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綱目[文白對照] · 資治通鑑綱目卷三
起己亥(前202)漢高祖五年,盡甲申(前157)漢文帝後七年。凡四十六年。
己亥(前202) 漢太祖高皇帝五年
冬十月,王追項籍至固陵。齊王信、魏相國越及劉賈誘楚周殷,迎黥布,皆會。十二月,圍籍垓下,籍走自殺,楚地悉定。
十月,漢王追項羽至固陵。齊王信、魏相國越期會不至。楚擊漢軍,大破之。漢王復堅壁自守,謂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對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與共天下,可立致也。信之立非君王意,不自堅,且其家在楚,欲得故邑;越本定梁地,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出捐此地,以許兩人,使各自為戰,則楚易破也。」王從之,於是信、越皆引兵來。
十一月,劉賈圍壽春,誘楚大司馬周殷。殷畔楚,舉九江兵迎黥布,皆會。
十二月,羽至垓下,兵少食盡,信等以大軍乘之,羽敗入壁,漢及諸侯兵圍之數重。羽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乃大
己亥(前202) 漢高帝五年
冬十月,漢王劉邦追擊項籍到達固陵。齊王韓信、魏國的相國彭越領兵前來,還有劉賈誘降了楚國的周殷,周殷迎接黥布,他們也都到漢王處會師。十二月,漢軍和諸侯的軍隊圍困項籍於垓下,項籍敗逃自殺,楚地全部平定。
十月,漢王劉邦追擊項羽到達固陵。齊王韓信、魏國的相國彭越本來約好日期前來與漢王會合,卻沒有來。楚軍攻打漢軍,大敗了漢軍。漢王只好重又堅固營壘自我防守,對張良說:「諸侯不順從我們前來會合,怎麼辦?」張良答道:「楚軍即將被打敗,而韓信、彭越二人還沒有分到領地,他們不來會合是必然的。君王您如果能與他們共分天下,那麼就可以立即把他們招來。齊王韓信的封立,並不是君王您的本意,他心中也不踏實,而且他的家鄉在楚地,希望得到故鄉的舊城邑;彭越本來平定了梁地,也希望稱王,而您卻不早做決定。現在您要是能讓出這兩處地方,應許給予韓、彭二人,使他們各自為自己的利益而戰鬥,那麼楚國就容易打敗了。」漢王聽從了張良的建議,於是韓信、彭越都領兵前來。
十一月,漢王的堂兄劉賈包圍了壽春,勸誘楚國的大司馬周殷投降。周殷背叛楚國,率領九江的軍隊迎接黥布,跟隨劉賈都到漢王處會合。
十二月,項羽到了垓下,兵少糧盡,韓信等率領大軍乘勝前來追殺他,項羽兵敗退入營壘,漢軍及諸侯的軍隊將楚軍重重包圍。項羽夜裡聽到漢軍四面八方都在唱楚國的歌曲,就大
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起,飲帳中,悲歌慷慨,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於是羽乃乘其駿馬,從八百餘騎,直夜潰圍南出,馳走渡淮。至陰陵,迷失道,問一田父,田父紿曰「左」,左,乃陷大澤中,漢騎將灌嬰追及之。
至東城,乃有二十八騎,漢追者數千人。羽謂其騎曰:「吾起兵八歲,七十餘戰,未嘗敗北,遂霸天下。今卒困此,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今日固決死,願為諸君快戰,必潰圍斬將,令諸君知之。」乃分其騎為四隊,四鄉。漢軍圍之數重。羽令四面騎馳下,期山東為三處。於是大呼馳下,斬漢一將,與其騎會為三處。漢軍不知羽所在,乃分軍為三,復圍之。羽復馳,斬漢一都尉,殺數十百人,復聚其騎,亡其兩騎耳。謂其騎曰:「何如?」皆曰:「如大王言!」
於是羽欲東渡烏江。亭長船待曰:「江東雖小,地方千里,眾數十萬,亦足王也。今獨臣有船,願大王急渡!」羽笑曰:「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獨不愧於心乎?」乃刎而死。
楚地悉定,獨魯不下,王欲屠之。至城下,猶聞弦誦之聲,為其守禮義之國,為主死節,乃持羽頭示之,乃降。以魯公禮葬羽於穀城,親為發哀,哭之而去。諸項氏枝屬皆
驚道:「漢軍已經全部得到楚國了嗎?為什麼四周的楚人這樣多啊?」他深夜起身,在軍帳中喝酒,慷慨悲歌,淚下數行。身邊的左右將領也都涕泣,誰都不忍心仰視。於是項羽就騎上他的駿馬,有八百多名騎士跟隨著他,當夜突圍,朝南出逃,奔跑著渡過淮河。到了陰陵,迷了路,向一個農夫問路,農夫騙他們說「往左」,項羽等人往左走,竟陷入大沼澤中,漢軍騎兵將領灌嬰追上了他們。
到了東城,項羽只剩下二十八員騎兵了,而追擊他們的漢軍有好幾千人。項羽對他的騎士說:「我起兵已有八年,身經七十多次戰鬥,從來沒有失敗過,這才稱霸天下。今天竟被困在這裡,這是上天要亡我,而不是我用兵打仗有什麼過錯。今天必然要決一死戰,我願為你們痛快地打一仗,一定突破重圍,斬殺敵將,讓你們知道這一點。」於是將他的騎兵分為四隊,朝向四個方向。漢軍將他們重重包圍。項羽令向四方騎馳往下衝殺,約定在山的東邊分三處會合。於是項羽大喊著衝殺下去,斬殺一員漢將,和他的騎兵分三處集合。漢軍不知道項羽究竟在哪一處,也將軍隊分為三處,又將楚軍包圍起來。項羽又策馬奔馳,斬殺漢軍一名都尉,殺死敵軍百十來人,重新會聚他的騎士,只不過損失兩名。項羽就對他的騎士說:「你們看怎麼樣?」騎兵們都答道:「確實像大王您所說的那樣!」
這時項羽準備東渡烏江。烏江亭長將船停靠在岸邊等著他,說:「江東雖然狹小,但土地方圓千里,民眾幾十萬人,卻也足以憑依為王了。現在只有我有船,希望大王趕快渡江!」項羽笑道:「我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如今沒有一人歸還,縱然江東父兄愛憐我,仍然以我為王,我難道不感到心中有愧嗎?」就自刎而死。
楚地全部被平定,唯獨魯縣不肯投降,漢王打算去屠城。大軍抵達城下,仍然聽到城內有弦歌誦讀的聲音,意識到這是信守禮義的國家,能為自己的君主效死守節,便拿著項羽的頭顱出示給魯縣百姓看,魯縣這才投降。漢王用安葬魯公的禮儀把項羽埋葬在穀城,親自為項羽發喪舉哀,哭吊之後才離開。對項羽的家族都
