安的親女兒,而霍光只是皇后的外祖父,卻反而專制朝政,因此上官桀父子與霍光爭權。燕王劉旦自以為是昭帝的兄長而未能繼承皇位,所以經常懷恨在心。御史大夫桑弘羊想為他的子弟謀得一官半職被拒絕,也很怨恨霍光。於是蓋長公主、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都與燕王劉旦串通謀反。
上官桀等人狡詐地讓人以燕王劉旦的名義上書給昭帝,聲稱:「霍光到外地實習檢閱郎官和羽林軍時,效仿皇帝出巡,命人清道並驅趕行人;還擅自增選大將軍府的校尉。霍光大權獨攬,為所欲為,懷疑他將採取非常行動。」專門等到霍光休假時把奏章呈給昭帝。上官桀原指望從朝廷中交給下屬官員去查辦,由桑弘羊與各位大臣一起逮捕霍光。不料奏章呈上去後,昭帝扣留不肯查辦。第二天早晨,霍光聽說此事後,停在畫室中不敢貿然進殿。昭帝問:「大將軍在哪裡?」上官桀回答道:「因為燕王控告他犯有謀反罪,所以不敢再進殿。」昭帝當即下詔說:「召見
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屬耳,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為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聽。後桀黨與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復言。
桀等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而立燕王。驛書往來,外連郡國豪桀以千數。旦以語相平,平曰:「左將軍素輕易,車騎少而驕,臣恐其不能成;又恐既成,反大王也。」旦不聽。安果謀誘燕王至而誅之,因廢帝而立桀。會蓋主舍人父燕倉知其謀,以告大司農楊敞,敞素謹畏事,乃移病臥,以告杜延年。延年以聞。九月,詔捕桀、安、弘羊、外人等,並宗族悉誅之。蓋主、燕王皆自殺。
冬,以韓延壽為諫大夫。
文學魏相對策,以為「日者燕王為無道,韓義出身強諫,為王所殺。義無比干之親,而蹈比干之節,宜顯賞其子,以示天下明為人臣之義」。乃擢義子延壽為諫大夫。
大將軍霍光。」霍光上殿後,脫去官帽,叩頭請罪。昭帝說:「大將軍請戴上官帽,我知道這道奏章是欺詐造假。大將軍並沒有罪。」霍光問:「陛下怎麼知道是假的?」昭帝說:「大將軍到廣明檢閱郎官是最近的事,選調校尉以來,也不到十天,燕王怎麼可能知道此事?況且大將軍真要謀反,也不必選調校尉來助陣。」這時,昭帝只有十四歲,尚書及左右官員全都震驚了。後來發現呈遞這奏章的人果然逃跑了,昭帝下令緊急搜捕。上官桀等人害怕了,就對昭帝說:「區區小事,不值得窮追不捨。」昭帝不聽。後來上官桀的同黨中有人說霍光的壞話,昭帝就怒斥道:「大將軍是忠臣,先帝囑咐他輔佐我治理朝政,誰膽敢再誣陷他,我就讓誰反坐。」從此上官桀等不敢再攻擊霍光了。
上官桀等人又陰謀策劃讓蓋長公主大擺酒席宴請霍光,埋伏武士當場殺掉霍光,趁機廢掉昭帝而迎立燕王劉旦繼承皇位。通過驛站傳書往來遞送情報,對外聯絡了各郡國數以千計的地方豪傑。劉旦把謀反計劃告訴了燕國丞相平,這位名叫平的丞相說:「左將軍上官桀一向輕率不穩重,車騎將軍上官安年輕而驕縱,我擔心他們成不了大事;又恐怕大功一旦告成,他們也會背叛大王的。」劉旦不聽。上官安果然又密謀引誘燕王劉旦來京而謀殺他,然後廢掉昭帝而擁立其父上官桀為皇帝。恰巧蓋長公主一位舍人之父燕倉了解到上官桀等人的陰謀,便將此事告訴了大司農楊敞;楊敞一向謹慎怕事,於是上書稱病,移居別處臥床調養,並將此事告訴了諫大夫杜延年。杜延年立即上奏了朝廷。九月,昭帝下詔逮捕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等,連同他們的宗族全部誅殺了。蓋長公主、燕王劉旦都畏罪自殺。
冬季,任命韓延壽為諫大夫。
文學之士濟陰人魏相在回答昭帝的策問時,認為「先前燕王劉旦大逆不道,韓義挺身而出強硬勸阻,被燕王所殺。韓義不像商朝比干與紂王有親屬關係,但卻實踐了比干勸諫紂王一樣的節義,應當公開獎賞韓義的兒子,藉以向全天下明確表示作為臣子應恪守的大義」。於是提拔韓義的兒子韓延壽為諫大夫。
以張安世為右將軍,杜延年為太僕。
大將軍光以朝無舊臣,安世自先帝時為尚書令,志行純篤,乃白用安世為右將軍兼光祿勛以自副焉。又以延年有忠節,擢為太僕、右曹、給事中。光持刑罰嚴,延年常輔之以寬。吏民上書言便宜,輒下延年平處復奏。言可官試者,至為縣令;或丞相、御史除用。滿歲以狀聞,或抵其罪法。安世,湯之子;延年,周之子也。
匈奴入寇,邊兵追擊之,獲甌脫王。
自是匈奴恐漢以甌脫王為道擊之,即西北遠去,不敢南逐水草。遣騎屯受降城以備漢,北橋余吾水,令可度,以備奔走。欲求和親,而恐漢不聽,故不肯先言,常使左右風漢使者。然其侵盜益希,遇漢使愈厚,欲以漸致和親。漢亦羈縻之。
壬寅(前79) 二年
夏,赦。
癸卯(前78) 三年
春正月,泰山石立;上林僵柳復起生。
太山有大石自起立。上林有僵柳自起生;有蟲食其葉,曰「公孫病已立」。符節令眭弘上書,言:「大石自立,僵柳復起,當有匹庶為天子。當求賢人禪帝位,以順天命。」坐設妖言惑眾,伏誅。
朝廷任命張安世為右將軍,任命杜延年為太僕。
大將軍霍光認為朝廷中缺少舊臣,張安世在武帝時就擔任尚書令,志向操守純樸真誠,於是奏請昭帝任命張安世為右將軍兼光祿勛,作為自己的助手。又認為杜延年忠誠有志節,特提升他為太僕、右曹、給事中。霍光執法嚴厲,杜延年經常以寬厚輔之。小吏平民上奏所提建議,就轉交杜延年先研究其可行與否再呈報昭帝。又稱,凡參加朝廷考試合格的人,派往各地擔任縣令;或交給丞相、御史擇優選用。滿一年後將其為官的政績上報朝廷,或對有罪的依法懲治。張安世,是前御史大夫張湯的兒子;杜延年,是前御史大夫杜周的兒子。
匈奴入侵,邊塞部隊追擊匈奴,俘虜了甌脫王。
從此匈奴擔心漢朝令甌脫王為嚮導襲擊他們,便向西北方向遠遠退去,不敢再南下尋覓水草。匈奴派遣騎兵屯駐於受降城以防備漢朝的襲擊,又在城北余吾水上架設橋樑,使軍隊能夠渡河,以便隨時撤退奔逃。匈奴單于想求漢朝和親,又怕漢朝不肯答應,因此不願先開口,就常讓左右侍從暗示漢朝使者。此時匈奴南下侵擾擄掠的情況日益減少,對漢朝使者的招待日益優厚,他們想以此逐漸達到和親的目的。漢朝也對匈奴實行籠絡策略。
壬寅(前79) 漢昭帝元鳳二年
夏季,大赦天下。
癸卯(前78) 漢昭帝元鳳三年
春正月,泰山大石自行豎立起來,上林苑裡一棵枯柳起死回生。
泰山有塊大石自己豎立起來。上林苑有棵枯死倒地的柳樹竟起死回生又復活;又有蟲子啃咬樹葉,啃出「公孫病已立」的字樣。擔任符節令的魯國人眭弘上書說:「大石自行站立,枯柳倒而復起,應是有位平民百姓成為天子。該當訪求賢明之人把帝位禪讓給他,以便順應天命。」眭弘因製造妖言蠱惑人心,被處死。
少府徐仁自殺。要斬廷尉王平。
燕、蓋之亂,桑弘羊子遷亡,過父故吏侯史吳;後遷捕得,伏法會赦,吳自出系獄。廷尉王平與少府徐仁雜治,皆以為「吳非匿反者,乃匿為隨者」,即以赦令除吳罪。後侍御史治實,以「桑遷通經術,知父謀反而不諫爭,與反者身無異。吳故三百石吏,首匿遷,不與庶人匿隨從者等。吳不得赦」。奏請覆治,劾廷尉、少府縱反者。仁,丞相千秋女婿也,千秋召中二千石、博士會公車門,議問吳法。光於是以千秋擅召中二千石以下,外內異言,遂下平、仁獄。朝廷皆恐丞相坐之。杜延年奏記光曰:「吏縱罪人,有常法。今更詆吳為不道,恐於法深。丞相久故,及先帝用事,非有大故,不可棄也。間者民頗言獄深,吏為峻詆。今丞相所議,又獄事也,如是以及丞相,恐不合眾心,群下嘩,庶人私議,流言四布。延年竊重將軍失此名於天下也。」光以平、仁弄法,卒下之獄。仁自殺,平要斬。而不以及丞相,終與相竟。延年論議持平,合和朝廷,皆此類也。
冬,遼東烏桓反,遣將軍范明友將兵擊之。
初,冒頓破東胡,東胡餘眾散保烏桓及鮮卑山,為二族,世役屬匈奴。武帝擊破匈奴左地,因徙烏桓於上谷、漁陽、
少府徐仁自殺。廷尉王平被腰斬。
燕王劉旦、蓋長公主叛亂時,桑弘羊之子桑遷出逃,曾投靠過其父桑弘羊的老部下侯史吳;後來桑遷被捕獲並處死,時逢大赦,侯史吳投案自首囚禁在監獄裡。廷尉王平與少府徐仁共同審理謀反案,都認定「侯史吳並非藏匿了謀反者,而是窩藏了追隨反賊的連坐者」,於是按大赦令赦免了侯史吳的罪過。後來侍御史重新查處此事,認為「桑遷精通經典儒術,明知其父桑弘羊謀反而不加勸阻抗爭,本身與謀反者並無兩樣。侯史吳曾為俸祿三百石的官吏,主謀窩藏桑遷,與一般百姓窩藏連坐的逃犯不同。侯史吳不能赦免」。奏請朝廷重新處治侯史吳之罪,並彈劾廷尉、少府開脫謀反者。少府徐仁是丞相田千秋的女婿,田千秋在公車門召集中二千石的官員及博士官聚會,商議審問侯史吳的法令依據。霍光於是藉故田千秋擅自召集中二千石以下官員聚會,朝廷內外輿論不一,就將廷尉王平、少府徐仁逮捕入獄。朝廷上下都害怕丞相田千秋受到牽連。太僕杜延年呈進一份報告給霍光說:「官吏釋放了有罪之人,有正常的處罰辦法。而今更進一步詆毀侯史吳為太逆不道,恐怕在依法定罪上也屬勉強。丞相在位很久了,又是先帝所信任重用的大臣,除非有重大過失,否則不可廢棄。近來平民百姓反映斷案問罪苛刻,官吏嚴刑峻法羅織罪名。如今丞相要商討的,正是有關訴訟之事,倘若因此而責及丞相,恐將違背眾人之心,以致形成屬下喧譁吵鬧,平民私下議論,流言四處擴散的局面。我杜延年暗自擔心大將軍為此案而名聲受損。」霍光依然認為王平和徐仁是玩弄法律,終於將他倆逮捕入獄。徐仁在獄中自殺,王平被腰斬。而此案也沒有牽累到丞相,丞相田千秋終於與霍光共事到最後。杜延年論議公平,使朝廷和睦,其行為都類似於此。
冬季,遼東烏桓反叛,昭帝派將軍范明友領兵前往討伐。
當初,匈奴冒頓單于擊敗東胡族,東胡殘餘部眾流散後分別占據了烏桓及鮮卑山,於是形成兩個部族,世世代代臣服於匈奴。武帝攻破匈奴的左翼地區,便將烏桓遷徙到上谷、漁陽、
右北平、遼東塞外,偵察匈奴動靜。置護烏桓校尉監領之,使不得與匈奴交通。至是,部眾漸強,遂反。
漢得匈奴降者,言匈奴方發二萬騎擊烏桓,霍光欲邀擊之,以問護軍都尉趙充國,充國以為:「烏桓間數犯塞,今匈奴擊之,於漢便。又匈奴希寇盜,北邊幸無事,蠻夷自相攻擊,而發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計也。」光更問中郎將范明友,明友言可擊。於是拜明友為度遼將軍,將二萬騎出遼東。匈奴引去。初,光誡明友:「兵不空出,即後匈奴,遂擊烏桓。」明友乘烏桓敝擊之,斬獲甚眾。匈奴由是恐,不敢復出兵。
甲辰(前77) 四年
春正月,帝冠。 丞相千秋卒。
時政事壹決大將軍光。千秋居丞相位,謹厚自守而已。
二月,以王訢為丞相。 夏五月,孝文廟正殿火,帝素服遣使作治。
上及群臣皆素服,發中二千石,將五校作治,六日成。
赦。 遣使誘樓蘭王安歸,殺之。
初,樓蘭王死,匈奴先聞之,遣其質子安歸,歸得立為王。漢詔令入朝,王辭不至。復為匈奴反間,數遮殺漢使。駿馬監傅介子使大宛,詔因令責樓蘭王,王謝服。介子還,謂
右北平和遼東的塞外地區,令其為漢朝偵察匈奴的動靜。漢朝設置了護烏桓校尉一官,負責監督管轄烏桓,使他們不能與匈奴交往串通。到了此時,烏桓勢力逐漸強大起來,於是反叛漢朝。
後來漢朝獲得歸降的匈奴人,得知匈奴正派出兩萬騎兵襲擊烏桓,霍光準備派兵攔擊匈奴部隊,以此事詢問護軍都尉趙充國的意見,趙充國認為:「烏桓近來多次騷擾邊塞,如今匈奴襲擊他們,對漢朝十分有利。再者匈奴已很少侵擾掠奪我邊界地區,北部邊疆所幸無戰事,蠻夷部族間自相攻擊,而漢朝卻發兵攔擊,招惹敵寇前來生事,實在不是良策。」霍光又詢問中郎將范明友,范明友說可以出擊。於是任命范明友為度遼將軍,率領二萬騎兵從遼東出塞。匈奴當即撤退而去。當初,霍光曾告誡范明友:「大軍不可徒勞出塞,如果落在匈奴騎兵之後,那就襲擊烏桓。」范明友趁烏桓已被匈奴攻打疲憊之機發動攻擊,斬殺俘虜烏桓叛兵很多。匈奴從此大為惶恐,不再敢向漢朝出兵了。
甲辰(前77) 漢昭帝元鳳四年
春正月,昭帝舉行加冠大典。 丞相田千秋去世。
當時朝政大事全部由大將軍霍光一人做決定。田千秋身居丞相之位,謹慎忠厚自保平安而已。
二月,昭帝任命王訢為丞相。 夏五月,文帝祭廟正殿失火,昭帝身穿素服派官員負責修復。
昭帝及群臣上下一律身穿素服,派出中二千石的官員,率領左右前後中五校令所屬工匠前往修復,六日之後修繕完畢。
大赦天下。 朝廷派遣特使引誘樓蘭國王安歸,誅殺了他。
當初,樓蘭國王去世,匈奴最先得到訃聞,立即將在匈奴充當人質的樓蘭國王子安歸護送回國,使他得以即位成為新的樓蘭國王。昭帝下達詔書命令他來長安相見,樓蘭國王安歸推辭不肯來。後又受匈奴的離間,多次攔殺漢朝的使者。擔任駿馬監的傅介子出使大宛,昭帝下詔書責令他順便去質問譴責樓蘭國王安歸,樓蘭國王表示願謝罪臣服。傅介子回長安後,對
大將軍光曰:「樓蘭數反覆而不誅,無所懲艾。願往刺之,以威示諸國。」大將軍白遣之。介子齎金幣,揚言以賜外國為名至樓蘭。王貪漢物來見。介子與坐飲,醉,謂曰:「天子使我私報王。」王起,隨介子入帳中,壯士二人從後刺之,遂斬其首,馳傳詣闕,懸北闕下。
立其弟在漢者尉屠耆為王,更名其國為鄯善,為刻印章;賜以宮女為夫人,備車騎、輜重,丞相率百官送至橫門外,祖而遣之。王自請曰:「國中有伊循城,其城肥美,願漢遣一將屯田積穀,令臣得依其威重。」於是漢遣吏士田伊循,以填撫之。封介子為義陽侯。
乙巳(前76) 五年
夏,大旱。 發惡少年、吏亡者屯遼東。 冬,大雷。丞相訢卒。
丙午(前75) 六年
春正月,築遼東、玄菟城。 夏,赦。 烏桓復犯塞,遣范明友將兵擊之。 冬十一月,以楊敞為丞相。
丁未(前74) 元平元年
春二月,減口賦錢什三。 有流星大如月,眾星皆隨西行。 夏四月,帝崩。大將軍光承皇后詔,迎昌邑王
大將軍霍光說:「樓蘭國反覆無常而不加誅殺,就無所懲戒。我願前去刺殺他,以此向西域各國顯示漢朝的權威。」大將軍霍光稟告昭帝後派傅介子上路。傅介子攜帶金銀財寶等,宣稱要賞賜外國君王,以此為名來到了樓蘭。樓蘭國王貪圖漢朝的金銀財寶,就前往會見漢朝特使。傅介子與樓蘭國王共坐對飲,趁其酒醉之時,對樓蘭國王說:「漢朝天子讓我秘密報告大王。」樓蘭國王起身,隨傅介子進入後帳中,兩名壯士突然從背後刺殺樓蘭國王,並斬下他的首級,用驛馬迅速傳送到皇宮,懸掛在未央宮北門外。
漢朝立尚在漢朝的安歸之弟尉屠耆為樓蘭國王,並改其國名為鄯善,為他頒刻印章;將宮女賜給尉屠耆做夫人,又為他準備好車馬、輜重,由丞相率領文武百官送至長安橫門之外,祭路神後設宴餞行,送他回國。尉屠耆國王自己請求說:「我們樓蘭國有座伊循城,那一帶土地肥沃富饒,希望漢朝派一位將軍在此屯田聚積糧谷,使我得以借重漢朝的軍威。」於是漢朝派遣官吏、士卒到伊循城屯田,以鎮撫鄯善國。昭帝封傅介子為義陽侯。
