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綱目[文白對照] · 資治通鑑綱目卷四

起乙酉(前156)漢景帝元年,盡庚午(前111)漢武帝元鼎六年。凡四十六年。 乙酉(前156) 孝景皇帝元年 冬十月,尊高皇帝為太祖,孝文皇帝為太宗,令郡、國立太宗廟。 丞相嘉等奏:「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帝宜為太祖之廟,孝文皇帝宜為太宗之廟,天子世世獻,郡國宜各立太宗廟。」制曰:「可。」 春正月,詔:「聽民徙寬大地。」 詔曰:「郡、國或磽狹,無所農桑;或饒廣,水泉利。其議民欲徙寬大地者,聽之。」 夏,赦。 復收民田半租,三十而稅一。 減笞法。 初,文帝除肉刑,外有輕刑之名,內實殺人,笞五百者率多死。是歲,詔曰:「加笞重罪無異,幸而不死,不可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三百曰二百。」 以張歐為廷尉。 漢景帝 乙酉(前156) 漢景帝前元元年 冬十月,尊奉高皇帝為太祖,孝文皇帝為太宗,令各郡、各諸侯國修建太宗廟。 丞相申屠嘉等大臣上奏:「功績沒有比高皇帝更大的,聖德沒有比孝文皇帝更盛的。應該把高皇帝的廟定為太祖廟,把孝文皇帝的廟定為太宗廟,讓後世的天子世世代代供奉,各郡和各諸侯國應該在當地修建太宗廟。」景帝批示道:「可以。」 春正月,景帝下詔:「聽任百姓遷徙到寬闊的土地。」 景帝下詔說:「各郡和各國,有的地方瘠薄狹小,不能從事農桑生產;有的地方富饒廣闊,水利資源便利。如果百姓中有想遷徙到寬闊的土地去的,任由他們遷徙。」 夏季,大赦天下。 朝廷減少向百姓徵收田稅的一半,稅率為三十分之一。 景帝減輕笞法。 起初,文帝廢除肉刑,表面上看是要減輕刑罰,實際上卻多殺了人,被笞打五百下的人大多被打死了。這一年,景帝下詔說:「增加笞打的次數和判處死刑沒有什麼兩樣,即使僥倖活了下來,也被打成了殘廢,難以正常生活。應該頒定法律,原先應該笞打五百下的改為笞打三百下,原先應該笞打三百下的改為笞打二百下。」 景帝任命張歐為廷尉。 歐事帝於太子宮。雖治刑名家,為人長者,未嘗言按人。專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亦不敢大欺。 丙戌(前155) 二年 冬十二月,有星孛於西南。 令男子二十始傅。 春三月,立子德為河間王,閼為臨江王,余為淮陽王,非為汝南王,彭祖為廣川王,發為長沙王。 夏四月,太皇太后崩。六月,丞相嘉卒。 時內史晁錯數請間言事,輒聽,寵幸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嘉自絀,疾錯。內史門東出不便,更穿一門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廟堧垣也。嘉聞,為奏請誅錯。客有語錯,錯恐,夜入宮自歸。至朝,嘉請,上曰:「錯所穿乃外堧垣,故冗官居其中;且我使為之,錯無罪。」嘉罷朝,曰:「吾悔不先斬錯,乃為所賣。」歐血而死。 以陶青為丞相,晁錯為御史大夫。 彗星出東北。秋,衡山雨雹。 大者五寸,深者二尺。 熒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間,歲星逆行天廷中。 丁亥(前154) 三年 冬十月,梁王武來朝。 梁孝王以竇太后少子,故有寵。居天下膏腴之地,賞賜 張歐曾經在太子宮中事奉過景帝。他雖然研究刑名法律,卻為人寬厚,未曾說過要審查別人。專門任用忠厚長者為官,他的下屬官吏也都不敢太欺騙他。 丙戌(前155) 漢景帝前元二年 冬十二月,在西南天空有彗星出現。 景帝下令男子從二十歲開始登記名籍,承擔國家的兵役和徭役。 春三月,景帝封皇子劉德為河間王,劉閼為臨江王,劉余為淮陽王,劉非為汝南王,劉彭祖為廣川王,劉發為長沙王。 夏四月,太皇太后去世。 六月,丞相申屠嘉去世。 當時,內史晁錯數次請求私下裡和景帝談論國事,景帝每每聽取他的意見,對他的寵幸超過了九卿,法令經過晁錯的建議多有更定。丞相申屠嘉自行黜退,非常嫉恨晁錯。內史府的門東出不方便,就又開了一個門南出。而這個南門開在太上皇廟外空地的圍牆上。申屠嘉聽說這件事以後,上奏景帝,請求誅殺晁錯。有人告訴了晁錯,晁錯很驚恐,連夜進宮自首,請求景帝保護。到上朝時,申屠嘉奏請誅殺晁錯,景帝說:「晁錯打穿的只是宗廟外邊的圍牆,一些原來的散官也住在裡邊;而且是我讓他這麼做的,晁錯沒有罪過。」申屠嘉退朝以後,說:「我後悔沒有先斬殺了晁錯,現在反而被晁錯出賣了。」於是吐血而死。 景帝任命陶青為丞相,晁錯為御史大夫。 東北天空出現彗星。 秋季,衡山下了一場冰雹。 冰雹大的直徑有五寸,積深有二尺高。 火星逆行接近了北極星,月亮竟出現在北極星的區域,木星在太微星座間逆行。 丁亥(前154) 漢景帝前元三年 冬十月,梁王劉武來朝見景帝。 梁孝王劉武因為是竇太后的小兒子,所以很受竇太后的寵愛。居住在天底下最富饒肥沃的土地之上,他所得到的賞賜 不可勝道。府庫金錢,珠玉寶器,多於京師。築東苑方三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大治宮室,為復道三十餘里。招延四方豪俊之士。每朝,入則侍上同輦,出則同車射獵;留或半歲。梁侍中、郎、謁者著籍,引出入天子殿門,與漢宦官無異。 上嘗與宴飲,從容言曰:「千秋萬歲後傳於王。」王辭謝,雖知非至意,然心內喜。詹事竇嬰引卮酒進上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傳,漢之約也,何以得傳梁王?」太后由此憎嬰,嬰因病免,太后除嬰門籍。梁王以此益驕。 春正月,赦。 長星出西方。 洛陽東宮災。 吳王濞、膠西王卬、膠東王雄渠、菑川王賢、濟南王辟光、楚王戊、趙王遂反。以周亞夫為太尉,將兵討之。殺御史大夫晁錯。二月,亞夫大破吳、楚軍,濞亡走越,戊自殺。 初,孝文時,吳太子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殺之。吳王稱疾不朝。京師系治、驗問吳使者,吳王恐,始有反謀。後使人為秋請,文帝復問之,對曰:「『察見淵中魚不祥』,唯上棄前過,與之更始。」於是,文帝乃赦吳使者歸之,而賜吳王几杖,老,不朝。 多得數不過來。府庫里的金錢、珠玉寶器比京城裡的還要多。梁孝王修建了東苑,方圓達三百多里,擴建了他的都城睢陽城,周長達到七十里。大規模興建宮室,修建了架在空中的通道,達到了三十多里。梁孝王還招攬延納天下的豪傑志士。每次朝見,梁孝王入宮就陪侍景帝同乘一輛輦車,外出就和景帝同乘一輛御車去打獵;留在長安住了將近半年。梁孝王的侍中、郎官、謁者在名冊上登記,可以出入天子的殿門,與漢朝廷的宦官沒有什麼區別。 景帝曾經和梁孝王一起宴飲,和緩地對梁孝王說:「等我百年以後,就把皇位傳給你。」梁孝王口上辭謝,儘管知道這不是很認真的話,但內心還是很高興。詹事竇嬰捧著一杯酒向景帝進言說:「天下是高祖的天下,皇位由父親傳給兒子,這是漢朝的規定,怎麼能傳給梁王呢?」竇太后因此憎恨竇嬰,竇嬰於是稱病辭職,竇太后將竇嬰的名字從可以進出天子殿門的名冊上除去。梁孝王從此更加驕橫。 春正月,大赦天下。 彗星在西方的天空上出現。 洛陽的東宮發生火災。 吳王劉濞、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淄川王劉賢、濟南王劉辟光、楚王劉戊、趙王劉遂造反。景帝任命周亞夫為太尉,率領兵馬討伐叛亂的七國軍隊。景帝殺死御史大夫晁錯。二月,周亞夫大破吳、楚叛軍,劉濞逃到越國,劉戊自殺。 當初,孝文帝在位時,吳國的太子入京朝見,得以陪侍皇太子飲酒、下棋。吳太子下棋時與皇太子爭棋路,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盤將吳太子砸死了。吳王假稱身體有病,不來朝見皇帝。京城的官員拘押、審問了吳王派來的使者,吳王很驚恐,這才產生了謀反的念頭。吳王后來派人代替他去長安行秋季的朝見之禮,文帝又盤問吳王為什麼不來朝見,使者說:「俗話說『察見深淵裡的魚,不吉利』,請求皇上不再追究吳王從前的過失,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於是,文帝釋放了吳國的使者,讓他們回去;而且還賞賜給吳王几案、手杖,表示照顧他年歲大,不必來京朝見。 吳謀益解。然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輒與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他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公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餘年。 晁錯數言吳過可削,文帝不忍。及帝即位,錯曰:「高帝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不朝,於古法當誅,文帝弗忍,德至厚;王當改過自新,反益驕溢,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反遲禍大。」上令公卿、列侯、宗室雜議,莫敢難,獨竇嬰爭之。錯又言:「楚、趙有罪,皆削一郡;膠西有奸,削其六縣。」 方議削吳,吳王恐,因發謀舉事。聞膠西王勇好兵,使人說之,又身至膠西面約。遂發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皆許諾。 初,楚元王好書,與魯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詩》於浮丘伯。及王楚,以三人為中大夫。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為設醴。及孫戊即位,常設,後忘設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遂稱疾臥。申公、白生強起之,曰:「獨不念先王之德與?今王 吳王的謀反之心也就漸漸消除了。但是,因為吳國境內銅和鹽都很豐富,百姓可以不交納賦稅;到百姓應該為官府服役時,都由吳王發放代役金,另外僱人服役;每逢過年過節,都要慰問有賢才的人士,賞賜百姓;其他郡國的官吏要到吳國來捕捉逃亡的人犯,吳國都加以禁止,拒不交出人犯。這樣,前前後後持續了四十多年。 晁錯多次上書言說吳王的罪過,認為應該削減他的封地,文帝不忍心懲罰吳王。等到景帝即位,晁錯進言道:「當初高帝分給三個不是嫡親的諸侯王的封地,就占了全國的一半。如今吳王不來朝見,按照古代的法律應該處死,文帝不忍心這樣對待他,對他的恩德太深厚了;吳王應該改過自新,反而更加驕橫,招誘天下逃亡的人,圖謀作亂。如今削減他的封地,他也要謀反;不削減他的封地,他還是會謀反。如果削減他的封地,他反得快,但為害小;不削減他的封地,他反得慢,但為害更大。」景帝下令讓公卿、列侯、宗室一起討論晁錯的建議,沒有人敢提出非意,唯有竇嬰一個人與晁錯發生爭執。晁錯又進言道:「楚、趙兩國有罪,都應削減一個郡的封地;膠西王劉卬有不法行為,應削去六個縣的封地。」 正在議論要削去吳王的封地,吳王聽說後很恐慌,於是打算興兵作亂。聽說膠西王劉卬勇武好戰,便派人去勸說他,又親自到膠西國和劉卬當面約定叛亂。於是派使者與齊王、淄川王、膠東王、濟南王約定舉事,這幾個諸侯王都表示同意。 當初,楚元王劉交喜好書籍,與魯地的申公、穆生、白生都從師於浮丘伯,學習《詩經》。等到劉交當上楚王以後,任命他們三人為中大夫。穆生不喜歡喝酒,每次宴飲時,楚元王都替他準備甜酒。等到楚元王的孫子劉戊即位後,開始還常常準備甜酒,後來就漸漸地忘了。穆生退席後說:「可以離開了。不設置甜酒,表明楚王已經怠慢我了,不離開的話,楚國人會給我套上刑具遊街示眾。」於是穆生託辭生病,臥床不起。申公、白生極力勸他仍然為楚王效命,說:「難道你不記得先王的恩德了?現在楚王 一旦失小禮,何足至此?」穆生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先王之所以禮吾三人者,為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與久處,豈為區區之禮哉?」遂謝病去。戊稍淫暴,太傅韋孟作詩諷諫,不聽,亦去。戊坐削地事,遂與吳通謀。申公、白生諫戊,戊胥靡之,衣之赭衣,使雅舂於市。 及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吳王遂起兵殺漢吏。膠西、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皆反。楚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趙相建德、內史悍皆諫被殺。齊王后悔,背約城守;濟北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王不得發兵。膠西、膠東、菑川、濟南共攻齊,圍臨菑,趙王遂發兵住其西界,北使匈奴與連兵。 吳王悉其士卒二十餘萬,閩、東越亦發兵從。起廣陵,西陟淮,並楚兵,遺諸侯書,罪狀晁錯,欲合兵誅之。破梁棘壁,乘勝銳甚。梁遣將軍擊之,皆敗還走。 初,文帝且崩,戒太子曰:「即有緩急,周亞夫真可任將兵。」至是,上乃拜亞夫為太尉,將三十六將軍,往擊吳、楚;遣酈寄擊趙,欒布擊齊,竇嬰屯滎陽,監齊、趙兵。 初,錯更令三十章,諸侯嘩。錯父聞之,從潁川來,謂錯曰:「上初即位,公為政用事,侵削諸侯,疏人骨肉,口語多怨,公何為也?」錯曰:「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廟不安。」父曰:「劉氏安矣,而晁氏危。」遂飲藥死,曰:「吾不忍見禍 一時疏忽,禮貌不周,你何至於這樣呢?」穆生說:「君子見機行事,而不是整日等候。先王禮待我們,是因為他心中有道義;現在楚王忽視我們,是因為他忘記了道義。忘記道義的人,怎麼能和他長久共處下去,我這麼做難道只是為了一點小小的禮節嗎?」於是穆生稱病,離開了楚國。劉戊漸漸地荒淫殘暴起來,太傅韋孟作詩,對他進行委婉的批評,劉戊不聽,韋孟也離開了楚國。劉戊因為犯罪被削奪了封地,就和吳王通謀叛亂。申公、白生勸諫劉戊,劉戊罰他們做勞役,穿上赭色的囚衣,在街市舂米。 等到朝廷削奪吳國會稽郡、豫章郡的文書傳到,吳王就起兵叛亂,殺死了漢朝廷的官員。膠西王、膠東王、淄川王、濟南王、楚王、趙王也一起叛亂。楚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趙相建德、內史王悍,都因勸諫被殺。齊王后悔參加叛亂,違背了盟約,依據城池抵禦亂軍;濟北王的城池壞了還沒有修好,郎中令劫持了他,使他不能發兵叛亂。膠西王、膠東王、淄川王、濟南王聯合攻打齊國,包圍了臨淄城,趙王劉遂將他的部隊調到趙國的西部,又派使者與北方的匈奴聯絡起兵。 吳王徵發了所有的兵馬二十多萬,閩、東越也發兵響應。吳王在廣陵起兵,向西渡過淮河,與楚國的兵馬會合,向諸侯發布文書,聲討晁錯的罪狀,準備聯合進兵誅殺晁錯。叛軍攻破了梁國的棘壁,乘勝進軍,勢不可當。梁王派將軍抵抗,都被打敗逃回。 當初,文帝臨死前,告誡太子說:「如果有緊急情況,周亞夫足以統兵作戰。」至此,景帝任命周亞夫為太尉,率領三十六員大將前往攻打吳、楚叛軍;派酈寄攻打趙國,派欒布攻打齊國,竇嬰駐紮在滎陽,監視齊、趙兩國兵馬。 當初,晁錯修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諸侯紛紛表示反對。晁錯的父親聽說這件事以後,從潁川趕來京城,對晁錯說:「皇上剛剛即位,你負責處理政事,侵奪削弱諸侯,離間皇室的骨肉親情,社會輿論都有怨言,你為什麼這麼做呢?」晁錯說:「不這麼做的話,天子無法尊貴,宗廟不得安寧。」晁錯的父親說:「劉氏是安寧了,但晁氏就危險了。」於是服毒而死,臨死前說:「我不忍心見到大禍 逮身。」後十餘日,七國反,以誅錯為名。 上與錯議出軍事,錯欲令上自將兵,而身居守。徐、僮之旁吳所未下者,可以予吳。錯素與吳相袁盎不善,未嘗同堂語。至是,謂丞史曰:「袁盎多受吳王金錢,專為蔽匿,言不反,今果反,欲請治盎,宜知其計謀。」人有告盎,盎恐,夜見竇嬰,為言吳所以反,願至前口對狀。嬰入言,上乃召盎。盎入,上方與錯調兵食。問之,盎對曰:「不足憂也。」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為鹽,誘天下豪桀,白頭舉事,何以言其無能為也?」對曰:「吳銅鹽之利則有之,安得豪桀而誘之?誠令吳得豪桀,亦且輔而為誼,不反矣。」上曰:「計安出?」盎對曰:「願屏左右。」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錯。盎曰:「吳、楚相遺書,言賊臣晁錯擅適諸侯、削奪之地,以故反。欲西共誅錯,復故地而罷。今獨有斬錯,發使赦之,復其故地,則兵可毋血刃而俱罷。」上默然良久,曰:「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乃拜盎為太常,密裝治行;令丞相、廷尉劾奏錯「不稱主上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吳,無臣子禮,大逆無道。錯當要斬,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皆棄市」。制曰:「可。」錯殊不知。上使中尉召錯,紿載行市,錯衣朝衣斬東市。乃使盎使吳。 降在我身上。」此後過了十幾天,吳、楚等七國以誅殺晁錯為名舉兵叛亂。 景帝與晁錯討論出兵平叛的事,晁錯想讓景帝親自率兵征討,而他自己留守長安。徐縣、僮縣附近、吳國還沒能攻占的地方,可以送給吳國。晁錯向來與吳相袁盎關係不好,從未在一個房間裡說過話。至此,晁錯對御史丞、侍御史說:「袁盎接受了吳王的很多金錢,專門替吳王掩飾,說他不會謀反,如今吳王果然叛亂了,我想奏請懲治袁盎,他應該知道吳王的計謀。」有人告訴了袁盎,袁盎驚恐,連夜拜見竇嬰,對他說明了吳王謀反的原因,希望能到景帝面前親口說明原因。竇嬰入宮報告了景帝,景帝於是召見袁盎。袁盎入宮時,景帝正在與晁錯調度軍糧。景帝詢問袁盎,袁盎說:「吳、楚叛亂不足擔憂。」景帝說:「吳王依山鑄錢,熬海水製鹽,招誘天下豪傑,到他年老時才興兵作亂,怎麼能說他不會有所作為呢?」袁盎回答說:「吳國有采銅、製鹽方面的便利是事實,不過哪有什麼豪傑被他招誘了呢?假設吳國真的能招納到英雄豪傑,也會輔助吳王行仁義之事,是不會反叛的。」景帝問:「有什麼計策嗎?」袁盎回答說:「請皇上讓左右迴避。」景帝讓人退出,只留下晁錯一個人。袁盎說:「我要說的,人臣不應該知道。」於是景帝讓晁錯退出。袁盎說:「吳、楚互相通信,說賊臣晁錯擅自貶謫諸侯、削奪封地,因此他們才叛亂。意欲向西進發,共同誅殺晁錯,恢復原有的封地才肯罷休。如今之計,只有殺了晁錯,派人赦免吳、楚等國,恢復他們原有的封地,就可以兵不血刃,讓他們一起撤兵。」景帝沉默了很久,說:「我能怎麼辦?我不能為了顧惜一個人而謝罪天下。」於是封袁盎為太常,讓他秘密收拾行裝準備出使吳王;又命令丞相、廷尉彈劾晁錯「辜負皇上的恩寵和信任,想讓皇上和諸侯、百姓疏遠;又想把城邑送給吳國,全無臣下的禮節,大逆不道。晁錯該當腰斬,他的父母、妻兒、兄弟,不管老少一律公開處死」。景帝批示說:「可以。」晁錯還不知道。景帝派中尉召晁錯,騙他說乘車巡行市中,晁錯穿著朝服在東市被斬。景帝於是派袁盎出使吳國。 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以言軍事見上。上曰:「道軍所來,聞晁錯死,吳、楚罷不?」鄧公曰:「吳為反數十歲矣,以誅錯為名,其意不在錯也。夫晁錯患諸侯強大不可制,故請削之,以尊京師,萬世之利也。計畫始行,卒受大戮,內杜忠臣之口,外為諸侯報仇,臣竊為陛下不取也。」帝喟然曰:「公言善,吾亦恨之!」 盎至吳,吳欲劫使將,盎得間脫亡,歸報。 周亞夫言於上曰:「楚兵剽輕,難與爭鋒,願以梁委之,絕其食道,乃可制也。」上許之。亞夫乘六乘傳,將會兵滎陽。發至霸上,趙涉遮說亞夫曰:「吳王素富,懷輯死士久矣。知將軍且行,必置間人於殽、澠厄狹之間。且兵事上神密,將軍何不從此右去,走藍田,出武關,抵洛陽,間不過差一二日,直入武庫,擊鳴鼓,諸侯聞之,以為將軍從天而下也。」亞夫如其計,至洛陽,喜曰:「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今吾據滎陽,滎陽以東無足憂者。」使吏搜殽、澠間,果得吳伏兵。乃請涉為護軍,而東北走昌邑。 吳攻梁急,梁數使使求救,亞夫不許。又訴於上,上使告亞夫救梁,亞夫不奉詔,而使輕騎出淮泗口,絕吳、楚兵後,塞其餉道。梁使韓安國、張羽為將軍,羽力戰,安國持重,乃得頗敗吳兵。吳兵欲西,梁城守,不敢西,即走漢軍。 謁者僕射鄧公為校尉,向景帝匯報戰事進展情況。景帝問:「你從軍中來,聽到晁錯被殺,吳、楚退軍了沒有?」鄧公說:「吳王為了叛亂準備了幾十年,假託要殺晁錯,但他的用意並不在殺晁錯。晁錯擔心諸侯國的勢力太強大,朝廷不能控制,所以才請求削減封地,來遵從京師,這可是利於萬世之業的好事。但計劃剛剛實行,他就突然被殺,對內是堵住了忠臣的口,對外是替諸侯們報了仇,我私下裡認為陛下不該這麼做。」景帝感嘆道:「您說得對啊,我也很悔恨殺了晁錯!」 袁盎到了吳國,吳王想劫下袁盎,讓他擔任吳軍的將領,袁盎找機會逃回向景帝奏報了情況。 周亞夫對景帝說:「楚軍剽悍輕捷,很難與他們正面交鋒,我建議把梁國放棄給他們,斷絕叛軍的糧道,這樣就可以制服他們了。」景帝同意了他的建議。周亞夫乘坐六輛驛車,準備前往滎陽會合大軍。走到霸上時,趙涉攔住周亞夫,勸說道:「吳王一向很富裕,早就集聚了一批死心塌地的殺手。知道將軍您要去前線,肯定會在崤山、澠池之間的險要地段安排傳遞消息的人。況且軍事行動貴在神秘,將軍何不從此地向右走,過藍田,出武關,抵達洛陽,這樣繞著走,不過只差一兩天,卻能直抵武庫,敲響戰鼓,諸侯叛軍聽到後,還以為將軍是從天而降呢。」周亞夫聽從了他的計策,到達了洛陽,高興地說:「我乘坐驛車就到了這裡,沒想到這麼安全。現在我占據滎陽,滎陽以東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周亞夫派官吏搜索崤山、澠池之間,果然抓到了吳王的伏兵。於是,周亞夫向景帝請求讓趙涉擔任護軍,率兵向東北抵達昌邑。 吳軍猛攻梁國,梁王多次派使臣向周亞夫求救,周亞夫不答應。梁王又向景帝告狀,景帝派使臣令周亞夫救援梁國,周亞夫拒不奉詔,而是派輕騎出淮泗口,切斷吳、楚兵馬的後路,堵塞他們的運糧通道。梁王派韓安國、張羽為統兵將軍,張羽作戰英勇,韓安國老成持重,所以頗能夠打敗吳軍。吳軍準備向西進攻,但由於梁軍據城死守,不敢向西,於是向漢朝軍隊發起進攻。 亞夫堅壁不戰,軍中夜驚,內相攻擊,擾亂至帳下,亞夫堅臥不起,頃之,復定。吳奔壁東南陬,亞夫使備西北。已而,其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楚士卒多飢死叛散,乃引而去。二月,亞夫出精兵追擊,大破之。吳王濞棄軍,夜亡走;楚王戊自殺。 吳王之初發也,其臣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他奇道,難以立功。臣願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王太子諫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屬人,人亦且反王,奈何?」王即不許祿伯。 桓將軍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願大王所過城不下,直去,疾西,據洛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無入關,天下固已定矣。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王亦不用。 是月晦,日食。 越人誅濞,齊王將閭及卬、遂皆自殺,雄渠、賢、辟光皆伏誅;徙濟北王志為菑川王。 吳王度淮,走丹徒,保東越,越人殺之。三王之圍臨菑也,齊王使路中大夫告於天子。天子復令還報,告齊王堅守,「漢兵今破吳、楚矣」。路中大夫至,三國兵圍臨菑數重。三國將與盟曰:「若反,言:『漢已破矣,齊趣下三國。 周亞夫堅壁不戰,夜間,軍營中發生騷亂,內部互相攻擊,擾亂到周亞夫的大帳附近,周亞夫仍然睡著不起床,不一會兒,就恢復了寧靜。吳軍向漢軍營寨的東南角發動進攻,周亞夫卻命令加強西北角的守備。不久,吳軍的精兵果然撲向西北,但沒能得逞。吳、楚士兵多被餓死,有的背叛逃跑,吳王只好領兵撤退。二月,周亞夫派出精銳部隊追擊,大敗叛軍。吳王劉濞丟下軍隊,連夜逃走;楚王劉戊自殺身亡。 吳王劉濞剛起兵叛亂時,他的臣下田祿伯說:「人馬集結起來向西進攻,沒有可出奇兵之道,難以立功。我請求撥給我五萬人,另外沿江、淮而上,攻占淮南、長沙,進入武關,與大王的人馬會合,這也是一條奇策。」吳王的太子勸諫道:「大王以造反為名,這樣的部隊不能交給別人,假如別人也背叛了您,怎麼辦呢?」吳王就沒同意田祿伯的計策。 桓將軍勸吳王說:「吳國多是步兵,步兵的優勢是能在險要的地方作戰;漢軍大多是車騎兵,車騎兵的優勢在於平地作戰,希望大王不要攻占經過的城池,直接迅速地向西進軍,占領洛陽武庫,奪取敖倉的糧食,依靠山河的險要地勢,來號令諸侯,即便還沒進入函谷關,天下就已經平定了。大王如果進軍緩慢,滯留下來攻取城池,等漢軍的戰車、騎兵部隊殺到,沖入梁國、楚國的郊野,大事就會失敗了。」吳王也不用這個計策。 本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越國人誅殺劉濞,齊王劉將閭和劉卬、劉遂都自殺身亡,劉雄渠、劉賢、劉辟光都被處死;景帝將濟北王劉志改封為淄川王。 吳王劉濞渡過淮河,逃到丹徒縣,依附東越以求自保,東越人殺死了劉濞。膠西、膠東、淄川三王包圍臨淄時,齊王派遣路中大夫向景帝求救。景帝又命令路中大夫回去復命,報告齊王要堅守城池,並且告訴他「朝廷的軍隊現在已經打敗吳、楚叛軍了」。路中大夫趕回去時,三國的兵馬已經將臨淄城重重包圍起來。三國的將領要挾路中大夫與他們結盟,說:「你把話反過來說:『朝廷的軍隊已經被打敗了,齊國趕快向三個諸侯國投降吧。 不,且見屠。』」路中大夫既許,至城下,望見齊王曰:「漢已發兵百萬,擊破吳、楚,方引兵救齊,齊必堅守無下!」齊初圍急,陰與三國通謀,會路中大夫從漢來,其大臣乃復勸王無下。而欒布等兵至,擊破三國兵。後聞齊初有謀,欲伐之。孝王懼,飲藥自殺。膠西王卬亦自殺,膠東、菑川、濟南王皆伏誅。酈寄攻趙,七月不下。欒布還,並兵引水灌之,王遂自殺。帝以齊迫劫有謀,非其罪也,召立其太子壽。濟北王亦欲自殺,齊人公孫玃為說梁王曰:「夫濟北之地,東接強齊,南牽吳、越,北脅燕、趙,此四分五裂之國,權不足以自守,勁不足以捍寇,又非有奇怪以待難也。雖墜言於吳,非其正計也。鄉使濟北見情實,示不從之端,則吳必先歷齊,畢濟北,招燕、趙而總之。如此,則山東之從結而無隙矣。令吳王連兵,西與天子爭衡,濟北獨底節不下,使吳失與而無助,破敗而不救者,未必非濟北之力也。功義如此,尚見疑於上,臣恐藩臣守職者疑之。臣竊料之,能歷西山,徑長樂,抵未央,攘袂而正議者,獨大王耳。上全亡國,下安百姓,德淪骨髓,恩加無窮,願大王留意詳惟之。」孝王以聞,濟北王得不坐,徙封菑川。 徙淮陽王余為魯王,汝南王非為江都王;立楚元王 不這麼做的話,就要遭到屠城之災。』」路中大夫答應後,來到臨淄城下,遠遠地看見齊王,說:「朝廷已經發兵百萬,打敗了吳、楚叛軍,正帶兵趕來援救齊國,齊國一定要堅守不降啊!」齊國當初被圍困得危急時,曾經暗中與三國聯絡想叛亂,正好路中大夫從朝廷趕來,齊王的大臣們才再次勸他不要投降。欒布等人率兵殺到,打敗了三國的軍隊。後來聽說當初齊王與三國有陰謀,打算討伐齊王。齊孝王內心恐懼,服毒藥自殺。膠西王劉卬也自殺而死,膠東王、淄川王、濟南王都被處死。酈寄率軍攻打趙國,打了七個月也沒能攻破。欒布率軍從齊國返回,與酈寄合兵,引河水灌進邯鄲城,趙王劉遂自殺。景帝因為齊國是迫於危急形勢才參與反叛陰謀,不是齊王的罪過,於是下詔封齊孝王的太子劉壽為齊王。濟北王也準備自殺,齊國人公孫玃為他去遊說梁王劉武:「濟北國的封地,東邊連接強大的齊國,南邊與吳、越兩國為鄰,北邊受到燕、趙兩國的威脅,這是一個四面受敵、隨時可能被人瓜分的王國,從權謀上說,不足以自守;從實力上看,不足以抵禦強敵,又沒有什麼奇策可以抵抗災難。雖然失言答應了吳國的叛亂計劃,但並不是出於真心。假如濟北王當初表露出對朝廷的忠誠,顯出不遵從吳王的跡象,那麼吳王肯定會先放過齊國,而占領濟北國,再招誘燕、趙兩國來統領他們。這樣的話,崤山以東的諸侯就會形成聯盟,不留一點縫隙了。如今,吳王聚集了各國的軍隊,向西進攻與天子爭勝,唯有濟北國堅守臣節不投降吳王,使得吳王失去了盟友而得不到援助,最後被打敗,其中未必沒有濟北國所盡的一份微薄之力。像濟北王有這樣的功德道義,還被皇上猜疑,我恐怕其他諸侯們會由此而產生疑慮。我私下裡考慮,能夠經過西山,直入長樂宮,抵達未央宮,敢在皇上面前據理力爭的,只有大王您一個人。上能保全濟北國,下能安定黎民百姓,您的功德深入骨髓,恩惠以至無窮,希望大王能認真地考慮這件事。」梁王把這個情況通報到朝廷,濟北王得以不坐罪,改封為淄川王。 景帝改封淮陽王劉余為魯王,汝南王劉非為江都王;立楚元王 子禮為楚王。 初欲續吳、楚,太后曰:「吳王首為紛亂,奈何續其後?」許立楚後,乃立禮。 子端為膠西王,勝為中山王。 戊子(前153) 四年 春,復置關,用傳出入。 夏四月,立子榮為皇太子,徹為膠東王。 