不誅。封項伯等四人為列侯,賜姓劉氏,諸民略在楚者皆歸之。
王還,至定陶,馳入齊王信壁,奪其軍。 遣劉賈擊臨江王共尉,虜之。 春正月,更立齊王信為楚王,魏相國越為梁王。
韓信至楚,召漂母,賜千金;召辱己少年,以為中尉,曰:「此壯士也。」
赦。
令曰:「兵不得休八年,萬民與苦甚。今天下事畢,其赦天下殊死已下。」
二月,王即皇帝位。
諸侯王皆請尊漢王為皇帝。二月甲午,即位於氾水之陽。
更王后曰皇后,王太子曰皇太子,追尊先媼曰昭靈夫人。 立故衡山王芮為長沙王,故粵王無諸為閩粵王。帝西都洛陽。 夏五月,兵罷歸家。
詔:「民前或相聚保山澤,不書名數者,令各歸其縣,復故爵、田宅,吏以文法教訓辨告,勿笞辱。軍吏卒爵及七大夫以上,皆令食邑,已下皆復其身及戶,勿事。」
置酒南宮。
置酒洛陽南宮,上曰:「徹侯、諸將毋敢隱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項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
不予殺戮。又把項伯等四人封為列侯,賜他們姓劉,那些被擄掠到楚國來的百姓依然都歸他們所有。
漢王回軍,來到定陶縣,馳入齊王韓信的營壘,接管了他的軍隊。 派劉賈去攻打不肯投降的臨江王共尉,並將他俘虜。春正月,改封齊王韓信為楚王,封魏國的相國彭越為梁王。
韓信回到楚地,召見當年漂洗棉絮的老婦人,感謝她在自己飢餓時給飯吃,賞賜她黃金千斤;又召見那個使自己受胯下之辱的少年,任命他為中尉,說:「這是壯士啊。」
漢王下令大赦天下。
漢王下令說:「軍隊已經八年得不到休整,萬民深受戰亂之苦。如今奪取天下的大事已經完成,赦免天下判處斬刑以下的所有罪犯。」
二月,漢王登上皇帝之位。
諸侯王都請求尊奉漢王當皇帝。二月甲午日,漢王在氾水北邊登上皇帝之位。
改稱王后為皇后,王太子為皇太子,追尊漢王去世的母親為昭靈夫人。 封立被項羽奪去王位的原衡山王吳芮為長沙王,原粵王無諸為閩粵王。 漢高帝劉邦往西建都洛陽。 夏五月,士兵們都復員還家。
高帝頒布詔書說:「百姓中過去有一些相互結夥,安守在山林川澤之中以逃避戰亂,沒有登入戶籍的,如今天下平定,令他們各自返回原先居住的縣裡,恢復過去的爵位和田地、住宅,官吏要依據法律法令來教誨百姓,分別義理使他們曉諭,不得鞭笞、侮辱。軍中官兵爵位至七大夫以上的,都讓他們享用封地民戶的賦稅收入,爵位在七大夫以下的,都免除其本人及一戶之內的賦稅徭役,不得役使他們。」
高帝在南宮舉行酒宴。
高帝在洛陽南宮舉行酒宴宴請群臣,對群臣說:「各位徹侯、將軍不許對朕隱瞞,都來說說這個情況:我之所以能取得天下的原因是什麼?項羽之所以失掉天下的原因又是什麼?」高起、
王陵對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與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國家,撫百姓,給餉饋,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為我禽也。」群臣說服。
召故齊王橫,未至,自殺。
田橫與其徒屬五百餘人入海,居島中。帝恐其為亂,赦橫罪,召之曰:「橫來,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來,且舉兵加誅焉。」橫乃與其客二人乘傳詣洛陽,至屍鄉廄置,謂其客曰:「橫始與漢王俱南面稱孤,今漢王為天子,而橫乃為亡虜,北面事之,其恥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與其弟並肩而事主,縱彼不動,我獨不愧於心乎?」遂自剄,令客奉其頭,從使者馳奏之。帝為流涕,以王禮葬之。二客自剄,餘五百人在島中者聞之,亦皆自殺。
以季布為郎中,斬丁公以徇。
初,楚人季布為項籍將,數窘辱帝。籍滅,帝購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布乃髡鉗為奴,自賣於魯朱家。朱家心知其季布也,買置田舍,身之洛陽,見滕公曰:「季布何罪?
王陵回答道:「陛下派人攻城略地,隨後就把奪取的土地分封給他,與大家同享利益。項羽卻不是這樣,對有功的人妒忌,對賢能的人猜疑,打了勝仗卻不給人計功,奪了土地卻不給人利益,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帝說:「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說到策劃軍略於軍帳之中,穩操勝券於千里之外,我不如張良;而安定國家,撫慰百姓,供給軍糧和救濟糧,保證運糧道路暢通無阻,我不如蕭何;統率百萬大軍,戰必勝,攻必克,我不如韓信。這三位都是人中英傑,我卻能任用他們,這就是我所以能取得天下的原因。項羽有一個范增,卻不能信任重用,這就是他終究被我擒拿的原因。」群臣都心悅誠服。
高帝派人去宣召以前的齊王田橫,田橫沒有到達洛陽,於來京途中自殺。
田橫與他的部下五百多人入海,居住在島上。高帝擔心他作亂,下令赦免田橫的罪過,召他前來,說:「田橫如果前來,大者封王,小者也能封侯呀;不來,就要發兵誅滅他。」田橫就和他的兩個門客乘坐驛站的傳車去洛陽,行至屍鄉驛站時,對他的門客說:「我田橫起初與漢王都面朝南稱王,如今漢王當天子,而我卻成了逃命的虜寇,要面朝北去事奉他,這個恥辱本來就夠大的了。何況我還烹煮了酈商的兄長酈食其,如今要與酈商並肩事奉主子,即使他不對我動手,我難道心中不感到慚愧嗎?」就自刎而死,讓門客捧著他的頭顱,隨同使者奔馳到洛陽上奏天子。高帝為田橫流下了眼淚,以安葬侯王的禮儀埋葬了田橫。兩個門客也自刎而死,在島上的其他五百人聽說此事後,也都自殺了。
高帝任命項羽的部將季布為郎中,將季布的舅父丁公斬首並示眾。
當初,楚人季布為項籍的部將,屢次為難、羞辱漢王。項籍滅亡之後,高帝拿出千金懸賞大家捉拿季布,誰敢收留、窩藏,罪連三族。季布於是剃去頭髮、用鐵圈束頸為奴,把自己賣給魯地的朱家。朱家心裡知道他就是季布,就將他買下來,安置在田莊裡,親自前往洛陽,謁見滕公夏侯嬰,對他說道:「季布有什麼罪過呢?