乙巳(前76) 漢昭帝元鳳五年
夏季,大旱。 徵調有惡跡的青少年、逃亡的官吏到遼東服役屯田。 冬季,大雷震耳。 丞相王訢去世。
丙午(前75) 漢昭帝元鳳六年
春正月,修築遼東、玄菟二城。 夏季,大赦天下。 烏桓再次侵犯邊塞,朝廷派度遼將軍范明友領兵出擊。 冬十一月,漢昭帝任命楊敞為丞相。
丁未(前74) 漢昭帝元平元年
春二月,昭帝下詔書將七歲至十四歲百姓人頭稅減少十分之三。 天上有流星,大如月亮,所有星辰都追隨它向西運行。 夏四月,昭帝在未央宮去世。大將軍霍光承受皇后的詔令,迎接昌邑王
賀詣長安。六月,入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帝崩無嗣。時武帝子獨有廣陵王胥,群臣欲立之。胥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大將軍光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光即日承皇后詔,迎昌邑王賀詣長安邸。
賀,昌邑哀王髆之子,素狂縱,動作無節。武帝之喪,遊獵不止。中尉王吉諫曰:「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游,數以耎脆之玉體,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夫廣廈之下,細旃之上,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訢訢焉發憤忘食,日新厥德,休則俯仰屈伸以利形,專意積精以適神。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福祿臻而社稷安矣。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於宮舍、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於屬則子,於位則臣,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恩愛行義,纖介有不具者,於以上聞,非饗國之福也。」王乃下令曰:「中尉甚忠,數輔吾過。」使賜牛肉、酒、脯,而放縱自若。
劉賀到長安。六月,劉賀入宮繼承皇位。尊奉皇后為皇太后。
昭帝逝世後沒有兒子。當時武帝的兒子只有廣陵王劉胥還在,群臣都想擁立廣陵王繼承皇位。然而劉胥本人由於行為不合禮法,武帝不肯重用他;大將軍霍光為此而心中不安。有位郎官上書朝廷,宣稱:「周太王廢棄長子太伯,立太伯之弟王季為繼承人;周文王廢棄長子伯邑考,立伯邑考之弟武王為繼承人。只要適合繼承王位,即使廢長立幼也完全應該的。廣陵王劉胥不能繼承皇位。」霍光即日接受了皇后頒發的詔書,迎接昌邑王劉賀到達長安的官邸。
劉賀是昌邑哀王劉髆之子,一向狂妄放肆,所作所為毫無節制。武帝喪期中,劉賀依舊外出巡遊狩獵不止。中尉王吉上書勸諫說:「大王不愛研讀經書,貪圖安逸遊樂,屢次以柔軟脆弱的尊貴身體,去承受辛勤勞瘁的煩苦煎熬,這不是用來保全壽命的良方,也不是用來進取仁義的高招。在寬廣的殿堂之中,細軟的毛氈之上,明師指導於前,勸學誦讀於後,研討上至唐堯、虞舜之際,下及殷、周興盛之時,考察仁義聖賢的風範,學習治國安邦的道理,欣欣然發憤忘食,使個人道德修養日新月異,休息時俯仰身軀、屈伸肢體以利於體態的健美,專心致志、養精蓄銳以適於調和心神。大王果真能留意此道,那麼心中將產生堯、舜那樣的志向,身體將獲得王子喬、赤松子一般的長壽,福祿齊來而封國安定了。當今皇上仁義聖明,一直思慕先帝不曾懈怠,對於修建宮殿別館、園林池塘及巡遊狩獵一類樂事都沒有興趣,大王應該日夜想到這一點以便秉承聖上的心意。諸侯王中血緣關係上,沒有誰比大王更親近皇上的了,論親屬關係大王如同皇上的兒子,論身份地位大王可是皇上的臣子,一身兼有兩種角色其責任重大。大王應廣施恩愛推行仁義,稍有一點細微過失,被人報告皇上知曉,都不是享有封國之福。」昌邑王劉賀便下令說:「中尉王吉極為忠誠,屢次彌補我的過失。」命侍從賞賜中尉王吉牛肉、美酒、干肉等以示嘉獎,而自身依然放縱如前。
郎中令龔遂,忠厚剛毅,有大節,內諫爭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已。王嘗與騶奴、宰人遊戲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曰:「大王知膠西王所以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為擬於桀、紂,而得以為堯、舜。王說其諛,常與寢處,唯得所言,以至於是。今大王親近群小,漸漬邪惡,存亡之機不可不慎。臣請選郎通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十人侍王,數日皆逐去。
王嘗見大白犬,頸以下似人,冠方山冠,以問遂,遂曰:「此天戒,言在側者盡冠狗也!去之則存,不去則亡矣。」又見大熊,左右莫見,以問遂,遂曰:「山野之獸,來入宮室,宮室將空,危亡象也。」王仰天嘆曰:「不祥何為數來!」遂叩頭曰:「臣不敢隱忠,數言危亡之戒,大王不說。夫國之存亡,豈在臣言哉!願王內自揆度,大王誦《詩》三百五篇,人事浹,王道備,王之所行中《詩》一篇何等也?大王位為諸侯王,行污於庶人,以存難,以亡易,宜深察之。」王終不改。
及征書至,夜漏未盡一刻,以火發書。日中發,晡時至
郎中令龔遂,忠厚剛毅,堅守原則,對內不斷規勸昌邑王,對外責求太傅和封國丞相盡職,還引經據典,陳述利害,以至於聲淚俱下,忠貞耿直不止。昌邑王劉賀曾經與車夫、廚師無限度地遊戲取樂,龔遂入宮晉見劉賀,痛哭流涕地用雙膝跪著行走到劉賀面前,說道:「大王知道膠西王劉端為什麼滅亡嗎?」劉賀說:「不知道。」龔遂說:「我聽說膠西王劉端身旁有個阿諛奉承的臣子叫侯得,膠西王的作為像夏桀、商紂一樣暴虐,而侯得卻認為像唐堯、虞舜一樣聖明。膠西王最喜歡侯得的阿諛奉承,經常與他同寢共處。只因聽信侯得的讒言,以至於落得身敗國亡的下場。如今大王親近奸佞小人,逐漸沾染邪念惡習,當此存亡的關鍵時刻,不可不慎之又慎。我請求挑選通曉經書、品行端正的郎官與大王一起生活,坐則誦讀《詩經》《尚書》,立則學習禮儀舉止,這對大王應更有益。」昌邑王劉賀答應了他。龔遂便挑選郎中十人事奉劉賀,幾天之後劉賀就將他們驅逐趕走了。
劉賀曾經見到一隻白色大狗,脖頸以下似人身,戴一頂方山冠,為此事而詢問龔遂,龔遂回答說:「這是上天下達的警告,說您身邊的親信之人都是戴著人帽的狗呀!趕走他們才能生存,不趕走他們就要滅亡了。」劉賀又見到一隻大熊,可左右侍從誰都沒看見,再次詢問龔遂,龔遂回答說:「熊是山林中的野獸,竟然突入王宮;恐怕王宮將成空屋,此乃危亡的徵兆。」劉賀仰天長嘆道:「不祥之兆為什麼屢次出現!」龔遂叩頭說道:「我的忠心使我不敢隱瞞真相,因而屢次提到危亡的警告,大王感到不快。可是國之存亡,又豈是我的話語所能決定的呢!敬請大王自己好好想一想,大王誦讀《詩經》三百零五篇,其中說唯『人事』恰當,『王道』才能周備,而今大王的所作所為符合《詩經》的哪一篇呢?大王身居封國諸侯王,行為比平民百姓還污濁,以此求生存很難,以此求滅亡太容易了,大王應當深思明察了。」劉賀始終不肯悔改。
等到徵召劉賀繼承皇位的詔書送達時,正值初夜將近一刻,劉賀在火燭下打開詔書。中午劉賀出發前往長安,黃昏時就到
定陶,行百三十五里,從者馬死相望。王吉奏書戒王曰:「臣聞高宗諒,三年不言。今大王以喪征,宜日夜哭泣悲哀而已,慎毋有所發!大將軍仁愛、勇智、忠信之德,天下莫不聞。願大王事之、敬之,政事壹聽之,大王垂拱南面而已。」
王到霸上,大鴻臚郊迎,騶奉乘輿車,王使遂參乘。至廣明、東都門,遂曰:「禮,奔喪望見國都哭。此長安東郭門也。」王曰:「我嗌痛,不能哭。」至城門,遂復言,王曰:「城門與郭門等耳。」且至未央宮東闕,遂曰:「昌邑帳在是,大王宜下車,鄉闕西面,伏哭進哀止。」王曰:「諾。」到,哭如儀。六月,受璽綬,襲尊號。
葬平陵。 昌邑王有罪,大將軍光率群臣奏太后,廢之。
昌邑王淫戲無度。昌邑官屬皆征至長安,超擢拜官。龔遂諫請逐之,不聽。太僕丞張敞亦上書曰:「天子以盛年初即位,天下莫不拭目傾耳,觀化聽風。國輔大臣未褒,而昌邑小輩先遷,此過之大者也。」又不聽。
大將軍光憂懣,以問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為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嘗有此不?」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給事中,陰與張安世圖計。
了定陶,走出一百三十五里,沿途不斷有隨從人員的馬匹相繼累死。王吉上奏勸誡劉賀說:「我聽說商高宗居喪期間,三年內沒開口說話。如今大王因喪事而受徵召,應當日夜哭泣悲哀而已,千萬謹慎不可發號施令!大將軍霍光仁愛、勇智、忠信的品德,天下無人不知。希望大王能依靠、尊敬大將軍,朝政大事全聽從大將軍的安排,大王自己只需垂衣拱手無為而治當皇上而已。」
昌邑王到達霸上,朝廷派大鴻臚到郊外迎候,事奉劉賀換乘皇帝專用的御車,劉賀命郎中令龔遂陪伴乘車。抵達廣明、東都門時,龔遂說:「按照禮儀,奔喪的人看到國都應該痛哭。這裡已是長安外郭的東門了。」劉賀說:「我咽喉疼痛,不能哭。」來到城門之前,龔遂再次提醒他,劉賀卻說:「城門與郭門一樣。」將到未央宮東門外了,龔遂又說:「昌邑國弔喪的帳幕就在此處了,大王應該下車,朝著門闕而面向西方,伏地痛哭極盡哀傷之情而後止。」大王答應道:「好吧。」到了靈堂,依照禮儀哭拜。六月,劉賀接受皇帝玉璽綬帶,承襲帝位。
昭帝安葬於平陵。 昌邑王劉賀有罪,大將軍霍光率領群臣奏明皇太后,廢黜劉賀。
昌邑王劉賀即位後仍荒淫嬉戲毫無節制。原昌邑國官吏都徵調到長安,有的破格提拔授給高官。龔遂進諫請求驅逐這些人,劉賀拒不聽從勸告。太僕丞張敞也上書勸說:「陛下正值盛年而初即皇位,天下人無不拭目以待,側耳傾聽,靜觀朝政風化的動向。輔國的大臣尚未獲得褒獎,而昌邑國來的小吏先得升遷,這實在是大過失呀。」劉賀仍不聽諫。
大將軍霍光憂愁煩懣,就向舊部屬大司農田延年詢問對策。田延年說:「大將軍身為國家柱石,既已看出此人不行,何不稟告太后,改選一位賢明聖主擁立他呢?」霍光問:「如今正想這樣辦,不知歷史上曾經有過這樣的先例嗎?」田延年說:「當年伊尹為商朝相,曾廢黜了太甲以便安定國家;後世稱讚伊尹忠心為國。大將軍若能照此辦理,也就成為漢朝的伊尹了。」於是霍光命田延年兼任給事中,又與車騎將軍張安世秘密策劃。
王出遊,光祿大夫夏侯勝當乘輿前諫曰:「天久陰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下出,欲何之?」王怒,縛勝屬吏。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言:「在《鴻範傳》。」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
既定議,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驚鄂失色,莫敢發言。延年離席按劍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諡,常為『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群臣後應者,臣請劍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於是議者皆叩頭曰:「唯大將軍令。」
光即與群臣俱見白太后。太后乃幸未央承明殿,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群臣。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光敕左右:「謹宿衛!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
太后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尚書令讀奏曰:「丞相臣敞等昧死言:孝昭皇帝早棄天下,遣使征昌邑王典喪,服斬衰,無悲哀之心,廢禮誼,居道上不素食,
劉賀外出巡遊,光祿大夫夏侯勝擋在他所乘的御車前面勸諫道:「天氣久陰而不下雨,預示臣下有陰謀反叛皇上者。陛下外出,想到哪裡去?」劉賀大怒,下令將夏侯勝捆綁起來交官吏治罪。霍光責備張安世,認為是他將計劃泄漏了。但張安世確實沒有泄密,於是召請夏侯勝來詰問,夏侯勝回答說:「我是根據《鴻範傳》預測形勢的。」霍光、張安世大吃一驚,從此更加尊重飽讀經書的儒士。
霍光與張安世計議已定,便召集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等,在未央宮聚會討論。霍光說:「昌邑王劉賀行為昏亂,恐將危及國家,怎麼辦?」群臣聞此言都大驚失色,沒有人敢發表意見。田延年離開席位手按劍柄講道:「孝武皇帝把年幼孤兒託付給大將軍,也把國家大事託付給大將軍,那是因為大將軍忠心耿耿又賢明,能保全劉姓江山。如今朝廷被奸佞群小搞得烏煙瘴氣,國家面臨危機險境;何況漢朝歷任皇帝諡號,大都特加一『孝』字,為的是天下長治久安,讓宗廟永享祭祀。如果漢家祭祀斷絕,大將軍即使死去,又有何面目見先帝於九泉之下?今天的討論,不得有人退縮,群臣中遲疑到最後才響應的,我請求揮劍斬殺他。」霍光致歉說:「九卿責備我的話是對的。」於是參加會議的官員都叩頭說道:「一切聽從大將軍的命令。」
霍光當即與群臣一起去朝見稟告皇太后。皇太后就前往未央宮承明殿,下詔命皇宮各門不許放昌邑國群臣入內。車騎將軍張安世率領羽林軍,收捕了昌邑國群臣二百餘人,全部押送到廷尉所屬的詔獄。霍光命令左右隨從說:「嚴密看守昌邑王!如果他突然死去或自殺,將使我對不起天下人,背上弒君的罪名。」
皇太后盛裝打扮,坐在特設的武帳中,數百名侍衛全部手握兵器,期門武士手執鐵戟排列於殿下,文武群臣按品級次第上殿各就其位,然後召昌邑王上前俯首帖耳聽候宣詔。尚書令宣讀奏章說:「丞相楊敞等冒死上奏皇太后陛下:孝昭皇帝過早地拋棄天下,朝廷派遣使者徵召昌邑王前來主持喪禮,昌邑王身穿喪服,卻沒有絲毫悲哀之心,廢棄禮義,在途中不肯吃素食,