赦。 冬十月晦,日食。 徙衡山王勃為濟北王,廬江王賜為衡山王。 初七國反,吳使者至衡山,衡山王堅守無二心。上以為貞信,徙王於濟北以褒之。廬江王以邊越,數通使,徙王衡山。 己丑(前152) 五年 春正月,作陽陵邑,募民徙居之。 遣公主嫁匈奴單于。 徙廣川王彭祖為趙王。 庚寅(前151) 六年 冬十二月,雷,大霖雨。 秋九月,廢皇后薄氏。 辛卯(前150) 七年 冬十一月,廢太子榮為臨江王。 初,燕王臧荼孫女臧兒,嫁王仲,生男信與兩女。仲死,更嫁田氏,生蚡。文帝時,臧兒長女為金王孫婦,生女俗。卜筮之,曰:「兩女皆當貴。」臧兒乃奪金氏婦,內之太子宮,生男徹。及帝即位,長公主嫖欲以女嫁太子榮,其母栗姬 的兒子劉禮為楚王。 當初,景帝打算讓吳王、楚王的後代繼續當吳王、楚王,竇太后說:「吳王首先製造叛亂,還能再讓他續後嗎?」只允許立楚王的後代,於是立劉禮為楚王。 皇子劉端為膠西王,劉勝為中山王。 戊子(前153) 漢景帝前元四年 春季,恢復設置關卡,憑傳符進出。 夏四月,景帝立皇子劉榮為皇太子,劉徹為膠東王。 大赦天下。 冬十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景帝改封衡山王劉勃為濟北王,廬江王劉賜為衡山王。 當初,七國反叛,吳國的使者到了衡山,衡山王堅守臣節無二心。景帝認為他正直誠實,改封他為濟北王以示褒獎。廬江王因為與南越國接壤,多次與南越國通使,景帝將他改封為衡山王。 己丑(前152) 漢景帝前元五年 春正月,興建陽陵邑,招募百姓遷徙到陽陵居住。 景帝將公主嫁給匈奴單于。 景帝改封廣川王劉彭祖為趙王。 庚寅(前151) 漢景帝前元六年 冬十二月,空中響雷,多日下雨。 秋九月,景帝廢皇后薄氏。 辛卯(前150) 漢景帝前元七年 冬十一月,景帝廢掉太子劉榮,改封為臨江王。 當初,燕王臧荼的孫女臧兒,嫁給王仲為妻,生了兒子王信和兩個女兒。王仲死後,臧兒改嫁田氏,生下兒子田蚡。文帝時,臧兒的長女嫁給金王孫為妻,生下女兒金俗。臧兒請人算命,卜人說:「兩個兒女都應該是富貴的命。」臧兒於是從金王孫家奪回女兒,把她送到太子宮中,生下兒子劉徹。到景帝即位時,景帝的姐姐長公主劉嫖想把女兒嫁給太子劉榮,劉榮的母親栗姬 以後宮諸美人,皆因公主見帝,怒不許。公主欲予徹,王夫人許之。由是公主日饞栗姬,而譽徹之美,帝亦自賢之。王夫人知帝嗛栗姬,因怒未解,陰使人趣大行,請立栗姬為皇后,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按誅大行,而廢太子。太傅竇嬰力爭,不能得,乃謝病免。栗姬恚恨而死。 是月晦,日食。 春,丞相青免,以周亞夫為丞相,罷太尉官。 夏四月,立夫人王氏為皇后,膠東王徹為皇太子。 以郅都為中尉。 始,都為中郎將,敢直諫。嘗從入上林,賈姬如廁,野彘卒來入廁。上目都,都不行;欲自救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復一姬進,天下所少,寧賈姬等乎?陛下縱自輕,奈宗廟、太后何?」上乃還。都為人勇悍公廉,不發私書,問遺無所受,請謁無所聽。及為中尉,先嚴酷,行法不避貴戚,列侯、宗室見都,側目而視,號曰「蒼鷹」。 壬辰(前149) 中元元年 夏四月,赦。 地震。 衡山原都雨雹。 大者尺八寸。 癸巳(前148) 二年 春三月,征臨江王榮下吏,榮自殺。 臨江王榮坐侵太宗廟堧垣為宮,征詣中尉府對簿。王欲得刀筆為書謝上,而郅都禁吏不予。竇嬰使人間與之。 因為後宮的美人都是由長公主推薦給景帝的,所以對長公主很生氣而不予同意。長公主又想把女兒嫁給劉徹,劉徹的母親王夫人答應了。從此,長公主每天都在景帝面前說栗姬的壞話,而稱讚劉徹的美德;景帝自己也覺得他很賢良。王夫人知道景帝恨栗姬,趁景帝怒氣未消,暗中指使人催促大行,請求景帝立栗姬為皇后,景帝生氣地說:「這是你該說的話嗎!」於是,按罪把大行殺了,廢掉太子。太傅竇嬰極力諫諍,沒能改變景帝的決定,於是稱病請求免職。栗姬憤恨而死。 本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春季,丞相陶青被免職,景帝任命周亞夫為丞相,並下詔取消太尉這個官職。 夏四月,景帝立王夫人為皇后,立膠東王劉徹為皇太子。 景帝任命郅都為中尉。 起初,郅都為中郎將,敢於直言進諫。曾經跟隨景帝進入上林苑,賈姬上廁所時,一隻野豬突然闖進廁所。景帝用眼睛暗示郅都去救賈姬,郅都不動;景帝想自己去救賈姬,郅都上前跪在景帝面前說:「失去一個姬妾,又會有一個姬妾進宮,天下所缺少的,難道是賈姬這樣的人嗎?陛下縱然可以不愛惜自己,但如何對待宗廟和太后呢?」景帝於是返了回來。郅都為人勇猛強悍,公正廉潔,從不拆看私人寄來的書信,不接受問候贈送的禮物,不搭理別人的請求。等到做了中尉,更加嚴厲酷苛,執行法律時不躲避皇親國戚,列侯和宗室見到郅都都側目而視,稱他為「蒼鷹」。 壬辰(前149) 漢景帝中元元年 夏四月,大赦天下。 發生地震。 衡山國的原都下冰雹。 冰雹大的直徑達一尺八寸。 癸巳(前148) 漢景帝中元二年 春三月,景帝徵召臨江王劉榮接受審問,劉榮自殺。 臨江王劉榮因占用太宗廟前空地上的圍牆修建宮室而犯罪,被徵召到中尉府接受訊問。臨江王想得到刀筆,寫信向景帝謝罪,但郅都禁止官吏給他刀筆。竇嬰派人暗中把刀筆送給臨江王。 王既為書,因自殺。太后聞之,怒,後竟以危法中都,殺之。 夏四月,有星孛於西北。 立子越為廣川王,寄為膠東王。 秋九月晦,日食。 梁王武使人殺袁盎。 初,梁孝王以至親有功,得賜天子旌旗,出蹕入警。王寵信羊勝、公孫詭。勝、詭使王求為漢嗣。栗太子廢,太后欲以梁王為嗣,嘗因置酒,謂帝曰:「安車晏駕,用梁王為寄。」帝跪曰:「諾。」袁盎等曰:「昔宋宣公不立子而立弟,以生禍亂,五世不絕。小不忍,害大義,故《春秋》大居正。」由是太后議格。 梁王由此怨盎,乃與勝、詭謀,陰使人刺殺盎及他議臣十餘人,於是天子意梁。逐賊,果梁所為。遣田叔往按,捕詭、勝,詭、勝匿王后宮。內史韓安國見王泣曰:「主辱臣死。大王無良臣,故紛紛至此。今勝、詭不得,請辭,賜死!」王曰:「何至此?」安國泣數行下,曰:「大王邪臣浮說,犯上禁,橈明法。天子以太后故,不忍致法,太后日夜涕泣,幸大王自改,大王終不覺寤。有如太后宮車即晏駕,大王尚誰攀乎?」語未卒,王泣數行下,令詭、勝自殺,出之。 使鄒陽見皇后兄王信,曰:「長君弟得幸於上,而長君行跡多不循道理者。今梁王即伏誅,太后無所發怒,切齒側目於貴臣,竊為足下憂之。長君誠為上言『毋竟梁事』,太后德長君入骨髓,而長君之弟幸於兩宮,金城之固也。 臨江王寫完信後,就自殺了。竇太后聽說了,很生氣,後來竟然將重罪加給郅都,把他殺了。 夏四月,在西北天空出現彗星。 立皇子劉越為廣川王,劉寄為膠東王。 秋九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梁王劉武派人殺死袁盎。 當初,梁王因為和景帝是至親,又有大功,被賜予天子使用的旌旗,出稱「蹕」,入稱「警」。梁孝王寵信羊勝、公孫詭,羊勝、公孫詭勸說梁孝王請求成為帝位繼承人。栗太子被廢後,竇太后想讓梁孝王成為景帝的繼承人,曾經利用宴飲的機會,對景帝說:「等我百年之後,把梁王託付給你。」景帝跪著說:「好。」袁盎等人說:「過去宋宣公不立太子而立弟弟,以致釀成禍亂,持續了五代。小處不注意,就會傷害大義,所以《春秋》贊同大義為主宰。」因此竇太后的建議被阻止了。 梁王因此怨恨袁盎,就和羊勝、公孫詭謀劃,暗中派人刺殺了袁盎以及其他參加議論的大臣十幾人,當時景帝猜測是梁王乾的。追審刺客,果然是梁王派來的。景帝派田叔前往梁國查案,逮捕公孫詭、羊勝,公孫詭、羊勝躲到梁王的後宮。梁國內史韓安國進見梁王,哭泣著說:「君主遭受恥辱,大臣應該為他而死。大王沒有良臣,才弄到這種地步。如今要是抓不到羊勝、公孫詭,我請求與您訣別,賜我一死!」梁王問:「何至於此呢?」韓安國淚流滿面,說:「大王受奸臣的引誘,違反了皇上的禁令,冒犯了尊嚴的法律。皇上因為太后的緣故,不忍心對您動用法律,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能改過自新,大王卻始終不能覺悟。假若太后去世,大王還能依靠誰呢?」話還沒說完,梁王已經淚流滿面,下令讓公孫詭、羊勝自殺,交出他們的屍體。 梁王派鄒陽去見皇后的哥哥王信,說:「您的妹妹為皇上寵幸,但您的行為多有不遵循道理的地方。現在梁王如果被依法處死,太后沒有地方發泄怒火,就會對貴臣咬牙切齒,側目痛恨,我私下裡為您擔憂。您如果能真摯地勸說皇上,使他能『不追究梁王的事』,太后就會深入骨髓地感激您的大德,而您的妹妹就可以受到皇上和太后的寵幸,這可以使您家像金城一般堅固。 昔者象日以殺舜為事,及舜立為天子,封之於有卑,是以後世稱之。以是說天子,徼幸梁事不奏。」長君乘間言之,帝怒稍解。 時太后憂梁事不食,日夜泣不止,帝亦患之。田叔等還至霸昌廄,悉燒梁獄辭,空手來見。帝曰:「梁有之乎?」對曰:「死罪有之。」上曰:「其事安在?」田叔曰:「上毋以梁事為問也。今梁王不伏誅,是漢法不行也;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臥不安席,此憂在陛下也。」上大然之。使叔等謁太后曰:「梁王不知也,為之者,幸臣羊勝、公孫詭之屬耳,謹已伏誅,梁王無恙也。」太后立起坐餐,氣平復。 梁王因上書請朝,至關,乘布車,從兩騎,伏斧質於闕下謝罪。太后、帝大喜,相泣復如故。然帝益疏王,不與同車輦矣。以田叔為賢,擢為魯相。 甲午(前147) 三年 冬十一月,罷諸侯御史大夫官。 夏四月,地震。 旱,禁酤酒。 立子乘為清河王。 秋九月,蝗。 有星孛於西北。 是月晦,日食。 丞相亞夫免。 初,上廢栗太子,周亞夫固爭之,不得,而梁王每與太后言亞夫短。太后欲侯王信,帝與亞夫議之。亞夫曰:「高帝約『非有功不侯』。信雖後兄,無功,侯之非約也。」帝默然 當初,舜的弟弟象每天都想殺死舜,等到舜成了天子,卻把象封到有卑,因此後世都稱讚舜。您要是用這個道理去勸說皇上,也許梁王的事就可以僥倖不處理了。」王信找機會對景帝說了這番話,景帝的怒氣有所消除。 當時,太后擔心梁王的事,不吃不喝,日夜哭泣不止,景帝也很擔心。田叔等人返回到霸昌廄,將從梁國取得的證詞全部燒毀,空手來見景帝。景帝問:「梁王有罪嗎?」田叔回答說:「有死罪。」景帝問:「他的罪證在哪裡?」田叔說:「陛下不要再過問此事了。如果梁王不依法處死,是漢朝的法律不能執行;如果處死的話,太后就會食不甘味,睡不好覺,這就會讓陛下憂愁。」景帝很贊同他的意見。派田叔等人去謁見太后,說:「梁王不知道實情,做這件事的只是他的寵臣羊勝、公孫詭之流,他們已經依法處斬了,梁王沒有什麼事。」太后聽完,就起身吃飯了,情緒恢復了平靜。 梁王於是上書請求朝見景帝,人已抵達函谷關,乘坐著普通的布車,只帶了兩名騎兵隨從,跪伏在皇宮門前的刑具上,向景帝請罪。太后、景帝大喜過望,相對哭泣,又恢復了原來的骨肉親情。但景帝卻越來越疏遠梁王,不再帶他同乘一輛車了。景帝認為田叔很賢能,提升他為魯國的相。 甲午(前147) 漢景帝中元三年 冬十一月,罷除諸侯國的御史大夫官職。 夏四月,發生地震。 發生旱災,朝廷禁止賣酒。 景帝立皇子劉乘為清河王。 秋九月,發生蝗災。 西北天空出現了彗星。 本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丞相周亞夫被免職。 當初,景帝廢掉栗太子,周亞夫堅決反對,但沒有起作用,而梁王每次與太后見面時都要說周亞夫的短處。太后想給王信封侯,景帝和周亞夫商議。周亞夫說:「高皇帝有約:『不是立下戰功的人不能封侯。』現在王信雖然是皇后的哥哥,但沒有立下什麼功勞,如果給他封侯就違背高皇帝的約定。」景帝沉默沒說話, 而止。後匈奴王徐盧等六人降,帝欲侯之以勸後,亞夫曰:「彼背其主而降,侯之則何以責人臣不守節者乎?」帝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侯之,亞夫因謝病,免。 以劉舍為丞相。 乙未(前146) 四年 夏,蝗。 冬十月,日食。 丙申(前145) 五年 夏,立子舜為常山王。 六月,赦。 大水。 秋八月,未央宮東闕災。 九月,詔獄疑者,讞之。 詔曰:「獄者,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復生,朕甚憐之。諸獄疑,若雖文致於法,而於人心不厭者,輒讞之。」 地震。 丁酉(前144) 六年 冬十月,梁王武來朝。 王上疏欲留,上不許。王歸國,意忽忽不樂。 改諸官名。 奉常,曰太常;廷尉,曰大理;典客,曰大行令。 春二月,郊五畤。 三月,雨雪。 夏四月,梁王武卒。分梁地,王其子五人。 梁孝王薨,太后哭,不食,曰:「帝果殺吾子。」帝哀懼,不知所為,乃分梁為五國,盡立孝王男五人為王:買為梁王,明為濟川王,彭離為濟東王,定為山陽王,不識為濟陰王; 不再提及此事。後來,匈奴王徐盧等六人來降,景帝打算封他們為侯,以鼓勵後來的人歸降,周亞夫說:「他們背叛自己的君主前來投降,給他們封侯,還怎麼責備不守節義的人臣呢?」景帝說:「丞相的意見不能採用。」於是把他們都封為侯。周亞夫於是稱病,被免職。 景帝任命劉舍為丞相。 乙未(前146) 漢景帝中元四年 夏季,發生蝗災。 冬十月,出現日食。 丙申(前145) 漢景帝中元五年 夏季,景帝立皇子劉舜為常山王。 六月,大赦天下。 發生水災。 秋八月,未央宮東門發生火災。景帝下詔平議疑難案件。 詔書說:「案件關係到人的身家性命,人死不能復生,我很憐憫那些犯人。各項疑難案件,雖然根據法律可以定罪的,但不能使人心服的,一律予以平議。」 發生地震。 丁酉(前144) 漢景帝中元六年 冬十月,梁王劉武來京朝見。 梁王上書想留在長安居住,景帝不允許。梁王返回封國,心中悶悶不樂。 景帝更改諸職官名。 奉常改為「太常」,廷尉改為「大理」,典客改為「大行令」。 春二月,景帝在五畤祭天。 三月,下雪。 夏四月,梁王劉武去世。景帝將梁國的土地分給梁王的五個兒子。 梁孝王去世,竇太后哭得很悲哀,不進飲食,說:「皇帝果然殺掉了我的兒子。」景帝悲哀恐懼,不知怎麼辦是好,於是將梁國的土地分成五國,將梁孝王的五個兒子全封為王:劉買為梁王,劉明為濟川王,劉彭離為濟東王,劉定為山陽王,劉不識為濟陰王; 女五人,皆食湯沐邑。太后乃悅,為帝加一餐。 更減笞法,定棰令。 既減笞法,笞者猶不全,乃更減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又定棰令:棰長五尺,其本大一寸,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節。當笞者笞臀,畢一罪,乃更人。自是,笞者得全。然死刑既重,而生刑又輕,民易犯之。 六月,匈奴寇雁門、上郡。 匈奴入雁門、上郡。李廣為上郡守,嘗從百騎出,卒遇匈奴數千騎。廣騎欲馳還,廣曰:「吾去大軍數千里,今走,匈奴追射我立盡。今我留,匈奴必以我為大軍之誘,不敢擊。」令諸騎曰:「前!」未到匈奴陳二里所,令皆下馬解鞍,以示不走。匈奴有白馬將出,護其兵,廣上馬與十餘騎奔射殺之而還,解鞍,令士皆縱馬臥。會暮,胡兵終怪之,不敢擊,夜引而去。 秋七月晦,日食。 以寧成為中尉。 自郅都死,長安宗室多暴犯法,上乃召寧成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人人惴恐。 戊戌(前143) 後元元年 春正月,詔治獄者務先寬。 詔曰:「獄,重事也。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獄疑者,讞有司; 五個女兒都封給湯沐邑。太后聽說後才高興,為表示對景帝的嘉賞,就吃了一頓飯。 景帝再次減輕笞刑,制定了實施笞刑的法令。 景帝已經減少了笞打次數,但受笞刑的人仍然難保性命,就再次減刑:該笞打三百下的,減為二百;該笞打二百下的,減為一百。又制定了實施笞刑的法令:打人的笞杖長為五尺,握手的地方用直徑一寸的竹管,末梢為半寸薄的竹片,竹節都要磨平。該受笞刑的人要打他的臀部;打完一個犯人,再更換行刑的人。從此,受笞刑的人就得以保全了。但是死刑很重,而非死刑的刑罰又很輕,百姓反而容易犯罪。 六月,匈奴侵犯雁門郡、上郡。 匈奴攻入雁門郡、上郡。李廣擔任上郡太守,曾經帶領一百名騎兵出行,突然遇到幾千名匈奴騎兵。李廣的騎兵想逃回去,李廣說:「我們離大軍有幾千里遠,現在逃跑,匈奴兵追殺射擊,我們馬上就會完;如果我們留在這兒,匈奴兵一定以為我們是大軍的誘敵隊伍,不敢追擊。」李廣命令騎兵:「前進!」離敵陣還有不到二里的地方,李廣命令部下都下馬解鞍,表示不逃跑。匈奴陣中有一個白馬將軍出陣,監護他的軍隊,李廣上馬,帶著十幾個騎兵衝上前,將白馬將軍射死,然後返回陣中,解開馬鞍,命令士兵放開戰馬,就地休息。直至黃昏時分,匈奴兵始終覺得李广部隊很奇怪,不敢進攻。到了夜裡,匈奴軍隊撤走了。 秋七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景帝任命寧成為中尉。 自從郅都死後,長安的宗室多有凶暴犯法,景帝於是徵召寧成擔任中尉。寧成仿效郅都治理政務,雖然不如郅都清廉,但是宗室、豪強人人心裡都惶恐不安。 戊戌(前143) 漢景帝後元元年 春正月,景帝下詔審理案件的官員務必要從寬斷案。 詔書說:「審理案件,是重大的政事。人的智愚有不同,官的級別有上下的區別。有疑惑的案件要上呈給有關部門再審; 有司所不能決,移廷尉。讞而後不當,讞者不為失,欲令治獄者務先寬。」 三月,赦。 夏,大酺五日,民得酤酒。 地震。 震凡二十二日,壞上庸城垣。 丞相舍免。 秋七月晦,日食。 八月,以衛綰為丞相,直不疑為御史大夫。 初,綰以中郎將事文帝,醇謹無他。上為太子時,召文帝左右飲,而綰稱病不行。文帝且崩,屬上曰:「綰長者,善遇之。」故上亦寵任焉。 不疑為郎,同舍有告歸,誤持其同舍郎金去,同舍郎意不疑,不疑買金償。後告歸者至而歸金,亡金郎大慚。以此稱為長者。人或毀不疑,以為盜嫂,不疑曰:「我乃無兄。」然終不自明也。 下條侯周亞夫獄。亞夫不食死。 帝召周亞夫賜食,獨置大胾,無切肉,又不置箸。亞夫心不平,顧謂尚席取箸。上視而笑曰:「此非不足君所乎?」亞夫免冠謝上,上曰:「起。」亞夫因趨出,上目送之曰:「此鞅鞅,非少主臣也。」居無何,亞夫子為父買工官尚方甲楯可葬者,為人所告,事連污亞夫。召詣廷尉,不食五日,歐血而死。 己亥(前142) 二年 有關部門還不能斷案的,要移交廷尉審理。如果上級審查有誤,送交疑案的官員不算失職,只是希望審理案件的官員務必要從寬斷案。」 三月,大赦天下。 夏季,讓天下相聚飲酒五天,允許百姓賣酒。 發生地震。 地震持續了二十二天,毀壞了上庸的城牆。 丞相劉舍被免職。 秋七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八月,景帝任命衛綰為丞相,直不疑為御史大夫。 當初,衛綰擔任中郎將事奉文帝,純樸謹嚴,沒有二心。景帝為太子時,召集文帝身邊的人宴飲,衛綰稱病不參加。文帝臨終前囑咐景帝說:「衛綰是長者,你要好好地對待他。」所以景帝也很寵信衛綰。 直不疑擔任郎官時,同居一處的某人請假回家,誤拿了另一位郎官的黃金,那位郎官以為是直不疑拿走的,直不疑就買來黃金還給他。後來,請假回家的人回來,交還了誤拿的黃金,丟失黃金的郎官大為慚愧。因此直不疑被人稱為長者。有人詆毀直不疑與嫂私通,直不疑說:「我並沒有兄長。」卻終究不做自我辯白。 景帝將條侯周亞夫投進監獄受審。周亞夫不吃東西,絕食身亡。 景帝召見周亞夫,賞賜食物,只給了一大塊肉,沒有切開,又不準備筷子。周亞夫心裡不高興,回頭吩咐主管宴席的官員拿筷子來。景帝看著周亞夫,笑著問:「這難道不能滿足您的心嗎?」周亞夫脫下帽子向景帝請罪,景帝說:「起來。」周亞夫於是快步退了出去,景帝目送著他出去,說:「這樣憤憤不平的人,可不能做年幼君主的臣子。」過了不久,周亞夫的兒子為父親從工官那裡買了專供皇室用於殉葬的鎧甲盾牌,被人告發,事情牽涉到周亞夫。景帝下詔讓周亞夫去廷尉那裡接受審問,周亞夫絕食五天,吐血而死。 己亥(前142) 漢景帝後元二年 春正月,地一日三動。 禁內郡食馬粟,沒入之。 以歲不登故也。 夏四月,詔:戒二千石修職事。 詔曰:「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工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女工害則寒之原也。夫饑寒並至,而能亡為非者,寡矣。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為天下先;不受獻,減太官,省繇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畜積,以備災害。強毋攘弱,眾毋暴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偽為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丞相以聞,請其罪。」 詔訾筭四得官。 詔曰:「今訾筭十以上乃得官。廉士筭不必眾,朕甚愍之。訾筭四得官,亡令廉士久失職,貪夫長利。」 秋,大旱。 庚子(前141) 三年 冬十月,日月皆赤。 凡五日。 十二月,雷,日如紫;五星逆行,守太微;月貫天廷中。春正月,詔勸農桑,禁采黃金、珠玉。 春正月,一天裡發生三次地震。 景帝下詔禁止內地各郡用糧食餵馬,有違禁的,沒收他的馬匹入官府。 這是因為連年歉收的原因。 夏四月,景帝下詔:告誡二千石的官員嚴格遵守職責。 景帝下詔說:「追求器物的精雕細刻,就會損害農業;追求絲織品的華麗多彩,就會損害紡織業。農業受到損害,是造成天下饑荒的根本原因;紡織業受到損害,是導致百姓受寒凍的根本原因。饑寒交迫的情況下,還能夠不違法犯罪的,實在很少。朕親自參加耕種,皇后親自種桑養蠶,以其收穫作為供奉宗廟的糧食和祭服,開天下之先導;不接受進貢,減少太官的供應,節省徭役和賦稅,希望天下的百姓都來從事農業和紡織業,平時能有積蓄以防備災害。強的不搶奪弱的,多的不欺負少的,老年人能安度晚年,年幼的孤兒能平安地成長。但是現在,有的年份農業歉收,百姓的食物很匱乏,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種局面的呢?也許是在於奸詐偽劣的人做了官吏,公然行賄受賄,強取豪奪,侵奪百姓。縣丞是重要的官吏,卻作奸犯法,與賊盜共盜,太不成樣子!命令二千石的官員,各自嚴格遵守職責;不履行職責,為政不佳的,丞相要向我匯報,商定處置的罪名。」 景帝下詔規定,家中資產達到四萬錢的可以做官。 詔書說:「如今家中資產達到十萬以上的才可以做官,而廉潔之士肯定沒有這麼多資產,我很哀憐他們。現在規定:家中資產達到四萬以上的就可以做官,這樣就不會使廉潔的人很久得不到官職,使貪婪的人長久占著便利。」 秋季,發生大旱。 庚子(前141) 漢景帝後元三年 冬十月,太陽和月亮都呈現出紅色。 一共持續了五天。 十二月,打雷,太陽呈現出紫色;五大行星逆行,停在太微星座;月亮從天廷中部穿過。 春正月,景帝下詔勸百姓從事農業,禁止開採黃金、珠玉。 詔曰:「農,天下之本也,黃金珠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間歲或不登,意為末者眾,農民寡也。其令郡國,務勸農桑、益種樹,可得衣食物。吏發民若取庸,采黃金、珠玉者,坐贓為盜。二千石聽者,與同罪。 帝崩,太子徹即位。 年十六。 尊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二月,葬陽陵。 辛丑(前140) 世宗孝武皇帝建元元年 冬十月,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以董仲舒為江都相。治申、韓、蘇、張之言者,皆罷之。 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上親策問之。廣川董仲舒對曰:「臣謹按《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強勉而已矣。強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強勉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 「道者,所繇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 景帝下詔:「農業是天下的根本,黃金、珠玉,飢餓時不能當飯吃,寒冷時不能當衣服穿。最近有時年成不好,估計是從事末業的人多了,從事農業的人少了。命令各郡、國的官員要勸百姓從事農桑、多種樹,這樣才可以得到衣服和食物。官吏如果徵發百姓服役,讓他們去開採黃金、珠玉,就判處偷盜罪,將所得作為贓物來定罪。二千石官員如果聽任他們,放縱不管,也按同樣的罪名論處。 景帝去世,太子劉徹繼承皇位。 年僅十六歲。 尊奉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二月,將景帝安葬在陽陵。 漢武帝 辛丑(前140) 漢武帝建元元年 冬十月,武帝下詔令舉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的人,任命董仲舒為江都相。研究申不害、韓非、蘇秦、張儀等學說的賢良,都被遣返。 舉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的人才,武帝親自出題考核他們。廣川人董仲舒回答說:「臣謹從《春秋》的研究中,通過比較前代已經發生的事件,來觀察天人相互之間的關係,發現很可怕。國家將要有喪失道義的敗跡時,天就會顯出災害來譴責、警告國君;如果不知道自我反省,天又會顯出怪異的現象來戒懼國君;如果還不知道改變,那麼國家就會傷亂、破敗,從此可以看出天心對人君的仁愛,而希望能制止傷亂。只要不是太沒有道義的時代,天都會盡力加以扶持而保全國家,事情成功與否在於人的努力。努力研究學問,就會聞見更加廣博,而知識更加精明;努力地去行道,那麼德行就會漸漸興起,而大建功業。這些都是可以迅速達到而卓有成效的。 「所謂道,是由此實現至治之路,仁、義、禮、樂都是具體方法。 故聖王已沒,子孫長久,安寧數百歲,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眾。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興滯補敝,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上天祐之。為生賢佐,後世稱誦,至今不絕,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故治亂廢興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反也。 「臣聞: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有治亂之所生,故不齊也。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於天。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為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也。今廢先王德教之官,獨任執法之吏,而欲德教之被四海,難矣! 「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陰陽調而風雨時,群生和而萬物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 「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 所以古代聖明的君主去世以後,而他的子孫後代仍可以長期穩定地治理國家達到幾百年之久,這都是禮樂教化的功勞。凡是君主,沒有不希望國家安寧永存而害怕危急將亡的,但是政治昏亂、國家危亡的卻很多。用人不當,治國不由正道,因而國家一天天走向滅亡。周王朝從幽王、厲王時開始衰敗,並不是道不存在,而是幽王、厲王不行正確的治國之道。到宣王即位時,他追思昔日先王的德政,興復被久滯的善政,彌補殘缺不足,發揚文王、武王的功業,周朝的王道從此得以煥然復興,上天加以佑護。湧現出賢良的左膀右臂,後世交口稱讚,至今不絕於耳,這就是日夜不懈地推行善政而取得的成果。所以國家的治亂興亡在於君主本身,不是天意要改朝換代,就不會亡國。 「我聽說:命是天的旨意,性是人生的本質,情是人的欲望。堯、舜推行德政,百姓就仁愛長壽;桀、紂推行暴政,百姓就困苦早夭,有治亂興亡的君主存在,所以就會產生不齊。君主要想有所作為,就應該向天尋求正道。天道最大的在於陰陽,陽是德,陰是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所以陽氣常存在於盛夏,以生養繁殖為己任;陰氣常存在於隆冬,堆積於空曠虛無、沒有用的地方,由此可見,天是任用陽氣而不是任用陰氣的。君主稟承天的旨意來治理國家,所以應該推行德政而不是濫用刑罰。如今廢除了先王推行德教的官員,唯獨任用執行刑法的官吏,要想把德教推行到四海之內,可就難了! 「做君主的人,首先要端正自己的思想,整頓朝廷,整頓了朝廷才能整頓百官,整頓了百官才能整頓百姓,整頓了百姓才能整頓四方的蠻夷戎狄,四方的蠻夷戎狄都整頓完了,遠近就沒有人敢不歸於正道了,也就不會有奸邪之氣瀰漫天地之間,因此陰陽調和,風雨適時,眾生祥和共處,萬物繁衍生息,所有象徵幸福的東西和可以招致的祥兆,全都出現,這就是王道的最高境界了。 