臣各為其主用,職耳。項氏臣豈可盡誅邪?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廣也!且以布之賢,漢求之急,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伍子胥所以鞭荊平之墓也。」滕公言於上,上乃赦布,召拜郎中。朱家遂不復見之。
布母弟丁公,亦為項羽將,逐窘帝彭城西。短兵接,帝急顧曰:「兩賢豈相厄哉?」丁公乃還。至是,來謁。帝以徇軍中,曰:「丁公為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也。」遂斬之,曰:「使後為人臣無效丁公也!」
帝西都關中。以婁敬為郎中,賜姓劉氏。
齊人婁敬戍隴西,過洛陽,求見上,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異。周自后稷積德累善十有餘世,至於文、武,而諸侯自歸之,遂滅殷為天子。及成王即位,周公相焉,乃營洛邑,以為此天下之中也,諸侯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故周之盛時,諸侯、四夷莫不賓服;及其衰也,天下莫朝,周不能制。非唯德薄,形勢弱也。今陛下起豐、沛,卷蜀、漢,定三秦,與項羽戰滎陽、成皋之間,大戰七十,小戰四十,使天下之民肝腦塗地,哭聲未絕,傷者未起,而欲比隆於成、康之時,臣竊以為不侔也。
臣僚各為其主效命,是應盡的職責。項羽的臣僚怎麼可以全部殺死呢?如今皇上剛剛取得天下,就因為私人怨恨去捉拿一個人,為什麼要這樣顯示自己心胸狹小呢!再說憑著季布的賢良,皇上這麼急迫地捉拿他,這不會逼他往北投靠胡人、往南出奔百越嗎!至於忌恨壯士而以此來資助敵國,這就是伍子胥所以要掘墓鞭打楚平王屍體的緣故。」滕公向高帝講述這個道理,高帝就赦免了季布,召他前來任命為郎中。朱家從此也不再見季布。
季布的舅父丁公,也是項羽的部將,當年在彭城西邊追逐高帝,使高帝陷於極為困窘的境地。短兵相接時,高帝在危急當中回過頭來對他說:「兩個好漢難道要相互為難迫害嗎?」丁公於是不戰而回。如今漢王當上皇帝,丁公前來謁見。高帝把他拉到軍營中示眾,說:「丁公身為臣子卻不忠誠,他是使項王失去天下的人。」於是把他殺了,說:「要叫後世為人臣子的不要效法丁公!」
高帝西遷定都關中。任命婁敬為郎中,賜他劉姓。
齊人婁敬去戍守隴西,經過洛陽,求見高帝,說道:「陛下建都洛陽,莫非想與周室比下隆盛之勢嗎?」高帝道:「是的。」婁敬道:「陛下取得天下的途徑與周朝不同。周的祖先自后稷開始,十幾代人積累德政善行,到了文王、武王時期,天下諸侯自行歸附周朝,終於滅掉殷商做了天子。到成王即位後,周公輔佐成王,於是營建洛邑,認為這裡是天下的中心,各地諸侯前來進貢納稅,所走的道路里程相等。君主有德行就容易靠此統治天下,無德行也容易由此而亡國。所以周王朝強盛時,各地諸侯、四方外族沒有不臣服的;待到周王朝衰落後,天下沒有誰再來朝貢了,周天子再也不能控制天下。這不僅因為周天子德行微薄,也是形勢衰弱的緣故。如今陛下從豐、沛地區起兵抗秦,席捲蜀郡、漢中郡,平定秦地雍、塞、翟三國,與項羽在滎陽、成皋之間作戰,累計大戰七十次,小戰四十場,戰爭使天下百姓肝腦塗地,慘遭殺戮,如今哭泣之聲尚未斷絕,傷殘之人還難行動,就想和周成王、周康王時代的隆盛之勢作類比,我私下認為這是不相稱的。
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立具也。夫與人斗,不扼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案秦之故地,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問群臣。群臣皆山東人,爭言:「周王數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陽東有成皋,西有崤、澠,倍河鄉洛,其固亦足恃也。」上問張良,良曰:「洛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非用武之國也。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敬說是也。」上即日西都關中,拜敬郎中,號奉春君,賜姓劉氏。
張良謝病,辟穀。
良素多病,入關即杜門,道引,不食谷,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仇強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
六月,赦。 秋七月,燕王臧荼反,帝自將擊虜之。立盧綰為燕王。
綰家與上同里閈,綰生又與上同日,故特王之。
趙王張耳卒。
子敖嗣。敖尚帝長女魯元公主為後。
至於秦地依傍華山,連著黃河,四面都有險要關隘做屏障,倘若突然發生緊急情況,百萬大軍可以立即調齊。如果與別人搏鬥,不卡住對方的咽喉,而去拍擊他的後背,那是不能獲取全勝的。現今陛下如果能占據秦朝的故地,這也就是卡住天下的咽喉而又拍擊它的後背了。」高帝詢問群臣。群臣都是崤山以東的人,爭著說:「周朝統治天下幾百年,而秦朝經歷兩代就滅亡了。洛陽東有成皋,西有崤山、澠池,背靠黃河,面向洛河,它的堅固也是足可依賴的了。」高帝又問張良,張良答道:「洛陽雖然有如此堅固的地勢,但是它的中心地區狹小,方圓不過幾百里,土地貧瘠,四面受敵,不是用武之地。而關中東邊有崤山、函谷關,西邊有隴山、蜀地的岷山,沃野千里,南有巴、蜀的富饒,北有胡地牧場的利益。倚仗三面的險要形勢做防守,只用東方一面來控制諸侯。倘若諸侯安定,黃河、渭河可以轉運天下的糧食,向西運輸供給京城;一旦諸侯發生變故,只需順流而下,就足以轉運糧餉物資。這就是所謂的堅固的城牆千里之長,土地肥美、物產豐富的地方。婁敬的建議是對的。」高帝當天就西進遷都關中,任命婁敬為郎中,稱為奉春君,賜他劉姓。
張良以多病為由,閉門不出,服藥養生,不食五穀。
張良一向多病,進入關中以後就閉門不出,靜居行氣,服藥養生,不吃糧食,說道:「我家先人,輔佐了好幾代韓王。在韓國滅亡以後,我不吝惜萬金資財,為韓國向強大的秦王朝報仇,天下大為震動。如今我憑藉三寸不爛之舌,成為皇上的軍師,被封為萬戶侯,這是一個平民所能享受的最高待遇了,對我來說足夠了。我希望拋開人間俗事,想追隨赤松子去雲遊了。」
六月,高帝下令大赦天下。 秋七月,燕王臧荼反叛,高帝親自率軍攻擊,俘虜了臧荼。高帝封盧綰為燕王。
盧綰老家與高帝同鄉里,盧綰又與高帝同一天出生,所以特立盧綰為王。
趙王張耳去世。
張耳的兒子張敖繼位。娶高帝的大女兒魯元公主為王后。
故楚將利幾反,帝自將擊破之。 後九月,治長樂宮。
庚子(前201) 六年
冬十二月,帝會諸侯於陳,執楚王信以歸,至洛陽,赦為淮陰侯。