使從官略女子載衣車,內所居傳舍。受璽、大行前,就次,發璽不封。從官更持節引內昌邑騶宰、官奴,與居禁闥內敖戲。發樂府樂器,擊鼓歌吹,作俳倡;召內泰壹、宗廟樂人,悉奏眾樂。與孝昭皇帝宮人蒙等淫亂。」太后曰:「止!為人臣子,當悖亂如是邪!」王離席伏,尚書令復讀曰:「祖宗廟祠未舉,為璽書,使使者持節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園廟,稱『嗣子皇帝』。受璽以來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節,詔諸官署徵發,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荒淫迷惑,失帝王禮誼,亂漢制度。臣敞等數進諫,不變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謹與博士議,皆曰:五辟之屬,莫大不孝。宗廟重於君,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皇太后詔曰:「可。」光令王起,拜受詔;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馬門,就乘輿副車。光送至邸,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涕泣而去。
群臣奏請徙王賀房陵,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國除,為山陽郡。
昌邑群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知,又不能輔道,陷王大惡,皆下獄,誅殺二百餘人。唯中尉吉、
派隨從官員擄掠女子,藏進有簾幕遮蔽的車中運載,在沿途驛站陪宿。在先帝靈柩前接受了皇帝玉璽,回到住處打開印璽後竟不再封存。侍從官員更手持皇帝符節前去招引昌邑國的車馬官、官奴僕等,與他們同住在禁宮內,肆意遊戲娛樂。搬出樂府樂器,擂起鼓來,吹拉彈唱,演戲取樂;又調集泰一祭壇和宗廟的歌舞藝人,遍奏各種樂曲。還與孝昭皇帝的名叫蒙的宮女等人淫亂。」太后插話質問:「停下來!昌邑王是做臣子的,怎敢如此狂悖淫亂!」昌邑王離開席位伏地請罪,尚書令繼續宣讀道:「尚未舉行祭祀宗廟的大典,就頒發正式詔書,派使者攜帶皇帝符節,以三牛三羊三豬的規格前往祭祀其父昌邑哀王的陵廟,自稱『嗣子皇帝』。自登極以來二十七日,向四面八方派出使者並手持皇帝符節,用詔令向各官署徵求調發,共計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淫迷惑,全失帝王禮義,敗壞漢朝制度。臣楊敞等屢次進諫規勸,卻始終不見改正,反而日益嚴重,恐將危及國家,天下不得安寧。臣楊敞等謹與博士官商議,一致認為:《孝經》所說五刑之類,不孝之罪最大。宗廟的重要性超過君王,如今昌邑王不能承受天命,供奉祖先宗廟,不能愛民如子,實應廢黜!臣等請求允許主管部門用一牛一羊一豬的太牢,祭告於高祖皇帝廟。」皇太后下詔說:「可以。」霍光傳令昌邑王起身,拜受皇太后詔書;霍光又解下昌邑王身佩的玉璽綬帶,獻給皇太后。然後扶著昌邑王下殿,從金馬門走出皇宮,登上御駕的副車。霍光一直護送昌邑王回到他在長安的官邸,謝罪道:「大王的行為舉止自絕於天下,我寧肯辜負了大王,不敢辜負國家。願大王珍重自愛。」說罷揮淚告辭而去。
群臣上奏請求將昌邑王劉賀遷居到漢中房陵縣,皇太后下詔命劉賀回昌邑居住,賜給他兩千戶人家做湯沐邑;後來昌邑國撤銷,改為山陽郡。
原昌邑國群臣,在封國任職時不能舉報劉賀的罪過,使朝廷不了解真實情況,又不能對劉賀加以輔助引導,致使劉賀陷入罪惡,都一律將他們逮捕入獄,誅殺了二百餘人。唯獨中尉王吉、
郎中令遂,得減死,髡為城旦。師王式系獄當死,使者責曰:「師何以無諫書?」式對曰:「臣以《詩》三百五篇朝夕授王,至於忠臣孝子之篇,未嘗不為王反覆誦之也;至於危亡失道之君,未嘗不流涕為王深陳之也。臣以三百五篇諫,是以無諫書。」亦得減死論。
光以太后省政,宜知經術,白令夏侯勝用《尚書》授太后,遷勝長信少府。
秋七月,迎武帝曾孫病已入即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
初,衛太子納史良娣,生子進,號史皇孫。皇孫納王夫人,生子病已,號皇曾孫。生數月,遭巫蠱事。太子男、女、妻、妾皆受害,獨皇曾孫在,亦坐收系郡邸獄。故廷尉監丙吉受詔治獄,心知太子無事實,重哀皇曾孫無辜,擇謹厚女徒胡組、郭徵卿,令乳養,日再省視。
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武帝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系者無輕重,一切皆殺之。夜到郡邸獄,吉閉門不納,曰:「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使者不得入,還以聞。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
吉聞史良娣有母貞君及兄恭,乃載皇曾孫付之。後有詔,掖庭養視,上屬籍宗正。時掖庭令張賀,嘗事衛太子,思顧舊恩,哀曾孫,奉養甚謹,欲以女孫妻之。賀弟安世
郎中令龔遂,因曾勸諫劉賀而得以免除死刑,剃去頭髮後罰其白天守城而夜晚做苦工。劉賀的師傅王式也被逮捕入獄當判死刑,使者質問他說:「你為人師表,為什麼不上書規勸他?」王式回答說:「我用《詩經》三百零五篇從早到晚地給昌邑王講授,遇到講忠臣孝子的篇章,未嘗不為大王反覆朗讀講解;遇到講亡國無道的昏君時,未嘗不流著眼淚為大王深刻評述詳說。我用三百零五篇《詩經》勸諫,所以不另上書規勸。」也得以減刑免死。
霍光鑒於皇太后要省察朝政,理應通曉經書儒術,於是稟明皇太后,讓夏侯勝以《尚書》傳授太后,並提升夏侯勝為長信少府。
秋七月,朝廷迎接武帝曾孫劉病已入皇宮繼承皇位,尊奉皇太后為太皇太后。
當初,衛太子劉據娶史良娣,生了兒子叫劉進,號稱史皇孫。史皇孫娶涿郡女子王夫人,生的兒子叫劉病已,號稱皇曾孫。皇曾孫出生幾個月,正趕上巫蠱之禍。衛太子劉據及其三子一女連同他的諸妻妾全部遇害,唯獨皇曾孫保全,也受連坐被關進大鴻臚所屬的郡邸獄中。原廷尉監魯國人丙吉受武帝詔命負責審理巫蠱案,丙吉心知衛太子劉據並無犯罪事實,更加哀憐皇曾孫無辜受牽累,便選擇謹慎忠厚的女囚徒胡組、郭徵卿二人,命她們哺養皇曾孫劉病已,丙吉每天前往探視兩次。
觀望雲氣的術士說:「長安監獄中有一股天子之氣。」武帝派使者分別通知京中各官府,凡各監獄在押犯人,無論罪行輕重,一律都處死。使臣夜晚來到郡邸獄,丙吉緊閉大門不讓他們進去,還說:「其他人尚且不應無辜被殺,何況是皇上的親曾孫呢?」使臣一直不能進去,就返回朝廷將此事奏明武帝。武帝也醒悟了,說道:「上天讓丙吉這樣做啊!」於是下詔大赦天下。
丙吉聽說皇曾孫祖母史良娣的母親貞君和兄長史恭尚在,就用車載著皇曾孫託付給他們照顧。後來武帝下詔,命掖庭撫養皇曾孫,並命宗正為他登記皇族屬籍。當時擔任掖庭令的張賀,曾事奉過衛太子劉據,感念衛太子的舊恩,又憐惜皇曾孫,因而小心奉養,還想把自己的孫女許配給皇曾孫為妻。張賀的弟弟張安世
為右將軍,輔政,怒曰:「曾孫乃衛太子後也,勿復言予女事。」時暴室嗇夫許廣漢有女,賀以家財聘之。曾孫因依倚廣漢兄弟及史氏,受《詩》於東海澓中翁,高材好學;然亦喜遊俠,鬥雞走馬,上下諸陵,周遍三輔。以是具知閭里奸邪,吏治得失。及是,吉奏記光曰:「今社稷宗廟,群生之命,在將軍之壹舉。竊伏聽於眾庶,其所言諸侯、宗室在列位者,未有所聞也。而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願將軍詳大義,參以蓍龜,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後決定大策。天下幸甚。」
七月,光會丞相以下,議定所立,遂上奏曰:「孝武皇帝曾孫病已年十八,師授《詩》《論語》《孝經》,躬行節儉,慈仁愛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後,承祖宗,子萬姓。」皇太后詔曰:「可。」光遣宗正德迎曾孫,就齋宗正府。明日,入未央宮,見太后,封為陽武侯。群臣奏上璽綬,即皇帝位,謁高廟。
侍御史嚴延年劾奏:「大將軍光擅廢立主,無人臣禮,不道。」奏雖寢,然朝廷肅然敬憚之。
赦。 丞相敞卒,以蔡義為丞相。
義以明經,給事大將軍莫府。昭帝召見說《詩》,擢光祿大夫。數歲為丞相,年八十餘,貌似老嫗。議者謂光置宰相,
擔任右將軍,參與輔政,聽說此事後憤怒地說:「皇曾孫是罪犯衛太子的後代,不要再提什麼嫁女之事。」當時暴室嗇夫許廣漢亦有一女,張賀以自己的家財作為皇曾孫與許廣漢女兒定婚的聘禮。皇曾孫從此以許廣漢兄弟和曾祖母史家為依靠,又跟隨東海人澓中翁學習《詩經》,皇曾孫天資高又好學;但也喜歡遊俠之事,乃至鬥雞走狗,往來於各皇陵所在地,足跡遍及京畿三輔。因此他完全了解鄉里民間的奸邪醜惡和下層官吏治事的好壞得失。等到劉賀被廢黜時,丙吉上書霍光說:「如今國家與皇室祭廟的安危,百姓的命運,全部繫於大將軍的一番舉措。我暗自聽取百姓的議論,他們對諸侯皇親居高位者,都沒有好印象。而武帝的曾孫劉病已,奉遺詔養育在掖庭和外曾祖史家,今年已有十八九歲了,他通曉經書儒術,有良好的素養,舉止安詳而性情平和。希望大將軍詳加考察其大節,再參考占卜的結果,可先讓他入宮侍奉太后,使天下臣民明白透徹地了解他,然後決定他能否繼承皇位的大計。天下人將為此而慶幸。」
七月,霍光召集丞相以下的文武百官,共同議定皇位繼承人,於是上奏皇太后說:「孝武皇帝的曾孫劉病已,年十八歲,從師學習過《詩經》《論語》《孝經》,自身行為節儉,仁慈愛人,可以作為孝昭皇帝的繼承人,承侍祖先宗廟,治理天下百姓。」皇太后下詔說:「可以。」霍光派遣宗正劉德迎接皇曾孫,將劉病已接到宗正府進行齋戒。第二天,再進未央宮,朝見皇太后,被封為陽武侯。群臣奏上皇帝玉璽綬帶,劉病已正式即皇帝位,拜謁漢高祖祭廟。
侍御史嚴延年上奏彈劾霍光:「大將軍霍光擅自廢立君主,不守人臣之禮,大逆不道。」奏章雖被擱置,但朝廷對嚴延年肅然敬畏。
大赦天下。 丞相楊敞逝世。任命蔡義為丞相。
蔡義精通經書,因此在大將軍幕府供職。昭帝曾召見蔡義為自己講解《詩經》,並提拔他為光祿大夫。幾年之後升為丞相,已是年過八十,外貌很像老太婆。群臣議論霍光安置的宰相,
用可專制者,光曰:「以為人主師,當為宰相,何謂云云。」
冬十一月,立皇后許氏。
公卿議立皇后,皆心擬霍將軍女,亦未有言。上乃詔求微時故劍。大臣知指,白立許倢伃為皇后。霍光以後父廣漢刑人,不宜君國,歲余乃封為昌成君。
太皇太后歸長樂宮。初置屯衛。
戊申(前73) 中宗孝宣皇帝本始元年
春,大將軍光請歸政,不受。
詔有司論定策安宗廟功,大將軍光等皆益封。光稽首歸政,上謙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為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兩女婿為東、西宮衛尉;昆弟、諸婿、外孫皆奉朝請,為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於朝廷。及昌邑王廢,光權益重,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
夏四月,地震。 鳳皇集膠東。 赦,勿收田租賦。追諡戾太子、戾夫人,悼考、悼後。置園邑。
詔曰:「故皇太子在湖,未有號諡,歲時祠。其議諡,置園
專挑選可由他專制驅使之人,霍光辯解說:「蔡義已做過皇帝的老師,理應成為宰相,何必議論紛紛。」
冬十一月,立許倢伃為皇后。
公卿討論立皇后一事,眾人心中都擬定大將軍霍光的小女兒,但沒有明說。宣帝便下詔尋找微賤時用過的寶劍。大臣們懂得宣帝的心意,便奏請立許倢伃為皇后。霍光認為皇后之父許廣漢是受過刑的人,不宜做封國國君,一年多以後才封許廣漢為昌成君。
太皇太后返回長樂宮居住。長樂宮開始駐兵守衛。
漢宣帝
戊申(前73) 漢宣帝本始元年
春季,大將軍霍光懇請歸政於宣帝,宣帝不接受。
宣帝詔令有關部門議定對安定宗廟有功人員的褒獎,大將軍霍光等人都增加了封邑。霍光在朝堂上跪拜叩頭觸地懇請歸政於宣帝,宣帝謙讓不肯接受。朝中各項事務都先向霍光報告,然後上奏皇帝。早自昭帝時,霍光的兒子霍禹及霍光兄長之孫霍雲,都被任命為中郎將;霍雲之弟霍山被任命為奉車都尉、侍中,統領由胡人、越人組編的軍隊;霍光的兩個女婿分別擔任東宮、西宮衛尉;霍光的兄弟、女婿和外孫都參加朝會,擔任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等要職。霍氏一家的親戚骨肉結成一體,在朝廷盤根錯節。到昌邑王被廢黜後,霍光的權勢越發加重,每次朝見,宣帝總是虛心自餒、收起笑容,其謙恭肅敬的禮儀低於皇帝的身份。
夏四月,發生地震。 有鳳凰聚集於膠東。 大赦天下,免收田租賦稅。 宣帝為故皇太子夫婦追加諡號為戾太子、戾夫人;為親生父母追加諡號為悼考、悼夫人。修建陵園祭廟。
宣帝下詔說:「已故皇太子埋葬在湖縣,沒有諡號,所以不能享受每年四季的祭祀。應當為故皇太子議定諡號,建立陵園
邑。」有司奏:「禮,為人後者,為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義也。陛下為孝昭皇帝後,承祖宗之祀,親諡宜曰悼,母曰悼後;故皇太子諡曰戾,史良娣曰戾夫人。」皆改葬焉。
召黃霸為廷尉正。
霍光既誅上官桀,遂以刑罰痛繩群下,由是俗吏皆尚嚴酷;而河南丞黃霸獨用寬和為名。上在民間時,知百姓苦吏急也,聞霸持法平,乃召以為廷尉正;數決疑獄,庭中稱平。
己酉(前72) 二年
春,大司農田延年有罪自殺。
昭帝之喪,大司農僦民車,延年詐增僦直,盜取錢三千萬,為怨家所告。御史大夫田廣明謂杜延年曰:「《春秋》之義,以功覆過。當廢昌邑王時,非田子賓之言,大事不成。今縣官出三千萬自乞之,何哉?願以愚言白大將軍。」延年言之,光曰:「誠然,實勇士也。當發大議時,震動朝廷。」因自撫心曰:「使我至今病悸。謝田大夫曉大司農,通往就獄,得公議之。」廣明使人語延年,延年曰:「幸寬我耳,何面目入牢獄!」遂自刎死。
尊孝武皇帝廟為世宗,所幸郡國皆立廟。
詔曰:「孝武皇帝躬仁誼,厲威武,功德茂盛,而廟樂未稱,朕甚悼焉。其與列侯、二千石、博士議。」於是群臣皆