「如今,陛下貴為天子,擁有四海之地,品德高尚而恩澤深厚,頭腦精明而心地善良,愛護百姓而尊重賢人,可以稱得上是仁義之君了。但是天地還沒有相應的表示,而祥瑞也沒有出現, 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利,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太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於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 「聖主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跡而悉去之,復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習俗已成,子孫循之,行五六百歲尚未敗也。至秦滅先聖之道,而顓為自恣苟簡之治,故立為天子十有四年而亡。然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詐起。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乃可鼓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漢得天下以來,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於當更化而不更化也。」 上復策之,仲舒對曰:「臣聞聖主之治天下也,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爵祿以養其德,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於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囹圄空虛四十餘年,此教化之漸而仁誼之流也。至秦則不然,師申、韓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狼為俗,誅名而不察實,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虛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內有背上之心,造偽飾詐,趨利無恥,是以刑者甚眾,死者相望而奸不息, 這是因為沒有推行教化,百姓沒能走上正道。百姓追逐財利,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不用教化築成大堤來防備,就不能阻止。古代的明君,沒有不把教化作為重要事情來抓的,興建太學,在國都推行教化;創辦學校,使教化推行到各個城邑,用仁來感化百姓,用義來激勵百姓,用禮來節制百姓,因此儘管當時的刑罰很輕也沒有人違犯法令,這是因為推行了教化,社會風氣很好。 「聖明之君繼承亂世,要將遺留下來的不好的東西全部掃除,還要推行教化,尊崇教化;教化取得顯著成效,好的社會風氣已經形成,子孫後世遵循不變,實行五六百年也不會衰敗。到秦朝時,廢棄了前代聖明君主的治國之道,而實行不顧長遠,只圖眼前利益的治國方法,所以秦朝只有十四年就滅亡了。但秦朝遺留下來的惡劣影響至今還沒能予以消除,使得社會風氣淺薄惡劣,百姓冥頑放肆,即使想好好地治理,也無可奈何!推出法律,就會有奸邪產生;下達命令,就會有狡詐出現。譬如琴瑟音調不和諧,嚴重的時候必須解下舊弦,換上新弦,才可以彈奏;實行統治碰到障礙,嚴重的時候,必須改變才可以治理好國家。漢朝得到天下以來,常常想治理好國家,但至今還沒能治理好,究其原因就在於應該實行改革的時候而沒有實行改革。」 武帝又考問他,董仲舒回答道:「我聽說聖明的君主治理天下,百姓幼年時就參加學習,長大後給以官職培養他的才能,賜給爵位俸祿以修煉他的品德,實施刑罰以震懾他的犯罪想法,所以百姓才能明曉禮義,而以冒犯君主為恥。周武王奉行大義,推翻殘暴的賊君,周公製作禮樂來修飾政治;到成王、康王時代,監獄空虛四十多年,這是教化的浸潤和仁義的流布的功效。到秦就不一樣了,秦尊奉申不害、韓非的學說,憎恨帝王的至治之道,提倡貪婪求財的社會風氣,只看重虛名而不注重實效,做好事的人不一定能幸免於難,而做壞事的人也不一定受到懲罰,所以百官都粉飾虛名而不講求實際,表面上有事奉君主的禮節,而內心卻有背叛君主的念頭,製造虛偽,粉飾奸詐,追逐財利,毫無廉恥,所以遭受刑罰的人很多,死者一個接一個,犯罪行為卻沒能制止, 俗化使然也。 「今陛下並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於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於他,在乎加之意而已。』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內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 「陛下夙寤晨興,務以求賢,亦堯、舜之用心也,而未雲獲者,士不素厲也。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莫大乎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教化之本原也。願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師帥不賢,則主德不宣,恩澤不流。今吏既亡教訓於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奸為市,貧窮孤弱,冤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陰陽錯繆,氛氣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濟也。 「夫長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賢也。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非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廉恥貿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也。臣愚以為使諸列侯、郡守各擇其吏民之賢者,歲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 這是社會風氣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如今陛下統治天下,天下沒有不服從的,但是還沒能給百姓帶來功德,大概您還沒考慮到這裡吧。曾子說:『能尊重聽到的道理,就是高明;能實踐學到的知識,就是光大。高明光大不在別的,就在於留心而已。』希望陛下利用所聽到的道理,真誠地相信它,並推廣它,那麼和聖明的三王就沒有什麼不同呢? 「陛下夜以繼日,希望求得賢人,這也是堯、舜的用心,但沒有能獲得賢士,是因為平時賢士並不顯明。平時不招徠士人,而又想求得賢能之臣,就好像不雕琢璞玉卻想得華美的玉器一樣。所以招徠士人的最好辦法,莫過於興建太學;太學是賢士的來源,是推行教化的發祥地。希望陛下能興建太學,設置博學的老師,以培養天下的士人,經常考試,使學生能夠表現自己的才能,那麼出類拔萃的賢人就可以得到了。郡守、縣令是百姓的模範,他們的職責就是上承君主的仁道,向百姓傳播教化。如果他們沒有賢才,那麼君主的仁德就得不到傳播,恩澤得不到流布。如今的官吏都不能教化百姓,有的甚至不遵從朝廷的法律,殘暴地虐待百姓,與壞人相勾結,而百姓只能貧窮孤弱,冤屈苦痛,無法為生,很不稱陛下的心愿,因而陰陽失調,怨氣充滿天地之間,士人不順心,百姓不安居。 「官吏大都是來自郎中、中郎、二千石官員的子弟,選擇郎官又是以家庭的財富為條件,所以選擇的人並不一定是賢能的人。而且,古代所謂的『功』,是以任官稱職與否來區分等級的,並不根據任職的時間多少,所以才能少的人儘管做了很長時間的官,也只能仍做小官;賢能的人才,儘管當官的時間不長,並不妨礙他做大官,因此官吏們盡心竭力做好本職工作,而建功立業。現在卻不是這樣,積累時日就可以獲取富貴,任職時間長久就可以升官,因此廉潔與恥辱相互雜亂,賢人與不肖之徒相互混淆,不能判定真偽。我認為應該讓各位列侯、郡守各自從所管理的官吏、百姓中選擇賢能的人,每年向朝廷推舉兩位,在宮中供職,而且還能從中來觀察分辨大臣的才能高低。如果選送的人是賢能的人, 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為上,量材而授官,錄德而定位,則廉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 上三策之,仲舒復對曰:「臣聞天者,群物之祖,故遍覆包函而無所殊;聖人法天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私。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愛也;夏者,天之所以長也,德者,君之所以養也;霜者,天之所以殺也,刑者,君之所以罰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質諸人情,參之於古,考之於今,故《春秋》之所譏,災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惡,怪異之所施也。書邦家之過,兼災異之變,以此見人之所為,其美惡之極,乃與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天令之謂命,命非聖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慾之謂情,情非度制不節。是故王者上謹於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別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舉矣。人受命於天,固超然異於群生,人有父子兄弟之親,出有君臣上下之誼,會遇相聚有耆老、長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歡然有恩以相愛。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明於天性,知自貴於物,然後知仁誼;知仁誼,然後重禮節;重禮節,然後安處善;安處善,然後樂循理;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 「臣又聞之:『眾少成多,積小致巨。』故聖人,莫不以暗致明,以微致顯,是以堯發於諸侯,舜興乎深山,非一日而 就給予賞賜;如果選送的是不肖之徒,就加以懲罰。這樣的話,諸侯、二千石官員都會盡心竭力地尋求賢能的人,天下的賢能之士就可以成為官員為國效力了。不要根據任職時間的長短來評定功勞,而以實際考察出來的賢能之士為上,根據才能的大小授給官職,考查品德的高低而確定地位,就能使廉潔和恥辱、賢與不肖區別清楚了。」 武帝第三次考問他,董仲舒又回答說:「我聽說,天是自然萬物之祖,所以它廣覆包涵而無所遺漏;聖人取法於天而立道,也是博愛而沒有私心。春季,是天用來生育的,仁愛君主以此來體現愛心;夏季,是天用來生長的,仁德的君主以此來修養心性;霜雪,是天用來表現殺氣的,執刑的人以此來體現刑罰。孔子寫作《春秋》,上考察天道,下體恤民情,參酌古代歷史,考查當今世情,所以《春秋》譏諷的,是產生的災害;《春秋》厭惡的,是出現的怪異。書寫國家的過失,又涉及災異的變化,從此展現人的行為,而美好與醜惡的極點,和天地相通,往來有相應的表示,這也是天的一端。天的旨意叫做命,命不經過聖人不能執行;質樸叫做性,性不經過教化不能形成;人的欲望叫做情,情沒有制度就不能節制。所以君主對上謹慎地稟承天意,順從天命;對下一定要推行教化而養成民性;修正法度使它適宜,區別上下的等級,來防止欲望。能修成這三條,國家的根本就建立起來了。人受命於天,當然要比自然界其他萬物超拔,在內有父子兄弟之間的親情,在外有君臣上下的名義,人們相聚在一起,有老年、成人、幼兒之間的恩施;有禮節加以連接,顯出鮮明的色彩;有恩德互相仁愛,顯出歡樂的樣子。所以孔子說:『天地之性,以人為貴。』明白了天性,就知道自己比萬物要尊貴,然後就會知道仁義;知道仁義,然後就會尊重禮節;尊重禮節,然後就會安居樂業;安居樂業,然後就會樂於遵循道理;遵循道理,就可以稱為君子了。 「我又聽說:『積少成多,積小成大。』所以古代的聖人,沒有不是從默默無聞而變成聲名遠揚,由卑微變成顯赫的,因此堯從諸侯起步,舜從深山之中興起,並不是一天之內就突然能 顯也,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發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積惡在身,猶火銷膏而人不見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 「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道者,萬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其偏者以補其敝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救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繼之救當用此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救敝之政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遠也?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與?有所詭於天之理與? 「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之翼者兩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 顯赫起來的,而是漸漸達到的。言語由自己說出來,是不能阻塞的;行為由自己做出來,是不能掩飾的;言語和行為,是治理天下的重要內容,君子依靠它感天動地。所以能做好小事的人,才能做成大業;能注意細微的人,才能彰明功德。自身積累善德,就像人的身體每天長高那樣而自己卻不知道;本身積累惡行,就像點燈時燈油減耗一樣而自己也不能發覺。這就是唐堯、虞舜能成就美名,而夏桀、商紂卻令人悲悼害怕的原因。 「快樂而能不淫亂,反覆做善事而能不厭倦,就叫做道。有道,萬世就不會破敗;而破敗的原因就是喪失了道。執行先王之道有所偏廢,就會使政治昏亂,政令不行,要補救的話,只能是運用王道中被偏廢的部分來補救積弊。三代聖王的治國之道,所遵從的有所不同,並不是相互有矛盾,都是為了整治社會積弊,只是因為面對的情況才形成了治國之道的不同。所以古代的聖明君主,雖有改變制度的名義,但沒有改變治道的根本內容。夏代崇尚忠誠,商代崇尚恭敬,周代崇尚禮儀,這是因為它們所要拯救的積弊不同,必須採用不同的方法。道的博大精深,是由於它來源於天,天不變,道也不會變,所以夏禹繼承虞舜,虞舜繼承唐堯,三位聖王相互傳授而遵循一樣的治道,是因為三代之間沒有需要補救的積弊。由此看來,繼承一個至治的朝代,只需要實行與原來相同的治國之道,繼承一個混亂的朝代,就一定要改變原來的治國之道。如今,漢朝是在大亂之後建國的,似乎應該稍微減少周代過多的禮儀,而提倡夏代的忠誠之道。古代的天下,也就是當今的天下,同是一個天下,拿古代與現在相比較,為什麼會相差那麼遠呢?估計是因為沒有遵循古代的治國之道吧?又或者是因為違背了天理吧? 「天對天下的萬物也有一定的分配:賜給利齒的動物就不讓它再長出犄角,賜給有翅膀的就只讓它長出兩隻腳,這是因為已讓它得到大利,就不再給它小利。古代已經獲得俸祿的官員,就不許再靠力氣謀食,不許經營工商末業,這和天的旨意是一樣的。而那些已經獲得大利,又爭取小利的人,連天都不能滿足他, 而況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朘,浸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民不樂生,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勝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遠方之所四面而內望也,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無可為者矣。 「《春秋》大一統者,天下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天子善其對,以仲舒為江都相。丞相衛綰因奏:「所舉賢良,或治申、韓、蘇、張之言亂國政者,請皆罷。」奏可。仲舒少治《春秋》,為博士,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及為江都相,事易王。王,帝兄,素驕好勇,仲舒以禮匡正,王敬重焉。 嘗問之,曰:「越王句踐與大夫泄庸、種、蠡伐吳,滅之。寡人以為越有三仁,何如?」仲舒對曰:「昔魯君問伐齊於柳下惠,惠有憂色,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此言何為至於 更何況人呢?這就是百姓抱怨貧苦不足的原因。那些大官,身受皇上恩寵又位居高位,家庭溫飽又享受豐厚的俸祿,於是倚仗著富貴的權力和資產,與百姓爭利,百姓怎麼能跟他們比呢!百姓一天天地受到剝削,以至於陷入窮困。富裕的人奢侈揮霍,貧窮的人困頓愁苦,百姓沒有活著的樂趣,哪裡能避免犯罪呢?這就是儘管刑罰繁多卻不能制止犯罪的原因。朝廷的官員是百姓觀察模仿的對象,也是遠方各族從四面向中央觀察模仿的對象,怎麼能居於賢人的高位卻做著百姓所做的事情呢!急急忙忙地追逐財利,經常擔心匱乏,是百姓的心態;急急忙忙地追求仁義,經常害怕不能教化百姓,才是大夫的心態。如果身居君子的要位,做出君子的行為,那麼除了採用公儀休到魯國做相的方法以外,就沒有別的方法了。 「《春秋》所尊崇的大一統,是天下的常規,是古今通用的道義。而現在,經師們傳授的道不同,各人的觀點也不一樣,百家學說主旨不同,因此君主沒有方法能加以統一,法令制度經常改變,下面不知道該如何遵守。我認為,所有不屬於『六藝』的範圍,不符合孔子學說的學派,都予以禁絕,不許它們與儒學齊頭並進,讓邪惡偏頗的學說都滅絕,然後政令就能統一,法度可以明確,百姓就能知道遵循什麼了。」 武帝很讚賞董仲舒的對策,任命董仲舒為江都國的相。丞相衛綰於是向武帝上奏道:「舉薦來的賢良,凡是研究申不害、韓非、蘇秦、張儀的學說,擾亂國家政治的,請求都予以遣返。」武帝批准了奏章。董仲舒從小研究《春秋》,做過博士,進退舉止,不符合禮節的事不做,學者們都把他當作老師來尊敬。到董仲舒做了江都國的相,事奉江都易王。易王,是武帝的哥哥,平素驕橫,好逞勇力,董仲舒用禮義來幫他改正,易王很敬重他。 易王曾問他:「越王句踐與大夫泄庸、文種、范蠡攻打吳國,並將它滅亡。我認為越國有三個仁人,這個觀點怎麼樣?」董仲舒回答:「當初魯國國君問柳下惠攻打齊國的事,柳下惠面露憂愁的神色,說:『我聽說討伐別國不問仁人,這樣的話怎麼來問 我哉?徒見問耳,猶且羞之,況設詐以行之乎?』夫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是以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伯,為其先詐力而後仁義也。繇此言之,則越未嘗有一仁也。」王曰:「善。」 後公孫弘亦治《春秋》,而希世用事,仲舒以弘為從諛,弘嫉之。以膠西王亦上兄,尤縱恣,數害吏二千石,言於上,使仲舒相之。王素聞其賢,善待之。仲舒兩事驕王,皆正身以率下,所居而治。及去位,家居不問產業,專以講學、著書為事。朝廷有大議,使使就問之,其對皆有明法。 春二月,赦。 行三銖錢。 夏六月,丞相綰免,以竇嬰為丞相,田蚡為太尉,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迎申公為太中大夫。 上雅向儒術。嬰、蚡俱好儒,推轂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綰請立明堂,薦其師申公。上使使者奉安車、蒲輪、束帛加璧迎之。既至,問治亂之事。申公年八十餘,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力行何如耳。」時上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默然。然已招致,則以為太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巡狩、改歷、服色事。 壬寅(前139) 二年 冬十月,淮南王安來朝。 上以安屬為諸父而材高,甚尊重之。 趙綰、王臧下吏,自殺。丞相嬰、太尉蚡免,申公免歸。以石建為郎中令、石慶為內史。 我呢?只是被問,尚且覺得羞恥,何況設計詐術來實行呢?』仁人修正大義而不謀求私利,彰明道德而不計較功勞,因此在孔子門下,三歲的小孩都羞於提起五霸,因為五霸都是先利用欺詐和武力,然後才考慮仁義的。這樣看來,越國沒有一個仁人。」易王說:「好。」 後來公孫弘也研究《春秋》,但通過觀察世務來改變處事方法,董仲舒認為公孫弘是阿諛之徒,公孫弘很嫉恨他。因為膠西王也是武帝的哥哥,尤其驕縱凶暴,多次迫害二千石官員,於是向武帝進言派董仲舒做膠西王的相。膠西王一直就聽說董仲舒是賢人,對他很好。董仲舒兩度事奉驕橫的諸侯王,都能以自身的正直做出表率,隨處安居而治理政務。辭官以後,住在家中,不過問家庭產業,一心放在講學、著書上。朝廷有重要問題要討論,都要派人去請教他,他的回答往往都有正確的法則依據。 春二月,大赦天下。 朝廷發行三銖錢。 夏六月,丞相衛綰被免職,武帝任命竇嬰為丞相,田蚡為太尉,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迎聘申公為太中大夫。 武帝向來看重儒術,竇嬰、田蚡都愛好儒術,推薦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趙綰奏請建立明堂,並推薦他的老師申公。武帝派使者駕著安車,用蒲裹著車輪,帶著表示禮聘的帛和玉璧去迎接申公。申公到京城後,武帝向他詢問治理亂世的事,申公已經八十多歲了,回答道:「治理國家的人,並不在於說多少,只看身體力行罷了。」當時,武帝正喜好文辭,聽到申公的回答,默然不語。但既然已經把他招來了,就任命他為太中大夫,住在魯王在京的官邸里,商討關於建立明堂、天子巡狩、改換曆法和服色的事情。 壬寅(前139) 漢武帝建元二年 冬十月,淮南王劉安前來朝見武帝。 武帝因為劉安是自己的叔父輩,而且才能很高,很是尊重他。 趙綰、王臧被審問,自殺身亡。丞相竇嬰、太尉田蚡被免職,申公也被免職回家。武帝任命石建為郎中令,石慶為內史。 太皇太后好黃老言,不悅儒術。趙綰請毋奏事東宮,太后大怒,陰求綰、臧奸利事以讓。上因廢明堂事,下綰、臧吏,皆自殺。嬰、蚡免,申公亦以疾免歸。 初,景帝以石奮及四子皆二千石,號奮為「萬石君」。萬石君無文學,而恭謹無與比。子孫為小吏,來歸謁,必朝服見之,不名。有過失,不責讓,為便坐,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雖燕居必冠。其執喪、哀戚甚悼。子孫遵教,皆以孝謹聞。及綰、臧獲罪,太后以為儒者文多質少,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其子建為郎中令,慶為內史。建在上側,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上以是親之。 春二月朔,日食。 三月,以許昌為丞相。 以衛青為太中大夫。 陳皇后驕妒,擅寵而無子,寵浸衰。上嘗過姊平陽公主,悅謳者衛子夫,主因奉送入宮,恩寵日隆。皇后恚,幾死者數矣。子夫同母弟青,冒姓衛氏,為侯家騎奴。召為建章監、侍中。既而以子夫為夫人,青為太中大夫。 夏四月,有星如日,夜出。 置茂陵邑。 太皇竇太后喜好黃老學說,不喜歡儒術。趙綰奏請不必再向太后匯報國家事務,竇太后大怒,暗中派人搜集趙綰、王臧謀求私利的證據,並以此責備武帝。武帝於是廢除了興建明堂之事,將趙綰、王臧交給官吏審問,二人都自殺了,竇嬰、田蚡被免職,申公也以有病為由,被免職回家。 當初,景帝因為石奮和他的四個兒子都是二千石官員,就稱石奮為「萬石君」。萬石君沒有文才學問,但他的恭敬謹慎卻無人可比。他的子孫做小官,回家來探望他,石奮必定穿著朝服與他們相見,不叫他們的名字。子孫們有了過失,他也不加以責備,而是坐在廂房裡,對著桌子不吃飯;然後兒子們互相自責,通過長輩,袒露著上身向石奮請罪,改正了錯誤,石奮才答應進食。成年的子孫在身邊,石奮即使閒居在家,也一定要戴冠。由他主持喪事,他的表情都顯得極其悲哀。子孫們都遵循他的教誨,都以孝順謹慎聞名於世。等到趙綰、王臧犯了罪,竇太后認為儒生文采多卻缺乏質樸,而現在萬石君一家不善文辭卻能身體力行,於是任命他的大兒子石建為郎中令,任命他的小兒子石慶為內史。石建在武帝身邊事奉,有什麼需要進諫的,讓人迴避後,對武帝暢所欲言,極為懇切;而到了朝廷上朝見武帝時,石建卻像是不善談的人。武帝因此更加親近他。 春二月初一,出現日食。 三月,武帝任命許昌為丞相。任命衛青為太中大夫。 陳皇后驕橫嫉妒,獨受君寵,卻沒能生孩子,因而武帝對她的寵愛漸漸衰退。武帝曾經去看望他的姐姐平陽公主,喜歡上平陽公主的歌女衛子夫,平陽公主就把衛子夫送到了宮中,武帝對她寵幸日益加重。陳皇后生氣,好幾次差點給氣死。衛子夫同母異父的弟弟衛青,冒充姓衛,到平陽侯家做騎奴。武帝召見衛青,任命他為建章監、侍中。不久,武帝封衛子夫為夫人,任命衛青為太中大夫。 夏四月,有一顆像太陽一樣閃耀的異星在夜間出現。 設立茂陵邑。 癸卯(前138) 三年 冬十月,中山王勝來朝。 議者多冤晁錯之策,務摧抑諸侯王,數奏,暴其過惡,吹毛求疵,諸侯王莫不悲怨。至是置酒,勝聞樂聲而泣。上問其故,勝具以吏所侵聞。上乃厚諸侯之禮,省有司所奏諸侯事,加親親之恩焉。 河水溢於平原。 大飢,人相食。 秋七月,有星孛於西北。 閩越擊東甌,遣使發兵救之,遂徙其眾於江、淮間。 初,閩越發兵圍東甌,東甌使人告急。天子問田蚡,對曰:「越人相攻擊,固其常,又數反覆。自秦時棄不屬,不足以煩中國往救也。」莊助曰:「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不救,又何以子萬國乎?且秦舉咸陽而棄之,何但越也!」上曰:「太尉不足與計。吾新即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乃遣助以節發兵會稽。會稽守欲距法不為發,助乃斬一司馬喻意,乃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罷。東甌請舉國內徙,乃悉舉其眾來,處於江、淮之間。 九月晦,日食。 帝始為微行,遂起上林苑。 上招選天下文學材智之士,簡拔其俊異者寵用之。莊助、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東方朔、枚皋、終軍等,並在左右。每令與大臣辯論,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 癸卯(前138) 漢武帝建元三年 冬十月,中山王劉勝前來朝見武帝。 議臣們多為晁錯的削藩之策叫屈,認為一定要打擊和壓制諸侯王,多次上奏,抨擊諸侯王的過錯和惡績,吹毛求疵,諸侯王沒有不悲傷抱怨的。到武帝為劉勝設酒宴時,劉勝聽到音樂聲不由得哭泣起來。武帝問他為什麼哭,劉勝把官員們侵凌諸侯王的事全部奏報給了武帝。武帝於是增加對諸侯的禮遇,取消了有關部門抨擊諸侯王的文書,對諸侯王施以優待親屬的恩惠。 黃河在平原郡泛濫。 發生大饑荒,出現人吃人的現象。秋七月,在西北天空出現彗星。 閩越國攻打東甌國,武帝派使臣徵發兵力援救東甌,於是將東甌國遷徙到江、淮之間。 當初,閩越發兵包圍東甌,東甌派人向朝廷告急。武帝問田蚡怎麼處理,田蚡回答說:「越人相互攻擊,本來就是常有的事,又多次叛亂,反覆無常。秦朝時就被放棄,不值得麻煩朝廷前往救援。」莊助說:「小國陷入窘困的境地前來告急,如果陛下不去救援,又怎麼能使天下萬國臣服呢?況且,秦朝連都城咸陽都拋棄了,何止是越國呢!」武帝說:「太尉不值得和他討論國家大事。我剛即位,不想用虎符徵發郡國的兵馬去打仗。」於是派莊助拿著皇帝的符節去徵發會稽的軍隊。會稽郡太守想依據不見虎符不發兵的法令不發兵,莊助於是殺了一位司馬官,傳達了武帝的意思,郡守於是發兵渡海,救援東甌。救兵還沒到,閩越王就帶兵撤走了。東甌王請求全國內遷,朝廷同意後,東甌王就率領全國民眾遷到江、淮之間居住。 