楚王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人有上書告信反者,帝以問諸將,皆曰:「亟發兵,坑豎子耳。」帝默然。又問陳平,平曰:「人言信反,信知之乎?」上曰:「不知。」平曰:「陛下兵精孰與楚?」上曰:「不能過。」平曰:「諸將用兵,有能過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如此而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為陛下危之。」上曰:「為之奈何?」平曰:「古者天子有巡狩會諸侯。陛下第出,偽游雲夢,會諸侯於陳。陳,楚之西界。信聞天子以會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帝以為然,乃告諸侯會陳,「吾將南遊雲夢」,因隨以行。
信聞之疑懼。時項王故將鍾離昩亡歸信,漢詔信捕之。或說信斬昩以獻。及上至陳,信持昩首謁上,上令武士縛信,載後車。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遂械繫以歸,因赦天下。
曾為項羽部將的利幾反叛漢朝,高帝親自率領軍隊打敗了他。 閏九月,高帝修治長樂宮。
庚子(前201) 漢高帝六年
冬十二月,高帝在陳地會見諸侯,逮捕了楚王韓信並將他帶回,到了洛陽,又赦免了他,封他為淮陰侯。
楚王韓信剛到他的封國時,巡視所轄縣邑,進進出出都要排列軍隊張顯威勢。有人上書告發韓信謀反,高帝便徵求將領們的意見,將領們都說:「趕快發兵,把這小子活埋算了。」高帝默然不語。接著又詢問陳平,陳平道:「有人說韓信謀反,韓信知道這消息嗎?」高帝道:「不知道。」陳平問道:「陛下的軍隊與韓信的相比,誰的精銳?」高帝道:「我的超不過他的。」陳平又問道:「陛下的將領們的用兵之才,有能超過韓信的嗎?」高帝道:「沒有比得上他的。」陳平道:「既是這樣,發兵攻打他,是催促他起兵反抗了。我私下為陛下感到危險。」高帝問道:「那該怎麼辦呢?」陳平道:「古時候有天子外出視察、會見諸侯的。陛下只管外出,假說要巡遊雲夢,在陳地會見諸侯。陳地在楚國的西部邊界。韓信聽說天子將會見諸侯而出遊,就會判斷天下局勢一定太平無事,而到郊外迎接、謁見陛下,等他謁見時陛下趁機捉住他,這不過是一個力士就能做的事而已。」高帝認為這個計策很好,就遍告諸侯到陳地聚會,說「我將南遊雲夢」,並隨即起程南下。
韓信聽到這個消息,又疑心又害怕。當時項羽原來的部將鍾離昩戰敗後逃亡,投靠了韓信,漢廷詔令韓信逮捕他。有人勸說韓信將鍾離昩斬首並獻給漢廷。等到高帝劉邦到了陳地,韓信提著鍾離昩的頭顱來謁見高帝,高帝令武士把韓信捆綁起來,裝載在後邊隨皇帝車駕出行的副車上。韓信道:「果然像人們所說的:『狡猾的兔子死了,奔跑效力的獵狗就要被烹煮;高飛的鳥兒沒有了,優良的弓箭就將收藏不用;敵對的國家被攻破,謀臣就要滅亡。』如今天下已經平定,我就該被煮殺!」高帝於是叫人給韓信上了鐐銬而將他帶回,接著大赦天下。
田肯賀曰:「陛下得韓信,又治秦中。秦,形勝之國也。帶河阻山,地勢便利,其以下兵於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齊,東有琅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萬,此東西秦也,非親子弟,莫可使王齊者。」上曰:「善!」
至洛陽,赦信,封淮陰侯。信知帝畏惡其能,多稱病,不朝從,居常鞅鞅,羞與絳、灌等列。
上嘗從容與信言諸將能將兵多少。上問曰:「如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上曰:「於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為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乃信之所以為陛下禽也。且陛下乃所謂天授,非人力也。」
始剖符封功臣為徹侯。
始封功臣,酇侯蕭何食邑獨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堅執銳,多者百餘戰,少者數十合。今蕭何未嘗有汗馬之勞,徒持文墨議論,顧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諸君知獵乎?追殺獸兔者,狗也;發縱指示者,人也。今諸君徒能得走獸耳,功狗也;至如蕭何,發縱指示,功人也。」群臣皆莫敢言。張良亦無戰鬥功,帝使自擇齊三萬戶。良曰:「臣始
田肯祝賀道:「陛下捉住了韓信,又治理秦國的故土關中。秦地是形勢險要、能夠克敵制勝的地方。這裡以大河為襟帶,以高山為屏障,地理形勢便利,從這裡自高處往低處向諸侯用兵,就譬如在高屋脊上傾倒瓶中的水那樣,居高臨下而勢不可當。若說那齊地,東有琅邪、即墨的富饒物產,南有泰山的堅固防線,西有濁河的天然阻隔,北有渤海的豐富資源;土地方圓兩千里,拿武器的戰士有百萬,這是東方的秦國啊,若不是陛下的嫡親子弟,是沒有誰可以派去統治齊國的。」高帝說:「對!」
到洛陽以後,就赦免了韓信,封他為淮陰侯。韓信知道高帝懼怕並厭惡他的才能,多次推說自己有病,不去朝見天子,不隨駕出行,平日家居總是悶悶不樂,為與絳侯周勃、將軍灌嬰這些人處在同等地位而感到羞恥。
高帝曾經與韓信閒聊,談論各將領能統率多少士兵。高帝問道:「像我這樣能統率多少士兵?」韓信道:「陛下不過能統率十萬。」高帝問道:「那你怎樣呢?」韓信答道:「我是越多越好啊。」高帝笑道:「越多越好,為什麼會被我捉住?」韓信道:「陛下不能指揮士兵,卻善於駕馭將領,這就是我所以被陛下擒住的原因了。而且陛下正如人們所說,是上天授予的才能,不是人力所能達到的。」
高帝開始把符信剖分為兩半,朝廷和功臣各執一半,作為憑證,封賞功臣為最高等級的爵位徹侯。
開始分封功臣,酇侯蕭何受封最優厚,賞給他收取賦稅的戶數最多。功臣們都說:「我們身披堅硬的鎧甲,手拿銳利的武器,多的身經百戰,少的也打過幾十回合。如今蕭何未曾有過汗馬功勞,只是舞文弄墨發發議論,封賞卻反在我們之上,這是為什麼呢?」高帝道:「你們懂得打獵吧?追殺野獸、兔子的是獵狗;而放開拴狗繩子,並向獵狗指示獵取目標的是獵人。如今你們只不過能夠捕獲奔跑的野獸罷了,這個功勞就像獵狗一樣;至於像蕭何那樣,卻是放開獵狗指示追殺目標的人,他的功勞是獵人的功勞啊。」大臣們於是都不敢再說話。張良也沒有什麼戰功,高帝讓他在齊地自選三萬戶作為封地,收取賦稅。張良對高帝說:「我當初
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良為留侯。封陳平為戶牖侯,平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謀,戰勝克敵,非功而何?」平曰:「非魏無知,臣安得進!」上曰:「子可謂不背本矣!」乃賞無知。
春正月,立從兄賈為荊王,弟交為楚王,兄喜為代王,子肥為齊王。
帝懲秦孤立而亡,欲大封同姓,以填撫天下。分楚地為二國,以淮東五十三縣立從兄將軍賈為荊王,以薛郡、東海、彭城三十六縣立弟文信君交為楚王,以雲中、雁門、代郡五十三縣立兄宜信侯喜為代王,以膠東、膠西、臨菑、濟北、博陽、城陽郡七十三縣立微時外婦之子肥為齊王。
以曹參為齊相國。
參之至齊,盡召諸先生,問所以安集百姓,而齊故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參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請之。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參乃避正堂以舍之,用其言,齊國安集,稱賢相焉。