祭廟。」有關官員奏請道:「按禮儀規定,既做了某人的繼承人,就成為此人的兒子了。所以對自己的親生父母,就不再祭祀,這是遵從祖先的大義。陛下是作為孝昭皇帝的繼承人,接續祖宗的香火;陛下親生父親的諡號應為『悼』,親生母親的應為『悼後』;故皇太子應定諡號為『戾』,史良娣應稱為『戾夫人』。」全部重新擇地安葬。
漢宣帝召見黃霸,任命他為廷尉正。
霍光誅殺上官桀後,便以嚴刑峻法控制管理部下,因此世俗官吏都崇尚嚴酷用法;而河南太守淮陽人黃霸卻能以寬和著稱於世。宣帝在民間時,知道百姓受官吏的執法峻急之苦,聽說黃霸執法平和,便召他來長安,任命他為廷尉正;他多次裁決疑案,朝廷群臣都稱讚他公平。
己酉(前72) 漢宣帝本始二年
春季,大司農田延年因犯罪而自殺。
為昭帝治喪時,大司農雇用民間車輛,田延年假稱僱車費用增加,貪污了三千萬錢,被與他有仇怨的人告發。御史大夫田廣明對太僕杜延年說:「按照《春秋》大義,可用功勞掩蓋過失。當初廢黜昌邑王時,若不是田延年慷慨陳詞,則大事不能成功。如今就當成他乞求皇帝賞給三千萬錢,怎麼樣?請把我這番話轉稟大將軍。」杜延年轉達了田廣明的話,霍光說:「確實如此,田延年真是勇士。當初議決大事時,田延年挺身而出,震動朝廷。」於是霍光捫心自語道:「當時的情景使我至今心有餘悸。感謝田廣明大夫並請明白轉告大司農田延年,前往監獄報到,一切秉公處理。」田廣明派人通告田延年,田延年說:「即使有幸被寬大處理,我又有何面目跨入牢獄去受辱!」於是自刎而死。
尊奉孝武皇帝廟號為「世宗」,武帝巡遊過的郡國都建立祭廟。
宣帝頒布詔書說:「孝武皇帝親自推行仁義,遠播武威,功業品德已致極盛,而祭廟的音樂與此不相稱,朕為此甚覺痛心。相關部門應與列侯、二千石、博士共同議定。」於是群臣異口同聲地
曰:「宜如詔書。」夏侯勝獨曰:「武帝雖有攘四夷、廣土境之功,然多殺士眾,竭民財力,奢泰無度,天下虛耗,至今未復。無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公卿共難勝曰:「此詔書也。」勝曰:「詔書不可用也。人臣之誼,宜直言正論,非苟阿意順指。議已出口,雖死不悔。」於是丞相、御史劾奏勝非議詔書,毀先帝,不道;及丞相長史黃霸阿縱勝,不舉劾,俱下獄。有司遂請尊武帝廟為世宗廟,奏《盛德》《文始五行》之舞。巡狩所幸郡國皆立廟。勝、霸既久系,霸欲從勝受《尚書》。勝辭以罪死,霸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勝賢其言,遂授之。系再更冬,講論不怠。
秋,遣將軍田廣明等將兵,及校尉常惠護烏孫兵擊匈奴。
初,烏孫公主死,漢復以楚王戊之孫解憂為公主,妻岑娶。岑娶胡婦子泥靡尚小,岑娶且死,以國與季父大祿子翁歸靡,曰:「泥靡大,以國歸之。」翁歸靡既立,號肥王,復尚楚主,生元貴靡。公主及昆彌皆上書,言:「匈奴復連發大兵,侵擊烏孫,欲隔絕漢。昆靡願發兵五萬,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兵救之。」先是,匈奴數侵漢邊,漢亦欲討之。秋。大發兵,遣廣明等五將軍十六萬騎,分道並出。以常惠為校尉,持節護烏孫兵,共擊匈奴。
說:「應當按照詔書指示辦理。」唯獨長信少府夏侯勝說:「孝武皇帝雖有征服四夷、開拓疆土的功績,但也造成大批將士死亡,百姓財力枯竭,奢侈無度,天下虛耗,至今未能恢復元氣。武帝對人民並無恩澤,不應該為他專設祭廟之樂。」公卿大臣一致責備夏侯勝說:「這是詔書的意思。」夏侯勝說:「此詔命不可依從。臣子的大義是,應當直言不諱宣揚正理,不可苟且阿諛順應皇上的旨意。我的話既已講出,雖死而無悔。」於是丞相、御史等上奏宣帝,彈劾夏侯勝非議詔書,詆毀先帝,大逆不道;以及丞相長史黃霸附和縱容夏侯勝,不肯檢舉彈劾夏侯勝,將二人一併逮捕下獄。相關官員便奏請尊奉孝武皇帝祭廟為「世宗廟」,祭廟音樂專奏《盛德舞》《文始五行舞》。凡武帝出巡到過的郡國,一律建廟祭祀。夏侯勝、黃霸長期關押在獄中,黃霸想跟隨夏侯勝學習《尚書》。夏侯勝以犯罪當死為由推辭,黃霸說:「早晨聽說真理,晚上死而無憾。」夏侯勝讚賞他的話,就向他傳授《尚書》。在獄中關押了兩個冬天,一直不倦地講解評述。
秋季,派遣祁連將軍田廣明等率領大軍迎敵,命校尉常惠監護烏孫軍隊共同攻打匈奴。
當初,嫁到烏孫的漢朝公主去世,漢朝又封楚王劉戊的孫女劉解憂為公主,嫁給烏孫國王岑娶。岑娶的胡人妻子所生兒子泥靡年紀還小,烏孫王岑娶臨死前,將國家交給叔父大祿的兒子翁歸靡,囑咐道:「泥靡長大成人後,可將國家皇位還給他。」翁歸靡即烏孫王位後,號稱肥王,又娶漢公主劉解憂為妻,生下兒子元貴靡。漢公主及烏孫王都上書漢天子,說:「匈奴又接連派出大軍,侵襲烏孫國,企圖斷絕烏孫與漢朝的聯繫。烏孫王願派精兵五萬,竭盡全力抗擊匈奴。請求漢天子派兵來救援我們。」在此之前,匈奴屢次侵犯漢朝邊境,朝廷正想出兵討伐。秋季,漢朝大規模調遣軍隊,令田廣明等五位將軍統率十六萬騎兵,分別從不同路線出塞並肩抗敵。任命常惠為校尉,持皇帝符節監護烏孫軍隊,共擊匈奴。
庚戌(前71) 三年
春正月,大將軍光妻顯弒皇后許氏。
時霍光夫人顯,欲貴其小女成君,道無從。會許後當娠,病。女醫淳于衍者,霍氏所愛,當入宮侍疾。顯謂衍曰:「將軍素愛成君,欲奇貴之。今皇后當免身,若投毒藥去之,成君即為皇后矣。如蒙力,事成,富貴共之。」衍即搗附子,齎入長定宮。皇后免身後,衍取附子併合太醫大丸,以飲皇后。有頃,曰:「我頭岑岑也,藥中得無有毒?」對曰:「無有。」遂加煩懣,崩。後人有上書,告諸醫侍疾無狀者,皆收系詔獄。顯恐急,即具語光曰:「既失計為之,無令吏急衍。」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奏上,光署「衍勿論」。顯因勸光內其女入宮。
葬恭哀皇后於杜陵南園。 夏五月,田廣明有罪,下吏自殺。封常惠為長羅侯。
匈奴聞漢兵大出,奔遠遁。五月,軍罷。田順不至期,詐增鹵獲;廣明知虜在前,逗留不進。皆下吏,自殺。烏孫昆彌自將五萬騎,與常惠從西方入,獲名王、騎將以下四萬級,馬、牛、羊、驢七十餘萬頭。封惠為長羅侯。於是匈奴遂衰耗。單于自將數萬騎擊烏孫,會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畜凍死,還者不能什一。於是丁令乘弱攻其北,烏桓入
庚戌(前71) 漢宣帝本始三年
春正月,大將軍霍光之妻顯謀殺了許皇后。
當時霍光夫人名顯,一心想讓她的小女兒霍成君貴為皇后,卻沒有機緣。恰逢許皇后懷孕,身體不舒服。有位女醫淳于衍,一向為霍氏所憐愛,當入宮侍奉許皇后治病。霍夫人顯對淳于衍說:「大將軍一向最疼愛小女兒成君,希望她異常尊貴。如今許皇后即將分娩,如果趁機下毒藥除去她,成君就可成為皇后了。如蒙鼎力相助,事成之後,共享富貴。」於是淳于衍搗碎毒藥附子,帶入長定宮。許皇后生產之後,淳于衍取出附子,摻到御醫為皇后撮合的大藥丸中,讓許皇后服下。過了一會兒,許皇后說:「我頭腦漲疼,藥里莫非有毒?」淳于衍回答道:「沒有。」許皇后越發煩躁鬱悶,終於死去。後來有人上書朝廷,控告各御醫對許皇后沒能盡心侍奉治療,結果這些御醫都被收捕關進詔獄。霍夫人顯又急又怕,便將實情全部告訴霍光,並說:「既然失策做下這件事,只求別讓辦案官吏逼迫淳于衍。」霍光大吃一驚,想自己舉發此事,又於心不忍。處理此案的奏章上報後,霍光違心簽署了「對淳于衍不必追究」的意見。霍夫人顯便勸大將軍把女兒霍成君送入皇宮。
在杜陵南園安葬了諡號「恭哀」的許皇后。 夏五月,田廣明有罪,司法官員審案後田廣明自殺。宣帝封常惠為長羅侯。
匈奴聽說漢朝大規模出兵征討,便逃奔遠方。五月,漢朝軍隊停止軍事進攻。虎牙將軍田順未到預定目標就退兵而回,還虛報多說了斬獲匈奴的人數;祁連將軍田廣明獲悉前方有匈奴軍隊,卻遲疑逗留不肯進兵。詔令交由司法官員問罪,二人都自殺了。烏孫昆彌親自率領五萬騎兵,與校尉常惠一起從西方進襲匈奴,俘虜名王、騎將以下四萬人,繳獲馬、牛、羊、驢等七十餘萬頭。宣帝封常惠為長羅侯。由此匈奴終於國力虧損衰弱了。冬季匈奴單于親自率領數萬騎兵襲擊烏孫,遇上天降大雪,一天之中積雪深達一丈多厚,匈奴軍民、牲畜凍死,生還者不到十分之一。於是丁令趁匈奴力量衰弱之機攻其北部,烏桓則攻
其東,烏孫擊其西,所殺數萬騎;重以餓死人民什三、畜產什五。諸國羈屬者皆瓦解,攻盜不能理,滋欲鄉和親,而邊境少事矣。
大旱。 六月,丞相義卒,以韋賢為丞相,魏相為御史大夫。 以趙廣漢為京兆尹。
初,廣漢為潁川太守。潁川俗,豪桀相朋黨。廣漢為缿筒,受吏民投書,使相告訐。於是更相怨咎,奸黨散落,盜賊不得發。由是入為京兆尹。廣漢遇吏,殷勤甚備,事推功善,歸之於下,吏咸願為用,僵仆無所避。廣漢皆知其能之所宜,盡力與否;其或負者,輒收捕之,無所逃;案之,罪立具。尤善為鉤距以得事情,閭里銖兩之奸皆知之。其發奸擿伏如神。京兆政清,長老傳以為自漢興,治京兆者莫能及。
辛亥(前70) 四年
春三月,立大將軍光女為皇后。赦。
初,許後起微賤,登至尊日淺,從官、車服甚節儉。及霍後立,駕、侍從益盛,賞賜官屬以千萬計,與許後時懸絕矣。
夏四月,地震,山崩,二郡壞祖宗廟。帝素服,避殿。詔問經學,及舉賢良方正之士。 以夏侯勝為諫大夫,黃霸為揚州刺史。
其東部,烏孫攻其西部,三國軍隊共斬殺匈奴數萬騎兵;再加上餓死的百姓達十分之三,損失畜產達十分之五。原來臣服於匈奴的西域各國也都叛離瓦解,對於外患內盜都無力治理,就更加嚮往與漢朝和親,而漢朝邊境也減少了戰事。
大旱。 六月,丞相蔡義去世,宣帝任命長信少府韋賢為丞相,大司農魏相為御史大夫。 任命趙廣漢為京兆尹。
當初,趙廣漢擔任潁川太守。潁川地區風俗,地方豪傑往往結黨成幫。趙廣漢專設一個竹筒,接受官吏百姓的舉報告狀,鼓勵人們互相揭發檢舉。於是人們彼此結怨互相責備,不法幫派因而瓦解,盜賊不能逞狂。趙廣漢因此被調入長安擔任京兆尹。趙廣漢對待下級官員,殷勤周到,遇有功勞善舉或獎賞之事,總要歸之於部下,所以下屬官吏都樂於受他差遣,即使赴死也不逃避。趙廣漢完全了解手下人的能力所在,辦事盡力與否;如有人矇騙於他,就會當即被抓獲,誰也別想逃脫;審訊查證,立刻具結定罪。趙廣漢特別善於輾轉盤究以了解事情真相,市井細微的不法之事他也全能知曉。趙廣漢發現奸邪摘除隱患猶如神靈一般。京兆地區政治清明,老輩人相傳認為自漢朝開國以來,沒有一個京兆尹能比得上趙廣漢。
辛亥(前70) 漢宣帝本始四年
春三月,宣帝立大將軍霍光之女霍成君為皇后。大赦天下。
當初,許皇后出身微賤,登上皇后的寶座時間不長,她的侍從、車馬、服飾等都非常節儉。及至霍成君立為皇后,車駕、侍從等日益繁盛,官屬的賞賜也以千萬計,與許皇后時相差極為懸殊。
夏四月,發生地震、山崩,北海、琅邪兩郡的太祖、太宗廟被震壞。宣帝身穿素服,避開皇宮正殿五天。下詔書求教於經學之士,並令各部門舉薦賢良、方正之士。 任命夏侯勝為諫大夫,黃霸為揚州刺史。
上以地震,釋勝、霸而用之。勝為人,質樸守正,簡易無威儀。或時謂上為君,誤相字於前,上亦以是親信之。嘗見,出道上語,上聞而讓勝,勝曰:「陛下所言善,臣故揚之。堯言布於天下,至今見誦。臣以為可傳,故傳耳。」朝廷每有大議,上謂曰:「先生建正言,無懲前事。」復為長信少府,遷太子太傅。年九十卒。太后素服五日,以報師傅之恩。
五月,鳳皇集北海。
壬子(前69) 地節元年
春,有星孛於西方。 冬十二月晦,日食。 以於定國為廷尉。
定國為廷尉,乃迎師學《春秋》,備弟子禮。為人謙恭,雖卑賤皆與鈞禮。其決獄平法,務在哀鰥寡,罪疑從輕,加審慎之心。朝廷稱之曰:「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於定國為廷尉,民自以不冤。」
癸丑(前68) 二年
春三月,以霍禹為右將軍。大司馬、大將軍、博陸侯霍光卒。
大將軍光病,車駕自臨問,為之涕泣。光上書謝恩,願分國邑,封兄孫山為列侯。即日拜光子禹為右將軍。光薨,諡曰宣成,賜葬具如乘輿制度。置園邑三百家,長、丞
宣帝鑒於地震的懲罰,便釋放了夏侯勝、黃霸,而且重用二人。夏侯勝的為人,質樸正派,平易近人而沒有官僚架勢。有時竟稱宣帝為「君」,或在宣帝面前直呼別人表字,宣帝也因此更親信他。有一次夏侯勝晉見宣帝,出宮後就傳播宣帝講的話,宣帝聽說後便責怪夏侯勝,夏侯勝說:「陛下的話說得好,我是故意宣揚的。古代帝堯的話傳布於天下,至今被人稱述。我以為您的話值得傳揚,所以才傳揚出去的。」每當朝廷商議大計,宣帝便說:「先生只管發表高論,不要為以前的事而有所警戒。」不久又任命夏侯勝為長信少府,升任太子太傅。九十歲時夏侯勝去世。太后為之身穿素服五日,以報答他為師之恩。
五月,有鳳凰聚集到北海郡。
壬子(前69) 漢宣帝地節元年
春季,天空的西方出現彗星。 冬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任命於定國為廷尉。
於定國擔任廷尉,便拜師學《春秋》,執弟子之禮。他為人謙恭,即使對官卑身賤之人,也與他們同等禮遇。於定國判決訴訟案件,執法公平,刻意同情鰥夫、憐憫寡婦,凡罪證不夠確鑿的都從輕判決,更加以周到慎重的考慮。朝廷上下稱讚他說:「張釋之當廷尉,天下沒有蒙冤之民;於定國當廷尉,人們自信不會被冤枉。」
癸丑(前68) 漢宣帝地節二年
春三月,宣帝任命霍禹為右將軍。大司馬、大將軍、博望侯霍光病逝。
大將軍霍光病重,宣帝親自前往慰問,為他生病而痛哭流淚。霍光上書宣帝以表謝恩,並且表示願意分出采邑三千戶,請求賜封兄長霍去病的孫子奉車都尉霍山為列侯。當天,宣帝任命霍光之子霍禹為右將軍。霍光去世,諡號為「宣成」,宣帝賞賜給他的葬具如同御用規格一般。撥出三百家民戶事奉陵園,設置長、丞
奉守。復其後世,疇其爵邑,世世無有所與。
夏四月,以張安世為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
魏相上封事曰:「聖王褒有德以懷萬方,顯有功以勸百寮,是以朝廷尊榮。今新失大將軍,宜顯明功臣以填藩國,毋空大位以塞爭權。車騎將軍安世忠信謹厚,國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上亦欲用之。安世深辭,不能得,乃拜大司馬、車騎將軍,領尚書事。
鳳皇集魯。 大赦。 以霍山為奉車都尉,領尚書事;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