九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武帝開始微服出行,於是興建上林苑。 武帝招徠選拔天下博學而有才智的人,破格提拔其中的突出人物加以寵信重用。莊助、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東方朔、枚皋、終軍等人,都被寵信重用在自己左右。武帝經常令他們與朝中大臣辯論,中朝官和外朝官互相用義理來辯駁,外朝大臣 數屈焉。然相如特以辭賦得幸,朔、皋不根持論,好詼諧,上以俳優畜之。朔時直諫,有所補益。 是歲,上始為微行,與左右能騎射者,期諸殿門,常入南山下射獵,馳騖禾稼之地,民皆號呼罵詈。鄠、杜令欲執之,示以乘輿物,乃得免。又嘗夜至柏谷,逆旅主人疑為奸盜,聚少年欲攻之。主人嫗睹上狀貌而異之,止其翁。不聽,飲翁以酒,醉而縛之,少年皆散走。 後乃私置更衣十二所,又使吾丘壽王除上林苑,屬之南山。東方朔進諫曰:「夫南山,天下之阻,陸海之地也。山出玉、石、金、銀、銅、鐵、良材,百工所取給,萬民所卬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饒,土宜姜、芋,水多蛙、魚,貧者得以給足,無饑寒之憂,故酆、鎬之間,號為土膏,其賈畝一金。今規以為苑,絕陂池水澤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國用,下奪農業,其不可一也。盛荊棘之林,大虎狼之虛,壞人冢墓,發人室廬,其不可二也。垣而囿之,騎馳車騖,有深溝大渠,夫一日之樂不足,以危無堤之輿,其不可三也。且殷作九市之宮而諸侯畔,靈王起章華之台而楚民散,秦興阿房之殿而天下亂。糞土愚臣,逆盛意,罪當萬死!」上乃拜朔為太中大夫、給事中,賜黃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 往往被駁倒。但是司馬相如只是憑長於辭賦就得到武帝的寵幸,東方朔、枚皋的觀點沒有論據,喜好諷刺幽默,武帝把他們看做插科打諢的藝人來收養。東方朔不時直言進諫,對朝政起到了一定的補益作用。 這一年,武帝開始微服出行,與能騎馬射箭的左右侍從約定在殿門前會合,經常到終南山腳下打獵,騎馬奔馳在農田裡,百姓都大聲怒罵。鄠縣、杜縣的縣令想逮捕他們,他們出示天子的車駕等物品,才得以脫身。武帝又曾經在夜間到達柏谷,旅店的主人懷疑武帝等人是強盜,聚集了一幫青年人想攻打他們。店主的妻子看武帝的體態相貌不同尋常,就勸阻她的丈夫。店主不聽勸告,她就把丈夫灌醉,然後把他捆了起來,那幫青年人都散走了。 武帝以後就秘密設立了十二處更衣休息的地方,又命令吾丘壽王興建上林苑,一直連接到終南山。東方朔進諫說:「終南山是國家的屏障,是像大海一樣富饒的陸地。山中出產玉、石、金、銀、銅、鐵、優質木材,各種手工業都用來做原料,百姓賴以維持生計;又盛產粳、稻、梨、栗、桑、麻、竹箭等,土壤適宜種植姜和芋頭,水中有許多青蛙和魚類,貧窮的人得以豐衣足食,不必擔憂饑寒之苦,所以酆水與鎬水之間,號稱豐饒之地,每畝土地價值一斤黃金。如今要把這塊土地劃為上林苑,斷絕了池沼湖澤的財利,奪取了百姓的豐饒土地,上會減少國家的經費,下會破壞農業生產,這是不該建的第一個理由。蔓延了荊棘之林,擴大了虎狼的活動區域,毀壞了百姓的墳墓,拆掉了百姓的房屋,這是不該建的第二個理由。在周圍築牆圈成苑囿,騎馬奔馳,驅車追逐,苑中又挖有深溝大渠,就為了一天的娛樂,不值得天子涉險犯難,這是不該建的第三個理由。商紂興建內有九市的宮殿,導致了諸侯的叛亂;楚靈王築起章華台,百姓四散奔逃;秦始皇興建阿房宮,引起天下大亂。我是個卑賤的臣僕,違背了您的旨意,罪該萬死!」武帝於是任命東方朔為太中大夫,授以給事中的官職,賜給他一百斤黃金。但還是建起了上林苑。 上又好自擊熊豕野獸。司馬相如諫曰:「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逸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技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為難矣。雖萬全而無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況乎涉豐草,騁丘虛,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為害也不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為安,樂出萬有一危之途以為娛,臣竊為陛下不取。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知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諭大。」上善之。 甲辰(前137) 四年 夏,有風赤如血。 旱。 秋九月,有星孛於東北。 乙巳(前136) 五年 春,罷三銖錢,行半兩錢。 置五經博士。 夏五月,大蝗。 丙午(前135) 六年 春二月,遼東高廟災。 夏四月,高園便殿火,帝素服五日。 五月,太皇太后崩。 六月,丞相昌免,以田蚡為丞相。 武帝又喜歡親自擊殺熊、野豬等野獸。司馬相如進諫道:「陛下喜歡涉獵險要的地方,射殺猛獸,要是突然碰到勢大力猛的野獸,它受驚擔心無路可走,就會冒犯陛下的隨從車輛,陛下的車輛來不及調頭,人來不及施展技藝,即使有像烏獲、逢蒙那樣的高超武藝,也來不及使用,枯木朽樹也會成為禍害。即使陛下能夠萬全,安然無恙,但這也不該是天子所應該接近的境地。況且陛下出入都要在清道以後才能出發,車輛要行進在道路中間,即使這樣謹慎,還會經常碰到馬匹上的鐵勒折斷等變故,更何況穿過茂密的荒草,馳過丘陵廢墟,前面有野獸的誘惑,而心裡卻沒預防萬一的準備,野獸要想加害陛下並不困難。陛下看輕萬乘重位,不注意自己的安全,而是樂於在充滿危險的道路尋求娛樂,我私下裡認為陛下這種做法不可取。聰明的人能提前發現處於萌芽狀態中的問題,智慧的人能預先避開尚未形成的危難。災禍原本大多隱蔽在人們不易察覺的細微的地方,而出現在人們往往容易忽視的地方。所以俗話說:『家中藏有萬貫家財,就不能坐在堂屋的邊緣。』這話雖然說的是小事,卻可以用來比喻大事。」武帝很讚賞他的意見。 甲辰(前137) 漢武帝建元四年 夏季,颳起一場紅色如血的大風。 發生旱災。 秋九月,東北天空出現彗星。 乙巳(前136) 漢武帝建元五年 春季,罷用三銖錢,發行半兩錢。 設立五經博士。 夏五月,發生嚴重的蝗災。 丙午(前135) 漢武帝建元六年 春二月,遼東郡的高祖廟發生火災。 夏四月,高祖陵寢的偏殿發生火災,武帝穿了五天的素服,以示請罪。 五月,太皇太后去世。 六月,丞相許昌被免職,武帝任命田蚡為丞相。 蚡驕侈,治宅甲諸第,田園極膏腴,多受四方賂遺。每入奏事,坐語移日,所言皆聽;薦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權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已盡未?吾亦欲除吏。」嘗請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庫!」是後乃稍退。 秋八月,有星孛於東方,長竟天。 閩越擊南越,遣大行王恢等將兵擊之。 閩越王弟余善殺王郢以降,立余善為東越王。南越遣太子嬰齊入宿衛。 閩越王郢擊南越,南越王胡不敢擅興兵,使人上書告天子。天子多其義,大為發兵,遣王恢出豫章,韓安國出會稽,擊閩越。 淮南王安上書諫曰:「越,方外之地,剪髮文身之民,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理也。自三代之盛,胡、越不受正朔,非強弗能服、威弗能制,以為不居之地,不牧之民,不足以煩中國也。今自相攻擊,而陛下發兵救之,是反以中國而勞蠻夷也。且越人輕薄反覆,不用法度,非一日之積。壹不奉詔,舉兵誅之,臣恐後兵革無時得息也。 「間者,歲比不登,民生未復。今發兵資糧,行數千里,夾以深林叢竹,多蝮蛇、猛獸,夏月暑時,歐泄霍亂之病相隨屬也,曾未施兵接刃,死傷者必眾矣。臣聞:『軍旅之後,必有凶年。』言以其愁苦之氣,薄陰陽之和,感天地之精,而 田蚡驕橫奢侈,興建的住宅是官員中最豪華的,田園極其肥沃,大量接受各地的賄賂。田蚡每次進宮奏報政事,坐在那兒說上半天,他所說的話都被武帝採納;他推薦的人,有的從平民一直做到二千石的官員,權力凌駕於皇帝之上。武帝於是說:「你任命官吏完了沒有?我也想任命官吏。」田蚡曾經請求把考工府的土地賜給他擴建住宅,武帝氣憤地說:「您為什麼不直接要武庫!」此後,田蚡才稍微收斂了一點。 秋八月,東方天空出現彗星,光芒掃過天空。 閩越國攻打南越國,武帝派大行王恢等人率兵進攻閩越。 閩越王的弟弟余善殺死閩越王郢向朝廷投降,武帝立余善為東越王。南越王派遣太子嬰齊入朝做武帝的警衛。 閩越王郢舉兵進攻南越國,南越王趙胡不敢擅自發兵,派人上書向武帝告急。武帝很讚賞南越王的忠義,徵發大批軍隊,派遣王恢從豫章郡出發,韓安國從會稽郡出發,合兵攻打閩越。 淮南王劉安上書勸諫道:「越人,生活在中原之外的土地上,是斷髮文身的野蠻人,不能用文明之國的法度來治理。早在夏、商、周三代的鼎盛時期,胡人、越人都不受中原的統治,並不是三代的勢力不夠強大,不能征服他們,也不是三代的軍威不夠雄壯,不能克制他們,而是認為越人的土地無法居住,野蠻的民族不值得中原王朝為它操勞。如今他們自相攻擊,陛下卻派兵援救,這是為了野蠻人反而使中原困苦勞頓。而且越人鄙薄,反覆無常,他們不守法度,並不是一天兩天如此,而是由來已久。一旦他們不奉皇帝詔令行事,就發兵攻打,我擔心以後的戰爭會無休無止。 「最近幾年,收成不好,百姓的生活還沒恢復正常。現在發兵,調撥物資糧食,遠征幾千里以外的地方,行軍途中,河兩岸是茂密的森林、叢生的竹海,林中有很多蝮蛇、猛獸,夏季酷暑之時,嘔吐腹瀉、霍亂等疾病會接連不斷,還不曾與敵人排兵交戰,就已經死傷大半了。我聽說:『戰爭過後,必然會有兇險的年份。』說是愁悶痛苦的氣氛,使陰陽不和,感動天地的精氣,由此而 災氣為之生也。陛下德配天地,澤及草木,一人有饑寒不終其天年而死者,為之悽愴於心。今方內無狗吠之警,而使甲卒暴露中原,沾漬山谷,邊境之民,早閉晏開,朝不及夕。臣安竊為陛下重之。 「且越人綿力薄材,不能陸戰,又無車、騎、弓弩之用,然而不可入者,以保地險,而中國之人不耐其水土也。 「臣聞道路言:閩越王弟甲弒而殺之,甲以誅死,其民未有所屬。陛下若使重臣臨存,施德垂賞以招致之,此必攜幼扶老以歸聖德;若無所用之,則存亡繼絕,建其王侯,此必委質為臣,世共貢職。陛下以方寸之印,丈二之組,填撫方外,不勞一卒,不頓一戟,而威德並行。今以兵入其地,此必震恐,逃入山林,背而去之,則復群聚,留而守之,歷歲經年,則士卒罷倦,食糧乏絕。一方有急,四面皆聳,臣恐變故之生,奸邪之作,由此始也。 「臣聞天子之兵,有徵而無戰,言莫敢校也。如使越人徼幸以逆執事,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雖得越王之首,臣猶羞之。陛下以九州為家,生民皆為臣妾,夷狄之地何足以為一日之間,而煩汗馬之勞乎!《詩》云:『王猶允塞,徐方既來。』言王道甚大,而遠方懷之也。臣安竊恐將吏之以十萬之師為一使之任也。」 產生出災變的氣象。陛下的仁德匹配天地,恩惠施及草木,如果有一個人因為飢餓寒冷而早夭,陛下就會為此心中淒涼悲哀。如今境內沒有犬吠的驚恐,卻使士兵們的屍體暴露在曠野,鮮血浸透了山谷;邊境的居民早早開門,又早早關門,早上還要擔心晚上是否還能活著。我劉安私下裡替陛下想應該三思而後行。 「越人身薄力弱,不能在陸地上作戰,又沒有戰車、馬匹、弓弩等裝備,但是朝廷不能進占越地的原因,是越人占據險要的地勢,而中原士兵水土不服。 「我聽人傳說:閩越王的弟弟甲殺了閩越王,甲也因此被殺,越國的百姓無人統轄。陛下如果派重臣前往慰問,施加恩德,賜給獎賞,來招他們歸降,越人必然會扶老攜幼前來歸順聖明仁德的天子;如果陛下沒有什麼用得著他們的地方,就讓越人保存即將滅亡的國家,延續斷絕的世系,封立王侯,這樣,越人一定會送來人質,做漢朝的藩臣,世世代代繳納貢奉、賦稅。陛下僅僅用方寸的印章,一丈二尺長的印綬,就能鎮撫中原以外的地區,不花費一兵一卒,不損壞一支長戟,而產生威嚴恩德並重的效果。現在派兵進占越地,越人肯定震驚恐懼,逃到深山密林,如果漢軍撤走,越人又會重新結集;如果漢軍留守越地,長年累月,將士們就會疲倦,糧食也會缺乏。戰爭時期,一方出現了危急情況,四面都會受到震動,我擔心發生變亂,出現奸邪,這些都會從進攻越人開始。 「我聽說,天子的軍隊只有征戰而沒有戰爭,這是沒有人膽敢較量。萬一越人懷著僥倖心理迎戰漢軍的先頭部隊,哪怕是有一個砍柴駕車的士兵趁人不備逃跑,即使能得到越王的首級,我也感到羞恥。陛下以天下為家,所有民眾都是您的奴僕;野蠻人的土地,還不足以給天子做一天的消遣,何必為它興師動眾呢!《詩經》說:『大王仁德遍及天下,徐方人自己前來投降。』這是說王道很光大,遠方的民族都很仰慕。我劉安私下裡認為,恐怕將帥們率領十萬大軍伐越,其實是做了一個使者就可完成的任務。」 是時,漢兵遂出,未隃嶺,閩越王郢弟余善殺王,使使奉其頭致王恢。恢以便宜案兵,告安國,而使使奉王頭馳奏。詔罷兵,立無諸孫繇君丑為越繇王,奉閩越先祭祀。余善既殺郢,威行於國,繇王不能制,因立余善為東越王,與繇王並處。 上使莊助諭意南越。南越王胡頓首曰:「天子乃為臣興兵討閩越,死無以報德!」遣太子嬰齊入宿衛,謂助曰:「國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裝,入見天子。」助既去,南越大臣皆諫曰:「先王昔言:『事天子期無失禮。』要之,不可以說好語。入見,則不得復歸,亡國之勢也。」於是胡稱病,竟不入見。 以汲黯為主爵都尉。 始,黯為謁者,以嚴見憚。東越相攻,上使黯往視之。不至,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內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也。臣過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倉粟以振之。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 以數切諫,不得留內,遷為東海守。好清靜,擇丞、史任之,責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臥閣內不出。歲 這時,漢軍已經出兵,還沒越過山嶺,閩越王郢的弟弟余善殺死了閩越王,並派使臣捧著他的頭顱送給王恢。王恢於是相機行事,停止進兵,將此事告訴韓安國,又派使者帶著閩越王的頭顱飛騎進京奏報武帝。武帝下詔撤兵,封無諸的孫子繇君丑做越繇王,祭祀閩越的祖先。余善殺了郢以後,在閩越國內樹立了很高的威望,繇王不能控制他,於是立余善為東越王,與繇王並處。 武帝派莊助向南越王宣諭旨意。南越王趙胡磕頭說:「天子為了我竟然發兵討伐閩越,我即使死了也無法報答天子的大恩大德!」派太子嬰齊進京做武帝的警衛,並對莊助說:「我的王國剛剛受到侵犯,請使臣您先行,我趙胡正在日夜收拾行裝準備進京朝見天子。」莊助走後,南越國的大臣們都進諫道:「先王當初說過:『事奉天子,只希望能不喪失禮節。』總的來說,不能因為莊助說的好聽的話,就進京朝見天子。真要去的話,就不一定能回來了,有亡國的危勢。」趙胡於是就假稱有病,最終也沒有朝見武帝。 武帝任命汲黯為主爵都尉。 起初,汲黯擔任謁者,以威嚴而為人敬畏。東越部族相互攻擊,武帝派汲黯前往巡視。他還沒到達東越,就回來向武帝奏報說:「越人自相攻擊,本來就是他們習俗,不值得為了這事折辱天子的使臣。」河內郡發生火災,火勢蔓延燒毀了一千多家民房,武帝派汲黯前往視察。汲黯回來以後,匯報道;「百姓不慎失火,因為房屋連在一起,火勢蔓延開來,不值得陛下擔憂。我經過河南郡,發現貧民遭受水旱災害的有上萬家,有的甚至父子相食。我謹借出使的機會,用天子的符節,發放了官倉的糧食賑濟災民。我請求歸還符節,甘願承受假託皇上命令的懲罰。」武帝很讚賞他,赦免了他的罪過。 汲黯因為多次直言進諫,不得留在朝廷事奉為官,被遷到東海郡任郡守。他好清靜無為,選擇郡丞、掾史放手任用,自己只問責大事,不苛求細枝末節。汲黯身體多病,躺在內室中不出門。過了一年 余,東海大治。召為主爵都尉。其治務在無為,引大體,不拘文法;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時,天子方招文學,嘗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怒,罷朝,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也!」群臣或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奈辱朝廷何!」 黯多病,賜告者數,不愈。莊助復為請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逾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與匈奴和親。 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其議。王恢,燕人,習胡事,曰:「匈奴和親,不過數歲,即復倍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御史大夫韓安國曰:「匈奴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今行數千里,與之爭利,則人馬疲乏,虜以全制其敝,此危道也。不如和親。」群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許之。 丁未(前134) 元光元年 冬十一月,初令郡國舉孝廉各一人。 從董仲舒之言也。 多,東海郡得到大治。武帝召汲黯入朝,任命他擔任主爵都尉。他治理政務,主張清靜無為,只是在大方向上加以引導,而不拘泥於法令條文;為人性格倨傲,不講究禮節,當面就讓人難堪,不能容忍別人的過錯。當時,武帝正在招納博學之士,曾經說「我想要如何如何」,汲黯回答道:「陛下心裡有很多欲望,而表面上做出施行仁義的樣子,如何能效仿唐堯、虞舜的聖治呢?」武帝很生氣,宣布退朝,回宮後,對侍從們說:「汲黯的戇直也太過分了!」群臣中有人批評汲黯,汲黯說:「天子設立公卿等輔佐大臣,難道願意讓他們阿諛奉承,而將君主陷入不仁不義的境地嗎?況且,我已身為公卿,縱使愛惜自己的性命,又哪能讓朝廷蒙受恥辱呢!」 汲黯多病,武帝多次准許他休病假,但仍不能痊癒。莊助又替他請假,武帝說:「汲黯是怎樣的人呢?」莊助說:「讓汲黯任職當官,雖然沒有什麼超常的才能,但是要說讓他輔佐年幼的君主,他一定會堅定地守護先祖的基業,別人利誘他,他不會去;君主趕他走,他也不會離開,即使有人認為像孟賁、夏育一樣勇猛,也不能改變他對朝廷的忠心。」武帝說:「是啊。古代有社稷之臣,說到汲黯,差不多也是這樣的人了!」 漢朝與匈奴和親。 匈奴前來請求和親,武帝讓大臣們討論這件事。王恢是燕地人,熟知胡人的情況,建議道:「匈奴與漢朝和親,要不了幾年,就又會背叛盟約。還不如不答應他們的請求,發兵攻打匈奴。」御史大夫韓安國說:「匈奴經常像飛鳥一樣遷徙,很難控制他們,如今讓大軍奔行幾千里,與他們作戰,就會使人馬睏乏,而敵人以逸待勞,這可是很危險的。不如與匈奴和親。」參加討論的群臣,大多附和韓安國的意見,於是武帝同意與匈奴和親。 丁未(前134) 漢武帝元光元年 冬十一月,開始命令各郡國各自舉薦孝廉一人。 這是聽取了董仲舒的建議。 遣將軍李廣、程不識將兵屯北邊。 廣與不識俱以將兵有名當時。廣行無部伍、行陳,就善水草舍止,人人自便,不擊刁斗自衛,莫府省約文書,然亦遠斥候,未嘗遇害。不識正部曲、行伍、營陳,擊刁斗,治軍簿至明,軍不得休息,亦未嘗遇害。然匈奴畏李廣之略,士卒亦多樂從廣,而苦程不識。 夏四月,赦。 五月,詔舉賢良、文學,親策之。 秋七月,日食。 戊申(前133) 二年 冬十月,帝如雍,祠五畤。 始親祠灶,遣方士求神仙。 李少君以祠灶卻老方見,上尊之。少君匿其年及生長,善為巧發奇中。言:「祠灶則致物,而丹沙可化為黃金,蓬萊仙者可見,見之,以封禪則不死。」於是,天子始親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萊安期生之屬,而事化丹沙諸藥齊為黃金。久之,少君病死,天子以為化去不死;而海上燕、齊怪迂之士,多更來言神仙事矣。 立太一祠。 亳人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於是,天子立其祠長安東南郊。 夏六月,遣間誘匈奴單于入塞,將軍王恢等伏兵邀之,不獲。恢以罪下吏,自殺。 朝廷派將軍李廣、程不識率兵駐守邊境。 李廣和程不識都以善於指揮軍隊聞名於當時。李廣行軍沒有編制和行列陣勢,擅長靠近水豐草肥的地方安營紮寨,讓士兵自由活動,也不派士兵敲打刁斗警衛營地,軍中幕府的文書簡單;但是也在遠處派出偵察兵監視敵人,軍營從沒有遭到過襲擊。而程不識則整頓編制,保持隊形,認真安營布陣,夜間敲打刁斗巡營,處理軍隊的文書一直忙到天亮,軍隊都得不到好好地休息,也沒有遭到襲擊。但匈奴兵更害怕李廣的計謀,士兵也大多樂於跟隨李廣作戰,而苦於跟隨程不識。 夏四月,大赦天下。 五月,武帝下詔察舉賢良、文學,親自出題考試。 秋七月,出現日食。 戊申(前133) 漢武帝元光二年 冬十月,武帝到雍地,在五畤舉行祭禮。 武帝開始親自祭祀灶神,派遣方士尋求神仙。 李少君憑藉祭祀灶神求得長生不老的方術進見武帝,武帝很敬重他。李少君隱瞞了自己的歲數和生平經歷,善於用巧妙的語言說中一些離奇的事情。他說:「祭祀灶神就可以得到神奇的東西,可以使丹砂變成黃金,可以見到蓬萊的仙人;見到仙人,並舉行封禪大禮,就可以求得不死。」於是,武帝開始親自祭祀灶神,並派遣方士到海上去尋求蓬萊安期生之類的神仙;又從事熔化丹砂等藥物提煉黃金的工作。很久以後,李少君病死,武帝認為他化成了神仙,而並沒有死;此後,燕地、齊地等沿海地區的一些怪誕荒迂的方士,紛紛前來跟武帝談論關於神仙的事。 武帝建立太一祠。 亳縣人謬忌奏請武帝祭禮太一神,說:「天神中最尊貴的是太一神,太一神的輔佐是五帝。」於是,武帝在長安的東南郊建起了祭祀太一神的祭壇。 夏六月,漢軍暗地派間諜引誘匈奴單于入塞,將軍王恢等人領兵伏擊匈奴兵,沒能取勝。王恢被投進監獄審問,自殺而死。 雁門馬邑豪聶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信邊,可誘以利,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上召問公卿,恢曰:「臣聞全代之時,北有強胡之敵,內連中國之兵,然匈奴不輕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內為一,然匈奴侵盜不已者,無他,以不恐之故耳。臣竊以為擊之便。」韓安國曰:「臣聞高皇帝嘗圍於平城,七日不食;及解圍反位,而無忿怒之心。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公,故結和親,至今為五世利。臣竊以為勿擊便。」恢曰:「不然。高帝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邊境數驚,士卒傷死,中國槥車相望,此仁人之所隱也,故曰:擊之便。」安國曰:「不然。臣聞人君謀事必就祖,發政占古語,重作事也。用兵者,以飽待飢,正治以待其亂,定舍以待其勞,故接兵覆眾,伐國墮城,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今將卷甲輕舉,深入長驅,難以為功。從行則迫脅,衡行則中絕,疾則糧乏,徐則後利,不至千里,人馬乏食。兵法曰:『遺人,獲也。』臣故曰:勿擊便。」恢曰:「不然。臣今言擊之者,固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單于之欲,誘而致之邊,吾選梟騎陰伏而處以為之備,審遮險阻以為其戒。吾勢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絕其後, 雁門郡馬邑縣的豪強聶壹,通過大行王恢向武帝建議:「匈奴剛與漢朝和親交好,信任邊地的吏民,可用財物引誘他們前來,漢軍埋伏軍隊襲擊,這是一條肯定打敗匈奴的妙計。」武帝召公卿討論這個建議,王恢說:「我聽說,當年代國保有它的國家時,北面有強大的匈奴敵視,內受中原國家軍隊的牽制,但是匈奴卻不敢輕易入侵。現在憑藉陛下的威嚴,國家統一,但匈奴卻連續不斷地入侵,沒有別的原因,只是沒使匈奴感到恐懼罷了。我私下裡認為打擊匈奴是有利的事。」韓安國說:「我聽說高皇帝曾被圍困在平城,七天沒能吃上飯;等到解圍回到都城,高皇帝卻沒有憤怒之心。聖人具有包容天下的器度,不因為個人的憤怒而給天下造成傷害,所以高皇帝與匈奴和親,到現在已為五世的人帶來好處。我認為不打擊匈奴對國家有利。」王恢說:「不對。高皇帝之所以不報被圍平城的仇恨,並不是力不能及,而是為了讓天下人得到休息。如今,邊境多次遭到匈奴的侵擾,士兵死傷無數,中原地區運送陣亡士兵棺木的車輛首尾相望,這是令仁人痛心的事。所以說打擊匈奴是對的。」韓安國說:「不對。我聽說君主謀劃大事必須和先祖的謀略相近,發號施令要參照前賢的語錄,重視所做的事情。善於用兵的人,都使自己的軍隊吃飽了以等待敵人飢餓,治理好自己的軍隊等待敵人混亂,安紮好軍營等待敵人疲憊,所以只要交戰,就能全殲敵軍;只要進攻敵國,就能摧城拔寨;經常按兵不動,就迫使敵人投降;這是聖人的用兵之道。現在,如果輕舉妄動,長驅直入,恐怕難以成功。孤軍深入就會受到威脅,齊頭並進就會沒有後援,進軍太快就會缺乏糧食,進軍太慢就會貽誤戰機,還沒有前進到一千里,人馬就會缺乏糧食。兵法上說:『派出軍隊,就可能被敵人擒獲。』所以我說:不打匈奴為好。」王恢說:「不對。我現在所說的打擊匈奴,並不是發兵深入敵境,而是利用匈奴單于的貪慾,把他們引誘到邊境上來,我們挑選驍勇的騎兵秘密埋伏,以防備敵軍,審慎地占據險要的地勢,以加強防禦。我們的布陣已經完成,有的部隊進攻敵軍左翼,有的部隊進攻敵軍右翼,有的部隊攔截敵軍,有的部隊切斷敵人的退路, 單于可禽,百全必取。」上從恢議。 六月,以韓安國、李廣、王恢為將軍,將車騎、材官三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陰使聶壹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丞,以城降,財物可盡得。」於是單于穿塞,將十萬騎入武州塞。未至百餘里,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乃攻亭,得雁門尉史,知漢兵所居。單于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漢兵追至塞,弗及,乃皆罷兵。王恢主別從代出擊胡輜重,亦不敢出。 上怒,下恢廷尉,當「恢逗橈,當斬」。恢行千金丞相蚡,蚡言於太后曰:「王恢首為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報仇也。」太后以告上,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于不可得,恢所部擊其輜重,猶頗可得以尉士大夫心。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乃自殺。自是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然尚貪樂關市,嗜漢財物,漢亦關市不絕以中其意。 己酉(前132) 三年 春,河徙頓丘。夏,決濮陽。 春,河水徙,從頓丘東南流。夏,複決濮陽瓠子,注鉅野,通淮、泗,泛郡十六。發卒十萬塞之,輒復壞。是時,田蚡奉邑食鄃,居河北。河決而南,則鄃無水災,邑收多。 這樣肯定能捉住單于,大獲全勝。」武帝採用了王恢的建議。 六月,武帝任命韓安國、李廣、王恢為將軍,率領車騎兵、有勇力的步兵共三十多萬人馬,埋伏在馬邑附近的山谷中,暗中指使聶壹逃到匈奴,對單于說:「我能殺死馬邑的縣令和縣丞,獻城投降,您就可以得到全城的財物。」單于於是越過邊境,統率十萬騎兵進入武州塞。沒走到離馬邑城還有一百多里的地方,單于見牲畜遍地,卻不見牧人,於是攻打亭隧,抓住了雁門郡的尉史,得知漢軍埋伏的地點。單于大驚失色,說:「我本來就懷疑這事有詐。」於是領兵撤回。漢軍追到邊塞,沒能追上,就全軍撤回。王恢率領另一支部隊,從代地出發,打算攻擊匈奴的後勤部隊,但也不敢出擊。 武帝大怒,將王恢交給廷尉處理,判定「王恢避敵不戰,應處斬首」。王恢向丞相田蚡行賄一千兩黃金,田蚡對太后說:「王恢第一個提出馬邑計劃,現在計劃沒能實現就殺王恢,這可是為匈奴報仇啊。」太后將這話告訴武帝,武帝說:「第一個提出馬邑計劃的是王恢,所以我調集了幾十萬人馬,正是聽了他的話,我才同意了這次行動。況且,即使抓不到單于,王恢的部隊如果能襲擊匈奴的後勤部隊,也可以安慰士大夫們的心。如今不殺王恢,無法向天下人交代。」王恢聽到武帝的話以後,就自殺了。從此,匈奴斷絕了與漢朝的和親,攻打阻扼道路要塞,但是匈奴仍然貪圖在邊關的貿易,喜歡漢朝的財物,漢朝也就不關閉邊境上的貿易市場,以使匈奴滿意。 己酉(前132) 漢武帝元光三年 春季,黃河改道頓丘。夏季,黃河又在濮陽縣決口。 