更以太原郡為韓國,徙韓王信王之。
上以信材武,所王皆天下勁兵處,乃以太原郡三十一縣為韓國,徙信王之,以備胡,都晉陽。信以國被邊,晉陽去塞遠,請治馬邑,許之。
在下邳起兵,與陛下在留地相會,這是上天把我交給陛下。陛下採納我的計策,幸好常常獲得成功。我希望封在留地就足夠了,不敢承當三萬戶的封地。」於是封張良為留侯。封陳平為戶牖侯,陳平推辭說:「這並不是我的功勞啊。」高帝說:「我採用您的計謀,克敵制勝,這不是您的功勞又是誰的呢?」陳平說:「如果沒有魏無知舉薦,我哪能進見陛下!」高帝道:「您真可稱得上是不忘本了!」於是賞賜魏無知。
春正月,高帝封立堂兄劉賈為荊王,弟弟劉交為楚王,哥哥劉喜為代王,兒子劉肥為齊王。
高帝以秦王朝孤立無助而導致滅亡的教訓為鑑戒,想要大肆分封劉氏家族,以便鎮撫天下。於是把楚地分為兩個王國,將淮河以東的五十三個縣分給堂兄將軍劉賈做荊王,將薛郡、東海、彭城等地的三十六個縣分給弟弟文信君劉交做楚王,將雲中、雁門、代郡等地的五十三個縣分給哥哥宜信侯劉喜做代王,將膠東、膠西、臨淄、濟北、博陽、城陽郡等地的七十三個縣分給從前貧賤時與私通之婦所生的兒子劉肥為齊王。
高帝任命曹參為齊國的相國。
曹參到了齊國以後,普遍召見那些文人學者,向他們請教使百姓安定和睦的辦法,而齊國原來的儒生們就數以百計,他們各有各的見解,每人所說的各不相同。曹參聽說膠西有個蓋公,精於黃帝、老子的學說,就派人去把他請來。蓋公對曹參說:「治國之道,貴在清靜無為,如果能這樣做,百姓自然就會安定了。」曹參於是讓出正堂給蓋公居住,採納他的主張,結果齊國安定和睦,大家都稱頌曹參是賢能的相國。
高帝又把太原郡改為韓國,遷徙韓王信到那裡為王。
高帝因韓王信有雄才武略,所統治的地區都是天下可以駐紮重兵之處,令人難以放心,因此就把太原郡的三十一個縣改為韓國,遷徙韓王信去管轄那裡,以防禦胡人侵犯,建都晉陽。韓王信因為新的封國靠近北部邊界,晉陽離邊塞遙遠,請求以馬邑為韓國國都,高帝允准了。
封雍齒為什方侯。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從復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謀反耳!」上曰:「何故?」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所封皆故人所親愛,所誅皆平生所仇怨。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又恐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之奈何?」留侯曰:「陛下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有故怨,數嘗窘辱我。」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則群臣人人自堅矣。」於是乃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皆喜曰:「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詔定元功位次。賜丞相何劍履上殿,入朝不趨。
詔定元功十八人位次。皆曰:「曹參功最多,宜第一。」鄂千秋進曰:「參雖有野戰略地之功,此特一時之事耳。上與楚相距五歲,失軍亡眾,跳身遁者數矣。蕭何常從關中遣軍補其處。又軍無見糧,何轉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雖數亡山東,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今奈何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何第一,參次之。」上曰:「善!」於是乃賜何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上曰:「吾聞『進
高帝封雍齒為什方侯。
高帝已經封賞了大功臣二十多人,由於其餘的人爭功,一時難以決斷,因此沒能繼續進行封賞。高帝從復道上望見那些將領,常常一夥一夥地坐在沙地上談論著什麼,便問:「這是在說什麼呀?」留侯張良道:「陛下不知道嗎?這是圖謀造反呢!」高帝問道:「因為什麼緣故?」留侯道:「陛下自平民百姓起家,依靠這些人奪取了天下,如今所封賞的都是舊時的朋友,自己親近、喜歡的人,所殺戮的都是平生仇視、怨恨的人。這班將領害怕陛下不能封賞所有的功臣,又擔心往常有過失而被猜疑以至於被誅殺,所以相聚在一起謀圖造反。」高帝於是憂愁地說:「這該怎麼辦呢?」留侯說:「陛下以往所憎恨,群臣又全都知道的人,誰最突出呢?」高帝說:「雍齒與我有舊怨,曾經多次羞辱我。」留侯說:「現在趕緊先封賞雍齒,那麼群臣就會人人感到心中踏實有信心了。」於是高帝就封雍齒為什方侯,又趕緊催促丞相、御史給群臣評定功勞進行封賞。群臣都歡喜地說:「雍齒尚且能封為侯,我們沒有什麼可擔憂的了。」
高帝下詔令排定第一等功臣的位次。特許丞相蕭何可以帶劍、穿鞋上殿,入殿朝見皇帝時,不必按小步快走表示恭敬的常禮行走。
高帝下詔令排定第一等功臣十八人的位次。大家都說:「曹參的功勞最多,應排在第一位。」鄂千秋進言說:「曹參雖然有野戰奪地的功勞,但這只不過是一時間的功勞罷了。皇上與楚軍相持五年,軍隊喪失,部眾逃亡,自己隻身輕裝逃遁就有好幾次。蕭何經常從關中調遣軍隊補充漢軍的缺額。再有,軍中沒有現糧,蕭何從關中水陸轉運,供給軍糧,使漢軍不缺吃的。陛下雖然幾次丟掉崤山以東的地盤,蕭何卻總能保全關中地區以等待陛下歸來。這是萬世不朽的功勞啊。現在怎麼能將一時的功勞遮蓋在萬世的功勞上呢?蕭何應該排在第一位,曹參排在第二位。」高帝道:「說得好!」於是就特許蕭何帶劍、穿鞋上殿,覲見皇帝時不必行小步快走表示恭敬的常禮。高帝說:「我聽說『進舉
賢受上賞』。」封千秋為安平侯。
帝歸櫟陽。 夏五月,尊太公為太上皇。
上五日一朝太公,太公家令說曰:「皇帝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而使威重不行乎?」後上朝,太公擁篲迎門卻行。上大驚,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奈何以我亂天下法?」上乃詔尊太公為太上皇,賜家令金五百斤。
秋,匈奴寇邊,圍馬邑,韓王信叛,與連兵。
初,匈奴畏秦北徙。及秦滅,復稍南渡河。單于頭曼有太子,曰冒頓。後有少子,欲殺冒頓而立之。冒頓遂殺頭曼自立。
東胡使謂冒頓,欲得頭曼時千里馬。群臣皆曰:「勿與。」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而愛一馬乎?」遂與之。東胡又欲得單于一閼氏,左右皆怒,請擊之。冒頓曰:「奈何與人鄰國愛一女子乎?」又與之。東胡王愈益驕。兩國中間有棄地莫居千餘里,東胡欲有之。群臣或曰:「此棄地,與之亦可,勿與亦可。」冒頓大怒曰:「地者,國之本也,奈何與人!」言與者皆斬之。即上馬,令:「國中後出者,斬!」遂襲滅東胡。