上思報大將軍德,乃封光兄孫山為樂平侯,使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魏相因許廣漢奏封事,言:「《春秋》譏世卿,惡宋三世為大夫,及魯季孫之專權,皆危亂國家。自後元以來,祿去王室,政由冢宰。今光死,子復為右將軍,兄子秉樞機,昆弟、諸婿據權勢,在兵官,夫人顯及諸女皆通籍長信宮,或夜詔門出入。驕奢放縱,恐浸不制。宜有以損奪其權,破散陰謀,以固萬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諸上書者皆為二封,署其一曰「副」,領尚書者先發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復因許伯白去副封,以防壅蔽。帝善之,詔相給事中,皆從其議。
負責守墓祭祀。又下詔免除霍光後世子孫的徭役賦稅,讓他們享有與霍光相等的封爵和食邑,世世代代永遠不變。
夏四月,宣帝任命張安世為大司馬、車騎將軍,掌尚書事務。
御史大夫魏相向宣帝呈送的一道密封奏章中說:「聖明的皇帝總要褒獎德高望重之人,以便安撫天下,表彰功勳赫赫之人,以便勉勵百官,因此朝廷尊崇而榮耀。如今國家剛剛失去了大將軍霍光,應明確表彰功臣,以便鎮撫各諸侯封國,不要出現權力真空,以免朝臣爭位。我以為車騎將軍張安世忠誠信義,謹慎厚道,是國家的重臣,應該尊崇他的職位。」宣帝也正想重用他。張安世推辭了很久,未能成功,於是被隆重授予大司馬、車騎將軍,主管尚書事務。
鳳凰在魯國聚集。 大赦天下。 宣帝任命霍山為奉車都尉,掌尚書事務;任命御史大夫魏相擔任給事中。
宣帝想報答大將軍霍光擁立自己繼承皇位的恩德,便封霍光之兄霍去病的孫子霍山為樂平侯,命他以奉車都尉的身份主管尚書事務。魏相通過昌成君許廣漢向宣帝上秘密奏章,說道:「《春秋》譏諷由貴族世代為卿的制度,厭惡宋國襄公、成公、昭公三代皆娶本國大夫之女為妻,以及魯國季孫氏專擅國政,都曾使國家陷於危亡動亂中。我朝自孝武皇帝後元以來,皇室不能支配俸祿,朝政由尚書重臣掌握。今霍光雖死,他的兒子仍為右將軍,他兄長的兒子掌管中樞機要事務,他的兄弟、女婿們也都身居權要之職,擔任軍隊將領,霍光的夫人顯及其幾個女兒都在長信宮錄名於門籍,甚至半夜叫開宮門出入。霍氏一門驕奢放縱,恐將逐漸難於控制。應有良策削奪他們的權勢,破除他們醞釀中的陰謀,以便鞏固漢家萬世的基業,保全功臣的後代子孫。」又,依照慣例:凡上書朝廷都是一式兩份,其中一份註明為「副本」,主管尚書事務的大臣先打開副本審閱,如果所奏不妥,就擱置起來不予上奏。魏相又通過許廣漢稟報宣帝取消奏章副本,以防阻塞言路而蒙蔽宣帝。宣帝認為很好,下詔命魏相兼任給事中,完全採納了魏相的意見。
帝興於閭閻,知民事之艱難。霍光既薨,始親政事,厲精為治,五日一聽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試功能。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至於子孫,終不改易。樞機周密,品式備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裡,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為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
匈奴壺衍鞮單于死,弟虛閭權渠單于立。
時漢以匈奴不能為寇,罷塞外諸城,以休百姓。單于喜,謀欲和親。
甲寅(前67) 三年
春三月,賜膠東相王成爵關內侯。
詔曰:「膠東相王成,勞來不怠,流民自占八萬餘口,治有異等之效。其賜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後詔問郡國上計長史、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對言:「前膠東相成偽自
宣帝出身於民間,了解民事的艱難。霍光死後,宣帝開始親自主持朝政,勵精圖治,每隔五天集中處理一次政事。自丞相以下,群臣各自就其負責的事務奏報請示,再根據他們陳述的意見,令相關部門考核其功效。凡任侍中、尚書的官員有功績應當升遷及有特殊貢獻的,一律厚加賞賜,惠及子孫,永久不改變。中樞機構嚴密,法令制度完備,上下相安無事,沒有人抱著苟且敷衍的態度辦事。至於任命州刺史、郡太守、封國丞相等高級地方官員,宣帝總是親自召見詢問,觀察他們的由來,退朝後還要考察他們的行為,用來對證他們的言論,如有名實不相符的,一定要追究其原因何在。宣帝常說:「老百姓之所以能安居鄉里,而無唉聲嘆氣憂愁怨恨的心緒,在於朝政清明司法公平。能與我共同做到這一點的,難道不是優秀的俸祿二千石的地方高官嗎!」宣帝認為郡太守是治理官吏百姓的關鍵,頻繁變動則令治下不安定;百姓若知道郡太守將長久留任,不可能欺騙蒙蔽他,就會服從郡太守的教化。所以凡地方二千石官員治理有成效的,宣帝就頒布詔書鄭重勉勵,增加官階俸祿,賞賜黃金,有的賜爵至關內侯;遇有公卿職位空缺,就從諸多受過表彰的官員中遴選,依照等次順序擢升任用。因此漢朝的清官良吏以這一時期最為興盛,號稱「中興」。
匈奴壺衍鞮單于去世,其弟虛閭權渠單于即位。
當時漢朝認為匈奴已無力侵犯邊境,便將塞外各處城防撤除,以便於百姓休養生息。匈奴單于聞訊大喜,圖謀再與漢朝和親。
甲寅(前67) 漢宣帝地節三年
春三月,宣帝賜予膠東國丞相王成關內侯爵位。
宣帝頒布詔書說:「膠東國丞相王成,勤勉不懈怠地招撫百姓,流民自動申報還鄉的達八萬餘人,其治理有特等功效。賜予王成關內侯的爵位,官階俸祿升至中二千石。」後來宣帝詔令向郡國派往朝廷呈報地方財政、戶籍、治安情況的長史、守丞們詢問朝廷政令的得失。有人回答說:「已故膠東國丞相王成擅自
增加,以蒙顯賞。」是後俗吏多為虛名雲。
夏四月,立子奭為皇太子。
霍顯聞立太子,怒不食,曰:「此乃民間時子,安得立?即後有子,反為王邪?」復教後毒太子。數召賜食,保、阿輒先嘗之;後挾毒不得行。
五月,丞相賢致仕。
賢以老病乞骸骨。賜黃金、安車、駟馬,罷就第。丞相致仕,自賢始。
六月,以魏相為丞相,丙吉為御史大夫。 以疏廣為太子太傅,兄子受為少傅。
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以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於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且太子官屬已備,復使舜護太子家,示陋,非所以廣太子德於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魏相,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由是見器重。
大雨雹。以蕭望之為謁者。
京師大雨雹。大行丞蕭望之上疏言:「陛下思政求賢,堯、舜之用心也。然而善祥未臻,陰陽不和,是大臣任政,一姓專權之所致也。附枝大者賊本心,私家盛者公室危。惟陛下躬萬機,選同姓,舉賢材,以為腹心,與參政謀,明陳其職,
虛報流民回鄉申報戶籍的人數,以便騙取朝廷的表彰獎賞。」此後庸碌無能的官吏多靠謊報功績來騙取虛名。
夏四月,宣帝立兒子劉奭為皇太子。
霍光的妻子顯聽說立劉奭為太子,氣得吃不下飯,說道:「此人乃皇上生活在民間時所生的兒子,怎麼能立為當皇太子?如果皇后將來生了兒子,反倒只能做諸侯王嗎?」於是又教唆霍皇后成君毒殺皇太子。霍皇后多次召太子來賜給飲食,但太子的保姆、奶娘總先品嘗;霍皇后雖帶著毒藥卻無從下手。
五月,丞相韋賢請求退休。
韋賢因年老多病請求退休。宣帝賞賜給他黃金百斤、安穩的小車、四匹馬駕轅,批准他辭職回家。丞相退休,自韋賢開始。
六月,宣帝任命魏相為丞相,丙吉為御史大夫。 任命疏廣為太子太傅,疏廣兄長的兒子疏受為少傅。
太子劉奭的外祖父平恩侯許廣漢,認為太子年紀還少,就向宣帝建議,讓自己的弟弟中郎將許舜監護太子家。宣帝就這件事詢問疏廣的意見,疏廣回答說:「太子,是國家的儲君,他的老師和朋友必須是天下英俊人才,不應只親近外祖父許家。況且太子的各級官屬已然齊備,而今再讓許舜監護太子家,足以顯示出淺陋狹隘,這不是向天下廣泛傳揚太子美德的好辦法。」宣帝認為疏廣言之有理,便將他的建議轉告給丞相魏相,魏相脫帽致歉說:「這種見識不是我等所能趕得上的。」疏廣由此受到宣帝的器重。
天降大冰雹。宣帝任命蕭望之為謁者。
京師長安下了一場大冰雹。大行丞蕭望之漢宣帝呈上奏章說:「陛下圖求政治清明求賢若渴,這正是古代聖王堯、舜用心之所在。然而善祥吉兆未到,天地陰陽不合,這是大臣把持朝政,一姓人專制弄權所招致的天罰。攀附的枝蔓太壯了將傷害大樹的根株,私家的勢力太盛了將危及國家的政權。唯願陛下親自處理紛繁的政務,選拔同姓輔臣,舉用賢良人才,將他們作為心腹,讓他們參與朝政謀劃,令公卿大臣明確講出各自的貢獻,
以考功能,則庶事理矣。」上素聞望之名,拜為謁者。時上博延賢俊,民多上書言便宜,輒下望之問狀。高者請丞相、御史;次者中二千石試事,滿歲以狀聞;下者報聞,罷。所白處奏皆可。
秋九月,地震。詔求直言,省京師屯兵;罷郡國宮館,假貸貧民。
詔曰:「乃者地震,朕甚懼焉。有能箴朕過失,以匡不逮,毋諱有司!朕既不德,不能附遠,是以邊境屯戍未息。今復飭兵重屯,久勞百姓,非所以綏天下也。其罷車騎、右將軍屯兵,池籞未御幸者,假與貧民。郡國宮館勿復修治。流民還歸者,假公田,貸種食,且勿筭事。」
以張安世為衛將軍,諸軍皆屬。以霍禹為大司馬,罷其屯兵。
霍氏驕侈縱橫,太夫人顯僭擬淫放。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既親政,魏相給事中,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吏民奏封事,不關尚書,群臣進見獨往來。於是霍氏甚惡之。
上頗聞霍氏毒殺許後,而未察,乃徙光女婿未央衛尉范明友、中郎將羽林監任勝、長樂衛尉鄧廣漢為他官。更以張安世為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屬焉。
以考核其功績和能力。這樣一來諸事都能妥善處理了。」宣帝早已聽說過蕭望之的大名,便任命他為謁者。這時宣帝正在廣泛延攬賢良俊傑,經常有上書朝廷提出建議的,宣帝就下達給蕭望之去問明實情。才能確實高的轉交丞相、御史試用;才能次一等的交由中二千石官員試用,滿一年後將試用結果奏聞朝廷;才能低下的稟報宣帝後,遣送回鄉。凡蕭望之所提出的建議,都被宣帝認可。
秋九月,發生地震。宣帝下詔書尋求直言敢諫者,縮減了京師屯戍部隊;罷修郡國的宮殿別館,借貸田地糧種給貧民。
宣帝下詔書說:「先前發生的大地震,使朕異常驚恐。有能之士請規諫朕的過失,匡正朕的不足,也不必迴避相關官員的失誤。朕既然不能施恩德,也就不能令邊遠的蠻夷族歸附,因此邊塞的屯戍無休無止。如今又要整治軍隊加強邊防,長期以來使百姓勞辛,這不是用來安定天下的良策。現決定撤銷車騎將軍張安世、右將軍霍禹統領的兩支屯戍部隊,皇家池塘禁苑中未被天子巡幸的,也借給平民百姓。各郡國宮殿別館不再修繕。流民回歸家園的,官府可借給他們公田,貸給種子糧食,並且免除他們的賦稅徭役。」
宣帝任命張安世為衛將軍,各路禁衛軍等都歸屬於張安世統領。任命霍禹為大司馬,撤銷原由他統領的屯戍部隊。
霍氏一家驕橫奢侈,肆無忌憚,太夫人霍氏顯超越本分製作輦車、又與管家馮子都淫亂。宣帝早在民間時,就聽說霍氏一家長期尊寵,不能自我約束。親掌朝政後,命御史大夫魏相任給事中,屢次在閒暇時召見魏相,聽他匯報國事;平恩侯許廣漢和侍中金安上等也可徑自出入禁宮。官吏百姓呈遞秘密奏章,不必再經過尚書省,群臣晉見皇帝更可獨來獨往。於是霍氏一家非常惱火。
宣帝聽說過不少有關霍氏毒殺許皇后的傳聞,只是尚未詳察,於是將霍光的女婿未央宮衛尉范明友、中郎將兼羽林監任勝、長樂宮衛尉鄧廣漢調任其他官職。改任張安世為衛將軍,統領未央、長樂兩宮衛尉,長安十二門的警衛部隊和北軍八校兵馬。
以霍禹為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衛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冬十二月,置廷尉平。
初,孝武之世,徵發煩數,百姓貧耗,窮民犯法,奸軌不勝。於是使張湯、趙禹之屬,條定法令,作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緩深故之罪,急縱出之誅。其後奸滑巧法,轉相比況,禁罔浸密,律令煩苛,文書盈於幾閣,典者不能遍睹。是以郡國承用者,或罪同而論異,奸吏因緣為市,所欲活則傅生議,所欲陷則予死比,議者咸冤傷之。
上在閭閻知其若此,會廷尉史路溫舒上書曰:「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驅,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人血流離,刑徒比肩,大辟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
任命霍禹為大司馬,卻只讓他戴小冠帽,並且不頒給印信及綬帶,撤銷他以前統領的屯戍部隊和官屬,只讓霍禹的官名與霍光同樣為大司馬。所有統領胡越騎兵、羽林軍及駐守未央、長樂兩宮警衛部隊的將領,都改由宣帝所親信的許、史兩家子弟取而代之。
冬十二月,設置廷尉平。
當初,孝武皇帝時,徵調頻繁,百姓貧乏,窮苦之人觸犯法律,為非作歹者不勝其多。於是武帝命張湯、趙禹之流,制定法令條規,制定了有關「知情不舉,放縱罪犯」和「長官有罪,僚屬連坐」等酷法。對於執法苛刻、故入人罪的酷吏造成冤案的,往往從寬處理;對於執法謹慎、寬釋犯人的官吏疑為枉法的,往往嚴懲重罰。後來奸猾的官吏玩弄法律,轉相比照苛刻的判例,使法網日益嚴密,律令逐漸煩苛,法律文件堆積滿桌滿屋,相關官員不能普遍察看。因此各郡國在引用法令條規時,有的罪行相等而處罰各異,奸猾的官吏藉機進行交易,想使罪犯活命就附會能令他生存的法令,想使罪犯陷於死地就比照非死不可的條例,人們的議論都認為冤屈太多無辜傷亡。
宣帝在民間時深知此弊,恰逢廷尉史鉅鹿人路溫舒上書宣帝說:「我聽說秦朝政治有十大失誤,其中一種至今尚存,那就是司法官吏的嚴酷。刑獄乃是天下最要命的大事,處死的人不可能復生,截肢斷體的人也不可能再接上復原。《尚書》中說:『與其殺無辜之人,寧可偶爾失之寬縱。』如今司法官吏則不這樣,他們上下相爭,都以苛刻為賢明,判刑酷虐的能獲取公正的美譽,執法平正的往往多有後患。因此司法官吏都想將案犯定成死罪,並非憎恨案犯,而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在於置人於死地。因此人犯鮮血橫流,受刑的囚徒一個挨著一個,統計處死刑的人數每年多達數萬。仁慈聖明之心無限悲傷,太平盛世不能到來,都是由於這個緣故。按照人之常情,平安則樂於生存,痛苦則希望死去,嚴刑拷打之下,什麼口供得不到!所以當囚犯不能忍受