春季,黃河改道,從頓丘向東南方向流去。夏季,黃河又在濮陽縣的瓠子決口,流入鉅野縣,與淮河和泗水相溝通,在十六個郡泛濫成災。武帝徵發十萬役夫堵塞黃河的缺口,剛被堵住,又讓洪水沖壞了。當時,田蚡的食邑是鄃縣;鄃縣在黃河的北岸。黃河決口向南泛濫,鄃縣就不會遭受水災,食邑收入就會增加。 蚡言於上曰:「江河之決皆天事,未易以人力強塞。」望氣者亦以為然。於是久不塞。 庚戌(前131) 四年 冬十二月晦,殺魏其侯竇嬰。 初,孝景時,竇嬰為大將軍,田蚡乃為諸郎。已而,蚡日益貴幸,嬰失勢,賓客益衰,獨潁陰灌夫不去。嬰乃厚遇夫,相為引重。夫剛直使酒,諸有勢在己之右者必陵之,數因醉忤蚡。蚡乃奏案:「夫家屬橫潁川。」得棄市罪。嬰上書論救,上令與蚡東朝廷辨之。上問朝臣兩人孰是,唯汲黯是嬰,韓安國兩是之,鄭當時是嬰,後不敢堅。太后怒,不食,曰:「今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之乎!」上不得已,遂族灌夫,使有司案治嬰,得棄市罪,論殺之。 春三月,丞相蚡卒。 夏四月,隕霜殺草。 五月,以薛澤為丞相。 地震。 赦。 辛亥(前130) 五年 冬十月,河間王德來朝,獻雅樂,對詔策。春正月,還而卒。 河間獻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以金帛招來四方善書,得書多與漢朝等。時淮南王安亦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皆古文先秦舊書:《周官》《尚書》《禮記》《孟子》《毛氏詩》《左氏春秋》之屬。采禮樂古事,稍稍增輯,至五百餘篇, 田蚡就對武帝說:「江、河決口都是天意,不容易以人力強行堵塞。」觀雲氣的方士們也這樣認為。於是很長時間都不去堵塞決口。 庚戌(前131) 漢武帝元光四年 冬十二月的最後一天,魏其侯竇嬰被處死。 當初,景帝在位時,竇嬰任大將軍,田蚡才是個郎官。後來,田蚡日益尊貴受寵,而竇嬰失去了權勢,依附他的賓客日益減少,唯獨潁陰縣人灌夫不離開他。竇嬰於是厚待灌夫,二人互相援引,互相敬重。灌夫性格剛烈耿直,常借酒撒氣,對那些比自己有權勢的人,必定加以凌辱,多次趁醉冒犯田蚡。田蚡上奏彈劾,稱:「灌夫的家屬在潁川郡橫行霸道。」於是灌夫一門都被判處公開斬首示眾。竇嬰上書營救灌夫,武帝命令他和田蚡到東宮當庭辯論。武帝問朝中大臣兩個人誰是誰非,只有汲黯認為竇嬰對,韓安國認為二人都對,鄭當時開始認為竇嬰對,後來又不敢堅持。太后大怒,不肯吃飯,說:「現在我還活著,已經有人敢欺負我的弟弟;假如我死了,他們就要來宰殺他嗎?」武帝迫不得已,就下令將灌夫滿門處斬;又派司法官員審查竇嬰,判處斬首示眾,根據所定的罪名將他殺了。 春三月,丞相田蚡去世。 夏四月,出現寒霜,凍死了野草。五月,武帝任命薛澤為丞相。 發生地震。 大赦天下。 辛亥(前130) 漢武帝元光五年 冬十月,河間王劉德進京朝見,進獻雅樂,回答皇帝的問題。春正月,劉德回河間後去世。 河間獻王劉德,鑽研學問,喜好古代典籍,為學注重實事求是。他用黃金、絲帛購買天下的好書,買來的書,與朝廷的藏書一樣多。當時,淮南王劉安也喜好書籍,徵集到的大多是浮華論辯一類的書,而獻王徵集到的都是用古文寫成的先秦舊書,如《周官》《尚書》《禮記》《孟子》《毛氏詩》《左氏春秋》這一類的書。他採集關於禮樂的古事,稍稍加以增訂編輯,成五百多篇文章, 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東諸儒多從之游。 是歲,十月來朝,獻雅樂,對三雍宮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推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天子下太樂官,存肄所獻雅聲,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正月,王薨,中尉以聞,曰:「王身端行治,溫仁恭儉,篤敬愛下,明知深察,惠於鰥寡。」大行令奏:「《諡法》:『聰明睿智曰獻。』諡曰獻王。」 通南夷,置犍為郡;通西夷,置一都尉。 初,王恢之討東越也,使番陽令唐蒙風曉南越。南越食蒙以枸醬,問所從來,曰:「道西北牂柯江。牂柯江廣數里,出番禺城下。」蒙歸,問蜀賈人,賈人曰:「獨蜀出枸醬,多持竊出市夜郎。夜郎臨牂柯江,江廣百餘步。南越以財物役屬之,然亦不能臣使也。」蒙乃上書曰:「南越王名為外臣,實一州主也。今以長沙、豫章往,水道多絕。竊聞夜郎精兵,可十餘萬,浮船牂柯,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也。請通夜郎道,為置吏。」 上乃拜蒙為中郎將,將千人,從笮關入。見夜郎侯多同,厚賜之,喻以威德,約為置吏。多同等貪漢繒帛,以為道險,漢終不能有,乃且聽約。蒙還報,上以為犍為郡, 他的衣著、言談舉止都務求符合儒家學說,崤山以東的儒生多追隨他學習。 這一年的十月,劉德來京朝見武帝,進獻雅樂,回答了關於三雍宮的制度以及武帝提出的三十多個問題。他的回答都是依據儒家學說,能抓住問題的要害,語言簡練,觀點鮮明。武帝下令讓太樂官練習河間王所獻的雅樂,作為年節典禮中的項目,但平時不經常演奏。正月,河間王去世,中尉向武帝報告了這個消息,說:「河間王立身端正,行為有據,溫良仁德,恭敬儉樸,敬上愛下,聰明智慧,洞察秋毫,恩惠遍及鰥寡孤獨。」大行令上奏說:「《諡法》說:『聰明睿智稱之為獻。』議定河間王的諡號為獻王。」 漢朝開通與南夷的道路,設置犍為郡;開通與西夷的道路,設立一個都尉。 當初,王恢討伐東越時,派番陽縣令唐蒙向南越王委婉地說明進軍東越的意圖。南越人請唐蒙吃枸醬,唐蒙問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南越人說:「是從西北方向的牂柯江運來的。牂柯江有幾里寬,流經番禺城下。」唐蒙回去以後,又問從蜀地來的商人,商人說:「唯有蜀地出產枸醬,很多人私自把它拿到夜郎國去賣。夜郎國在牂柯江邊,這裡的江面寬一百多步。南越國利用財物役使夜郎國,但還不能使它成為自己的屬國。」唐蒙於是向武帝上書說:「南越王名義上是朝廷的外臣,實際上不過是一州之主。如果從長沙、豫章出兵討伐,水路大多斷絕。我聽說夜郎的精兵大約有十萬多人,如果我軍乘船沿牂柯江而下,就能出其不意,這是制服南越的一條奇策。請求打通夜郎的道路,在那兒設置官吏。」 武帝就任命唐蒙為中郎將,率領一千士兵,從筰關進入夜郎。唐蒙見到夜郎侯多同,給了他豐厚的賞賜,告知漢朝的威嚴聖德,約定由朝廷在當地設置官吏。多同等人貪戀漢朝的絲帛,認為道路艱險,漢朝終究不可能占有這塊土地,於是就暫且服從了約定。唐蒙回京匯報,武帝就在這個地區設立了犍為郡, 發卒治道數萬人,卒多物故。有逃亡者,用「軍興法」誅之,巴、蜀民大驚恐。上使司馬相如責蒙等,因諭告巴、蜀民以非上意。相如還報。 時邛、笮君長,聞南夷得賞賜多,欲請吏。上問相如,相如曰:「邛、笮、冉,近蜀易通,為置郡縣,愈於南夷。」上乃拜相如為中郎將,建節往使,因巴、蜀吏幣物以賂西夷,皆請為內臣。除邊關,關益斥,西至沫、若水,南至牂柯為徼,通零關道,橋孫水,以通邛都,為置一都尉、十餘縣,屬蜀。上大悅。 發卒治雁門阻險。 秋七月,大風拔木。 皇后陳氏廢。 後以祠祭厭勝、媚道事覺,冊收璽綬,退居長門宮,供奉如法。竇太主慚懼,稽顙謝,上慰喻之。 初,上嘗置酒主家,主見所幸賣珠兒董偃。上使之侍飲,常從遊戲馳逐,觀雞、鞠,角狗馬,上大歡樂之,因為主置酒宣室,使謁者引內偃。中郎東方朔辟戟而前曰:「董偃有斬罪三,安得入乎!」上曰:「何也?」朔曰:「偃以人臣私侍公主,一也;敗男女之化,亂婚姻之禮,傷王制,二也;陛下富於春秋,方積思於『六經』,而偃以靡麗、奢侈,極耳目之欲,乃國家之大賊,人主之大蜮,三也。」上默然良久,曰:「吾業已設飲,後而自改。」朔曰:「不可。夫宣室者,先帝之 徵發幾萬名士卒修築道路,很多士卒死亡。有的士卒逃跑了,唐蒙等人用「軍興法」誅殺逃跑士卒的頭目,巴、蜀百姓大為驚恐。武帝派司馬相如前往責備唐蒙等人,並遍告巴、蜀百姓,唐蒙等人的做法並不是皇帝的本意。司馬相如回京奏報處理情況。 當時,邛人、筰人的酋長聽說南夷得到很多的賞賜,也想請漢朝廷在他們的地區設置官吏。武帝徵求司馬相如的意見,司馬相如說:「邛、筰、冉都靠近蜀郡,容易開通道路;如果在那兒設置郡縣,將會勝過南夷地區。」武帝於是任命司馬相如為中郎將,持皇帝的符節出使西夷,用巴、蜀兩郡的官府財物賄賂西夷;西夷各部族的酋長都請求做漢天子的臣民。廢除了原有的邊關,邊關更加向外擴展,西部到達沫水、若水,南部到了牂柯江為界,開通了零關道,在孫水上架起了橋,以連接邛都;在這個地區設立了一個都尉、十幾個縣,隸屬蜀郡。武帝非常高興。 武帝徵發士卒修治雁門郡險要關隘。 秋七月,颳起大風,拔倒樹木。 陳皇后被廢黜。 陳皇后因為祭神祈禱,採用巫祝蠱惑之術詛咒的方法,事情敗露以後,武帝賜給皇后一份冊書,收回了皇后的印璽綬帶,貶居長門宮,仍然按照法度受到優待。竇太主又羞又怕,向武帝叩頭請罪,武帝勸慰竇太主。 當初,武帝曾經在竇太主家擺設酒席,竇太主向武帝引見了她寵幸的珠寶商人董偃。武帝讓他陪侍飲酒,從此,董偃常常陪同武帝遊戲,騎馬追逐,觀看鬥雞、踢球、賽狗、賽馬,武帝非常高興,為此在宣室擺設酒宴,派謁者引導董偃入內。中郎將東方朔放下戟向前對武帝說:「董偃犯有三條死罪,怎麼能讓他入宮呢!」武帝問:「他犯了什麼罪?」東方朔說:「董偃身為臣子,卻和公主私通,這是第一條罪狀;有傷男女風化,擾亂婚姻禮法,破壞聖王制度,這是第二條罪狀;陛下還年輕,正在集中精力學習『六經』,而董偃卻追求豪華奢侈,極力滿足感官欲望,他是國家的大賊,君王的大害,這是第三條罪狀。」武帝沉默了很久,說:「我已經準備好了酒席,以後自然會改正。」東方朔說:「不行。宣室,是先帝處理 正處也。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焉。淫亂之漸,其變為篡。」上曰:「善!」詔更置酒北宮,引偃從東司馬門入;賜朔黃金三十斤。偃寵由是日衰。然是後,公主、貴人多逾禮制矣。 詔太中大夫張湯、中大夫趙禹定律令。 上使張湯、趙禹共定律令,務在深文。拘守職之吏,作「見知法」,吏傳相監司。用法益刻自此始。 八月,螟。 以公孫弘為博士。 是歲,徵吏民有明當世之務、習先聖之術者,縣次續食,令與計偕。菑川人公孫弘對策曰:「臣聞堯、舜之時,不貴爵賞而民勸善,不重刑罰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是故因能任官,則分職治;去無用之言,則事情得;不作無用之器,則賦斂省;不奪民時,不妨民力,則百姓富;有德者進,無德者退,則朝廷尊;有功者上,無功者下,則群臣逡;罰當罪,則奸邪止;賞當賢,則臣下勸。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民者,業之則不爭,理得則不怨,有禮則不暴,愛之則親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禮義者,民之所服也,而賞罰順之,則民不犯禁矣。氣同則從,聲比則應。今人主和德於上,百姓和合於下,故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則天地之和應矣。故陰陽和,風雨時,五穀 政務的地方。不是討論有關法度的政務,不得入內。聽任淫亂漸漸發展下去,就會變成篡權奪位。」武帝說:「好!」下詔改在北宮擺設酒宴,令人領董偃從東司馬門入宮;賞賜東方朔三十斤黃金。從此,董偃受到的寵愛日見衰減。但是此後,公主、貴人大多越過禮制行事了。 武帝下詔令太中大夫張湯、中大夫趙禹制定法律條令。 武帝命令張湯、趙禹共同制定法律條令,力求繁苛。嚴格控制在職官吏,制定了「見知法」,使官吏互相監視,知人犯罪必須舉報。從這時候起,執行法律更加嚴厲苛刻了。 八月,發生螟蟲災害。 武帝任命公孫弘為博士。 這一年,武帝徵召吏民中明了當世政務、熟知先聖治國之術的人到朝廷為官,進京途中由各縣供應飯食,命令應徵者與各地進京的「上計吏」同行。淄川人公孫弘在考試時答道:「我聽說堯、舜時,沒有高貴的官爵和豐厚的賞賜,百姓卻能互勉行善,不注重刑罰,百姓卻能不違法犯罪,這是因為君主親自為百姓做出了正直的表率,而且對百姓也講求信義,所以根據才能而委任官職,就能各盡其職;拋棄沒用的空話,就能了解事情的真相;不製作無用的器具,就可以減輕百姓的賦稅;不在農忙時徵發役夫,不妨礙民力,百姓就會富裕;有德的人被重用,無德的人被免職,朝廷就會享有尊嚴;有功的人晉職,無功的人降職,群臣就會明白官職有次第;判處的刑罰與所犯的罪行相當,就能制止犯罪;賜予的獎賞與人的賢能相符,就能鼓勵臣子。這八條,是治理國家的根本。所以天下的百姓,讓他們從事農業生產就不會引起爭鬥,公正合理地處理問題就不會引發怨恨,讓他們懂得禮義就不會動用暴力,愛護他們,他們就會親近君主,這是治理天下的當務之急。禮義,是百姓們樂於服從的,如果用獎賞和刑罰推行禮義,百姓就會違反禁令了。氣相同就能互相影響,聲相同就會相互呼應。如今君主在上使自己的行為符合德義,百姓在下與君主步調一致,所以心和就能氣和,氣和就能形和,形和就能聲和,聲和就會出現天地安和了。因此陰陽調和,風調雨順,五穀 登,六畜蕃,山不童,澤不涸,此和之至也。臣聞,仁者,愛也;義者,宜也;禮者,所履也;智者,術之原也。四者,治之本也。得其要,則天下安樂;不得其術,則主蔽於上,官亂於下,此事之情也。」策奏,天子擢為第一,拜博士,待詔金馬門。 齊人轅固,年九十餘,亦以賢良征。弘仄目事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諸儒多疾毀固,遂以老罷歸。時鑿山通西南夷,道千餘里,戍轉相餉。數歲不通,士罷餓、暑濕,死者甚眾。夷又數反,發兵興擊,費以巨萬計而無功。詔使弘視焉。還奏,盛毀西南夷無所用,上不聽。弘每朝會議,開陳其端,使人主自擇,不肯面折廷爭,於是上大悅之。常與汲黯請間,黯先發之,弘推其後,天子常說其言皆聽。弘嘗與公卿約議,至上前,皆倍其約以順上旨。汲黯廷詰弘多詐不忠,弘謝曰:「知臣者,以臣為忠;不知臣者,以臣為不忠。」上益厚遇之。 壬子(前129) 六年 冬,初筭商車。 春,穿渭渠。 大司農鄭當時言:「穿渭為渠,下至河,漕關東粟徑易,又可以溉渠下民田萬餘頃。」至是,發卒數萬人穿之, 豐登,六畜繁衍,山不光禿,水不乾涸,這是安和的最高境界。我聽說,仁,就是仁愛;義,就是適宜;禮,就是應遵循的規則;智,就是道術的源泉。這四者是統治的根本。能夠掌握它的要領,就會使天下平安歡樂;不能夠正確地使用它,就會使君主在上被蒙蔽,官員在下胡作非為,這是政事的實際情況。」對策上呈武帝,武帝將他提升為第一名,任命他為博士,在金馬門候旨應對。 齊人轅固已經九十多歲了,也被徵選為賢良。公孫弘斜著眼睛看轅固,轅固說:「公孫先生一定要根據正統學說論事,不要歪曲儒學來迎合當世!」很多儒生都嫉恨詆毀轅固,轅固於是以年老為由辭官回家了。當時,正在開鑿山險打通連接西南夷的道路,長達千餘里,由戍卒轉運糧餉。好幾年也沒能打通道路,修路的士卒疲憊飢餓,又遭受暑熱潮濕的痛苦,死亡的人很多。西南夷又多次反叛,朝廷調集軍隊去攻打,花費了巨額開支,卻不見功效。武帝下詔令公孫弘前往視察。公孫弘回京,極力批評開通西南夷沒有任何作用,武帝不聽從他的意見。公孫弘每次在朝廷上討論問題時,總是列舉事情的頭緒,由武帝自己決定,不肯在朝廷上與武帝當面爭論,因此武帝非常喜歡公孫弘。公孫弘曾經和汲黯一起請求武帝單獨召見,由汲黯先提出問題,然後由公孫弘加以補充,武帝經常聽得很高興,全部採納他們提出的建議。公孫弘曾經和公卿們商定好一致的意見,等到了武帝面前,卻完全背棄了先前的約定,來迎合武帝的心意。汲黯當庭責備公孫弘太欺詐而不誠實,公孫弘謝罪說:「了解我的人,說我忠誠;不了解我的人,說我不老實。」武帝更加優待公孫弘。 壬子(前129) 漢武帝元光六年 冬季,開始對商人的車輛徵稅。 春季,開通渭渠。 大司農鄭當時提議:「從渭水開闢一條河道,與黃河相連,以運輸函谷關以東地區的糧食,路線直而且方便,又可以灌溉河道附近的一萬多頃農田。」到了春季,武帝徵發幾萬名役卒挖掘河道, 三歲而通,人以為便。 匈奴寇上谷,遣車騎將軍衛青等將兵擊卻之。 匈奴寇上谷,遣衛青等四將軍擊之。李廣軍敗,為胡所得,絡盛置兩馬間。廣佯死,暫騰而上胡兒馬,奪其弓,鞭馬南馳,遂得歸。下吏當死,贖為庶人。兩將軍亦無功,唯青得首虜多,賜爵關內侯。青雖出於奴虜,然善騎射,材力絕人。遇士大夫以禮,與士卒有恩,眾樂為用。有將帥材,故每出輒有功。 夏,大旱,蝗。 癸丑(前128) 元朔元年 冬,定二千石不舉孝廉罪法。 詔曰:「朕深詔執事,興廉舉孝,庶舉成風,紹休聖緒。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壅於上聞也。且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其議二千石不舉者罪!」有司奏:「不舉孝,不奉詔,當以不敬論;不察廉,不勝任也,當免。」奏可。 皇子據生。春三月,立夫人衛氏為皇后。赦。 秋,匈奴入寇。以李廣為右北平太守。 匈奴號廣曰「漢之飛將軍」,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 三年以後,河道開通,大家都覺得很方便。 匈奴侵犯上谷郡,武帝派遣車騎將軍衛青等人領兵打退匈奴軍隊。 匈奴侵犯上谷郡,武帝派遣衛青等四位將軍反擊匈奴。李廣的部隊戰敗,自己被匈奴兵俘虜,匈奴人把他放在掛在兩馬間的網袋裡。李廣裝死,突然一躍而起,跳上匈奴兵的戰馬,奪取了他的弓箭,鞭打胡馬向南奔馳,得以逃回漢朝。李廣被交付司法官吏審訊,該判死罪,後花錢贖罪,被貶為庶人。其他兩位將軍也沒能立功,只有衛青斬殺和俘虜了很多敵人,被賜給關內侯的爵位。衛青雖然出身於奴僕,但是擅長騎馬射箭,勇力超過常人。他對待士大夫們彬彬有禮,對士兵們有恩,眾人都願意為他效力。衛青有勝任將帥的才能,所以每次出戰,都能立下戰功。 夏季,大旱,發生蝗災。 癸丑(前128) 漢武帝元朔元年 冬季,武帝批准制定二千石官員不察舉孝廉予以免職的法令。 武帝下詔說:「朕殷切地囑咐官吏,獎勵廉吏,舉薦孝子,希望能養成好的風氣,繼承和光大先代聖王的功業。十戶人家構成的小村落中,必定有忠貞信義之士;三個人一起行走,其中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師的賢人。如今,有的郡甚至一個賢人都不舉薦,這表明教化還沒有得以推行開去,因而那些積累了善行的賢人就被雍閉在下,而天子無法知道。況且,推薦賢人受到賞賜,壅閉賢人遭受公開的殺戮,這是古代的治世之道。二千石官員不舉薦賢人應該判處有罪!」有關官吏奏報:「不舉薦孝子,不奉詔行事的,應該以『不敬』論罪;不察舉廉吏的,就是不勝任官職,應該免職。」武帝批准了這個提議。 皇子劉據出生。春三月,衛夫人被冊封為皇后。大赦天下。秋季,匈奴入侵,武帝任命李廣為右北平太守。 匈奴人稱李廣為「漢朝的飛將軍」,害怕而避開李廣,好幾年不敢入侵右北平郡。 東夷薉君降,置蒼海郡。 東夷薉君南閭等二十八萬人降,為蒼海郡。人徒之費,擬於南夷,燕、齊之間,靡然騷動。 以主父偃、嚴安、徐樂為郎中。 臨菑人主父偃始游齊、燕、趙,皆莫能厚遇,諸生相與排擯不容。假貸無所得,乃西入關,上書闕下。朝奏,暮召入。所言九事,其八事為律令,一事諫伐匈奴。其辭曰:「《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兇器也;爭者,末節也。夫務戰勝、窮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吞戰國,務勝不休,使蒙恬將兵攻胡,闢地千里,地皆沮澤、鹽滷,不生五穀,乃使天下蜚芻挽粟,起於負海,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不能相養,蓋天下始畔秦也。夫匈奴難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盜侵驅所以為業,天性固然。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獸畜之,不屬為人。今上不觀虞、夏、殷、周之統,而下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憂,百姓之所疾苦也。」 偃同郡嚴安亦上書曰:「今人用財侈靡,車馬、衣裘、宮室、聲色、滋味,皆競修飾,以觀欲於天下。侈而無節,則不可贍,民離本而徼末。末不可徒得,故縉紳者不憚為詐,帶劍者夸殺人以矯奪,而世不知愧,是以逐利無已,犯法者眾。 東夷薉君前來歸降,設置蒼海郡。 東夷薉君南閭等二十八萬人歸降漢朝,武帝在這一地區設置蒼海郡。為了安置徒眾而支付的費用,和南夷地區的差不多,燕、齊一帶,出現了騷動。 武帝任命主父偃、嚴安、徐安為郎中。 臨淄人主父偃起初在齊、燕、趙等地活動,都沒有得到豐厚的待遇,儒生們聯合起來排斥他,不能容忍他。主父偃借貸不成,於是西入關中,到皇宮門前上書。早晨剛把奏書呈上,晚上就被召入宮。他的奏書談了九項事情,其中八項是關於律令問題的,一項是勸諫討伐匈奴的。書中寫道:「《司馬法》說:『國家雖然很大,但愛好戰爭必然滅亡;天下雖然已經太平,但忘掉戰爭必然危險。』憤怒,是背叛之德;兵器,是不祥之物;爭鬥,是最末的節操。追求戰爭勝利、窮兵黷武的人,沒有不後悔的。當年秦始皇併吞列國,爭勝不休,派蒙恬帶兵攻打匈奴,開疆闢土達到千里,這一帶都是湖泊和鹽鹼地,不能種植糧食,於是讓天下百姓迅速地用車船運輸糧食,從沿海地區開始,運到北河,大概起運時的三十鍾糧食,到目的地只剩下一石。男子辛苦耕作,收穫還不夠繳納軍糧,女子紡線績麻,織出來的布帛還不夠做軍營的帳篷,百姓傾家蕩產,不能養活家人,因而天下開始反叛秦朝。匈奴難以制服,並不是到這一代才這樣。匈奴行盜天下,侵犯邊境,擄掠人畜,是他們的生業,他們的天性使他們這樣做。虞、夏、商、周時期,本來就不對匈奴徵收賦稅,實行監督,而把他們視為禽獸,不當人看。如今,不向上觀察虞、夏、商、周的傳統,反而向下沿用近代的過失,這是我最憂慮的事情,也是百姓們所疾苦的事。」 主父偃的同鄉嚴安上書說:「現在百姓花費錢財很是奢侈腐化,車馬、衣裘、房屋住宅、音樂美色、美味佳肴,都競相修飾,將自己的欲望展示於天下。生活奢侈而沒有節制,就永遠無法滿足欲望,百姓就會本末倒置,放棄農業而從事工商業。工商業不可能白得,所以縉紳不害怕做欺詐的事,帶劍的競相殺人以巧取豪奪,而世人卻不知慚愧,因此不停地追逐財物,犯法的人很多。 臣願為民制度以防其淫,使貧富不相耀以和其心;心志定則盜賊消,刑罰少,陰陽和,萬物蕃也。昔秦王意廣心逸,欲威海外,北攻胡,南攻越,宿兵於無用之地十有餘年,丁男被甲,丁女轉輸,苦不聊生,自經於道樹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畔,滅世絕祀,窮兵之禍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之患也。今徇南夷,朝夜郎,降羌僰,略薉州,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龍城,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下之長策也。」 無終徐樂上書曰:「臣聞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瓦解。陳涉起窮巷,奮棘矜,偏袒大呼,天下從風,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俗已亂而政不修,此三者,涉之所以為資也,此之謂土崩。吳、楚七國,號皆萬乘,威足以嚴其境內,財足以勸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為禽者,此其故何也?當是之時,先帝之德未衰,而安土樂俗之民眾,故諸侯無境外之助,此之謂瓦解。此二體者,安危之明要,賢主之所宜留意而深察也。間者,關東谷數不登,年歲未復,民多窮困,重之以邊境之事,推數循理而觀之,民宜有不安其處者矣。不安,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也。故賢主獨觀萬化之原,明於安危之機,修之廟堂之上,而銷未形之患,其要期於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矣。」 我希望為民眾設立制度以防止他們過度的欲望,使富人不向窮人誇耀以平和民心;民心安定了,盜賊就會消除,刑罰就會減少,陰陽調和,萬物茂盛。從前,秦始皇志高意廣,意欲侵霸海外,向北進攻匈奴,向南攻打越人,將軍隊駐紮在無用的地方達十幾年,成年男子披上鎧甲,成年女子運輸糧餉,生活困苦,活不下去,紛紛在路邊的樹上吊死,死者一個接著一個。等到秦始皇死了,天下反叛,秦朝滅亡,祭祀斷絕,這都是窮兵黷武造成的禍害。所以周朝失之於衰弱,秦朝失之於強暴,不改變國政造成了禍害。現在朝廷攻打南夷,使夜郎入朝稱臣,降服羌人和僰人,奪取薉州,建起城邑,深入到匈奴內部,燒毀匈奴的龍城,議臣們都加以讚美,這只是讓大臣們得到好處,而不是治理國家的長久之計。」 無終縣人徐樂上書說:「我聽說天下最大的禍患在於土崩,而不在瓦解。陳涉從貧民的街巷裡興起,舉起長戟,袒露著一邊的胳膊,大聲呼叫,天下人聞風響應,這是什麼原因呢?是因為百姓困苦而君主卻不加撫恤,下面怨恨而君主卻不知情,社會風氣已經敗亂而國家政治仍得不到治理,這三條,正是陳涉藉以起事的資本,這就叫土崩。吳、楚等七國,號稱為萬乘之王,他們的威力足以統轄封地全境,財力足以獎賞他的官吏民眾,但是他們不能向西搶奪國家的尺土寸地,反而遭到擒拿,這是什麼原因呢?那時,先帝的德政還沒有衰減,而百姓大多安居樂業,所以反叛諸侯得不到本人封地以外的支援,這就是所謂的瓦解。這兩點,是涉及國家安危的要點,賢明的君主對此應該留心注意而且細緻考察。近來,函谷關以東的地區連年糧食歉收,年景沒有恢復正常,百姓大多貧窮困苦,再加上邊境戰事的沉重負擔,按照常規常理來看,百姓中應該會出現不安於現狀的人。人不安於現狀,就容易產生動亂;容易動亂,就是土崩的局勢。所以賢明的君主只有觀察世間事物變化的根源,明白安危的關鍵,在朝廷治理時政,就能把禍患消除在成形之前,而要領只是設法使天下不出現土崩的局勢。」 書奏,召見,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皆拜為郎中,偃尤親幸,一歲中凡四遷,為中大夫。大臣畏其口,賂遺累千金。或謂偃曰:「太橫矣!」偃曰:「吾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甲寅(前127) 二年 冬,賜淮南王安几杖,毋朝。 春正月,詔諸侯王得分國邑,封子弟為列侯。 主父偃說上曰:「古者,諸侯不過百里,強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奢,易為淫亂,急則阻其強,而合從以逆京師。以法割削之,則逆節萌起。然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余無尺地之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分其國,不削而稍弱矣。」上從之。於是藩國始分,而子弟畢侯矣。 匈奴入寇,遣衛青等將兵擊走之,遂取河南地,立朔方郡,募民徙之。 匈奴入上谷、漁陽,遣衛青、李息擊走之,遂取河南地。詔封青為長平侯。主父偃言:「河南地肥饒,外阻河,城之以逐匈奴,省轉戍,廣中國,滅胡之本也。」公卿皆言不便。 奏書呈上,武帝召見了他們三人,對他們說:「諸位原來都在哪裡?為什麼我們相見得這麼晚呢?」將他們都任命為郎中。主父偃尤其受到武帝的寵信,一年裡連升四次官,擔任了中大夫。大臣們都害怕他的口,賄賂他的財物價值千金。有人對主父偃說:「您太蠻橫了!」主父偃說:「我活著的時候如果享受不到五鼎進餐的榮耀,死了就領受五鼎烹煮的酷刑吧。」 甲寅(前127) 漢武帝元朔二年 冬季,武帝賜給淮南王劉安几案和手杖,恩准不必進京朝見。 春正月,武帝下詔准許諸侯王可以把自己封國的城邑分封給子弟,封為列侯。 主父偃勸武帝道:「古代,諸侯封地不超過百里,朝廷強大、地方弱小的這種局面容易控制。如今的諸侯有的連城幾十座,封地方圓千里,控制寬鬆時,諸侯就驕橫奢侈,容易做出淫亂的事情;朝廷控制得緊時,諸侯們就倚仗自身的強大,聯合起來反叛朝廷。如果以法令來分割削弱他們,就會產生叛亂的萌芽。然而諸侯王的子弟有的達十幾個人,而只有嫡長子可以繼承王位,其他人沒有尺寸的封地,這就使得仁孝之道得不到彰明。希望陛下命令諸侯王可以把朝廷的恩惠推廣到其他子弟身上,用本國的土地封他們為侯。他們人人都能如願以償,陛下表面上是施行恩德,實際上分裂了封國的土地,不採用削奪的方法,卻能使諸侯王的封國漸漸衰弱。」武帝聽從了他的意見。從這時開始,諸侯王國被分割,而諸侯王的子弟都成了侯。 匈奴入侵,武帝派衛青等人率兵出擊,擊退匈奴,於是奪取了黃河以南的地區。在此設置朔方郡,招募民眾遷徙居住。 匈奴入侵上谷、漁陽,武帝派衛青、李息出擊,打退來敵,於是奪取了黃河以南地區。武帝下詔封衛青為長平侯。主父偃說:「黃河以南,土地肥沃富饒,對外有黃河作為天然屏障,在此地修築城池可以驅逐匈奴,對內節省了轉運輸送屯戍漕運的開支,又拓寬了中國的疆域,這是消滅匈奴的根本方法。」公卿們都認為不便利。 上竟用偃計,立朔方郡,募民徙者十萬口,築城繕塞,因河為固。轉漕甚遠,自山東咸被其勞,費以數十百巨萬,府庫並虛。 三月晦,日食。 徙郡國豪桀於茂陵。 