賢能的人要受到上等的封賞』。」因此封鄂千秋為安平侯。
高帝回到櫟陽。 夏五月,高帝尊奉他的父親劉太公為太上皇。
高帝每隔五天朝見一次他的父親太公,太公的家令勸說太公道:「皇帝雖然是太公您的兒子,但他是君主;太公您雖然是皇帝的父親,但您是臣下。怎麼能讓君主來朝拜臣下,而使君主的威嚴莊重不能行於天下呢?」以後高帝來朝見太公,太公就抱著掃帚在門口迎接,低頭彎腰退著走。高帝大吃一驚,趕緊下車扶起太公。太公說道:「皇帝是萬民之主,怎麼能因為我而破壞了天下的法規呢?」高帝於是就下詔令尊奉太公為太上皇,賞賜太公的家令黃金五百斤。
秋季,匈奴侵犯漢朝邊境地區,圍困了馬邑,韓王信背叛了朝廷,聯合匈奴騎兵,反抗朝廷。
當初,匈奴畏懼秦王朝,向北遷徙。等到秦王朝滅亡以後,匈奴又逐漸南侵,渡過了黃河。匈奴當時的單于頭曼已有太子,叫冒頓。後來,頭曼單于又有了小兒子,就想殺掉冒頓立小兒子為太子。冒頓於是殺死頭曼,自立為單于。
東胡派使者去告訴冒頓單于,想要得到頭曼單于在位時的那匹千里馬。群臣都說:「不能給他。」冒頓單于說道:「怎麼能與人家為鄰國,卻吝惜一匹馬呢?」就把這匹馬送給了東胡。東胡又想得到冒頓單于的一個閼氏,冒頓單于身邊的侍臣都很憤怒,請求冒頓單于出兵攻打東胡。冒頓單于說道:「怎麼能與人家為鄰國,卻捨不得一個女子呢?」又把自己的一個閼氏送給了東胡。東胡王於是越發驕橫了。東胡和匈奴之間有一大片棄置的荒地,無人居住,方圓達一千多里,東胡打算占有這片土地。匈奴的群臣中有人說:「這是片廢棄的土地,給他也可以,不給他也可以。」冒頓單于聽後大怒道:「土地是國家的根本,怎麼能隨便給人呢!」凡是說可以給東胡的臣子都被殺了。冒頓單于隨即上馬出征東胡,下令說:「國中有晚出發的人,都要斬首!」於是襲擊並滅掉了東胡。
又走月氏,並樓煩、白羊河南王,遂侵燕、代,悉復蒙恬所奪故地,控弦之士三十餘萬。至是,圍韓王信於馬邑。信使使求和解。漢疑信有二心,使人讓之。信恐誅,遂以馬邑降之。匈奴遂攻太原,至晉陽。
令博士叔孫通起朝儀。
帝悉去秦苛儀法,為簡易。群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帝益之。叔孫通說上曰:「夫儒者難與進取,可與守成。臣願征魯諸生,共起朝儀。」帝曰:「得無難乎?」通曰:「五帝異樂,三王不同禮。禮者,因時世、人情為之節文者也。臣願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上曰:「可試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者為之。」
於是通使征魯諸生。有兩生不肯行,曰:「公所事者且十主,皆面諛以得親貴。今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也。吾不忍為公所為。公去矣,無污我!」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時變!」遂與所征及上左右,與其弟子百餘人為綿蕞,野外習之。月余,言於上曰:「可試觀矣!」上使行禮,曰:「吾能為此。」乃令群臣習肄。
接著又趕跑了月氏,併吞了黃河以南的樓煩、白羊二王,隨即侵入漢朝的燕、代地區,收復了當年被蒙恬所奪取的全部的匈奴舊地,擁有操弓射箭的兵士三十多萬。這時就發兵把韓王信圍困在馬邑。韓王信派使者出使匈奴,謀求和解。漢室卻猜疑韓王信對朝廷不忠,心懷二志,派人去譴責他。韓王信害怕被誅殺,於是就獻出馬邑城投降了匈奴。匈奴隨即進攻太原,抵達晉陽。
高帝命令博士叔孫通制定臣子朝見君主的禮儀法規。
高帝全部廢除了秦朝苛刻煩瑣的禮儀規則,力求簡單易行。這時候群臣飲酒爭功,有的喝醉了就狂呼亂叫,拔出劍來亂砍柱子,高帝逐漸厭惡這種狀況了。叔孫通於是勸說高帝道:「那班儒生,很難與他們共同進攻、奪取天下,卻能和他們一起守業坐享天下。我願意去徵召魯地的儒生們,和他們一起來制定臣子朝見君主的禮儀法規。」高帝問道:「會不會很難呢?」叔孫通道:「五帝有各自的樂制,三王有不同的禮制。所謂禮,就是根據時世、人情的變化面對人們的言行做出的節制規範。我願意稍稍吸收古代的禮制和秦朝的儀法,把它們摻雜在一起,制定出當今適用的禮儀。」高帝道:「可以試著去做,但一定要使人容易了解,估計我能施行的禮儀,才能去制定。」
於是叔孫通就奉命出使,去徵召魯地的儒生。有兩個儒生不肯隨叔孫通前往京城,說:「你所事奉的,將近有十個主子了,都是靠著當面阿諛奉承而得到親近、尊貴。如今死去的人還沒有安葬,傷殘的人還不能行動,你又想制定禮樂規則。那禮樂的產生,是積累德政百年之後才能興起的。我們不忍心去做你要做的事。你趕快離開這裡吧,不要玷污了我們!」叔孫通笑道:「你們真是淺陋迂腐的儒生,不懂得時勢的發展變化!」於是就與徵召來的儒生,以及皇帝身邊的侍從和他自己的弟子一百多人,在野外用繩索攔出演習場所,捆束茅草立在地上標誌尊卑位次,演習朝會時的禮儀規則。演習了一個多月,叔孫通對高帝說:「可以去檢驗一下了。」高帝於是讓他們舉行禮儀表演,看後說:「這個禮儀,我能實行。」就命令群臣練習這套禮儀規則。
辛丑(前200) 七年
冬十月,長樂宮成,朝賀,置酒。
長樂宮成,諸侯、群臣皆朝賀。先平明,謁者治禮,以次引入殿門,陳東、西鄉。衛官俠陛,及羅立廷中,皆執兵,張旗幟。於是皇帝傳警出房,引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賀,莫不振恐肅敬。禮畢,置法酒。諸侍坐者皆伏,抑首,以次起上壽。觴九行,謁者言「罷酒」。御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竟朝罷酒,無敢嘩失禮者。於是上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拜通太常。
初,秦悉內六國禮儀,擇其尊君抑臣者存之。及通制禮,頗有所增損,大抵皆襲秦故。其書後與律、令同錄,藏於理官,法家又復不傳,民臣莫有言者焉。
帝自將討韓王信,信及匈奴皆敗走。帝追擊之,被圍平城,七日乃解。
上自將擊韓王信,破其軍,信亡走匈奴。白土人曼丘臣、王黃等立趙利,收信兵,謀攻漢。匈奴使左、右賢王將萬騎,與王黃等南至晉陽。漢擊之,輒敗走,已復屯聚。漢兵乘勝追之,會天大寒,雨雪,士卒墮指者什二三。
上聞冒頓居代谷,使人覘之。冒頓匿其壯士、肥牛馬,但見老弱羸畜。使者十輩來,皆言匈奴可擊。上復使劉敬
辛丑(前200) 漢高帝七年
冬十月,長樂宮落成,舉行典禮,群臣朝賀,設置酒宴。
長樂宮落成,諸侯、群臣都來朝賀。天未亮的時候,為皇帝傳達賓贊事宜的謁者主持典禮儀式,按次序將所有人員引入大殿門內,排列在東、西兩邊。侍衛官員在殿下台階兩旁站立的,以及在廷中排列的,都持握兵器,陳設旗幟。這時候高帝乘坐輦車出房來,侍衛官員傳呼警戒,引導諸侯王以下,至俸祿為六百石級別的官員,依次序朝拜皇帝,無不震恐肅敬。朝拜儀式完畢,舉行慶典酒宴。那些陪著皇帝坐著的官員都俯伏著身子,低著頭,按品位高低依次起身給高帝敬酒。斟酒連敬九遍,謁者宣布「停止宴飲」。御史執法查出不按禮儀規則行動的人,就把他帶出去。因此從朝賀典禮開始直到酒宴結束,沒有出現敢大聲喧譁、放肆失禮的人。這時高帝說道:「我到今天才知道當皇帝的尊貴啊!」任命叔孫通為太常。