痛,則飾辭以示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導以明之;上奏畏郤,則鍛練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皋陶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唯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上善其言。
詔以「廷史任輕祿薄,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員四人」。每季秋後請讞時,上常幸宣室,齋居而決事,獄刑號為平矣。
涿郡太守鄭昌上疏言:「明主躬垂明聽,雖不置廷平,獄將自正;若開後嗣,不若刪定律令。律令一定,愚民知所避,奸吏無所弄矣。今不正其本,而置廷平以理其末,政衰聽怠,則廷平將召權而為亂首矣。」
侍郎鄭吉擊車師,破之。因田其地。
車師王與匈奴結婚,教匈奴遮漢道。侍郎鄭吉將免刑罪人田渠犁,發諸國兵,與所將田士合萬餘人,共擊車師,破之。車師王請降。吉等歸渠犁,車師王奔烏孫。匈奴更以王昆弟兜莫為王,收其餘民東徙;而吉使吏卒往田車師地以實之。
痛苦時,審案官吏就花言巧語進行暗示;官吏辦案時認為什麼樣的供詞有利,就指引誘導犯人以便讓他明白該如何招供;上奏朝廷時擔心遭到批駁,就羅織罪名陷被告於周密的法網中。這天衣無縫的判決書上奏之後,即使是聖明的皋陶聽了,也會認為被告死有餘辜。為什麼呢?因為羅織的罪名太多,捏造的罪狀太明顯了。所以俗話說:『地上畫圈權作監獄,建議不要進去;削根木頭雕成審訊官吏,希望別去面對。』這都是人們對司法黑暗、酷吏當道痛心疾首、悲憤至極的言辭。希望陛下減省法令條規,放寬刑罰,則太平盛世的風氣才能呈現於世。」宣帝認為他說得很好。
後來宣帝下詔書表示「廷史職權小而俸祿少,應增設廷尉平,俸祿為六百石,人員為四名」。於是每年秋後對全年訴訟最後審判定案之時,宣帝經常到宣室殿,沐浴齋戒敬居此殿並親自裁決,從此各類刑罰案獄的判決號稱公平了。
涿郡太守鄭昌上奏章說:「聖明的君主能親自垂聽民情明斷案獄,即使不設置廷尉平一職,司法也自會公正;若想為後世確立規範,則不如刪改修定法律條規。法律條規一旦確定,愚民也知道該避諱什麼,奸猾官吏也就無計可施了。如今不從根本上加以糾正,而是靠設置廷尉平在末梢上補救,一旦朝政疏懈,陛下對垂聽案例有所倦怠,那廷尉平將攬權弄法,成為禍亂天下的罪魁了。」
侍郎鄭吉襲擊車師國,打敗了他們。於是派將士到車師屯田。
車師國王與匈奴聯姻,教唆匈奴截斷漢朝通往烏孫的聯絡路線。會稽人侍郎鄭吉等率領被免除刑罰的罪犯在渠犁屯田,他徵調西域各友邦國家的軍隊,會合管轄之下的屯田兵卒總共萬餘人,一同攻擊車師國,打敗了他們。車師國王請求歸降。鄭吉等率兵返回渠犁,車師國王逃往烏孫。匈奴改立原車師國王烏貴的弟弟兜莫為新的車師國王,召集車師國餘下的百姓向東遷徙;而鄭吉便開始派官吏兵卒前往車師屯田,以充實該地。
乙卯(前66) 四年
春二月,賜外祖母號為「博平君」。
上初即位,數遣使求外家。至是,得王媼及其男無故、武,賞賜巨萬,皆封列侯。
詔有大父母、父母喪者勿繇。
詔曰:「百姓遭凶而繇,使不得葬,傷孝子之心。自今勿繇,使得送終,盡其子道。」
夏五月,山陽、濟陰雨雹殺人。
雹大如雞子,深二尺五寸。
詔「自今子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治」。
詔曰:「父子、夫婦,天性也,雖有患禍,猶蒙死而存之,誠愛結於心,豈能違之?自今子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坐。」
秋七月,霍氏謀反,伏誅,夷其族。皇后霍氏廢。
霍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窶人子,遠客饑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仇之。今陛下好與儒生語,人人自書對事,多言我家者。又聞民間歡言『霍氏毒殺許後』,寧有是邪?」顯恐急,即具以實告。禹、山、雲驚曰:「縣官斥逐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奈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乙卯(前66) 漢宣帝地節四年
春二月,宣帝賜其外祖母「博平君」的稱號。
宣帝初即位,屢次派遣使者尋訪外祖母一家。到今年才訪得王老太和她的兒子王無故、王武,賞賜他們金錢巨萬,兩位舅父都封為列侯。
宣帝下詔書,有祖父母、父母喪事的,不再服徭役。
宣帝下詔書說:「百姓家中不幸遇到喪事而仍服徭役,使他們不能安葬親人,刺傷了孝子之心。自今以後遇喪事不服徭役,使他們能為長輩送終,以盡為子的孝道。」
夏五月,山陽、濟陰下了場冰雹,砸死多人。
冰雹大如雞蛋,深達二尺五寸。
宣帝下詔書說「自今以後,凡屬兒子窩藏父母、妻子窩藏丈夫、孫子窩藏祖父母的,一律不治罪」。
宣帝詔書中說:「父與子、夫與婦之間的親情,是先天的本性,雖然發生禍患,還要冒死而保全親人,實在是胸中凝聚著愛心,豈能違背?自今以後兒子窩藏父母、妻子窩藏丈夫、孫子窩藏祖父母的,一律不連坐。」
秋七月,霍氏一家謀反,全被處死,夷滅霍氏全族。皇后霍成君被廢。
霍光夫人顯和霍禹、霍山、霍雲,看到霍家權勢日益被削弱,經常聚在一處痛哭流涕、自怨自艾。霍山說:「如今丞相當權,天子信任他,完全更改了大將軍在世時的法令,還常宣揚大將軍的過失。再者那些儒生大多是貧家子弟,遠方來客衣食無著,偏愛胡說八道口出狂言,毫無忌憚,大將軍一向痛恨他們。如今陛下專愛和這些腐儒交談,他們每人都上書奏事,紛紛指責我們霍家。又聽民間盛傳說『霍家毒死許皇后』,難道有這種事嗎?」霍光夫人顯嚇壞了,就將全部實情告訴眾人。霍禹、霍山、霍雲大驚失色,說道:「天子將霍家女婿都貶斥放逐,想必是為了這個緣故。這是一樁大事,一旦敗露必遭嚴懲,如何是好?」於是開始有反叛朝廷的陰謀。
雲舅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衛,免就第」。
山陽太守張敞上封事曰:「臣聞季友有功於魯,趙衰有功於晉,田完有功於齊,皆疇其庸,延及子孫。終後田氏篡齊,趙氏分晉,季氏顓魯。故仲尼作《春秋》,跡盛衰,譏世卿最甚。乃者大將軍決大計,安宗廟,海內之命斷於掌握。方其盛時,感動天地,侵迫陰陽。朝臣宜有明言曰:『輔臣顓政,貴戚大盛,君臣之分不明,請罷霍氏三侯就第。』明詔以恩不聽,群臣以義固爭而後許之。天下必以陛下為不忘功德,而朝臣為知禮,霍氏世世無所患苦。今朝廷不聞直聲,而令明詔自親其文,非策之得者也。今兩侯已出,人情不相遠,以臣心度之,大司馬及其枝屬,必有畏懼之心。夫近臣自危,非完計也。臣敞願於廣朝白髮其端,直守遠郡,其路無由。唯陛下省察。」上甚善其計,然不召也。
禹、山等謀,令太后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事覺,七月,雲、山、明友自殺;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棄市;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十家。皇后霍氏廢,處昭台宮。封告者皆為列侯。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則不遜,不遜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霍氏秉權日久,天下害之,
霍雲的舅父李竟,結交諸侯王遭連坐,審訊中涉及霍氏一家,宣帝詔令「霍雲、霍山不適宜再擔任宮禁的警衛官,可免職回家」。
山陽太守張敞向宣帝上秘密奏章說:「我聽說春秋時期,季友有功於魯國,趙衰有功於晉國,田完有功於齊國,都得到本國的酬勞,並延及子孫。但到最後田氏篡奪了齊國政權,趙氏瓜分了晉國江山,季氏專權於魯國朝政。因此孔子作《春秋》,考察各國興衰,批評世襲的卿大夫也最為嚴厲。以前大將軍霍光做出重要決策,使宗廟平安,天下的命運取決於他的權力運用。當他鼎盛時期,威嚴震天動地,勢力逼近日月。朝廷群臣理應明確指出:『輔政大臣專擅朝政,外戚勢力過於強盛,君臣的界限不分明,請求解除霍氏三侯的官爵令其回老家。』皇上明確詔令對之施恩,不聽從大臣所請,群臣再據理力爭,然後陛下批准。這樣一來,天下人肯定認為陛下不忘舊臣功德,而當朝群臣也知禮,霍氏也可世世代代無憂患無苦難。如今朝廷中聽不到直言,就迫使陛下親自下詔書表明態度,這不是高招上策。現在霍氏兩侯已被趕出宮廷,人情相差不遠,以我的心情猜度霍氏,大司馬霍禹和他的親戚僚屬,必然懷有畏懼之心。天子身邊的大臣恐慌自危,總不是萬全的辦法。我願在朝堂上公開表白我的建議作為開端,只是身在遙遠的山陽郡為太守,沒有理由來京師,請求陛下仔細考慮。」宣帝很欣賞張敞的建議,然而卻沒有召他來京。
霍禹、霍山等商議,讓太后設酒宴款待博平君王媼,召丞相魏相、平恩侯許廣漢以下臣屬作陪,然後讓范明友、鄧廣漢奉太后之命將他們斬殺,趁機廢掉宣帝而立霍禹為皇帝。後來政變陰謀被發覺,七月,霍雲、霍山、范明友自殺;霍禹被腰斬;霍光夫人顯及霍氏姊妹兄弟全被拉到鬧市問斬;與霍氏有牽連而被誅殺的有數十家。皇后霍成君被廢,囚居於昭台宮。凡告發霍氏政變陰謀的人都封為列侯。
當初,霍氏一家驕橫奢侈,茂陵人徐福就曾指出:「霍氏一定滅亡。凡奢侈無度就會傲慢不遜,傲慢不遜就必然冒犯皇上,冒犯皇上就是大逆不道。霍氏一家長時間把持朝政,天下人厭惡,
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愛厚之,宜以時抑制,無使至亡。」書三上,輒報聞。至是,人為徐生上書曰:「臣聞客有過主人者,見其灶直突,傍有積薪。客謂主人:『更為曲突,遠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不應。俄而失火,鄰里共救之,幸而得息。於是殺牛置酒,謝其鄰人。灼爛者在於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錄言曲突者。人謂主人曰:『鄉使聽客之言,不費牛酒,終亡火患。今論功而請賓,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請之。今茂陵徐福數上書言霍氏且有變,宜防絕之。鄉使福說得行,則國無裂土出爵之費,臣無逆亂誅滅之敗。往事既已,而福獨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上乃賜福帛十匹,以為郎。
帝初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驂乘,上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張安世代光驂乘,上從容肆體,甚安近焉。故俗傳霍氏之禍,萌於驂乘。後十二歲,霍後復徙雲林館,乃自殺。
九月,詔減天下鹽賈。令郡國歲上繫囚掠笞瘐死者,以課殿最。 以朱邑為大司農。
邑少為桐鄉嗇夫,廉平不苛,以愛利為行,未嘗笞辱人,存問孤老,吏民愛敬之。遷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
而又干出大逆不道的事,不滅亡還等什麼?」於是上書朝廷說:「霍氏一家權勢太盛,陛下既然厚愛他們,就應隨時加以約束限制,不要讓他們走到滅亡的地步。」上書三次,也呈報宣帝知曉了。到了霍氏滅族,有人為徐福上書朝廷說:「我聽說有位客人到主人家拜訪,見主人家爐灶的煙筒是直的,旁邊又堆有柴薪。客人對主人說:『您家的煙筒應改為彎曲的,把柴薪搬到遠處去,否則將會發生火災。』主人默然不予理會。不久,主人家果然失火,鄰居們共同搶救,僥倖將火撲滅。於是主人家殺牛擺酒,對鄰居深表謝意。救火時被燒傷的請到上座,其餘則按出力多少依次入座,卻沒請那位建議改彎煙筒移走柴堆的人。有人對主人說:『當初如果聽從客人的勸告,就不用殺牛擺酒多所破費,也終究不會發生火災了。如今論功請客酬謝,那建議改彎煙筒移走柴堆的人沒得到恩惠,而救火時燒得焦頭爛額的人才該成為座上客嗎?』主人這才醒悟,將那位客人請來。如今茂陵人徐福屢次上書說霍氏將有叛變舉措,應事先予以防範杜絕。先前如果徐福的忠告得以採納,那麼國家就沒有劃分土地分封列侯的花費,臣下也不會有謀逆叛亂遭到誅殺的下場了。事情已然過去,而徐福唯獨沒能因功受賞,希望陛下明察。」宣帝於是賜給徐福綢緞十匹,任命他為郎官。
宣帝初即位時,前往漢高祖廟祭拜,大將軍霍光同車陪乘,宣帝心中十分畏懼,如有芒刺在背;後改由張安世代替霍光同車陪乘,宣帝才覺得從容放鬆,十分安全親近。因此世俗傳說霍氏的禍患,萌芽於霍光陪同宣帝乘車。十二年後,霍皇后又被遷徙到雲林館囚禁,於是自殺身亡。
九月,宣帝下詔書降低全國鹽價。令各郡國每年呈報本地囚犯遭受嚴刑拷打或饑寒病死的情況,以便考核政績評出最優等的和最末等的奏報給宣帝。 任命朱邑為大司農。
朱邑少年時為桐鄉嗇夫,廉潔公正不苛刻,廣施仁愛安於利,不曾鞭打污辱人,慰問孤寡老人,官吏百姓愛護敬佩他。於是升任北海郡太守,以地方政績和個人品行排名第一。調入朝中
為大司農,敦厚篤於故舊,公正不可交以私。身為列卿,居處儉節,祿賜以共族黨,家無餘財。及卒,天子下詔稱揚,賜其子金百斤,以奉祀。
以龔遂為水衡都尉。
先是,勃海歲飢,盜賊並起。上選能治者,丞相、御史舉龔遂,拜勃海太守。召見,問:「何以治盜賊?」對曰:「海瀕遐遠,不沾聖化,其民困於饑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勃海界,郡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罷逐捕吏,諸持田器者皆為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乃為賊。」遂單車至府。盜賊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鉤鋤。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遂乃開倉廩,假貧民,選用良吏,尉安牧養焉。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遂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各以口率種樹畜養。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積,獄訟止息。至是,入為水衡都尉。