主父偃說上曰:「天下豪桀、併兼、亂眾之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奸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從之。 軹人郭解,關東大俠也,亦在徙中。衛青為言:「郭解家貧,不中徙。」上曰:「解布衣,權至使將軍為言,此其家不貧。」卒徙解家。解平生睚眥殺人甚眾,上聞之,下吏捕治,所殺皆在赦前。軹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譽郭解,生曰:「解專以奸犯公法,何謂賢?」解客聞,殺此生,斷其舌。吏以此責解,解實不知。吏奏解無罪。公孫弘議曰:「解布衣,為任俠行權,以睚眥殺人;解雖弗知,此罪甚於解殺之,當大逆無道。」遂族郭解。 燕王定國、齊王次昌,皆有罪自殺,國除;誅齊相主父偃,夷其族。 燕王定國與父姬奸,奪弟妻,殺肥如令郢人,郢人家告之。主父偃從中發其事,公卿請誅之。定國自殺,國除。 武帝最終還是採用了主父偃的計策,在那裡設置了朔方郡,招募了十萬民眾遷徙到此地,修建城邑,修繕要塞,以黃河天險作為天然屏障。水陸運輸的距離很遙遠,從崤山以東的地區,百姓都承受著運輸的重負,耗費高達數十百萬萬,錢府糧庫一空如洗。 三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朝廷遷徙各郡國的豪強到茂陵邑居住。 主父偃勸說武帝道:「天下的豪強、兼併他人的富戶和鼓動大眾騷亂的人,都可以將他們遷徙到茂陵邑去居住,這樣對內充實了京城,對外消除了奸邪勢力,這就是所謂的不通過誅殺就能消除禍害。」武帝聽從了他的意見。 軹縣人郭解是函谷關以東地區的大俠,亦在遷徙的行列中。衛青替郭解說話:「郭解家中貧困,不符合遷徙的標準。」武帝說:「郭解是一介布衣,權勢大到能夠使將軍替他說情,這就說明他家並不窮。」終於還是遷徙了郭解全家。郭解平生為一點小事而殺死的人很多,武帝聽說以後,就派官吏將郭解逮捕審查,發現郭解所犯的罪都在頒布赦令以前。軹縣有個儒生陪侍前來審案的使者,座中有客人讚揚郭解,儒生說:「郭解專門以奸邪觸犯國法,怎麼能稱他賢能呢?」郭解的門客聽說以後,就殺了這個儒生,割掉了他的舌頭。官吏以此事來責問郭解,郭解確實不知道此事。官吏向武帝奏報郭解無罪。公孫弘議論說:「郭解只是一介布衣,卻行俠任權,因為一點小事就殺人;郭解雖然不知道儒生被殺的事情,但這個罪比郭解親手殺人還要大,應當按大逆不道罪論處。」於是將郭解滅族。 燕王劉安國、齊王劉次昌,都因有罪自殺,封國被廢除;齊相主父偃被誅殺,全家被滅族。 燕王劉定國與他父親康王的姬妾私通,又奪走了他弟弟的妻子,他殺死了肥如縣的縣令郢人,郢人的家人告發了他。主父偃從中朝把這份彈劾文書轉給外朝大臣,公卿請求誅殺劉定國。劉定國自殺而死,封國被廢除。 齊厲王次昌亦與姊通,偃嘗欲納女於齊王,不許,因言於上曰:「臨菑殷富,非親愛子弟不得王。今齊王屬疏,又與姊亂,請治之。」於是拜偃為齊相。至齊,急治王后宮宦者,辭及王,王懼自殺。上聞大怒,以為偃劫其王令自殺,乃征下吏。偃辭不服,上欲勿誅,公孫弘曰:「齊王自殺、國除,偃本首惡。不誅之,無以謝天下。」乃族誅之。 以孔臧為太常。 上欲以孔臧為御史大夫,辭曰:「臣世以經學為業,乞為太常,典臣家業,與從弟侍中安國,綱紀古訓,使永垂來嗣。」上乃以為太常,其禮賜如三公。 乙卯(前126) 三年 冬,匈奴軍臣單于死,弟伊稚斜單于立。 以公孫弘為御史大夫。春,罷蒼海郡。 時,通西南夷,東置蒼海,北築朔方之郡。公孫弘數諫,以為罷敝中國,以奉無用之地,願罷之。天子使朱買臣等難以置朔方之便,發十策,弘不得一,乃謝曰:「山東鄙人,不知其便若是。願罷西南夷、蒼海,而專奉朔方。」上乃許之。 弘為布被,食不重肉。汲黯曰:「弘位三公,奉祿甚多,為此,詐也。」上問弘,弘謝曰:「有之。夫九卿與臣善者無 齊厲王劉次昌也和他姐姐私通,主父偃想把女兒嫁給齊王,沒有得到同意,於是趁機對武帝說:「齊都臨淄殷實富裕,不是天子的親弟弟和兒子,不能封在此地為王。如今齊王與陛下的關係越發疏遠了,又和他姐姐私通,請求查處齊王。」武帝於是任命主父偃擔任齊國的相。主父偃到了齊國,馬上逮捕齊王后宮的宦官,供詞牽連到齊王,齊王畏罪自殺。武帝聽說以後,大為發怒,認為是主父偃脅迫齊王自殺的,就把他逮捕下獄。主父偃上書不服罪,武帝想不殺他,公孫弘說:「齊王自殺,廢除封國,主父偃本是罪魁禍首。不殺他,陛下就沒法向天下人謝罪。」武帝就將主父偃滅族。 武帝任命孔臧為太常。 武帝想任命孔臧為御史大夫,孔臧辭謝說:「我家世代以傳習經學為業,請求讓我擔任太常,典掌我的家業,和堂弟、侍中孔安國一起總結、歸納古人的成訓,使儒學能永傳後世。」武帝於是任命孔臧為太常,對他的禮儀賞賜如同三公。 乙卯(前126) 漢武帝元朔三年 冬季,匈奴軍臣單于死,他的弟弟伊稚斜自立為單于。 武帝任命公孫弘為御史大夫。春季,廢除了蒼海郡。 這時,朝廷正在打通西南夷,在東部設置蒼海郡,在北部修築朔方郡的郡城。公孫弘多次向武帝進諫,認為這是以中原地區的疲憊來奉養那些沒用的地方,請求武帝廢止這些做法。武帝讓朱買臣等人對公孫弘進行反駁,論說設置朔方郡的便利,提了十個問題,公孫弘一個也不能回答,於是請罪說:「我是崤山以東的鄙陋之人,不知道設置朔方郡有這麼多便利。請求廢止修建西南夷、蒼海郡,而集中力量興建朔方郡。」武帝於是同意了他的請求。 公孫弘用麻布做被子,吃飯時不設兩種肉菜。汲黯說:「公孫弘位列三公,俸祿很多,他這麼做是騙人的。」武帝詢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說:「有這麼回事。在九卿之中跟我關係好的,沒有 過黯,然今日廷詰臣,誠中臣之病。臣誠飾詐,欲以釣名。且無黯忠,陛下安得聞此言?」上以為謙讓,愈益厚之。 赦。 以張騫為太中大夫。 初,匈奴降者言:「月氏故居敦煌、祁連間,為強國,匈奴攻破之,殺月氏王,以其頭為飲器。餘眾遁逃遠去,怨匈奴,無與共擊之。」上募能通使月氏者,張騫以郎應募。出隴西,徑匈奴中。單于得之,留十餘歲。騫得間西走,數十日,至大宛。大宛為發導譯,抵康居,傳致大月氏。大月氏太子為王,既擊大夏,分其地而居之。地肥饒,少寇,殊無報胡之心。騫留歲余,乃還。復為匈奴所得。會匈奴亂,騫乃逃歸。初行時百餘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 匈奴入代郡、雁門。 夏六月,皇太后崩。 秋,罷西夷。 以張湯為廷尉。 湯為人多詐,舞智以御人。時上方鄉文學,湯陽浮慕,事董仲舒、公孫弘等,以兒寬為奏讞掾,以古法義決疑獄。所治,即上意所欲罪,與監、史深禍者;即上意所欲釋,與監、史輕平者,上由是悅之。湯於故人子弟調護之尤厚,其造請諸公不避寒暑,是以得聲譽。汲黯數質責湯於上前曰:「公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業,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國富民,使囹圄空虛,何空取高皇帝約束紛更之為? 比過汲黯的,今天他在朝廷上質問我,確實擊中了我的要害。我確實是矯飾造作,想以此來沽名釣譽。要是沒有汲黯的忠直,陛下怎能聽到這樣的話?」武帝認為公孫弘是在謙讓,反而更加尊重他。 大赦天下。 武帝任命張騫為太中大夫。 當初,匈奴前來歸降的人說:「月氏原先居住在敦煌和祁連山之間,是個強國,匈奴攻破了它,殺死了月氏國王,用他的頭顱做飲酒的器皿。其餘的部眾逃跑到遠方,怨恨匈奴,但苦於沒有人跟他們聯合攻打匈奴。」武帝招募能出使月氏國的人,張騫以郎官的身份應募。他從隴西郡出發,直接深入匈奴的內地。被匈奴單于抓住,拘押了十多年。張騫得到機會向西方逃去,過了幾十天,到達大宛。大宛國替他安排了嚮導和翻譯,抵達康居國,再轉送到大月氏國。大月氏國的太子做了國王,攻占大夏國以後,將它的土地分割後住了下來。當地肥沃富饒,很少有外來侵略,已經沒有一點報復匈奴的想法。張騫待了一年多,就啟程回國。又被匈奴人抓住。正好碰上匈奴內部混亂,張騫才得以逃回漢朝。出發時有一百多人,離開漢朝十三年,只有兩個人得以生還。 匈奴入侵代郡、雁門郡。 夏六月,皇太后去世。 秋季,朝廷罷廢西夷地區的建置。 任命張湯為廷尉。 張湯為人狡詐,玩弄巧智來駕馭他人。當時武帝正心向儒術,張湯就假裝敬慕、尊重董仲舒、公孫弘等人,他任用兒寬為奏讞掾,用古代的法令和經義來判決疑難案件。張湯審理案件時,如果是皇帝想加罪的人,就把他交給執法嚴厲的監、史審訊;如果是皇帝想從輕發落的人,就把他交給執法輕平的監、史審訊,武帝因此對他很滿意。張湯對於老朋友的子弟,照顧得尤其周到;去諸公府上拜訪、請安,不避嚴寒酷暑,因而博得良好聲譽。汲黯多次在武帝面前質問、責備張湯:「您身為公卿,上不能褒揚先帝的功業,下不能抑制天下百姓的邪心,使國家安定,百姓富裕,監獄空虛,為什麼卻只知道把高皇帝制定的法律胡亂更改呢? 而公以此無種矣!」黯時與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厲守高,不能屈,忿發,罵曰:「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為公卿,果然!必湯也,令天下重足而立、側目而視矣!」 丙辰(前125) 四年 夏,匈奴入代郡、定襄、上郡。 丁巳(前124) 五年 冬十一月,丞相澤免,以公孫弘為丞相,封平津侯。 丞相封侯自弘始。時上方興功業,弘於是開東以延賢人,與參謀議。嘗奏言:「十賊弩,百吏不敢前。請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侍中吾丘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安居,則以制猛獸而備非常;有事,則以設守衛而施行陳。秦兼天下,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鋤、棰、梃相撻擊,犯法滋眾,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且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為禁也。且所為禁者,為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為大不便。」上以難弘,弘詘服焉。 而您將會因此而斷子絕孫!」汲黯經常與張湯辯論,張湯的言論常死摳法律條文,苛細周密;汲黯剛強嚴厲,堅守高節,但不能駁倒張湯,憤怒地大罵張湯:「天下人都說刀筆吏不能做公卿,果然如此!如果都按張湯的主張去做,將會使天下人都陷入並腳站立、側目而視的窘困境地了。」 丙辰(前125) 漢武帝元朔四年 夏季,匈奴入侵代郡、定襄郡和上郡。 丁巳(前124) 漢武帝元朔五年 冬十一月,丞相薛澤被免職,武帝任命公孫弘為丞相,封為平津侯。 丞相被封侯,從公孫弘開始。當時,漢武帝正在大規模建功立業,公孫弘於是打開相府東門來招攬賢人,和他們共同商討國家大事。公孫弘曾經上奏道:「十個強盜拉滿弓弦,能讓上百名官吏不敢上前。請求下令禁止百姓隨身攜帶弓箭,以利於地方治安。」武帝把他的建議交給官員討論,侍中吾丘壽王反對說:「我聽說古代人製造出五種兵器,不是為了相互殘殺,而是用來制止暴力、討伐邪惡的。百姓生活安定時,就用來制服猛獸,防備緊急情況;有戰事發生,就用來設防、保衛,布置戰陣。秦朝兼併天下,銷毀兵器,折斷刀鋒,後來百姓用耰、鋤、棰、梃等各種農具互相攻擊,違法犯罪的人日益增多,最終天下大亂而滅亡。所以聖明的君主推行教化,減少禁令和防範,因為明白這些是依靠不了的。而且我聽說聖明的君主用射禮來教化百姓,從沒聽說過禁止使用弓箭的。況且禁止使用弓箭的原因,是盜賊用弓箭攻殺、劫掠;攻殺、劫掠是死罪,卻不能禁絕,說明大奸之人並不害怕重刑,堅決不迴避。我擔心壞人攜帶弓箭而官吏不能禁止,良民卻因用弓箭自衛而觸犯法律,這是助長了壞人的威風而剝奪了百姓正當防衛的權利,我私下認為這是很不合適的。」武帝以此詰問公孫弘,公孫弘聽從了他的建議。 弘外寬內深,諸嘗有隙,無近遠,雖陽與善,後竟報之。汲黯嘗面觸弘,弘欲誅之以事,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內史。」上從之。 春,大旱。 匈奴寇朔方,遣衛青率六將軍擊之。還,以青為大將軍。 匈奴右賢王數侵擾朔方,天子令車騎將軍青將三萬騎出高闕,將軍蘇建、李沮、公孫賀、李蔡俱出朔方,李息、張次公俱出右北平,凡十餘萬人,皆領屬青擊匈奴。右賢王飲醉,青等夜至圍之。右賢王驚,潰圍北去。得裨王十餘人,眾萬五千餘人,畜數十百萬,於是引兵還。 天子使使者持大將軍印,即軍中拜青為大將軍,諸將皆屬,益封八千七百戶。封青三子、諸將、校尉七人為列侯。 青尊寵於群臣無二,公卿以下皆卑奉之,獨汲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重,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青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加於平日。青雖貴,有時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汲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夏六月,為博士置弟子五十人。 公孫弘外表寬厚而內藏心機,與他曾經有過矛盾的人,不論關係遠近,他即使表面上裝作與人為善,以後終究要報復。汲黯曾經當面頂撞過公孫弘,公孫弘想找藉口殺死他,就向武帝建議:「右內史管界,居住著很多重臣、宗室,難以治理,不是平素有威望的大臣不能勝任,請將汲黯改任為右內史。」武帝接受了他的建議。 春季,發生嚴重旱災。 匈奴入侵朔方郡,武帝派遣衛青率領六位將軍出擊匈奴。得勝回朝,武帝任命衛青為大將軍。 匈奴右賢王多次率兵侵擾朔方郡,武帝令車騎將軍衛青率領三萬兵馬從高闕出發,將軍蘇建、李沮、公孫賀、李蔡一起從朔方出兵,李息、張次公一起從右北平出塞,總共十幾萬人馬,都由衛青統領出擊匈奴。匈奴右賢王喝醉了酒,衛青等人乘夜殺到,包圍了右賢王大營。右賢王大驚,衝破包圍向北逃跑。漢軍俘虜了匈奴十幾員偏將,部眾一萬五千多人,牲畜近百萬頭,於是得勝率兵回朝。 武帝派使者帶著大將軍印,來到軍中封衛青為大將軍,各路將領都歸衛青統領,又加封給食邑八千七百戶。並封衛青的三個兒子和七位將軍、校尉為列侯。 衛青的尊寵超過所有的朝廷大臣,公卿以下的官員都對衛青謙卑奉承,唯獨汲黯與衛青分庭抗禮。有人勸說汲黯:「皇上是想讓群臣都居於大將軍之下,大將軍尊貴,您不能不下拜。」汲黯說:「以大將軍的身份而有長揖不拜的客人,大將軍反而不尊貴嗎!」衛青聽說後,更覺得汲黯賢明,多次向汲黯請教國家、朝廷的疑難大事,比平日更加尊重他。衛青雖然受尊貴,有時入宮,武帝就坐在床邊接見他;丞相公孫弘在武帝空閒時謁見,武帝有時不戴帽子;而汲黯謁見時,武帝不戴帽子就不接見。武帝曾經坐在陳列兵器的帳中,汲黯前來奏事,武帝沒戴帽子,看見汲黯,急忙躲進帳中,派人傳話,批准他的奏章。汲黯受到的禮敬就是這樣的。 夏六月,朝廷為博士設置弟子五十人。 詔曰:「蓋聞導民以禮,風之以樂。今禮壞樂崩,朕甚閔焉。其令禮官勸學興禮以為天下先!」於是丞相弘等奏:「請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復其身,第其高下,以補郎中、文學、掌故。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輒罷之。又吏通一藝以上者,請皆選擇以補右職。」上從之。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矣。 秋,匈奴入代。 削淮南二縣。賜衡山王賜書不朝。 初,淮南王安好讀書屬文,喜立名譽,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多江、淮間輕薄士,常以厲王遷死感激安。安乃治戰具,積金錢。郎中雷被願奮擊匈奴,安斥免之。是歲,被亡之長安,上書自明。事下廷尉治,蹤跡連安。上遣使即訊,太子遷欲使人刺殺漢使,不果。公卿奏:「安格明詔,當棄市。」詔削二縣。安恥之,為反謀益甚。 安與衡山王賜相責望,禮節間不相能。賜聞安有反謀,恐為所並,亦結賓客為反具,使陳喜、枚赫作車、鍛矢,刻天子璽、將相軍吏印。當入朝,過淮南,乃昆弟語,除前隙,約束反具。上書謝病,上賜書不朝。 戊午(前123) 六年 春二月,遣衛青率六將軍擊匈奴。 大將軍青出定襄,公孫敖、公孫賀、趙信、蘇建、李廣、 武帝下詔說:「我聽說,對百姓應用禮引導,用樂教化。如今禮樂敗壞喪失,我很憂慮。命令禮官勸勉百姓學習,興復禮教,為天下樹立榜樣。」於是丞相公孫弘等人上奏:「請為博士官設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們的賦稅、徭役,按品學的高低,分別充任郎中、文學、掌故等官職。如果有特別優秀的,就提名推薦;而那些不學無術的庸才,就予以罷黜。另外,官吏中有精通一種以上技藝的,請求全部挑選出來,升官晉職。」武帝接受了這個建議。從此以後,公卿、大夫、士、吏中有學問的人越來越多。 秋季,匈奴入侵代郡。 武帝削減淮南王劉安的兩個縣。賜書信給衡山王劉賜,准許他不來朝見。 當初,淮南王劉安喜歡讀書寫文章,又好沽名釣譽,招納的賓客和方術之士達幾千人,大多是江、淮一帶的輕薄之徒,他們常常用厲王在流放途中死亡一事刺激劉安。劉安於是製造用於戰爭的武器,積蓄金錢。郎中雷被願意去奮擊匈奴,但被劉安斥責,免去了官職。這一年,雷被逃到長安,上書朝廷說明自己的冤情。漢武帝把此事交給廷尉處理,事情牽連到劉安。武帝派使者去詢問有關情況,淮南王的太子劉遷想派人刺殺漢朝廷使者,沒有成功。公卿們上奏認為:「劉安犯了阻礙聖旨的大罪,應該當眾斬首。」武帝下詔令削減了淮南王的兩個縣。劉安以此為恥,更加緊地準備謀反。 劉安與衡山王劉賜互相指責,在禮節上水火不容。劉賜聽說劉安有反叛的陰謀,恐怕被他吞併,於是他結交賓客,準備武器,命令陳喜、枚赫製作戰車、打造弓箭,雕刻天子的印璽和文武百官的印信。劉賜按例進京朝見,經過淮南國,與劉安用兄弟的語言交談,消除前嫌,約定共同反叛。劉賜上書稱病,武帝賜書信給他,准許他可以不來朝見。 戊午(前123) 漢武帝元朔六年 春二月,武帝派遣衛青率領六將軍出擊匈奴。 大將軍衛青從定襄郡出發,公孫敖、公孫賀、趙信、蘇建、李廣、 李沮皆屬,斬首數千級而還。 赦。 夏四月,衛青復率六將軍擊匈奴。前將軍趙信敗降匈奴。 青復將六將軍出定襄擊匈奴,斬首虜萬餘人。右將軍建、前將軍信並軍,逢單于兵,與戰一日余,漢兵且盡。信將其餘騎降匈奴,建盡亡其軍,脫身亡自歸。議郎周霸曰:「自大將軍出,未嘗斬裨將。今建棄軍,可斬以明威。」青曰:「青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不患無威。職雖當斬將,然以臣之尊寵而不敢自擅誅於境外,於以見為人臣不敢專權,不亦可乎?」遂囚建詣行在所。詔貶為庶人。 青姊子霍去病,年十八,善騎射,為票姚校尉,與輕勇騎八百,直棄大軍數百里赴利,斬捕首虜過當,於是封為冠軍侯。校尉張騫以知水草處,軍得不乏,封博望侯。信教單于益北絕幕,以誘罷漢兵,徼極而取之,毋近塞。單于從之。 六月,詔民得買爵、贖罪;置武功爵。 是時,漢比歲擊胡,斬捕首虜之士受賜黃金二十餘萬斤,而漢軍士馬死者十餘萬,兵甲轉漕之費不與焉。於是大司農經用竭,不足以奉戰士,乃詔令民得買爵贖罪。置買官,名曰武功爵,級十七萬。買爵至千夫者,得先除為吏。吏道雜而多端,官職耗廢矣。 李沮都歸他統領,斬殺匈奴幾千人,得勝而還。 大赦天下。 夏四月,衛青又率領六將軍出擊匈奴。前將軍趙信戰敗,投降匈奴。 衛青又率領六位將軍從定襄郡出發攻打匈奴,斬殺、俘虜了一萬多人。右將軍蘇建、前將軍趙信合兵一處,與匈奴單于的部隊遭遇,兩軍交戰了一天多,漢軍傷亡殆盡。趙信率領殘餘騎兵投降匈奴,蘇建全軍覆沒,獨自脫身逃回。議郎周霸說:「自從大將軍出征以來,從沒有斬過一員副將。如今蘇建丟棄了自己的部隊,可將他斬首以顯示大將軍權威。」衛青說:「我有幸以皇帝近親的身份統率大軍,不擔心沒有權威。雖然我有權斬殺將領,但作為大臣,身受尊寵,不敢擅自在國境之外誅殺將領,以顯示做人臣的不敢專權,不是也很好嗎?」於是將蘇建囚禁起來,送到武帝所在的地方。武帝下詔貶為庶人。 衛青的外甥霍去病,年方十八,擅長騎馬射箭,擔任票姚校尉,曾經率領八百名輕騎勇士,將大軍丟棄在幾百里外的地方獨自尋找戰機,斬殺、俘虜的敵軍超過自己的損失,被封為冠軍侯。校尉張騫因為知道水草豐厚的地方,使部隊不缺供給,被封為博望侯。趙信建議匈奴單于再向北撤軍,穿過沙漠,以引誘漢軍,使他們疲勞,等到漢軍極度疲勞時再進攻,不要迫近邊塞。單于聽從了他的建議。 六月,武帝下詔允許百姓可以購買爵位、可以花錢贖罪;設置武功爵。 當時,漢朝連年出擊匈奴,賜給斬殺、俘虜敵人的勇士的黃金達到二十多萬斤,而漢軍兵士、馬匹死亡的也有十多萬,還不算兵器衣甲和運輸糧草的費用。因此大司農的經費枯竭,已不足以供應軍需,武帝於是下詔,允許百姓可以花錢買爵和贖罪。設置買官,名為武功爵,一級為十七萬。凡是購買官爵到「千夫」的,可以優先任用。從此,做官的途徑雜而且多,官職就混亂變壞了。 己未(前122) 元狩元年 冬十月,祠五畤,獲一角獸,以燎。始以天瑞紀元。 行幸雍,祠五畤,獲獸,一角而足有五蹄。有司言:「陛下肅祗郊祀,上帝報享,錫一角獸,蓋麟雲。」於是以薦五畤,畤加一牛以燎。有司又言:「元宜以天瑞命,一元曰『建』,二元以長星曰『光』,今元以郊得一角獸曰『狩』雲。」 淮南王安、衡山王賜謀反自殺。 淮南王安與賓客左吳等日夜為反謀。召中郎伍被與謀反事,被始以為不可。安固問之,被曰:「今諸侯無異心,百姓無怨氣,可偽為詔,徙郡國豪桀於朔方;又偽為詔獄,盡逮諸侯太子、幸臣,使民怨,諸侯懼,即使辯士隨而說之,儻可徼幸什得一乎!」安又欲使人偽得罪而西事大將軍,一日發兵,即刺殺大將軍。且曰:「漢廷大臣,獨汲黯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等,如發蒙振落耳。」會太子謀殺漢使事覺,廷尉逮捕,安欲發兵,猶豫未決。被自詣吏告與安謀如此。上使宗正以符節治安,未至,安自剄,王后、太子伏誅,諸所與謀反者皆族。 捕得陳喜于衡山王子孝家。孝聞律:先自告,除其罪,即先自告所與謀反者枚赫、陳喜等。公卿請逮捕賜治,賜自剄死,王后、太子及孝皆棄市。 己未(前122) 漢武帝元狩元年 冬十月,武帝在五畤祭祀,捉到一頭一角獸,獻在祭壇上焚燒。開始用上天所降的祥瑞紀元。 武帝巡幸到雍地,在五畤祭祀,捉到一隻長有一隻角、五隻蹄子的怪獸。有關官員奏道:「陛下虔誠恭敬地祭祀,上帝作為回報,賜給陛下一角獸,這大概就是麒麟。」於是將一角獸獻上五畤祭壇,每個祭壇上加一頭牛,一齊焚燒。有關官員又奏道:「帝王的年號應該用上天所降的祥瑞命名,陛下的第一個年號稱為『建』,第二個年號因長星出現稱為『光』,而這次的年號是因為郊祭時捉到一角獸,應該稱為『狩』。」 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謀反不成,自殺。 淮南王劉安與門客左吳等人日夜準備謀反。劉安招來中郎伍被,與他討論謀反之事,伍被開始認為不可。劉安堅持詢問,伍被說:「如今諸侯沒有二心,百姓沒有怨氣,大王可以偽造詔書,說是要將郡國的豪強之士遷徙到朔方郡;再偽造詔獄之書,聲稱要全部逮捕各諸侯的太子、寵臣,使得百姓怨恨,諸侯恐懼,然後派遣能言善辯的人隨即到各地遊說,或許可以僥倖有十分之一的希望吧!」劉安又準備派人假裝在淮南國犯罪而向西逃到大將軍衛青門下,一旦發兵,就刺殺衛青。劉安並且說:「朝中大臣,只有汲黯喜好犯上直諫,是忠守臣節、為忠義而死之人,難以迷惑,至於遊說丞相公孫弘等人,就像揭掉蓋布或者搖落枯葉一樣容易。」適逢淮南國太子劉遷謀殺朝廷使臣的事情被告發,廷尉前來逮捕劉遷,劉安準備起兵造反,但猶豫不決。伍被自己到廷尉那裡告發與劉安謀反的情況。武帝派宗正持皇帝的符節處治劉安,宗正還沒到,劉安就自刎而死,淮南王后、太子都被處死,所有參與謀反的人一律滅族。 從衡山王的兒子劉孝家中將陳喜抓獲。劉孝聽說法律規定:先行自首的,可以免除罪責,就自己先向朝廷告發了共同參與謀反的枚赫、陳喜等人。公卿們奏請將衡山王劉賜逮捕治罪,劉賜自刎而死,他的王后、太子以及劉孝都被當眾斬首。 凡二獄,所連引列侯、二千石、豪桀等死者數萬人。侍中莊助素與安交結,受其賂遺。上薄其罪,張湯以為助「腹心之臣,與諸侯交私,罪不可赦」,遂棄市。 夏四月,赦。 立子據為皇太子。 五月晦,日食。遣博望侯張騫使西域,始通滇國,復事西南夷。 初,張騫自月氏還,具為天子言西域諸國風俗:「大宛在漢正西,可萬里,其俗土著,耕田,多善馬,有城郭、室屋。其東北則烏孫,東則於窴。於窴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鹽澤潛行地下,其南則河源出焉。鹽澤去長安可五千里,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漢道焉。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國,隨畜牧,與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與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安得此?』曰:『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里,其俗土著,與大夏同。度大夏去漢萬二千里,居漢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東南數千里,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 天子既聞諸國多奇物而兵弱,貴漢財物,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里,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四道並出,求身毒國。 因淮南王、衡山王謀反兩案受牽連而被處死的列侯、二千石官員、豪強之士共達幾萬人。侍中莊助平素與劉安關係很好,接受過劉安的賄賂、饋贈。武帝認為這只是小罪,張湯認為「莊助作為皇上的心腹之臣,卻與諸侯私下交好,罪不可赦」,於是,莊助被當眾斬首。 夏四月,大赦天下。 武帝立皇子劉據為太子。 五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武帝派遣博望侯張騫出使西域,第一次通滇國,重新經營西南夷地區。 當初,張騫從月氏國回朝,向武帝詳細介紹了西域各國的風土人情:「大宛國在我漢朝的正西方,大約一萬里的地方,當地人定居,耕田種地,多產有好馬,有城郭、房屋。在大宛國的東北方向是烏孫國,它的東面是于闐國。于闐國以西,河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以東,河流向東流入鹽澤。鹽澤一帶的河流都在地下流淌,往南就是黃河的源頭。鹽澤距長安大約五千里,匈奴國的西界在鹽澤的東面,一直到隴西長城,南面與羌人居住地接壤,阻隔了漢朝通向西域的道路。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遊牧民族,隨著牲畜尋找水草而遷居,與匈奴的風俗習慣一樣。大夏國在大宛國的西南方向,與大宛國的風俗一樣。我在大夏國的時候,見到過邛山的竹杖和蜀地的布,我問:『它們從哪裡得來的?』他們回答道:『是從身毒國買來的。』身毒國在大夏國東南方約幾千里,當地的習俗是定居,與大夏國一樣。估計大夏國離漢朝有一萬二千里,在漢朝的西南方向。而身毒國又在大夏國東南方幾千里的地方,又有蜀地的產品,說明離蜀地不遠。如今出使大夏,如果取道西羌地區,道路艱險;如果從稍北一點的地區通過,就會被匈奴人抓住;而從蜀地走,不僅是直路,而且沒有強盜。」 武帝聽說西域諸國多產奇異之物,而且兵力薄弱,喜歡漢朝的財物,如果能夠通過仁義使他們歸附,漢朝的疆域就會擴大萬里,遠方之人將通過多重翻譯前來朝見,招致風俗各異的國家歸入漢朝,皇帝的威德將會遍布四海。因此漢武帝欣然同意張騫的建議,命令張騫從蜀地犍為派使者從四條道路同時出發,前往身毒國。 各行一二千里,其北閉氐、筰,南閉嶲、昆明。殺略漢使,終莫得通,於是始通滇國,乃復事西南夷。 庚申(前121) 二年 春三月,丞相弘卒,以李蔡為丞相,張湯為御史大夫。以霍去病為票騎將軍,擊匈奴,敗之;過焉支,至祁連山而還。 霍去病為票騎將軍,將萬騎出隴西擊匈奴。轉戰六日,過焉支山千餘里,斬首虜獲甚眾,收休屠王祭天金人。夏,復與公孫敖將數萬騎俱出北地,張騫、李廣俱出右北平。去病深入二千餘里,逾居延,過小月氏,至祁連山,斬首三萬,虜獲尤多,益封五千戶。 是時,諸宿將所將兵,皆不如去病。去病所將常選,然亦敢深入,常與壯騎先其大軍;軍亦有天幸,未嘗困絕也,而諸宿將常留落不偶。由此去病日以親貴,比大將軍矣。 秋,匈奴渾邪王降,置五屬國以處其眾。 匈奴單于怒渾邪、休屠王為漢所殺虜數萬人,欲召誅之。渾邪王與休屠王恐,謀降漢。休屠王后悔,渾邪王殺之,並其眾以降。 漢發車二萬乘迎之,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右內史汲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臣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敝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五百餘人,黯請間 各路使者各自走出一二千里,北路被氐、筰阻擋,南路被阻於越巂、昆明。