當初,秦王朝收羅了六國的全部禮儀,選擇其中尊崇君主、卑抑臣下的規則而保留下來。到叔孫通制定禮儀法則時,稍稍做了些增減,大體上都是沿襲秦王朝的舊制。叔孫通的禮書後來與漢代的律、令收錄在一起,入藏於司法部門,由於法家對此書不再傳授,因此百姓、臣僚也就沒有談論它的了。
高帝親自率領軍隊征討韓王信,韓王信和匈奴都戰敗逃跑。高帝追擊敵軍,卻被匈奴圍困在平城,經過七日才得以解圍。
高帝親自率軍隊攻打韓王信,大敗了韓王信的軍隊,韓王信逃奔匈奴。白土縣人曼丘臣、王黃等擁立趙王的後代趙利為王,收羅韓王信的散兵敗卒,謀劃攻打漢軍。匈奴派左、右賢王率領萬名騎兵,聯合王黃等往南侵犯,直到晉陽。漢軍攻打他們,他們就敗逃,不久又屯聚起來。漢軍乘勝追擊,碰上天氣酷寒,下大雪,漢軍士兵凍掉手指的達到十之二三。
高帝聽說冒頓單于駐紮在代谷,就派人去偵察。冒頓單于把他的精壯士兵、肥壯牛馬藏匿起來,只讓人看見老弱殘兵和瘦弱的牲畜。漢營派出十批使者返還,都說匈奴可攻打。高帝又派劉敬
往使,未還,悉兵三十二萬北逐之。敬還報曰:「兩國相擊,此宜矜誇見所長。今臣往,徒見羸瘠老弱,此必欲見短,伏奇兵以爭利。愚以為匈奴不可擊也。」時兵已業行,上怒罵曰:「齊虜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軍!」械繫敬廣武。
遂先至平城,兵未盡到,冒頓縱精兵四十萬騎,圍帝於白登七日,漢兵中外不得相救餉。帝用陳平秘計,使使間厚遺閼氏,冒頓乃解圍去。漢亦罷兵歸,斬前使十輩,赦劉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封為建信侯。更封陳平為曲逆侯。平從帝征伐,凡六出奇計,輒益封邑焉。
十二月,還,至趙。
上還,過趙。趙王敖執子婿禮甚卑。上箕倨慢罵之。趙相貫高、趙午等皆怒曰:「吾王,孱王也!」乃說王請殺之。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誤!先人亡國,賴帝得復,德流子孫,秋豪皆帝力也。願君無復出口。」高等相謂曰:「吾王長者,不倍德。且吾等義不辱,何污王為?事成歸王,事敗獨身坐耳。」
匈奴寇代。代王喜棄國自歸。立子如意為代王。 春,令:郎中有罪耏以上,請之;民產子,復勿事二歲。 二月,
出使匈奴,尚未返還,高帝就全部出動三十二萬軍隊向北追擊匈奴。劉敬回來報告說:「兩國交戰,就理當炫耀實力,顯示自己的優勢。但現在我到匈奴那兒去,只是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這必定是想暴露自己的劣勢,埋伏奇兵以奪取勝利。我以為匈奴不能攻打。」當時漢軍業已出發,高帝怒罵劉敬說:「你這個齊國的混蛋,靠著耍嘴皮子得到了官位,現在竟敢胡說八道,阻撓我的軍隊前進!」就把劉敬上了刑具,囚禁在廣武。
高帝就啟程先期到達平城,這時漢軍還沒有全部到達,冒頓單于指揮精銳部隊四十萬騎兵,把高帝圍困在白登山整整七天,漢軍里外不能互相援助糧餉。高帝採用了陳平的秘計,派出使者暗中送厚禮賄賂冒頓單于的閼氏,冒頓單于才解圍離去。高帝也收兵返回,斬殺先前派出的十批使者,釋放了劉敬,對劉敬說:「我不採用您的意見,以至於被包圍在平城。」封劉敬為建信侯。改封陳平為曲逆侯。陳平跟隨高帝征戰天下,共有六次進獻奇計,於是就給陳平增加了封邑。
十二月,高帝返歸,中途來到趙國。
高帝返歸京城,途經趙國。趙王張敖向高帝行女婿拜見岳父的禮節,十分謙卑。高帝卻兩腳岔開坐著,十分輕慢,還隨便責罵張敖。趙國的相國貫高、趙午等人都很憤怒,說道:「我們的大王,真是個懦弱的大王啊!」就勸說趙王張敖允許他們把高帝殺了。張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流出血來,說:「你們怎麼說這樣錯誤的話啊!先父亡國後,靠著皇上才得以復國,德澤流傳給子孫,這一絲一毫都是皇帝的力量啊。希望你們不要再說這種話了。」貫高等人互相說道:「我們的大王是個忠厚長者,不肯背棄恩德。況且我們的原則是不受侮辱,所以才想殺掉皇帝,又何必為此而玷污了大王呢?我們自己去干吧,事成歸功於大王,事敗就獨自承擔罪責算了。」
匈奴侵犯代國。代王劉喜棄國獨自逃回洛陽。高帝封皇子劉如意為代王。 春季,高帝下令:郎中有罪,要處以耏以上刑罰的,應事先請示;百姓家中生子,免除兩年賦役。 二月,
帝至長安,始定徙都。
蕭何治未央宮,上見其壯麗甚,怒曰:「天下匈匈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宮室。且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後世有以加也。」上說,遂自櫟陽徙都之。
置宗正官。 夏四月,帝如洛陽。
壬寅(前199) 八年
冬,擊韓王信余寇於東垣。
上東擊韓王信余寇,過柏人,貫高等壁人於廁中。上欲宿,心動而去。
十二月,還宮。 春三月,令賈人毋得衣錦、繡、綺、縠、、紵、罽,操兵乘馬。
癸卯(前198) 九年
冬,遣劉敬使匈奴,結和親。
匈奴數苦北邊,上患之。劉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罷於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頓殺父妻母,以力為威,未可以仁義說也。獨可以計久遠,子孫為臣耳。陛下誠以適長公主妻之,彼必慕,以為閼氏,生子必為太子。歲時問遺,諭以禮節。冒頓在,固為子婿,死,則外孫為單于,可無戰
高帝到達長安,這時才正式確定將國都遷徙到長安。
蕭何主持營造未央宮,高帝見宮殿營造得非常壯麗,憤怒地說:「天下紛亂,戰爭延續好幾年,如今成敗尚未可知,為什麼要把宮室修建得過分豪華呢!」蕭何回答道:「正是因為現在天下尚未安定,所以才可以趁勢營造宮室。再說天子以四海為家,宮殿不壯麗就不能顯示莊重威嚴,而且這樣做也是為了讓後代的宮室規模不能超過它。」高帝這才高興起來,就把都城從櫟陽遷到了長安。
設置管理皇族宗室事務的宗正官。 夏四月,高帝到洛陽去。
壬寅(前199) 漢高帝八年
冬季,高帝在東垣攻打韓王信的殘餘部眾。
高帝東征,攻打韓王信的殘餘部眾,經過趙國的柏人縣,趙國相國貫高等派人藏在廁所的夾牆中,準備行刺高帝。高帝本打算留宿柏人城中,忽然感到心動不安,於是未住宿就離去了。
十二月,高帝返回長安宮中。 春三月,高帝下令商人不准穿錦、繡、細綾、縐紗、細葛布、綸布和毛織的衣服,不准操持兵器,不准騎馬。
癸卯(前198) 漢高帝九年
冬季,派劉敬出使匈奴,與匈奴締結和親盟約。
匈奴屢次侵擾漢朝的北部邊境,高帝為此而感到憂慮。劉敬對高帝說道:「天下剛剛安定,士兵們疲於戰爭,在這種情況下是不能用武力來征服匈奴的。冒頓殺死了父親,把父親的妃子占為自己的妻子,用暴力建立威勢,這種人是不能用仁義之道去說服他的。唯獨可以用計謀圖長治久安,使他的子孫做漢朝的臣子。陛下如果能把嫡女大公主嫁給冒頓,他必定會仰慕漢朝,把公主立為王后,公主生了兒子一定會當太子。逢年過節,派人去慰問,贈送禮品,使他們知道禮節。冒頓在世時,他本是陛下的女婿,他死了以後,就是您的外孫當單于,就可以不經戰爭
以漸臣也。」帝曰:「善!」欲遣長公主,呂后不可,乃取家人子名為長公主,以妻單于。使劉敬往結和親約。
十一月,徙齊、楚大族、豪桀於關中。