擔任大司農,純樸厚道忠誠於故交舊友,秉性公正而不可以私情交往。身為列卿,生活節儉樸素,俸祿和封賞與全族人共同享用,家中沒有儲存多餘的錢財。等他死後,宣帝下詔書稱讚表揚,賜給他兒子黃金百斤,以供祭祀祖先之用。
宣帝任命龔遂為水衡都尉。
先前,渤海郡遇到荒年,百姓饑饉,盜賊並起。宣帝要挑選有才能治理的官員,丞相、御史舉薦龔遂,宣帝就任命他為渤海太守。召見時,宣帝問道:「你用什麼辦法治理盜賊?」龔遂回答:「渤海郡地處海濱遠離京師,沒能得到聖明君主的教化,當地百姓為饑寒所困擾,而地方官吏卻不加體恤,所以才使陛下的子民盜取陛下的兵器,在小池塘中耍弄而已。如今陛下想讓我去鎮壓取勝呢,還是安撫他們呢?」宣帝說:「我徵選賢良,本意是想安撫他們。」龔遂說:「我聽說治理作亂的百姓就如同整理一團亂繩,不能操之過急;只有將緊張局勢緩和下來,然後才能治理。我希望丞相、御史暫且不要用嚴格的法令約束我的行動,允許我一切相機行事。」宣帝批准了他的請求,加賞黃金派他去赴任。龔遂乘坐驛車來到渤海郡界,郡中官員調來軍隊前往迎接,龔遂將軍隊全部遣回營中,並立即下達文書給所屬各縣,命令:「將所有追剿緝捕盜賊的官吏一律撤銷,凡是手持農具的都視為良民,地方官吏不得追究;只有手持兵器的才算是盜賊。」然後龔遂單人獨車前往郡衙就職。盜賊們聽說新太守龔遂的教誨政令後,立即解散,拋棄他們的兵器弓弩等而拿起了鐮刀鋤頭。於是盜賊全部平息,人們安居樂業。龔遂便下令打開官倉,賑濟貧民百姓,選派清官良吏,去慰問安撫管理百姓。齊地風俗崇尚奢侈,人們喜歡經營工商業,不願在田間勞作受苦。龔遂就以身作則,提倡勤儉節約,勸導百姓從事農業生產,按各戶人口多少來規定必須種樹若干、養家畜若干。凡百姓帶刀持劍的,讓他們賣劍買牛,賣刀買牛犢,開異他們:「為什麼身上佩帶著『牛』和『犢』?」經過辛勤勸勉往來巡查,終於使渤海郡中百姓都有積蓄,刑獄訴訟逐漸平息。到了此時,龔遂被調入長安擔任水衡都尉。
丙辰(前65) 元康元年
春正月,初作杜陵。 三月,赦。
以鳳皇集,甘露降也。
夏五月,追尊悼考為皇考,立寢廟。
有司復言:「悼園宜稱尊號曰皇考。」於是立廟。
殺京兆尹趙廣漢。
趙廣漢好用世吏子孫,新進年少者,專厲強壯蜂氣,見事風生,無所迴避。率多果敢之計,莫為持難。以私怨論殺男子榮畜,人上書言之,事下丞相、御史按驗。廣漢疑丞相夫人殺侍婢,欲以脅丞相。乃將吏卒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辭,收奴婢十餘人去。丞相上書自陳,事下廷尉治,不如廣漢言。上惡之,下廣漢廷尉。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竟坐要斬。廣漢廉明,威制豪強,小民得職,百姓追思歌之。
貶少府宋疇為泗水太傅。
疇議「鳳皇下彭城,未至京師,不足美」,故貶。
以蕭望之為平原太守,復征入守少府。
上選博士、諫官通政事者,補郡國守、相,以諫大夫蕭望之為平原太守。望之上疏曰:「陛下哀愍百姓,出諫官以補郡吏。然朝無爭臣,則不知過,所謂憂其末而忘其本者也。」上乃征望之入守少府。
丙辰(前65) 漢宣帝元康元年
春正月,宣帝開始修建杜陵。 三月,大赦天下。
因有鳳凰聚集於泰山,甘露降於未央宮。
夏五月,追尊悼考為皇考,建立皇考廟。
相關部門再次奏請:「皇上的親生父親應該尊稱為『皇考』。」於是興建皇考廟。
誅殺京兆尹趙廣漢。
趙廣漢喜歡任用世代為吏者的子孫,特別是初入官場的年輕人,專門鍛煉他們的強猛和銳氣,他們辦事雷厲風行,無所顧忌。他們大多有膽識有決斷,沒有誰為僵持對立感到為難。趙廣漢出於私人恩怨,將一名叫榮畜的男子判處死刑,有人上書朝廷控告了他,此事交由丞相、御史負責查證審判。趙廣漢懷疑丞相魏相的夫人殺死過婢女,就想利用此事威脅丞相。於是趙廣漢親自率領著官吏、士卒闖入丞相府,召丞相夫人前來,跪在院中接受盤問,並抓走了丞相府的奴婢十餘人離去。丞相魏相上書宣帝為自己辯白,宣帝命廷尉負責審理,經查證並不像趙廣漢說的那樣。宣帝厭惡趙廣漢的行為,下令將趙廣漢關進廷尉獄中。官吏和百姓紛紛守在皇宮門前號哭,有數萬人之多。趙廣漢終於被腰斬。京兆尹趙廣漢廉潔明察,以威嚴抑制豪強,使小民各得其所,受到百姓的追念和歌頌。
貶少府宋疇為泗水太傅。
少府宋疇聲稱「鳳凰飛集彭城,未到長安,不足以讚美」,因此受到指控被貶謫。
宣帝任命蕭望之為平原郡太守,後來又徵調他回京擔任少府。
宣帝徵選通曉政務的博士、諫大夫,補任郡太守、封國丞相,任命諫大夫蕭望之為平原郡太守。蕭望之上書宣帝說:「陛下哀憐百姓,將朝中諫官派往各郡、國補充地方官員的空缺。然而朝中缺少直言敢諫的大臣,則皇上難於了解朝政的過失,正所謂憂慮末梢而忘記了根本。」宣帝於是又徵調蕭望之回朝任職少府。
以尹翁歸為右扶風。
翁歸為人,公廉明察。為東海太守,過辭廷尉於定國。定國欲托邑子,與翁歸語終日,不敢見,曰:「此賢將,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郡中吏民賢、不肖,及奸邪罪名,盡知之。縣各有記籍,自聽其政。有急名則少緩之;吏民小解,輒披籍。取人必於秋冬課吏大會中及出行縣,不以無事時。其有所取也,以一警百,吏民皆服,改行自新。以治郡高第,入為扶風,選用廉平以為右職,接待以禮,好惡同之;其負翁歸,罰亦必行。緩於小弱,急於豪強,課常為三輔最。其在公卿間,清絜自守,語不及私。然溫良謙退,不以行能驕人,故尤得名譽。
莎車叛,衛侯馮奉世矯發諸國兵擊破之,以奉世為光祿大夫。
上令群臣舉可使西域者,前將軍韓增舉馮奉世,以衛侯使持節送諸國客至伊循城。會故莎車王弟呼屠征與旁國共殺其王萬年及漢使者自立,揚言:「北道諸國已屬匈奴。」於是攻劫南道,歃盟畔漢,從鄯善以西皆絕不通。奉世計以為不亟擊之,則莎車日強,其勢難制,必危西域。
宣帝任命尹翁歸為右扶風。
尹翁歸的為人,公正廉潔,明察秋毫。升任東海郡太守時,曾去拜謝廷尉北海人於定國。於定國想向他託付同邑人之子,與尹翁歸傾心交談一整天,竟未敢讓同邑人之子出來相見,事後於定國對同邑人之子說:「這尹翁歸是賢明之人,你不能勝任在他下屬辦事,現在又不能為私情求他關照。」尹翁歸對東海郡中官吏百姓誰賢達誰不肖,誰有奸邪的罪狀惡名,了解得一清二楚。各縣都已登記造冊,審理訴訟時可不經縣令自行決斷。下屬治事過於苛急,就令其稍加平緩;下屬官吏百姓辦事稍有懈怠,就親自查閱檔案記錄予以督促。尹翁歸逮捕罪犯必然定在秋冬考核官吏大會中,及出巡各縣之際,決不在平日無事時進行。他逮捕罪犯,目的在於以一儆百,官吏和百姓全都敬服他,願意改過自新。由於治郡政績經考核列入高等,被調回長安擔任右扶風。他選用廉潔奉公的官員擔任高級職務,待人接物注重禮節,無論自己喜歡還是厭惡,都同等相待;有人膽敢背棄他,也必予追究處罰。對於弱小者處理時平緩,對於豪強處理時苛急,考核其成功捕獲盜賊等政績時,經常列為三輔中最高等。他在公卿之間,能廉潔自守,從不談及私事。然而溫厚善良謙虛退讓,不以個人品行能力傲視別人,因此更在朝中受到讚譽。
莎車國發生叛亂,衛侯馮奉世矯命徵調各國軍隊夾擊莎車並打敗了他們,宣帝任命馮奉世為光祿大夫。
宣帝命群臣舉薦能勝任出使西域的人選,前將軍韓增推舉上黨人馮奉世,宣帝令他以衛侯的身份充當使者,持皇帝的符節護送大宛等國客人到達伊循域。正巧前莎車王之弟呼屠征聯合鄰國勢力,共同謀殺了國王萬年及漢朝使者,自立為莎車王,各處揚言:「西域北路各國已歸屬匈奴。」於是派兵攻打南路各國,率各國歃血結盟背叛漢朝,使西域自鄯善國以西諸國都與漢朝斷絕交往。馮奉世考慮到實際情況,認為若不及時攻擊莎車國,則莎車國勢力日益強盛,那局勢就將難以控制,必然危及整個西域。
遂以節諭告諸國,發其兵,進擊莎車,攻拔其城。莎車王自殺,傳首長安,更立他昆弟子為王。諸國悉平,奉世以聞。帝召見韓增曰:「賀將軍所舉得其人。」
議封奉世,丞相、將軍皆以為可,獨蕭望之以為「奉世奉使有指,而擅矯制發兵,雖有功效,不可以為後法。即封奉世,開後奉使者利,要功萬里之外,為國家生事於夷狄,漸不可長。」乃以為光祿大夫。
丁巳(前64) 二年
春正月,赦。 二月,立倢伃王氏為皇后。
上欲立皇后,懲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選後宮無子而謹慎者,立長陵王倢伃為皇后,令母養太子。
夏五月,詔二千石察其官屬治獄不平者;郡國被疾疫者,毋出今年租。
詔曰:「獄者,萬民之命,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則可謂文吏矣。今則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二端,深淺不平。增辭飾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實,上亡由知。二千石各察官屬,勿用此人。吏或擅興徭役,飾廚傳,稱過使客,越職逾法,以取名譽。譬猶踐薄冰以待白日,豈不殆哉!天下頗被疾疫之災,其令被災甚者毋出今年租賦。」
帝更名詢。
於是借著皇帝符節告諭各國國王,徵調他們的軍隊,進攻莎車,攻克其都城。莎車國王自殺,首級被送至長安,改立莎車前國王其他兄弟的兒子為新的莎車王。叛亂諸國全被平定後,馮奉世奏聞朝廷。宣帝召見韓增說:「祝賀將軍所推舉的人非常稱職。」
宣帝又與群臣商議擬封馮奉世為列侯,丞相、將軍都認為可行,只有蕭望之認為「馮奉世出使西域有聖旨指定的任務,而擅自假託皇命徵調各國軍隊,雖然建立功勳,卻不能讓後人效法。如封馮奉世為侯,將為今後奉命出使的人開創謀利的先例,等於鼓勵他們到萬里之外邀功請賞,將會給國家在夷狄地區惹是生非,此風不可漸長。」於是任命馮奉世為光祿大夫。
丁巳(前64) 漢宣帝元康二年
春正月,大赦天下。 二月,宣帝立倢伃王氏為皇后。
宣帝想立皇后,鑒於霍成君謀害皇太子劉奭的教訓,於是挑選後宮沒有兒子而又行為謹慎的人,立長陵人王倢伃為皇后,令她撫養太子劉奭。
夏五月,宣帝下詔令二千石官員督察屬下判案不公平的現象;令各郡國遭疾病瘟疫之害的百姓,免除今年的田租賦稅。
宣帝下詔書說:「刑獄,關係著萬民的生命,唯有能使生者不抱怨,死者不懷恨,才可算得上是稱職的良吏。如今卻不是這樣,司法官吏有的心懷鬼胎用詐使巧,援引法令不一,審案斷獄輕重不公。有的添枝加葉文過飾非,以便定死被告的罪狀,又不如實上奏朝廷,使我無法了解真相。今命二千石官員各自督察自己的屬下,不得任用這樣枉法之人。有的官吏擅自徵發徭役,裝飾賓館驛站,使過往使者和客人稱心如意,超越職權違反規定,只求撈取虛名讚譽。這就如同踩在薄冰上而期待烈日升空,豈不危險嗎!天下頗遭疾病瘟疫之災,現在下令遭災最嚴重的地區,百姓免繳今年的田租賦稅。」
宣帝更名劉詢。
詔曰:「聞古天子之名,難知而易諱也,其更諱詢。」
匈奴擾車師田者,詔鄭吉還屯渠犁。
匈奴大臣皆以為「車師地肥美,使漢得之,多田積穀,必害人國,不可不爭」。數遣兵擊車師田者。鄭吉將渠犁田卒救之,為匈奴所圍。吉上言:「願益田卒。」上與趙充國等議,欲因匈奴衰弱,擊其右地,使不敢復擾西域。
魏相諫曰:「臣聞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間者匈奴嘗有善意,所得漢民,輒奉歸之,未有犯於邊境;雖爭屯田車師,不足致意中。今聞諸將軍欲興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邊郡睏乏,難以動兵。『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也。出兵雖勝,猶有後憂。今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薄,水旱不時。按今年計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上乃遣常惠將騎往車師,迎鄭吉吏士還渠犁,遂以車師故地與匈奴。
宣帝下詔書說:「聽說古代天子的名字,人們不常用又容易避諱,所以我改名為詢。」
匈奴騷擾車師國屯田的軍民,宣帝詔令鄭吉返回渠犁屯駐。
匈奴國的大臣們都認為「車師國土地肥美,讓漢朝占領,在那裡大量屯田積聚穀物,必為我國之害,不可不進行爭奪」。於是屢次派兵襲擊在車師國屯田的漢朝軍民。鄭吉率渠犁屯田的兵卒解救,被匈奴圍困。鄭吉上奏朝廷說:「希望增派屯田軍隊。」宣帝與後將軍趙充國等商議,打算趁匈奴國力衰疲之機,出擊其西部地區,使其不敢再騷擾西域各國。
丞相魏相上書勸諫說:「我聽說,解救危亂,誅凶除暴,稱為義兵,兵行仁義的足以稱王天下。敵人入侵我們,不得已而奮起應戰,稱為應兵,軍隊被迫應戰的可以獲勝。爭相報復小的怨仇,忍不住憤怒而起兵,稱為忿兵,軍隊壓不住憤怒情緒的往往失敗。貪圖別國的土地財寶而起兵,稱為貪兵,軍隊貪利的將為別人所破。自恃國家強大,矜誇人口眾多,想向敵國耀武揚威,稱為驕兵,軍隊驕傲將自取滅亡。這五種情況,不僅是人事常規,而且是天帝意志所在。近來匈奴曾向我國表明善意,得到漢朝的百姓,馬上就將他們送還,未曾侵犯我國邊境;雖與我國爭著在車師屯田,卻不足介意。如今聽說各位將軍主張興兵攻入匈奴境內,恕我愚昧,不知此次軍事行動名義何在!現在邊境各郡都很睏乏,難以調兵征戰。『軍事行動之後,必然出現災年』,《老子》此話意指百姓愁苦怨恨之氣,傷害了天地間的陰陽諧調。即使出兵僥倖獲勝,也會帶來後患無窮。如今各郡太守、各封國丞相多不稱職,世風民俗尤為澆薄,水旱災害不時發生。按今年統計,子弟殺父兄、妻子殺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我認為這不是小的變態事件。現在陛下左右不為此事擔憂,卻想發兵到邊遠蠻夷之地去報復細小的怨仇,恐怕正如孔子所說:『我擔心季孫氏的憂患,不在顓臾國,而在蕭牆之內。』」於是宣帝派長羅侯常惠率領騎兵前往車師,接應鄭吉及其所率將士回到渠犁,就將車師國故地轉讓給匈奴。
相好觀漢故事,數條漢興已來國家便宜行事,及賈誼、晁錯、董仲舒等所言,奏請施行之。敕掾史按事郡國及休告還府,輒白四方異聞。或有逆賊災變,郡不上,相輒奏言之。與丙吉同心輔政。