以前漢使紛紛被劫殺,終究沒能得以通過,這次是第一次通滇國,於是重新經營西南夷。 庚申(前121) 漢武帝元狩二年 春三月,丞相公孫弘去世,武帝任命李蔡為丞相,張湯為御史大夫。 武帝任命霍去病為驃騎將軍,出擊匈奴,打敗了匈奴;越過焉支山,到達祁連山後班師回朝。 霍去病被封為驃騎將軍,率領一萬騎兵從隴西出發,攻擊匈奴。轉戰六天,越過焉支山一千多里,斬殺俘虜了很多匈奴士兵,奪得休屠王用於祭祀上天的金人。夏季,霍去病又與公孫敖率領幾萬騎兵一起從北地出發,張騫、李廣都從右北平出發。霍去病深入匈奴境內兩千多里,越過居延海,通過小月氏,到達祁連山,殺死匈奴三萬人,俘虜的人更多,武帝加封給他五千戶食邑。 當時,諸多久經戰事的將軍率領的兵馬都不如霍去病。霍去病的兵馬經常要通過挑選,但他也確實敢深入敵陣,常常率領精壯騎兵走在大軍的前面;老天也確實對他的部隊特別照顧,從沒有陷入絕境,而那些老將們常因滯留落後而不能立功。因此霍去病的地位日顯尊貴,可以和大將軍衛青相比了。 秋季,匈奴渾邪王來降,朝廷設置五個屬國來安置他的部眾。 匈奴單于對渾邪王、休屠王被漢軍殺死俘虜了幾萬人大為惱怒,想將他們招來殺掉。渾邪王和休屠王感到恐懼,密謀投降漢朝。休屠王后悔降漢,渾邪王將他殺死,吞併他的部眾投降。 漢朝徵調兩萬乘車輛前往迎接,縣令沒有錢,只好向百姓賒購馬匹,有的百姓將馬匹藏匿起來,因而馬不夠數。武帝大怒,要殺長安縣令,右內史汲黯說道:「長安縣令無罪,只有把我殺了,百姓才肯交出馬匹。況且渾邪王是背叛他的君主來投降的,朝廷只需按縣的順序傳送,何至於使天下騷動不安,使中國疲敝來奉侍外族之人呢?」武帝默然不語。等渾邪王到達長安時,商人因與他們做生意而犯死罪的有五百多人,汲黯在武帝空閒時請求召見, 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巨萬百數。臣愚以陛下得胡人,皆以為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今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賈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為闌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臣竊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 居頃之,乃分徙降者邊五郡故塞外,因其故俗為五屬國。而金城河西,西並南山至鹽澤,空無匈奴,時有候者到而希矣。 休屠王太子日䃅沒入官,輸黃門養馬。帝游宴,見馬,後宮滿側。日䃅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莫不竊視,至日䃅獨不敢。日䃅長八尺二寸,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奇焉,即日賜湯沐衣冠,拜為馬監,遷侍中、附馬都尉、光祿大夫,甚信愛之。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上愈厚焉。以休屠作金人為祭天主,故賜日䃅姓金氏。 辛酉(前120) 三年 春,有星孛於東方。 夏,赦。 秋,匈奴入右北平、定襄。 山東大水,徙其貧民於關西、朔方。 山東被水,民多飢乏,遣使虛倉稟以振,猶不足;又募 上奏道:「匈奴攻擊我邊路要塞,斷絕和親,我朝興兵討伐,傷亡不可勝數,耗費了幾百萬錢物。我原來以為陛下得到匈奴人,會把他們都當作奴婢,賜給戰死沙場的將士家。如今反而花盡府庫賞賜他們,讓百姓侍候奉養他們,就像奉養驕橫的兒子一樣,無知的百姓哪裡知道在長安城中做生意,竟會被法官判處使財物非法出關的罪名呢!陛下縱使不用匈奴的財物答謝天下,又憑藉一條不重要的法律要殺死五百多名無知的百姓,這是所謂的為保護樹葉而傷害了樹枝,我私下裡認為陛下的做法不可取。」武帝默然不語,沒有準奏,後來說道:「我很久沒有聽到汲黯的聲音了,如今又在這裡胡言亂語了。」 過了不久,武帝將投降的匈奴人分別遷徙到邊境五郡的舊要塞之外居住,保持他們原有的風俗,設置五個屬國。自此,金城河以西,包括南山到鹽澤一帶,都沒有匈奴人了,即便有時有匈奴探馬來到,也很少了。 休屠王的太子日䃅沒入官府為奴,派到黃門官處養馬。武帝曾經在遊戲飲宴時觀看馬匹,身邊站滿了後宮的美女。日䃅等幾十人牽著馬從殿下走過,沒有人不偷看,唯獨日䃅走過時,不敢窺視。日䃅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很莊嚴,飼養的馬又肥壯。武帝覺得很驚奇,當天就賜他洗澡更衣,任命為馬監,後升為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武帝很是信任寵愛他。皇親國戚們多暗地裡抱怨說:「陛下胡亂弄來這麼一個胡兒,反而這麼寵愛他。」武帝越發厚待日䃅。因為休屠王曾經製作金人祭祀上天,所以賜日䃅姓金。 辛酉(前120) 漢武帝元狩三年 春季,東方天空中出現彗星。 夏季,大赦天下。 秋季,匈奴侵入右北平和定襄。 崤山以東地區發生重大水災,朝廷將困苦災民遷徙到函谷關以西和朔方郡。 崤山以東地區遭受水災,很多百姓都飢餓困苦,武帝派使者將倉庫中的糧食全部拿出來賑濟受災百姓,仍然不夠;又招募 富人假貸,尚不能相救,乃徙貧民關西、朔方新秦中,七十餘萬口,皆仰給縣官,數歲貸與產業。使者分護,費以億計。 減隴西、北地、上郡戍卒之半。 漢既得渾邪王地,隴西、北地、上郡益少胡寇,詔減三郡戍卒之半,以寬天下之繇。 作昆明池。 上將討昆明,以昆明有滇池,方三百里,乃作昆明池以習水戰。是時,法既益嚴,吏多廢免。兵革數動,民多買復及五大夫,徵發之士益鮮。於是除千夫、五大夫為吏,不欲者出馬。以故吏弄法,皆謫令伐棘上林,穿昆明池。 得神馬於渥窪水中。 是歲,得神馬於渥窪水中。上方立樂府,造為詩賦,弦次以合八音之調。及得神馬,次以為歌。汲黯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 上招延士大夫,常如不足。然性嚴峻,雖素所愛信者,小有犯法,輒按誅之。汲黯諫曰:「陛下求賢甚勞,未盡其用,輒已殺之。以有限之士,恣無已之誅,臣恐天下賢才將盡,陛下誰與共為治乎?」黯言之甚怒,上笑而諭之曰:「何世無才?患人不能識之耳。且才猶有用之器也,有才而不肯盡用,與無才同,不殺何施?」黯曰:「臣雖不能以言屈 富人借貸,還是不能解救,於是將貧苦災民遷徙到函谷關以西地區和朔方郡的新秦中地區,共計七十多萬人,全部由官府提供衣服、糧食,幾年以內,由官府借貸生產資料。朝廷派使者分區管理,費用以億計數。 武帝下詔裁減隴西、北地、上郡駐防部隊的一半。 漢朝占有渾邪王的土地以後,隴西、北地、上郡三郡匈奴入侵日益減少,武帝下詔裁減上述三郡駐防部隊的一半,以減輕天下百姓的徭役負擔。 修挖昆明池。 武帝準備討伐昆明,因為昆明有滇池,方圓三百里,於是命令修挖昆明池以練習水戰。當時,法律更加苛嚴後,官吏多被免職。因為戰事頻繁,百姓多買爵到五大夫以逃避服役,官府可以徵調服役的人日益減少。於是朝廷任命買到千夫、五大夫爵位的人擔任官吏職務,不想當官的人必須交納馬匹。官吏們有玩弄法律的,都被發配到上林苑砍伐荊棘,修挖昆明池。 從渥窪水中得到一匹神馬。 這一年,從渥窪水中得到一匹神馬。武帝正在設置樂府,將所作的詩賦配上弦樂,使它們能符合八音曲調。等到獲得神馬,武帝命令創作歌曲。汲黯進諫道:「大凡聖明的君主製作樂章,對上應秉承祖先,對下應教化百姓。現在陛下得到一匹馬,就將詩譜成歌曲,在宗廟中演唱,先帝和百姓難道能知道唱的是什麼嗎?」武帝默然無語,很不高興。 武帝招攬士大夫,常常像怕人才不夠用;但是性情嚴厲苛刻,即使是平時寵信的大臣,犯了點小錯,就按照法律將其處死。汲黯進諫道:「陛下求訪賢人很辛苦,還沒讓他們充分發揮才能,就給殺了。以有限的賢人供陛下任意的誅殺,我擔心天下的賢人將要被殺光,陛下和誰一道來治理國家呢?」汲黯說話時很憤怒,武帝卻笑著回答道:「哪個朝代沒有賢人呢?就怕人發現不了。而且人才就如有用的器物,有才幹卻不能充分發揮,跟沒有才幹一樣,不殺他還等什麼呢?」汲黯說:「我雖然不能用言語說服 陛下,而心猶以為非。願陛下自今改之,無以臣為愚而不知理也。」居久之,坐法免。 壬戌(前119) 四年 冬,造皮幣、白金,鑄三銖錢;置鹽鐵官,筭緡錢舟車。 有司言:「縣官用度大空,而富商大賈財或累萬金,不佐國家之急。請更錢造幣以贍用,而摧浮淫併兼之徒。」時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銀、錫,乃以白鹿皮方尺,緣以藻繢為皮幣,直四十萬,朝覲、聘享必以皮幣薦璧,然後得行。又造銀、錫為白金三品:大者直三千,次直五百,小直三百。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盜鑄者罪皆死。 於是以齊大煮鹽東郭咸陽、南陽大冶孔僅為大農丞,領鹽鐵事。洛陽賈人子桑弘羊,以心計,年十三侍中。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詔禁民敢私鑄鐵器、煮鹽者,左趾,沒入其器物。又令諸賈人末作各以其物自占,率緡錢二千而一筭,及民有車、船者皆有筭。匿不自占,占不悉,戍邊一歲,沒入緡錢。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其法大抵出張湯。湯每朝奏事,語國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充位,天下事皆決於湯。百姓騷動,不安其生,咸指怨之。 以卜式為中郎,賜爵左庶長。 陛下,但心裡還是覺得陛下做得不對。希望陛下從今往後能改正,不要認為我很愚昧而不明白道理。」過了很久以後,汲黯因犯法而被免職。 壬戌(前119) 漢武帝元狩四年 冬季,製造皮幣、白金幣,鑄造三銖錢,設置鹽鐵官,朝廷征算百姓的財產包括船隻、馬車。 有關官員上奏說:「官府用度非常空虛,而富商大賈的家財有的積累了萬斤黃金,卻不肯資助國家救急。請陛下重新製造錢幣投入使用,來打擊浮滑淫邪、吞併他人財物之徒。」這時,御苑中有一種白鹿,少府中有很多銀、錫,於是用一尺見方的白鹿皮,在邊緣繡上五彩花紋,製成皮幣,價值四十萬錢,令:進京朝覲,相互聘問,參加祭祀典禮時,必須用皮幣托著要進獻的玉璧,然後才能通行。又用銀、錫造出三種白金幣:大幣值三千,中幣值五百,小幣值三百。命令銷毀半兩錢,新鑄三銖錢,私自鑄造錢幣的人一律處以死罪。 因此漢武帝任命齊地的大煮鹽商東郭咸陽、南陽的大冶煉商孔僅為大農丞,負責鹽鐵事務。洛陽商人子弟桑弘羊因為工於心計,十三歲就做了侍中。他們三人討論如何謀利,一直分析到細微之處。 武帝下詔禁止民間私鑄鐵器、煮鹽,禁者受鐵鉗左腳趾之刑,沒收器具和產物。又令從事工商末業的人各自申報自己的財產,以一千錢為一緡,每二千緡為一算,納稅一百二十錢,另外,百姓家中有船隻、馬車的,都要征算。如果隱匿財產不報,或者申報不全的,罰戍守邊塞一年,沒收錢財。能告發別人的人,賞給被告發者財產的一半。這些法令多出自張湯之手。張湯每次上朝奏事,匯報國家財政情況,都談得很晚,武帝因而忘了吃飯。丞相李蔡只是充數而已,天下大事都由張湯決策。百姓騷動,沒法安心生活,都怨恨張湯。 武帝任命卜式為中郎,賜予左庶長爵位。 初,河南人卜式數輸財縣官以助邊。天子使使問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田牧,不習仕宦,不願也。」使者問曰:「家豈有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與人無分爭,邑人貧者貸之,不善者教之,何故有冤?無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式曰:「天子誅匈奴,愚以為賢者宜死節於邊,有財者宜輸委,如此而匈奴可滅也。」上以問公孫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軌之臣,不可以為化。」至是,上以式終長者,欲尊顯以風百姓,乃召拜式為中郎,賜爵左庶長,賜田十頃,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春,有星孛於東北。 夏,長星出西北。 遣衛青、霍去病擊匈奴。青部前將軍李廣失道,自殺。去病封狼居胥山而還。詔以青、去病皆為大司馬。 上與諸將議曰:「趙信為單于畫計,常以為漢兵不能度幕輕留。今大發士卒,其勢必得所欲。」乃粟馬十萬,令大將軍青、票騎將軍去病各將五萬騎,而敢力戰深入之士皆屬去病。去病出代郡,青出定襄;李廣為前將軍,公孫賀為左將軍,趙食其為右將軍,曹襄為後將軍,皆屬大將軍。 青既出塞,捕虜知單于所居,乃自以精兵走之,而令前將軍廣並於右將軍,軍出東道。廣自請曰:「臣部為前將軍,且結髮而與匈奴戰,今乃一得當單于,臣願居前先死。」青陰受上誡,以為「廣老,數奇,毋令當單于」。廣固自 當初,河南人卜式多次捐贈財產給朝廷,以資助邊塞。武帝派使者問卜式:「你想當官吧?」卜式回答道:「我從小種田牧羊,不懂如何做官,不願當官。」使者又問:「莫不是家中有冤情,想要申訴?」卜式說:「我平生與人沒有糾紛,同鄉中有窮人,就借錢給他,對不好的人就加以教導,怎麼會有冤枉呢?我沒什麼要申訴的。」使者問:「那麼你這麼做是為什麼呢?」卜式說:「天子征伐匈奴,我認為有才能的人應該戰死邊塞以全臣節,有財產的人應該捐錢支援,這樣的話,就可以消滅匈奴了。」武帝以此事詢問公孫弘,公孫弘說:「這不是一般的人之常情。自身不軌的臣子是不可以推行教化的。」因此,武帝認為卜式是忠厚長者,想尊崇並宣揚他的義舉以此來勸勉百姓,於是將卜式召到京城,任命他為中郎,賜給左庶長爵位和十頃田地,並宣告天下,使百姓都知道這件事。 春季,東北天空出現彗星。 夏季,西北天空出現彗星。武帝派衛青、霍去病出擊匈奴。衛青部隊的前將軍李廣迷失道路,自刎而死。霍去病在狼居胥山祭祀天神後回朝。武帝下詔任命衛青、霍去病同時擔任大司馬。 武帝與眾將商議說:「趙信為匈奴單于出謀劃策,常常以為漢朝軍隊不可能輕裝穿過大沙漠,即使能到也不可能久留。這一次我們要出動大軍,勢必要達到我們的目的。」於是徵選十萬匹用粟米料飼養的戰馬,命令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各率領五萬騎兵,而敢於奮勇作戰、深入匈奴內地的將士都歸霍去病統領。霍去病從代郡出發,衛青從定襄郡出發;李廣被任命為前將軍,公孫賀為左將軍,趙食其為右將軍,曹襄為後將軍,都歸大將軍衛青統領。 衛青從定襄出塞後,抓到俘虜,得知單于居住的地方,於是親自率領精兵前進,而命令前將軍李廣與右將軍趙食其合兵,由東路進軍。李廣主動請戰道:「我的部隊是先鋒部隊,而且我從少年時就與匈奴作戰,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正面對付單于,我請求擔任先鋒,先與匈奴死戰。」衛青曾經受到武帝暗中告誡,認為「李廣年歲已高,運氣又不好,不要讓他與單于正面作戰」。李廣自己堅決 辭於青,青不聽,廣不謝而起行,意甚慍怒。 青度幕,見單于兵陳而待,於是令武剛車自環為營,而縱五千騎往當匈奴,匈奴亦縱可萬騎。會日且入,大風起,砂礫擊面,兩軍不相見,漢益縱左右翼繞單于。單于遂乘六騾,冒圍馳去。漢發輕騎夜追之,不得單于,捕斬萬九千級。 廣、食其軍無導,惑失道,後期。青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廣謂其麾下曰:「廣結髮與匈奴大小七十餘戰,今幸從大將軍出,接單于兵,而大將軍徙广部,行回遠而又迷失道,豈非天哉?且廣年六十餘矣,終不能復對刀筆之吏!」遂自剄。廣為人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飲食與士共之,為二千石四十餘年,家無餘財。猿臂善射。將兵乏絕之處見水,士卒不盡飲,廣不近水;士卒不盡食,廣不嘗食;士以此愛樂為用。及死,一軍皆哭,百姓皆為垂涕。食其下吏當死,贖為庶人。 去病出代、右北平二千餘里,絕大幕,直左方兵,獲王、將、相等八十餘人,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登臨翰海,斬七萬級。益封五千八百戶。 兩軍出塞,塞閱官、私馬,凡十四萬匹,而復入塞者不滿三萬匹。 乃益置大司馬位,青、去病皆為之。自是之後,青日退而去病日益貴。青故人、門下士多去事去病,輒得官爵, 向衛青推辭,不走東路,遭到衛青的拒絕,李廣沒向衛青告辭就起兵出發,心中十分憤怒。 衛青橫穿沙漠,發現單于的軍隊已經嚴陣以待,於是命令將兵車環繞一周結成營陣,派出五千騎兵進攻匈奴,匈奴也派出約一萬騎兵迎戰。恰好太陽將要落山,狂風大作,砂石撲面,兩軍士卒對面不能相見,漢軍增加左右翼的力量包圍單于。單于乘坐六匹騾子,衝出重圍逃走。漢軍派出輕騎部隊連夜追趕,雖沒能抓住單于,但俘虜斬殺了匈奴一萬九千人。 李廣與趙食其的部隊沒有嚮導,因而迷失了道路,未能趕上與單于的一戰。衛青派長史責問李廣迷路的情況,催李廣到大將軍府接受訊問。李廣對他的部下說:「我從少年時就與匈奴進行過大小七十多場戰鬥,這次有幸跟隨大將軍出征,與單于的部隊正面交鋒,但大將軍卻將我部調到東路,路途已經繞遠,再加上迷路,難道不是天意嗎?況且我六十多歲了,終究不能再去面對那些刀筆小吏!」於是自刎而死。李廣為人廉潔,得到賞賜就分給他的部下,與士卒一起吃喝,做二千石官員做了四十多年,家中沒有富餘的財產。李廣的手臂像猿猴的長臂一樣靈活,擅長射箭。他帶領軍隊,在困境中找到水,士卒們沒有都喝過,李廣都不會靠近水源;士卒們沒有都吃過飯,李廣也不會進食;士卒因而樂意為他差遣。等到李廣自殺,全軍都哭了,百姓也都為他流淚。趙食其被交付法官審訊,其罪當死,贖身後被貶為平民。 霍去病從代郡、右北平郡出塞兩千多里,穿越大沙漠,遭遇匈奴的左部軍隊,俘獲匈奴王爺、將軍、相國等八十多人,在狼居胥山祭祀天神,在姑衍山祭祀地神,登上翰海附近的山峰遠眺,斬殺匈奴七萬人。武帝增加霍去病食邑五千八百戶。 衛、霍兩支部隊出塞時,在邊塞檢閱部隊,官方與私人的馬匹共有十四萬匹,到軍隊回朝入塞時,只剩下不到三萬匹了。 武帝於是增設大司馬一職,由衛青、霍去病同時擔任。自此以後,衛青的權勢日漸衰退而霍去病則日顯尊貴。衛青以前的朋友、門客大多改投到霍去病的門下,馬上就得到了官職、爵位, 唯任安不肯。 去病為人,少言不泄,有氣敢往。天子嘗欲教之孫、吳兵法,對曰:「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天子為治第,令視之,對曰:「匈奴未滅,無以家為也。」由此上益重愛之。然少貴,不省士。其從軍,天子為遣太官齎數十乘,既還,重車余棄粱肉,而士有飢者。其在塞外,卒乏糧或不能自振,而去病尚穿域蹋鞠,事多此類。青為人仁,喜士,退讓,以和柔自媚於上。兩人志操如此。 是時,漢所殺虜匈奴合八九萬,而漢士卒物故亦數萬。是後匈奴遠遁,而幕南無王庭。漢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萬人,稍蠶食匈奴以北,然亦以馬少,不復大出擊匈奴矣。 匈奴請和親,遣使報之;單于留之不遣。 匈奴用趙信計,遣使於漢,好辭請和親。天子下其議。丞相長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為外臣。」漢使敞於單于,單于大怒,留之不遣。博士狄山議以為和親便,湯曰:「此愚儒無知。」山曰:「臣固愚,愚忠;若湯,乃詐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無使虜入盜乎?」曰:「不能。」曰:「居一縣?」對曰:「不能。」復曰:「居一障間?」山自度辯窮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障。至月余,匈奴 唯獨任安不肯這麼做。 霍去病為人,少言穩重,有勇氣,敢作敢為。武帝曾經想教他學習孫子、吳起兵法,他回答道:「作戰時只看謀略怎麼樣罷了,不必學習古代兵法。」武帝為他修建府第,讓他前往觀看,他說:「匈奴還沒有消滅,要家幹什麼?」因此,武帝更加看重、寵愛他了。但霍去病年少時顯貴,不太關心部下。他率軍出征時,武帝派太官給他送來了幾十車的食物,到班師回朝後,車上仍裝了很多吃剩下的糧食和肉類,而士卒們仍有餓著肚子的。在塞外時,士卒們困缺乏糧食,有時顯得士氣不振,而霍去病卻修建場地玩蹋鞠,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衛青為人仁愛,尊士重賢,謙遜退讓,以溫和柔順贏得了武帝的喜愛。兩個人的志趣節操就是如此不同。 這時,漢朝消滅的匈奴軍隊達八九萬人,漢軍也傷亡了幾萬人。此後,匈奴向遠方逃跑,沙漠以南就沒有匈奴的王庭了。漢軍渡過黃河,從朔方郡以西到令居縣,到處開通渠道,設置田官,派遣士卒五六萬人墾田,漸漸蠶食到匈奴故地以北,但是也因為缺少馬匹,不再大舉進攻匈奴了。 匈奴請求與漢朝和親,武帝派遣使者前往;單于扣留使者不讓回國。 匈奴採用趙信的計策,派遣使臣到漢朝,用好言好語請求與漢朝和親。武帝命令群臣討論對策。丞相長史任敞奏道:「匈奴剛被打敗,處境困難,應該讓它成為我朝的屬國。」漢朝派遣任敞出使匈奴,勸說單于投降漢朝,單于勃然大怒,將他扣留,不讓他回國。博士狄山認為還是答應和親對國家有利,張湯說:「這個愚笨的儒生什麼都不懂。」狄山說:「我雖然愚笨,但我是愚忠;像張湯那種人是詐忠。」於是武帝變了臉色,說:「我派你守一郡,你能不讓匈奴入侵嗎?」狄山說:「不能。」武帝又問:「管一個縣呢?」狄山說:「不能。」武帝再追問道:「那管一個要塞呢?」狄山自己猜測,再辯論下去自己回答不出來,就要被移交官吏問責了,於是回答道:「能。」武帝就派狄山去把守要塞。一個多月後,匈奴 斬山頭而去。自是群臣震懾,無敢忤湯者。 以義縱為右內史,王溫舒為中尉。 先是,寧成為關都尉,吏民出入關者號曰:「寧見乳虎,無值寧成之怒。」及義縱為南陽太守,至關,成側行送迎,縱不為禮。至郡,遂按寧氏,破碎其家,南陽吏民重足一跡。後徙定襄太守,初至,掩獄中重罪、輕系及私入視者,一捕,鞫曰「為死罪解脫」,是日皆報,殺四百餘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慄。時趙禹、張湯以深刻為九卿,然其治尚輔法而行,縱專以鷹擊為治。是歲,汲黯坐法免,乃以縱為右內史。 王溫舒始為廣平都尉,擇郡中豪敢往吏十餘人以為爪牙。皆把其陰重罪,而縱使督盜賊,以故,齊、趙之郊盜賊不敢近廣平。遷河內太守,以九月至,令郡具私馬五十匹為驛,捕郡中豪猾,相連坐千餘家。上書請,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盡沒入償臧。奏行不過二三日得可,事論報,至流血十餘里。盡十二月,郡中毋聲。其頗不得,之旁郡國追求。會春,溫舒頓足嘆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上以為能,擢為中尉。 方士文成將軍少翁伏誅。 齊人少翁以鬼神方見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焉,於是乃拜少翁為文成將軍,以客禮之。文成又勸上為台室而置祭具,以致 斬下狄山的頭而去。從此以後,文武官員震恐,沒有人敢再冒犯張湯了。 武帝任命義縱為右內史,王溫舒為中尉。 此前,寧成擔任函谷關都尉,官吏百姓出入此關時都說:「寧願碰到正在餵奶的母老虎,也別趕上寧成發怒。」等到義縱做南陽太守,經過函谷關,寧成站在道路旁迎送,義縱不還禮。義縱到郡城後,就查處寧成一家,將其一家抄斬,南陽郡的官吏百姓,並足站立,不敢邁步。義縱後來改任定襄郡太守,剛到任時,就突然封閉了監獄,將輕重人犯以及私自入獄探視者,一律逮捕,判處他們犯有「為死囚犯解脫枷鐐」的罪名,當天就判決,將四百多人全部處死,自此以後,郡中之人不寒而慄。當時,趙禹、張湯因苛刻嚴厲而做到九卿,但他們治理事務還是輔以法律,而義縱則像老鷹獵食一樣治事。這一年,汲黯因觸犯法律被免職,武帝任命義縱為右內史。 王溫舒開始擔任廣平都尉時,在郡中挑選了十幾名豪強敢闖的官吏充當爪牙。他掌握了這些人暗地裡所犯的重罪,而派他們督捕盜賊,因此齊國、趙國郊外的盜賊不敢靠近廣平郡。後來調任河內太守,九月到任,命令郡中為他準備五十匹驛馬,搜捕郡中豪強姦邪之徒,相互牽連的達千餘家。他上奏請求將罪大的誅滅九族,罪小的處死本人,沒收全部家產抵銷贓物。奏章送走不過兩三天,就得到朝廷的批准,於是進行判決,以致血流十餘里。到十二月底,郡中已無人敢出聲。如有逃亡的罪犯,王溫舒都派人到附近的郡國去追捕。恰逢春天,按例停止行刑,王溫舒頓足嘆息道:「唉!令冬季再延長一個月,我就能辦完事了。」武帝認為他能幹,將他提升為中尉。 方術之士文成將軍少翁被處死。 齊人少翁因有召喚鬼神的方術進見武帝。武帝寵幸的王夫人死了,少翁使用方術在夜間招來鬼魂,容貌與王夫人一樣,武帝從帷帳中見到了王夫人的鬼魂,於是封少翁為文成將軍,待他以客人之禮。文成又勸武帝興建高台,設置祭祀用具,以招致 天神。居歲余,其方益衰,乃為帛書以飯牛,佯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殺視,得書,書言甚怪。天子識其手書,於是誅之。 癸亥(前118) 五年 春三月,丞相蔡有罪,自殺。 坐盜孝景園堧地也。 罷三銖錢,鑄五銖錢。 有司言:「三銖錢輕,易作奸詐。請鑄五銖錢,周郭其質,令不可摩鎔。」 以汲黯為淮陽太守。 於是民多鑄錢,楚地尤甚。乃召拜汲黯為淮陽太守。黯為上泣曰:「臣自以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願為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 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逐居郡,不得與朝廷議矣。御史大夫湯,智足以拒諫,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蚤言,公與之俱受戮矣。」息不敢言。及湯敗,上抵息罪。使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十歲而卒。 徙奸猾吏民於邊。 夏四月,以莊青翟為丞相。 帝如甘泉祠神君。 天神。過了一年多,少翁的法術日益衰竭,於是他將寫著字的絲帛讓牛吞下,假裝不知道,對武帝說:「這頭牛肚子裡有奇異之物。」將牛殺死後,發現寫字的絲帛,上面寫的話很古怪。武帝認出是少翁的筆跡,將他殺了。 癸亥(前118) 漢武帝元狩五年 春三月,丞相李蔡犯罪,自殺。 李蔡犯有盜用景帝陵園外空地的罪名。 廢止三銖錢,改鑄五銖錢。 有關官員奏稱:「三銖錢太輕,容易玩奸詐。請求改鑄五銖錢,在周邊鑲上輪廓,使它不容易被磨損、熔化。」 武帝任命汲黯為淮陽太守。 因此,很多百姓私自鑄錢,以楚地最為嚴重。武帝於是召見汲黯,任命他為淮陽太守。汲黯流著淚對武帝說:「我自己以為將會填入溝渠,再也見不到陛下了,沒想到陛下還會收用我。我經常生病,無力勝任一郡的政務。希望能充任中郎一職,出入宮廷,為陛下彌補過失,提醒遺漏之事,這是我的心愿。」武帝問:「您看不起淮陽嗎?我今天將您召回,考慮到淮陽的官吏與百姓不和,只想借重您的威望,您可以躺在床上治理政務。」 汲黯辭行,拜訪大行李息說:「我被貶棄到郡縣,不能參與朝廷議事了。御史大夫張湯,他的機智足以拒絕勸諫,狡詐足以掩蓋錯誤,專門說討巧、奸佞的話,言辭詭辯,不肯為天下的正事說話,專心迎合主上的意圖。凡是皇上不喜歡的,就加以詆毀;皇上喜歡的,就趁機稱讚。還喜歡搬弄是非,玩弄法律條文,內心奸詐以左右皇上的心理,在朝中依靠賊官樹立自己的威嚴。您位列九卿,如果不儘早揭露,我擔心您會跟他一道受到嚴懲。」李息不敢開口,等到張湯垮台,武帝也將李息治罪。武帝賜予汲黯諸侯國相的地位,令他守淮陽,十年後汲黯去世。 朝廷將奸猾的吏民流放到邊疆。 夏四月,任命莊青翟為丞相。 武帝到甘泉宮祭祀神靈。 上病鼎湖甚。上郡有巫,病而鬼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癒,起幸甘泉,置酒壽宮。神君非可得見,聞其言,上使人受,書其言,命之曰「畫法」。其所語,世俗之所知也,無絕殊者,而上心獨喜。時上卒起,幸甘泉,過右內史界中,道多不治,怒曰:「義縱以我為不復行此道乎!」銜之。 甲子(前117) 六年 冬十月,雨水,無冰。 遣使治郡國緡錢,殺右內史義縱。 上既下緡錢令而尊卜式,百姓終莫分財佐縣官,於是楊可告緡錢縱矣。可告緡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少反者。分遣御史、廷尉、正監即治郡國緡錢,得民財物、奴婢以億萬計,田宅亦如之。於是商賈中家以上皆破。民偷食好衣,不事畜業。內史義縱以為此亂民,部吏捕其為可使者。上以縱為廢格沮事,棄縱市。 夏四月,廟立子閎為齊王,旦為燕王,胥為廣陵王。初作誥策。 遣博士循行郡國,舉兼併及吏有罪者。 自造白金、五銖錢後,吏民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人。犯者益眾,吏不能盡誅。 詔遣博士六人分循郡國,舉兼併之徒及守、相、為吏有罪者。 武帝在鼎湖宮得了重病。上郡有個巫師,生病時有鬼神附體。武帝將他招來,安置在甘泉宮祭祀。