以蕭望之為左馮翊。
帝以蕭望之經明持重,論議有餘,材任宰相,欲詳試其政事,復以為左馮翊。望之從少府出為左遷,即移病。上使侍中諭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為平原太守日淺,故複試之於三輔,非有所聞也。」望之即起視事。
戊午(前63) 三年
春三月,封故昌邑王賀為海昏侯。
上心忌故昌邑王賀,賜山陽太守張敞璽書,令謹備盜賊,毋下所賜書。敞於是條奏賀居處、衣服、言語、跪起,清狂不惠,以著其廢亡之效。上乃知賀不足忌,封為海昏侯。
封丙吉等為列侯。故人阿保賜物有差。
丙吉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孫遭遇,絕口不道前恩。會掖庭宮婢自陳,嘗有阿保之功,辭引使者丙吉知狀。上親見問,然後知吉有舊恩而終不言,大賢之。
魏相喜歡閱覽記載漢朝舊事的奏章,屢次列舉漢朝建國以來斟酌事勢處理朝政的實例,以及賈誼、晁錯、董仲舒等名臣的建議,奏請宣帝批准實行。又令丞相府的官員前往郡國辦理公事及休假後從家返回相府的,則向他匯報四方發生的奇聞逸事。有的地區出現逆賊反叛或災情變故之事,郡府不向朝廷報告,魏相就向宣帝奏明實情。魏相與御史大夫丙吉同心協力,輔佐朝政。
宣帝任命蕭望之為左馮翊。
宣帝認為蕭望之精通經學,老成持重,往往有許多高明見解,其才能堪為宰相,想仔細考核他處理政務的本領,便又任命他為左馮翊。蕭望之從執掌宮廷供應的少府調往長安地方長官是降職,當即上書稱病。宣帝派侍中金安上向蕭望之轉達聖意說:「這項任命都是為考核你治理百姓的能力,你先前任平原太守的時間太短,所以再調你到三輔地區試用,並非聽到有人告發你。」蕭望之立即起身處理政事。
戊午(前63) 宣帝元康三年
春三月,宣帝下詔封原昌邑王劉賀為海昏侯。
宣帝心中忌恨原昌邑王劉賀,便賜給山陽太守張敞一道加封璽印的密詔,令他小心防備盜賊,密查而不加宣揚。張敞於是逐條奏明劉賀的起居、衣服、言論、禮儀等諸多方面清狂寡恩惠的情況,以標明他被廢棄流放的成效。宣帝這才知道劉賀已不值得畏忌,便封劉賀為海昏侯。
宣帝封丙吉等人為列侯。有撫育保養之恩的故人,賞賜財物有所區別。
丙吉為人深沉忠厚,從不表功自誇。自從皇曾孫劉病已即位稱帝,丙吉閉口不談從前救助皇曾孫的恩德。恰有嬪妃禁宮的婢女自稱,曾對當今皇上有撫養之功,並交代出丙吉最了解內情。宣帝親自召見丙吉詢問,而後方知丙吉對自己有舊恩卻始終不講出來,便認為丙吉是大賢人。
初,張賀嘗為弟安世稱皇曾孫之材美,及徵怪,安世輒絕止,以為少主在上,不宜稱述曾孫。及帝即位,而賀已死,上謂安世曰:「掖庭令平生稱我,將軍止之,是也。」
詔曰:「朕微眇時,丙吉、史曾、許舜皆有舊恩;張賀輔導朕躬,修文學經術,恩惠卓異,厥功茂焉。《詩》不云乎:『無德不報。』封賀子彭祖及吉、曾、舜,皆為列侯。」故人下至郡邸獄復作嘗有阿保之功者,皆受官祿、田宅、財物,各以恩深淺報之。
吉臨當封,疾病,上憂其不起。夏侯勝曰:「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今吉未獲報,非死疾也。」果愈。
張安世自以父子封侯,在位太盛,乃辭祿。安世謹慎周密,每定大政,已決,輒移病出。聞有詔令,乃驚,使吏之丞相府問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與議也。嘗有所薦,其人來謝,安世大恨,以為舉賢達能,豈有私謝邪!絕弗復為通。有郎功高不調,自言,安世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執事何長短而自言乎?」絕不許。已而郎果遷。
夏六月,立子欽為淮陽王。 疏廣、疏受請老,賜金遣歸。
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太傅疏廣謂少傅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今宦成名立,如此不去,
當初,掖庭令張賀常對其弟車騎將軍張安世稱讚皇曾孫的才幹,及有關皇曾孫的奇異徵兆,張安世總是禁止他談論這些,認為年輕的皇上昭帝在上,不應稱道皇曾孫。等到宣帝即位時,張賀已然逝世,皇上對張安世說:「掖庭令張賀當初無端地稱讚我,將軍制止他是對的。」
於是宣帝下詔說:「朕在平民身微之時,御史大夫丙吉、中郎將史曾、長樂衛尉許舜,都對朕有舊恩;已故掖庭令張賀輔導朕,研究文學和儒術,恩惠卓著,他的功績最高。《詩經》不是說過嗎:『無德不報。』今追封張賀之子張彭祖及丙吉、史曾、許舜等,皆為列侯。」凡宣帝的故交,下至當初在郡邸獄中按刑律服勞役的婦女,曾對他有撫育之恩的,都賞賜官祿、田地、房屋、財物,分別按照恩德的深淺予以報答。
丙吉臨受封時,身染重病,宣帝擔心他一病不起。太子太傅夏侯勝說:「積有陰德之人必能享受安樂,如今有陰德的丙吉還沒得到回報,可見不是致死的病了。」後來丙吉果然痊癒。
張安世自認為父子都被封侯,權位過於顯赫,便向宣帝請求辭去俸祿。張安世為人謹慎周密,每次與宣帝商討大政要事,一經議決後,便上書稱病退出。直到宣帝頒發詔令,還假裝吃驚,派人到丞相府中探聽詳情。自朝廷大臣起,無人知道他曾參與了此事的決策討論。張安世曾舉薦過一人,後來此人登門致謝,張安世感到遺憾,認為自己替國家舉薦賢能之士,豈有私相酬謝之理!由此拒絕再同此人交往。有位郎官建立大功卻未得調升,徑自找張安世為他說情,張安世說:「你的功勞高,英明的皇上自然知曉,作為辦事的大臣怎能自己去說長道短!」堅決不答應他。不久這位郎官果然升遷了。
夏六月,宣帝立皇子劉欽為淮陽王。 疏廣、疏受請求告老還鄉,宣帝賜給他們黃金,遣送二人榮歸故里。
皇太子劉奭年已十二歲,通曉《論語》《孝經》。太傅疏廣對少傅疏受說:「我聽說『知道滿足的人不會受到侮辱,知道適可而止的人不會遇到危險』。如今官至高位,功成名就,到此地步還不肯
懼有後悔。」即日俱移病上疏,乞骸骨。上皆許之,加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贈以五十斤。公卿、故人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嘆息為之下泣。
廣、受歸鄉里,日令其家賣金共具,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或勸以為子孫立產業者,廣曰:「吾豈老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與凡人齊。今復增益之,以為贏餘,但教子孫怠惰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眾之怨也,吾既無以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又此金者,聖主所以惠養老臣也,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余日,不亦可乎?」於是族人悅服。
以潁川太守黃霸守京兆尹,尋罷歸故官。
黃霸為潁川太守,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以贍鰥寡貧窮者;為條教,行之民間,勸以為善防奸,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畜養。初若煩碎,然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語次尋繹,問他陰伏以相參考,聰明識事,吏民不敢有所欺。奸人去入他郡,盜賊日少。霸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務在成就全安長吏,曰:「數易長吏,送故迎新之費,及奸吏因緣絕簿書,盜財物,公私費耗甚多,皆當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為亂。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以外寬內明,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為天下第一,征
離去,恐將有後悔之日。」當天疏廣、疏受都上書宣帝,告老稱病請求退職。宣帝都予批准,並加賜黃金二十斤,皇太子又贈送黃金五十斤。公卿大臣和故友至交在東都門外祭祀路神,設宴餞行,陳設帷帳,前來送行的車達數百輛,沿途觀看的人都讚嘆著:「真賢明啊,兩位大夫!」還有人感嘆不止為之落淚。
疏廣、疏受榮歸鄉里,每天命家人變賣黃金,擺酒設宴,請族人、舊友、賓客一起娛樂。有人勸他們為子孫置辦產業,疏廣說道:「我豈是年老昏庸不顧念子孫呀!只是自家舊有田地房屋,令子孫們勤勞耕作經營,就足以供給他們衣食,過與普通人同樣的生活。如今再增加產業,使有盈餘,只能教子孫們懶惰懈怠了。賢明的人而財產過多,就會磨損他們的志氣;愚蠢的人而財產過多,就會增添他們的過失。況且那富翁是眾人怨恨的對象,我既然無法教化子孫們,也就不願再增加他們的過失而招致怨恨。再說這些金錢,是聖明的皇上用作恩養老臣的,因此我願與同鄉同族的人共享皇上的恩賜,以度過我的餘生,不也很好嗎?」於是族人心悅誠服。
宣帝任命潁川太守黃霸為京兆尹,不久又罷免,仍歸舊官職。
黃霸擔任潁川太守,讓驛站和鄉官都畜養雞、豬,用以救濟鰥夫寡婦和貧窮的人;後又訂立規章條例,在民間推行,教育百姓行善防奸及務農養蠶、節省費用、增殖財富、種植樹木、飼養家畜。起初似乎煩瑣細碎,然而黃霸能集中精力貫徹推行。接見屬下官吏百姓時,從交談中尋找線索,詢問其他潛在問題以便互相參考,黃霸聰明又記事,官吏百姓不敢有所欺瞞。奸邪之人紛紛逃往其他郡,潁川地區盜賊日益減少。黃霸大力推行教化後,再施加誅罰,力求成就保全下屬官吏,他說:「頻繁地變更重要官吏,會增加送舊迎新的費用,奸猾的官吏藉機藏匿檔案,盜取財物,公私費用耗費過多,全要由百姓們承擔。新換的官吏也未必賢明,有的還不如舊官吏,就會徒然互相添亂。治理的原則,不過是清除太壞的官吏而已。」黃霸以外表寬厚而內心明察,很得官吏百姓之心,郡內戶口逐年增加,政績天下第一,宣帝徵召
守京兆尹。尋坐法,貶秩;詔復歸潁川為太守,以八百石居。
己未(前62) 四年
春正月,詔「年八十以上,非誣告、殺傷人,勿坐」。右扶風尹翁歸卒。
翁歸卒,家無餘財。詔曰:「翁歸廉平鄉正,治民異等。其賜翁歸子黃金百斤,以奉祭祀。」
求高祖功臣子孫失侯者,賜金,復其家。
凡百三十六人。
大司馬、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卒。
諡曰敬。
以韋玄成為河南太守。
初,扶陽節侯韋賢薨,長子弘有罪系獄,家人矯賢令,以次子玄成為後。玄成深知其非賢雅意,即陽狂不應召。大鴻臚奏狀,章下丞相、御史案驗。玄成友人侍郎章亦上疏言:「聖王貴以禮讓為國,宜優養玄成,勿枉其志,使得自安衡門之下。」而丞相、御史遂以玄成實不病,劾奏之。有詔勿劾,引拜。玄成不得已,受爵。帝高其節,以為河南太守。
遣光祿大夫義渠安國行邊兵。
初,武帝開河西四郡,隔絕羌與匈奴相通之路,斥逐諸羌,不使居湟中。及帝即位,義渠安國使行諸羌,先零豪言:「願時渡湟水北,逐民所不田處畜牧。」安國以聞。後將軍趙充國劾安國奉使不敬。是後羌人旁緣前言,抵冒渡湟水,
他擔任京兆尹。不久,因被指控違法,受到降級處罰;宣帝下詔讓他重新回到潁川任太守,以八百石的官秩任職。
己未(前62) 漢宣帝元康四年
春正月,宣帝下詔說「年齡在八十歲以上的人,若非誣告、殺人、傷人,不再連坐論罪」。右扶風尹翁歸去世。
尹翁歸去世,家中無餘財。宣帝下詔書說:「尹翁歸廉潔公正,治理百姓成績優異。特賜尹翁歸之子黃金百斤,作為祭祀之用。」
宣帝命有關部門查訪漢高祖功臣的子孫中失落侯爵的人,一律賜予黃金,恢復其家業。
凡一百三十六人。
大司馬、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病故。
諡號為「敬」。
宣帝任命韋玄成擔任河南太守。
當初,扶陽節侯韋賢去世,韋賢的長子韋弘因罪被逮捕入獄,韋家人假託韋賢生前有令,以次子大河都尉韋玄成作為韋賢的繼承人。韋玄成深知此非父親本意,便假裝瘋癲不肯應召襲爵。大鴻臚向宣帝奏報實情,宣帝把奏章交丞相、御史核查驗證。韋玄成的友人侍郎名叫章的也上書說:「聖明的君王尊崇禮讓治國,應該優撫韋玄成,不要違背他的志向,使他得以自安於陋室清貧。」而丞相、御史竟以韋玄成原本沒得瘋病的事實彈劾他。宣帝下詔令不要彈劾,引領他來承襲爵位。韋玄成迫不得已,接受侯爵。宣帝欣賞他的志節,任命他為河南太守。
宣帝派光祿大夫義渠安國巡邊練兵。
當初,武帝開闢河西四郡,斷絕了羌與匈奴的聯繫通道,並驅趕羌人各部,不讓他們居住於湟中地區。等到宣帝即位,又派光祿大夫義渠安國巡查羌人各部,羌人先零部落首領請求說:「希望時常渡過湟水以北,在耕田以外有水草處放牧。」義渠安國表示同意並奏聞朝廷。後來將軍趙充國彈劾義渠安國奉使不敬,擅作主張。此後羌人便藉口漢使曾經許諾,強行渡過湟水,
郡縣不能禁。
既而先零與諸羌解仇交質。上以問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也。往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然羌勢不能獨造,比聞匈奴數誘羌人,欲與之共擊張掖、酒泉地。疑其遣使至羌中,與相結。羌乃解仇作約,到秋馬肥,變必起矣。宜遣使者行邊兵,豫為備,敕視諸羌毋令解仇,以發覺其謀。」於是兩府復白遣安國。
當地郡縣無力禁止。
不久,先零部落與羌人其餘各部解除了怨仇,彼此交換了人質。宣帝就此事詢問趙充國,趙充國回答說:「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各部落自有首領,彼此間屢次互相攻擊,勢力不統一。以往西羌背叛朝廷時,也是先解除自身仇怨重結聯盟。然而羌人勢力不能單獨行動,近來聽說匈奴屢次引誘羌人,想聯合他們共同挾擊張掖、酒泉地區。我懷疑匈奴已派使臣到諸羌中,與他們互相勾結。諸羌化解怨仇簽訂盟約,到秋後戰馬肥壯,必生變亂。應立即派使臣去巡邊練兵,預先做好防備,警告諸羌不讓他們化解仇怨,以便揭發其中的陰謀。」於是丞相和御史大夫兩府聯名又奏報宣帝,再派義渠安國去巡邊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