武帝病好後,前往甘泉宮,在壽宮中擺設酒宴。人們不能見到神君,只能聽到他的聲音,武帝命人將神君說的話記錄下來,稱之為「畫法」。神君說的話,是世俗之人都能明白的,並無特別之處,而武帝聽了心裡卻獨自高興。當時,武帝突然起駕前往甘泉宮,經過右內史的管界,見道路多毀壞失修,武帝生氣地說:「義縱難道認為我再也不會走這條道了嗎!」武帝懷恨在心。 甲子(前117) 漢武帝元狩六年 冬十月,降雨,無冰。 武帝派遣使者到各郡國懲治違犯「緡錢令」的人,殺死右內史義縱。 武帝頒布「緡錢令」以後,尊崇卜式,但百姓始終不肯拿出自己的財產來幫助朝廷,於是由楊可負責對隱瞞財產者進行大規模地告發和懲處。而可以被告發的人家遍及全國,中等財產以上的人家幾乎全被告發。由杜周實施懲處,很少有人反抗。又派遣御史、廷尉、正監等到各郡國懲治違反「緡錢令」的人,獲得百姓的財物、奴婢可以億萬來計算,田地房屋也是這樣。於是商人中凡是中等家產以上的人家都破產了。百姓只講究吃好穿好,不再積蓄家產。內史義縱認為這一做法騷擾了百姓,命官吏逮捕了楊可派出的人員。武帝認為義縱抗拒聖旨,阻撓告密、懲處之事,將他殺死。 夏四月,武帝在太廟封皇子劉閎為齊王,劉旦為燕王,劉胥為廣陵王。從此,開始用頒布誥策來冊封諸王。 派遣博士到各郡國視察,檢舉兼併他人土地的人以及犯罪的官吏。 自從鑄造白金幣、五銖錢以後,官吏、百姓因私鑄錢幣而被處死的達幾十萬。由於犯法的人實在太多,官府不能將他們都殺死。 武帝下詔派遣六位搏士分別到各郡國巡視,檢舉兼併他人土地的人和犯罪的郡守、諸侯國相以及其他官員。 秋九月,大司馬、票騎將軍、冠軍侯霍去病卒。 殺大農令顏異。 初,異以廉直至九卿。上既造白鹿皮幣,問異,異曰:「今王侯朝賀以蒼璧,直數千,而其皮薦反四十萬,本末不相稱。」上不說。人有告異他事,下張湯治。異與客語「初令下有不便者」,異不應,微反唇。湯奏當:「異見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誹,論死。」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乙丑(前116) 元鼎元年 夏,赦。 丙寅(前115) 二年 冬十一月,張湯有罪自殺。十二月,丞相青翟下獄,自殺。 初,御史中丞李文與湯有郤,湯所厚吏魯謁居陰使人告文奸事,事下湯治,論殺之。上問:「變事蹤跡安起?」湯佯驚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謁居病,湯親為之摩足。趙王告:「湯大臣,乃與吏摩足,疑與為大奸。」事下廷尉。謁居病死,事連其弟,弟告湯與謁居謀共變告李文。事下減宣,窮竟未奏。會盜發孝文園瘞錢,丞相青翟朝,與湯約俱謝,至前,湯獨不謝。上使御史案丞相,湯欲致其文「丞相見知」。丞相長史朱買臣、王朝、邊通,皆素怨湯,欲死之,乃與丞相謀, 秋九月,大司馬、驃騎將軍、冠軍侯霍去病去世。武帝處死大農令顏異。 當初,顏異以廉潔正直升到九卿職位。武帝製造了白鹿皮幣以後,詢問顏異的意見,顏異說:「如今王侯們來朝賀,都以黑色璧玉為禮物,價值幾千錢,而墊在下面的皮幣卻價值四十萬,這是本末倒置。」武帝聽了不高興。有人告發顏異在別的事上犯法,武帝命令張湯審訊顏異。顏異的一位客人議論「詔令初下時有不太恰當的地方」,顏異沒有應聲,只是微微撇了一下嘴唇。張湯上奏道:「顏異身為九卿,見到詔令有不妥之處,卻不提醒皇上,而是在心裡誹謗,應判處死刑。」從此以後,因為有「腹誹」這個案例,公卿大臣們紛紛阿諛諂媚來保全自己。 乙丑(前116) 漢武帝元鼎元年 夏季,大赦天下。 丙寅(前115) 漢武帝元鼎二年 冬十一月,張湯犯罪自殺。十二月,丞相莊青翟下獄,自殺。 當初,御史中丞李文與張湯有矛盾,張湯所賞識的官吏魯謁居暗中唆使人告發李文的奸惡之事,武帝將此事交於張湯處理,張湯將李文判處死刑。武帝問:「告發之事是從哪裡引起的呢?」張湯假裝吃驚,說:「大概是李文的舊友對他不滿吧。」魯謁居生病,張湯親自為他按摩腳。趙王劉彭祖向武帝告發說:「張湯身為大臣,卻為一個小吏按摩腳,我懷疑他們有大陰謀。」武帝將此事交給廷尉處理。魯謁居病死,事情牽連到他的弟弟,他的弟弟告發張湯與魯謁居同謀告發李文。武帝將此事交給減宣處理,窮追到底,但最後始終沒有結案奏報。恰好此時文帝陵園中所埋錢幣被人盜走,丞相莊青翟上朝,與張湯約好一起向武帝謝罪,但到了武帝面前,張湯卻獨自不謝罪。武帝命張湯負責審查莊青翟,張湯想判處「莊青翟明知故縱」的罪名。丞相長史朱買臣、王朝、邊通,平時都怨恨張湯,想置張湯於死地,於是和莊青翟商議, 使吏捕案賈人田信等,曰:「湯且欲奏請,信輒先知之,居物致富,與湯分之。」事辭頗聞,上問湯曰:「吾所為,賈人輒先知之,益居其物,是類有以吾謀告之者。」湯不謝,又佯驚曰:「固宜有。」減宣亦奏謁居等事。上以湯懷詐面欺,使趙禹切責湯,湯乃為書謝,因曰:「陷臣者,三長史也。」遂自殺。湯既死,家產直不過五百金。昆弟、諸子欲厚葬湯,母曰:「湯為天子大臣,被污惡言而死,何厚葬乎!」載以牛車,有棺無槨。上聞之,乃盡案誅三長史;丞相青翟下獄,自殺。 春,起柏梁台,作承露盤。 盤高二十丈,大七圍,以銅為之。上有仙人掌,以承露,和玉屑飲之,雲可以長生。宮室之修,自此日盛。 以趙周為丞相。 三月,大雨雪。 夏,大水,人餓死。置均輸,禁郡、國鑄錢。 孔僅為大農令,而桑弘羊為大農中丞,稍置均輸,以通貨物。悉禁郡國無鑄錢,專令上林三官鑄,非三官錢不得行。而民鑄益少,計其費不能相當,唯真工、大奸乃盜為之。 西域始通,置酒泉、武威郡。 張騫建言:「烏孫王昆莫本為匈奴臣,後兵稍強,不肯復朝事匈奴,匈奴攻,不勝而遠之。今以厚幣,招以益東,居故渾邪之地,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上以為然,拜騫為中郎將,齎金幣、帛直數千巨萬。 派官吏逮捕審訊商人田信等,說:「張湯要向皇上奏請什麼,田信都能提前得知,囤積致富,賺到錢再分給張湯。」這些話傳到武帝那裡,就問張湯:「我要做的事,商人就能預先知道,囤積貨物,這似乎是有人把我的計劃告訴了他們。」張湯不謝罪,又假裝吃驚道:「很有可能。」減宣也向武帝奏報了魯謁居等事情。武帝認為張湯心懷狡詐而且當面欺瞞,派趙禹嚴責張湯,張湯上書謝罪,進而說:「陷害我的是三個丞相長史。」然後自殺。張湯死後,家中財產不過值五百金。張湯的兄弟、諸子想厚葬張湯,他母親說:「張湯身為天子的大臣,被污言穢語誣陷而死,還要什麼厚葬呢!」於是將張湯裝在牛車上送到墓地,只有棺材,沒有外槨。武帝聽說以後,就將三名丞相長史全部處死;丞相莊青翟被捕入獄,自殺。 春季,武帝興建柏梁台,製作承露盤。 承露盤高二十丈,柱圍有七人合抱那麼粗,用銅鑄成。上面裝著神人掌,以承接露水;和著玉屑喝下露水,據說就可以長生不死。宮室的興建,從此以後日漸興盛。 武帝任命趙周為丞相。 三月,天降大雪。 夏季,發大水,很多人餓死。 朝廷設置均輸官,嚴禁各郡、國私自鑄錢。 孔僅擔任大農令,桑弘羊擔任大農中丞。漸漸設置了均輸官,負責徵調各地物資。武帝下詔嚴禁各郡、國私自鑄錢,專門由上林三官鑄錢,不是三官鑄的錢不得通行。而民間鑄錢日益減少,計算費用,收支不相當,只真有水平的工匠或者是大奸之徒才私自鑄錢。 西域開始與漢朝交往;漢朝廷設置酒泉、武威二郡。 張騫建議說:「烏孫王昆莫原來是匈奴的臣屬,後來兵力漸漸強大,不肯再事奉匈奴,匈奴派兵攻打,烏孫未能取勝而遠去。如果我國用豐厚的禮物拉攏烏孫,讓他們東遷,住在過去渾邪王的轄地,這樣就是斷了匈奴的右臂。與烏孫結盟後,在它西面的大夏等國也都可以招來成為我國的藩臣。」武帝認為張騫說得很對,於是任命他為中郎將,帶上價值數千萬錢的黃金、絹帛出使。 至烏孫,久之,不能得其要領,因分遣副使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及諸旁國。烏孫送騫還,使數十人、馬數十匹隨騫報謝。是歲,騫還,到。後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於是西域始通於漢矣。 西域凡三十六國,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餘里,南北千餘里,東則接漢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河有兩原,一出蔥嶺,一出於闐,合流東注鹽澤。鹽澤去玉門、陽關三百餘里。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循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廷隨北山循河西行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逾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故皆役屬匈奴,匈奴賦稅諸國,取富給焉。 烏孫既不肯東還,漢乃於渾邪王故地,置酒泉郡,稍發徙民以充實之。後又分置武威郡,以絕匈奴與羌通之道。 上得宛汗血馬,愛之,名曰「天馬」。使者相望於道以求之。 丁卯(前114) 三年 冬,徙函谷關於新安。 夏,雨雹。 令「株送徒」入財補郎。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亂齊民。」乃征諸犯令,相引數千人,名曰「株送徒」。入財者得補郎。郎選衰矣。 關東飢,人相食。 匈奴伊稚斜單于死,子烏維單于立。 張騫到達烏孫以後,很久都得不到烏孫的明確答覆,於是派出副使出使大宛、康居、大月氏、大夏、安息、身毒、于闐以及附近各國。烏孫派人送張騫回國,又派幾十人、幾十匹馬隨張騫前往漢朝報聘答謝。這一年,張騫回到長安。後來,張騫派出的出使大夏等國的副使,大多數都與該國使臣一起回朝,於是西域各國開始與漢朝交往。 西域共有三十六個國家,南北有大山,中部有河流,東西長六千多里,南北寬一千多里,東部與漢朝的玉門關、陽關連接,西部以蔥嶺為界。河流有兩個源頭,一是出於蔥嶺,一是出於于闐,合流後向東流入鹽澤。鹽澤離玉門關、陽關有三百多里。從玉門關、陽關前往西域有兩條路:從鄯善沿南山北腳,順著河流向西到莎車,這是南道;從南道向西,越過蔥嶺,就到了大月氏、安息。從車師前王庭沿著北山,順河流向西到疏勒,這是北道;從北道向西,越過蔥嶺,就可以到達大宛、康居、奄蔡。這些國家以前都受匈奴的統治,匈奴向它們徵收賦稅,掠奪財富。 因為烏孫不肯向東遷徙,漢朝就在渾邪王的故地設置了酒泉郡,逐漸遷徙百姓前往充實這一地區。後來,又從酒泉郡分置出武威郡,以斷絕匈奴與羌人的交通道路。 武帝得到大宛出產的汗血馬,十分喜愛,命名為「天馬」。並派出大量使者前往大宛搜求。 丁卯(前114) 漢武帝元鼎三年 冬季,將函谷關遷到新安。 夏季,天降冰雹。 武帝下令實行「株送徒」法,凡是上繳財富的,可以補郎官。 所忠奏道:「世家子弟和富人騷擾百姓。」於是征捕觸犯法令的人,受到牽連的達到幾千人,稱之為「株送徒」。其中有願意上繳財富的,可以入補郎官。從此,郎官的選舉制度日漸衰壞了。 關東地區發生饑荒,出現人吃人的慘狀。 匈奴伊稚斜單于去世,其子烏維單于繼位。 戊辰(前113) 四年 冬十一月,立后土祠於汾陰脽上,親祠之。始巡郡國,至滎陽而還。 封周后姬嘉為周子南君。 春,以方士欒大為五利將軍,尚公主。 方士欒大敢為大言,處之不疑。見上言曰:「臣常往來海上,見安期、羨門之屬,曰『黃金可成而河決可塞,不死之藥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師非有求人,人者求之。陛下欲致之,則貴其使者,令為親屬,以客禮待之,則可使通言也。」乃拜大為五利將軍,封樂通侯,食邑,賜甲第,以衛長公主妻之,齎金十萬斤。上親幸其第,貴震天下。於是海上燕、齊之間,莫不扼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夏六月,汾陰得大鼎。 迎至甘泉,薦之郊廟。群臣皆賀。 以兒寬為左內史。 初,周亞夫為丞相,趙禹為史,府中皆稱其廉平,然亞夫弗任,曰:「極知禹無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及禹為少府,酷急;至晚節,吏務為嚴峻,而禹更名寬平。 尹齊素以敢斬伐著名,及為中尉,坐不勝任抵罪。 是時吏治皆以慘刻相尚,獨左內史兒寬勸農業,緩刑法,理獄訟,務在得人心。擇用仁厚士,推情與下,不求名聲,吏民大信愛之。收租稅時,裁闊狹,與民相假貸,以故 戊辰(前113) 漢武帝元鼎四年 冬十一月,在汾陰的脽丘上建起后土祠,武帝親往祭祀。武帝首次出巡各郡國,抵達滎陽後返回京城。 封周朝王室後裔姬嘉為周子南君。 春季,封方士欒大為五利將軍,並將公主嫁給他為妻。 方士欒大敢說大話,神情自然,從不猶疑。他進見武帝說:「我常常往來於大海之上,見到過安期生、羨門高等神仙,說『黃金可以煉成,黃河決口可以堵住,長生不死之藥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來』,但我的老師沒有什麼要求人的,都是別人求他。如果陛下一定要請他來,就應該尊重他的使者,並且視為親近的屬下,以待客的禮節對待,這樣就能讓他將陛下的請求傳達給神仙。」於是武帝封欒大為五利將軍、樂通侯,賜給食邑、府第,將衛長公主嫁給他為妻,又送給他十萬斤黃金。武帝還親自到欒大家中探望,欒大所受到的貴寵使天下震動。於是,沿海燕、齊等地的人們,無不興奮地握住手腕,自稱有秘方,能夠溝通神仙。 夏六月,在汾陰獲得大鼎。 武帝將此鼎迎接到甘泉宮中,呈獻給郊廟。公卿大臣們都向武帝表示祝賀。 武帝任命兒寬為左內史。 當初,周亞夫擔任丞相時,趙禹擔任丞相史,丞相府中人人都稱讚趙禹廉潔公正,但周亞夫卻不重用他,說:「我很了解趙禹的公正,不會枉害別人,但他執法太嚴苛,不適宜在相府中掌權。」等到趙禹做了少府,執法更加嚴酷;到他晚年時,其他官吏都講求執法嚴峻,而他卻改為專注寬厚平和。 尹齊平素以敢於斬殺聞名,等到他做到中尉,因為不勝任職務而被控犯罪。 這時,執法嚴酷成為官吏們所推重的,唯獨左內史兒寬勸民從事農業生產,放寬刑法,處理訴訟,務求取得民心。他選擇任用仁愛忠厚之士,與下屬推心置腹,不求個人名聲,因此官吏、百姓都衷心地愛戴他。徵收租稅時,調節緩急,貸給百姓財物,因而 租多不入。後有軍發,左內史以負租課殿,當免。民聞當免,皆恐失之,大家牛車,小家擔負,輸租屬不絕,課更以最。上由此愈奇寬。 遣使諭南越入朝。 初,南越文王胡遣其子嬰齊入宿衛,在長安取樛氏女,生子興。文王薨,嬰齊立,乃藏其先武帝璽,立樛氏為後,興為嗣。漢數使使者風諭嬰齊入朝。嬰齊尚樂擅殺生自恣,固稱病不見。薨,諡曰「明王」。興代立,其母為太后。 太后嘗與霸陵人安國少季通。是歲,上使少季往諭王及太后以入朝,比內諸侯。王年少,太后中國人。少季往,復與私通。國人不附太后。太后因使者上書,請比內諸侯,三歲一朝,除邊關。天子許之,賜其丞相呂嘉銀印,使者留填撫之。 以方士公孫卿為郎。 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泰一之佐也,宜立泰一而上親郊。」上疑未定。齊人公孫卿曰:「漢興復當黃帝之時,寶鼎出而與神通。黃帝接萬靈明庭,明庭者,甘泉也。黃帝采首山銅,鑄鼎於荊山下。鼎既成,有龍垂鬍鬚下迎,黃帝上騎龍,與群臣、後宮七十餘人俱登天。」於是上曰:「嗟乎!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拜卿為郎。 租稅經常收不上來。後來,有大的軍事行動,兒寬因為稅收不足,課考最差,應被免職。百姓聽說兒寬要被免職,都擔心失去他這樣的好官,富戶大家用牛車,一般小家肩挑背扛,絡繹不絕地將租稅交到官府,於是兒寬的課考政績一下子變成最好。武帝因此更覺得兒寬特別。 武帝派遣使者前往南越國,告諭南越王入京朝見天子。 當初,南越文王趙胡派他的兒子趙嬰齊入宮擔任武帝的侍衛,趙嬰齊在長安娶樛氏為妻,生下一子趙興。趙胡死後,趙嬰齊繼位,於是隱藏先祖武帝的印璽,立樛氏為後,趙興為世子。漢朝廷多次派遣使者提醒趙嬰齊入京朝見天子。趙嬰齊正以隨心所欲殺人為樂,所以堅決稱病不進京朝見。趙嬰齊死後,諡為「明王」。趙興繼位,其母為太后。 樛氏曾經與霸陵人安國少季私通。這一年,武帝派安國少季前往曉諭南越王和太后入京朝見,與內地諸侯相同。趙興年少,樛氏又是漢朝人。安國少季到南越國後,又與樛氏私通。南越國人都不擁護太后。樛氏於是趁漢朝使者來使的機會上書朝廷,請求比照內地諸侯,三年一次朝見,取消邊界關卡。武帝批准了樛氏的請求,賜給南越國丞相呂嘉銀質印信,所派的使者留在南越國,對其進行鎮壓和安撫。 武帝任命方士公孫卿為郎官。 武帝巡幸雍地,即將舉行祭天儀式時,有人說:「五帝是泰一神的左右,應建立泰一廟,由皇上親自祭祀。」武帝猶豫不決。齊人公孫卿說:「漢朝興盛還會和黃帝時一樣,寶鼎的出現,正與神意相通。黃帝在明庭迎接萬種神靈,明庭,就是甘泉宮。黃帝在首山采銅,在荊山下鑄造寶鼎。寶鼎鑄成後,天上有一條龍垂下龍鬚迎接黃帝,黃帝騎上龍背,與群臣及後宮妃嬪七十多人一起升天成仙。」武帝於是嘆道:「唉!要是真能和黃帝一樣,我對待離開妻子兒女,就像脫下鞋子一樣容易。」於是任命公孫卿為郎官。 己巳(前112) 五年 冬十月,帝祠五畤,遂獵新秦中,以勒邊兵。 上祠五畤於雍,遂逾隴,西登崆峒,出蕭關,從數萬騎獵新秦中,以勒邊兵而歸。新秦中或千里無亭徼,於是誅北地太守以下。 立泰一及五帝祠壇於甘泉。十一月朔,冬至,親郊見。 是為泰畤。自是,三歲天子一郊見。 南越相呂嘉殺使者及其王興,更立建德為王;發兵反。 南越王、王太后治裝入朝。呂嘉數諫,弗聽,稱病,不見漢使者。太后欲誅之,乃置酒請使者,大臣皆侍坐飲。嘉弟為將,將卒居宮外。酒行,太后謂嘉曰:「南越內屬,國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發。嘉見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縱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介其弟兵就舍。稱病,陰與大臣謀作亂。 漢使壯士韓千秋與太后弟樛樂將二千人往。入境,嘉等遂反,下令國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國人也,又與使者亂,無顧趙氏社稷,為萬世慮計之意。」乃攻殺王、王太后及漢使者,立明王長男越妻子建德為王。千秋兵入,破數小邑。越開道給食,未至番禺四十里,擊滅之,函封漢使者節置塞上,好為謾辭謝罪,發兵守要害處。 己巳(前112) 漢武帝元鼎五年 冬十月,武帝在雍地祭祀五畤,於是到新秦中打獵,以此整頓邊防部隊。 武帝在雍地祭祀五畤,然後越過隴山,西行登上崆峒山,出蕭關,率領幾萬騎兵到新秦中打獵,以整頓邊防部隊,然後回京。新秦中有的地方千里範圍內竟然沒有設置亭障,武帝於是將北地太守以下的官員全部處死。 武帝在甘泉修建泰一及五帝祭壇。十一月初一,冬至,武帝親自祭祀泰一神。 這就是泰畤。從此以後,天子每三年一次祭祀天神。 南越國丞相呂嘉殺死漢朝使者和南越王趙興,改立趙建德為王,起兵造反。 南越王、王太后收拾行裝,準備入京朝見。呂嘉多次勸諫,都被拒絕,於是假裝生病,不見漢朝使者。王太后想殺掉他,於是設酒擺宴,款待漢朝使者,大臣們都來陪坐飲酒。呂嘉的弟弟身為大將,率士卒在王宮外巡視。酒宴上,王太后對呂嘉說:「南越國內附漢朝,對國家有利,而您卻認為這樣做不對,為什麼呢?」想以此激怒漢朝使者。漢朝使者滿腹狐疑,相互對峙,誰也不敢發作。呂嘉見勢頭不妙,就起身退席。王太后大怒,想用矛擲死呂嘉,南越王阻止了王太后。呂嘉於是離開王宮,在他弟弟的士兵護送下回到府中。他聲稱有病,暗地裡與大臣們商議叛亂之事。 漢朝廷派壯士韓千秋與南越王太后的弟弟樛樂領兵兩千前往。漢軍進入南越國境,呂嘉等就造反了,命令全國道:「國王年幼;王太后,原來就是漢朝人,又與漢朝使者淫亂,不顧及趙氏的江山社稷,也沒有為子孫萬代考慮的意思。」於是,呂嘉等領兵攻殺了南越王、王太后和漢朝使者,立明王的大兒子趙越的南越妻子生的兒子趙建德為王。韓千秋領兵進入南越國後,攻下了幾座小城池。南越人開闢直道,供應飯食,在距番禺四十里的地方將漢軍消滅,封好漢使的符節,放在邊塞上,以動人的誑語謝罪,又派兵把守邊界的要塞。 夏四月,赦。 是月晦,日食。 秋,遣將軍路博德等將兵擊南越。 遣伏波將軍路博德出桂陽,樓船將軍楊仆出豫章,戈船將軍嚴出零陵,下瀨將軍甲下蒼梧,越馳義侯遺發夜郎兵,下牂柯江,咸會番禺。 賜卜式爵關內侯。 齊相卜式上書,請父子與齊習船者往死南越。詔褒美式,賜爵關內侯,布告天下,天下莫應。 九月嘗酎,列侯百有六人皆奪爵。丞相周下獄,自殺。 時列侯以百數,皆莫求從軍擊越。會九月嘗酎,祭宗廟,列侯以令獻金助祭。少府省金,金有輕及色惡者,上皆令劾以「不敬」,奪爵者百六人。丞相趙周坐「知列侯酎金輕」,下獄,自殺。 以石慶為丞相。 時國家多事,桑弘羊等致利,王溫舒之屬峻法,而兒寬等推文學,皆為九卿,更進用事。事不關決於丞相,慶醇謹而已。 欒大伏誅。 大裝為入海求其師,乃之太山。上使人隨驗,無所見,而大妄言見其師,方又多不售,坐誣罔,腰斬。 西羌反。 庚午(前111) 六年 冬,討西羌,平之。 路博德等平南越,獲建德、呂嘉;置九郡。 夏四月,大赦天下。 本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秋季,武帝派將軍路博德等人率兵攻打南越國。 派遣伏波將軍路博德從桂陽出發,樓船將軍楊僕從豫章出發,戈船將軍嚴從零陵出發,下瀨將軍甲進攻蒼梧,南越降將馳義侯遺徵發夜郎國軍隊,順牂柯江南下,各路軍隊在番禺會合。 武帝賜卜式為關內侯。 齊國丞相卜式上書朝廷,請求讓他父子和齊國熟習船隻的人前往南越國死戰。武帝下詔褒獎卜式,賜封他為關內侯,宣告天下,但天下沒有一個人響應。 九月,舉行酎祭活動,列侯中有一百零六人被革除爵位。丞相趙周被捕入獄,自殺。 當時,列侯數以百計,都不請求從軍攻打南越。恰好九月在宗廟舉行酎祭活動,列侯奉命進獻黃金助祭。少府檢查進獻的黃金,凡是分量不足或者成色不佳的,武帝都命令一律以「不敬」為罪名加以參劾,被革除爵位的有一百零六人。丞相趙周被指控「明知列侯進獻的黃金分量不足卻縱容包庇」,被捕入獄,自殺。 武帝任命石慶為丞相。 時值國家多事之秋,桑弘羊等人謀取私利,王溫舒等人實行嚴厲刑罰,而兒寬等人推崇儒家學說,他們都位列九卿,先後執掌大權。凡事不向丞相通報,也不由丞相決定,石慶僅僅敦厚、謹慎而已。 欒大被處死。 欒大整理行裝,入海尋找他的仙師,竟到了泰山。武帝派人跟蹤檢查,並沒有見到什麼神仙,而欒大卻妄稱見到了他的老師;而且他的方術大多不靈,武帝以欺詐罪將他判處腰斬。 西羌反叛。 庚午(前111) 漢武帝元鼎六年 冬季,漢軍征討西羌,平定叛亂。 路博德等人平定南越之亂,俘獲南越王趙建德、丞相呂嘉;朝廷在南越設置九郡。 楊仆入越地,先陷尋,破石門,待博德至俱進,至番禺。南越城守。會暮,仆攻敗越人,縱火燒城。博德為營,遣使招降者,賜印綬,復縱令相招。黎旦,城中皆降。建德、嘉已夜亡入海,博德遣人追得之。戈船、下瀨、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以其地為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郡。 帝如緱氏觀大人跡。 公孫卿言見仙人跡緱氏城上。上親往視,問:「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其道非寬假,神不來。言神事如迂誕,積以歲月,乃可致也。」上信之。於是郡、國各除道,繕治宮觀、名山、神祠,以望幸焉。 平西南夷,置五郡。 馳義侯發南夷兵,且蘭君反,殺使者。漢乃發巴、蜀罪人當擊南越者擊之,誅且蘭及邛君、筰侯,遂平南夷為牂柯郡。夜郎侯入朝,上以為夜郎王。西夷冉之屬皆振恐,請臣置吏。乃以邛都為越嶲郡,筰都為沈黎郡,冉為汶山郡,廣漢西白馬為武都郡。 東越王余善反,遣將軍楊仆等將兵擊之。 初,東越王余善請以卒八千人,從樓船擊呂嘉。兵至揭陽,以海風波為解,陰使南越。楊仆上書,願便引兵擊東越,上不許,令屯豫章、梅嶺以待命。余善聞漢兵臨境,遂反,自稱武帝。 上欲復使楊仆將,為其伐前勞,以書敕責之曰:「將 楊仆率兵攻入南越國,先攻陷尋,擊破石門,等路博德率兵趕到,一起進兵到番禺。南越人據城堅守。天黑時,楊仆打敗南越軍,放火燒城。路博德設置營寨,派人招降越軍,並賜給印信、綬帶,再命令他們去招降同伴。黎明時分,城中人全部投降。趙建德、呂嘉已經趁夜逃到海上,路博德派人追捕,活捉了他們。戈船將軍、下瀨將軍的部隊和夜郎國的部隊還沒到,南越國已被平定。漢朝廷於是在南越舊地設置南海、蒼梧、鬱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厓、儋耳九郡。 武帝到緱氏城觀看神仙腳印。 公孫卿聲稱在緱氏城上看到神仙的腳印。武帝親自前往觀看,問道:「你不是想效仿少翁、欒大吧?」公孫卿說:「神仙沒有要求於人間君主的,而人間君主卻有求於他。如果求神之道不寬,神仙就不會來。說到神仙,好像很荒誕不經,但積夠了時間,神仙就可以請來。」武帝相信了他的話。於是,各郡、封國紛紛擴建道路,修繕宮觀以及名山、神祠,希望神仙降臨。 漢朝平定西南夷,設置五郡。 馳義侯徵發南夷的軍隊時,且蘭族首領反叛,殺死漢朝使者。漢朝廷就將原該去打南越的巴、蜀罪犯組成的軍隊調去攻打南夷,殺死且蘭及邛、筰等部族首領,於是平定了南夷之亂,設置了牂柯郡。夜郎侯入京朝見,武帝封他為夜郎王。西夷冉等部族都很害怕,請求對漢朝稱臣,由朝廷設官管理。於是漢朝廷在邛都設置越嶲郡,在筰都設置沈黎郡,在冉設置汶山郡,在廣漢西部的白馬設置武都郡。 東越王余善反叛,武帝派遣將軍楊仆等領兵討伐。 當初,東越王余善請求率兵八千人,隨樓船將軍楊仆討伐呂嘉。軍隊抵達揭陽後,余善以海上風浪太大為藉口不前進,暗中派人與南越聯絡。楊仆上書,請求乘勝帶兵進攻東越,武帝沒有批准,命令屯兵豫章、梅嶺等待命令。余善聽說漢軍兵臨國境,於是反叛,自稱武帝。 武帝想再派楊仆率兵,因楊仆恃功自傲,就下詔書責備他道:「將 軍之功,獨有先破石門、尋,非有斬將搴旗之實也,烏足以驕人哉!前破番禺,捕降者以為虜,掘死人以為獲;失期內顧,挾偽干君;受詔不至蘭池,明日又不對。推此心在外,江海之間可得信乎?今東越深入,將軍能率眾以掩過不?」仆皇恐,對曰:「願盡死贖罪!」上乃遣橫海將軍韓說出句章浮海,樓船將軍楊仆出武林,王溫舒出梅嶺,越侯出若邪、白沙,以擊東越。 置張掖、敦煌郡。 博望侯既以通西域尊貴,其吏士爭上書言外國利害求使,上為募吏民遣之。妄言無行之徒爭效之,皆賤市縣官齎物,以私其利。外國亦厭漢使,禁其食物以苦之;而匈奴奇兵又時遮擊之。於是天子遣公孫賀、趙破奴將萬餘騎,斥逐匈奴,不使遮漢使,皆不見匈奴一人。乃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徙民以實之。 以卜式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乃言:「郡、國多不便縣官作鹽鐵,苦惡價貴,或強令民買之,而船有筭,商者少,物貴。」上由是不悅。 帝自製封禪儀。 初,司馬相如病且死,有遺書,勸上封泰山。會得寶鼎,上乃令諸儒采《尚書》《周官》《王制》之文,草封禪儀,數年不成。以問兒寬,寬曰:「封泰山、禪梁父,昭姓考瑞,帝王之盛節也。然享薦之義,不著於經。非群臣之所能列, 軍的功勞只不過是先攻陷石門、尋,並沒能斬將奪旗,有什麼好驕傲的!先前攻破番禺,你將投降的人捉來當俘虜,將死人挖出來說是你斬殺的;你貪戀妻妾,誤了期限;你用欺詐的手段冒犯君主;你接受詔書卻不去蘭池,第二天也不加以解釋。推斷你表現的這種心思,天下人能會相信你嗎?如今東越已深入我國邊境,你能不能率兵彌補你的過失?」楊仆惶恐地回答道:「我願拚死作戰來贖罪!」武帝於是派橫海將軍韓說從句章出發泛海,樓船將軍楊僕從武林出發,王溫舒從梅嶺出發,南越降將已封侯的戈船、下瀨將軍從若邪、白沙出發,進攻東越。 朝廷設置張掖、敦煌郡。 博望侯張騫以出使西域而獲得尊貴的地位以後,他的部下爭相上書朝廷,述說外國的利害關係,請求出使,武帝於是招募官吏百姓,派他們出使。一些說大話而無德行的人爭相仿效,他們將攜帶的國家財物賤賣後,謀求私利。外國也討厭漢朝使者,不給他們提供食物,給他們製造困難;而匈奴也時常派出奇兵攔阻偷襲漢朝使者。於是武帝派遣公孫賀、趙破奴率領一萬多騎兵,驅逐匈奴,不讓他們阻攔漢朝使者,但沒能碰到一個匈奴人。於是朝廷分割武威、酒泉二郡的土地,增設張掖、敦煌二郡,從內地遷徙民眾充實這一地區。 武帝任命卜式為御史大夫。 卜式上任後,上奏道:「各郡、國對鹽、鐵由朝廷專營多感不便,苦於產品質次價高,有時還強迫百姓購買,而船隻也要交納算賦,所以商人少,物價昂貴。」武帝因此不喜歡卜式。 武帝親自製定封禪禮儀。 當初,司馬相如生病快死前留下遺書,勸武帝到泰山封禪祭祀天地。適逢獲得寶鼎,武帝命令儒生採集《尚書》《周官》《王制》等書的記載,草擬封禪的禮儀,但幾年過去了,也沒有擬出來。武帝詢問兒寬的意見,兒寬說:「在泰山祭天,在梁父山祭地,昭揚祖先的姓氏,考求上天的祥瑞,這是帝王的盛大的典禮。但是獻禮的儀式,在經書中沒有記載。這不是群臣所能擬就的, 唯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以順成天慶,垂萬世之基。」上乃自製儀,頗采儒術以文之,盡罷諸儒不用。 只有天子才能掌握中正平和的最高原則,綜合各項條理,發出金玉般震響的聲音,以順利促成這一天下的慶典,作為萬世遵奉的法則。」武帝於是自己制定禮儀,多採用儒家學說加以修飾,將儒生們一律罷斥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