劉敬言:「匈奴河南地,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且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今關中少民,北近匈奴,東有強族,一日有變,陛下未得高枕而臥也。願徙六國後及豪桀、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有變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於是徙昭、屈、景、懷、田氏及豪桀於關中,與利田宅,凡十餘萬口。
春正月,趙王敖廢,徙代王如意為趙王。
貫高怨家知其謀,上變告之,於是逮捕趙王敖及諸反者,詔敢從者族。趙午等皆自剄,高獨怒罵曰:「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乃檻車膠致,詣長安。郎中田叔、孟舒亦自髡鉗,為王家奴以從。高對獄曰:「獨吾屬為之,王實不知。」搒笞刺剟,身無可擊者,終不復言。
廷尉以聞,上曰:「壯士!誰知者?」泄公曰:「臣素知之。此固趙國立義不侵、為然諾者也。」上使泄公持節往問之,曰:「趙王果有謀不?」高曰:「吾三族皆以論死,豈愛
而使匈奴逐漸成為漢室的臣子了。」高帝道:「好!」便想讓大公主嫁給冒頓單于,但呂后不同意,於是就從平民家找來一個女子,稱她為大公主,把她嫁給冒頓單于。派劉敬前往匈奴,締結和親盟約。
十一月,把齊、楚地區的大族和豪強遷徙到關中。
劉敬對高帝說:「匈奴在黃河以南的地區,距離長安城近的地方只有七百里,輕騎兵一天一夜就可以到達秦中。況且諸侯最初起事時,沒有齊國的那些田氏,楚國的王族昭、屈、景氏,就不能興起。如今關中缺少百姓,北方靠近匈奴,東方有原六國的強族,一旦有什麼變故,陛下就不能高枕而臥了。希望陛下把原六國諸侯的後人和地方豪強、名門大族遷徙到關中定居,國家無事時可以防備匈奴入侵,一旦諸侯發生變故,也可以率領他們向東征伐。這是強本弱末的辦法。」於是高帝下令把昭氏、屈氏、景氏、懷氏、田氏以及地方豪強,遷徙到關中地區來,給他們提供便利的田宅安頓,共遷來十幾萬人。
春正月,趙王張敖被廢去王位,改封代王劉如意為趙王。
趙國相國貫高的仇家探知了貫高的預謀,就向高帝舉報了這樁不尋常的事,高帝於是逮捕了趙王張敖以及那些參與謀反的人,下令有敢追隨張敖的就誅滅三族。趙午等人都自刎死了,獨有貫高怒罵道:「你們都死盡了,還有誰來辨白大王不曾謀反呢?」於是貫高被關進了密閉膠封的囚車,押往長安。郎中田叔、孟舒等都自行剃去頭髮,用鐵圈束頸,作為趙王家奴而隨從進京。貫高對審訊官說:「事情只是我們這些人去做的,趙王確實不知道。」貫高被嚴刑逼供,拷打,鞭笞,刀刺,體無完膚,始終不再開口。
廷尉把審訊情況報告了高帝,高帝道:「真是個壯士!有誰了解他,可以去打聽真相?」泄公答道:「我向來了解他。他在趙國,原本就是以義自立、不肯受侵辱、重於信守諾言的人。」高帝便派泄公手持符節到獄中去探問貫高,泄公問道:「趙王果真有謀反行動嗎?」貫高回答說:「我的三族都被定成死罪,難道我愛
王過於吾親哉?顧為王實不反。」具道所以,王不知狀。泄公以報,乃赦敖,廢為宣平侯,而徙如意王趙。
上賢高,赦之。高曰:「所以不死者,白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弒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乃仰絕亢,遂死。上召叔等與語,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盡拜守相。
夏六月晦,日食。 以蕭何為相國。
甲辰(前197) 十年
夏五月,太上皇崩。秋七月,葬萬年,令諸侯王國皆立廟。 以周昌為趙相,趙堯為御史大夫。
定陶戚姬有寵,生趙王如意。呂后年長,益疏。上以太子仁弱,謂如意類己,常留之長安,欲廢太子而立之。大臣爭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爭之強,上問其說。昌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廢太子,臣期期不奉詔!」上欣然而笑。呂后聞之,跪謝昌,曰:「微君,太子幾廢。」
時趙王年十歲,上憂萬歲之後不全也,符璽御史趙堯請為趙王置貴強相,及呂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憚者。上問其人,堯以昌對,上乃以昌相趙,而以堯代為御史大夫。
趙王勝過愛我的親族嗎?只是因為趙王實在沒有謀反。」便詳細敘說事情的起由、趙王不了解謀反計劃的原因和具體情況。泄公把情況報告給高帝,高帝於是赦免了張敖,廢除了他的王位,降為宣平侯,而改封代王劉如意去趙國為王。
高帝認為貫高很賢良,赦免了他。貫高說:「我之所以沒有去死,是為了辨白趙王不曾謀反。如今趙王已經釋放,我可以抵塞罪責,死而無憾了。況且作為臣子有行逆殺君的罪名,還有什麼臉面再去侍奉皇上呢!」於是就仰首割斷喉嚨,自殺了。高帝召見田叔等人,與他們談話,認為漢朝朝廷中的臣子沒有能超過他們的,就把他們都任命為郡守、諸侯國相國。
夏六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任命蕭何為相國。
甲辰(前197) 漢高帝十年
夏五月,太上皇去世。秋七月,將太上皇安葬在萬年陵,下令各諸侯王都要在國都建立太上皇廟。 授任周昌為趙國相國,趙堯為御史大夫。
定陶女子戚姬受高帝寵愛,生下趙王劉如意。當時呂后年老,越發被高帝疏遠。高帝認為太子仁慈懦弱,說劉如意很像自己,就把劉如意長年留在長安,不派往封國,想要廢掉太子而改立劉如意。大臣們直言諫諍,都不能說服高帝。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強硬地諫諍,高帝問他理由何在。周昌說話口吃,又在盛怒之下,只是說:「我嘴笨說不出什麼,但是我期期知道不能這樣做。陛下想要廢掉太子,我期期不奉命!」高帝欣然而笑。呂后聽見了爭執聲,事後向周昌下跪致謝,說:「要是沒有您,太子差點就廢掉了。」
當時趙王年僅十歲,高帝擔憂自己死後趙王不能保全性命,官為符璽御史的趙堯,建議高帝為趙王配置一個地位尊貴而又強有力的相國,同時又是呂后、太子和大臣們一向敬重又忌憚的人。高帝問此人是誰,趙堯回答「周昌」,高帝於是派周昌為趙王相國,而令趙堯代替周昌為御史大夫。
上猶欲易太子,於是呂后使建成侯呂釋之強要留侯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曰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皆以上嫚侮士,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令太子為書,卑詞安車,固請其來,來以為客,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使人奉太子書招之。四人至,客建成侯家。
九月,代相國陳豨反,帝自將擊之。
初,上以陽夏侯陳豨為代相國,監趙、代邊兵。豨常慕魏無忌之養士,及告歸,過趙,賓客隨之者千餘乘。周昌求見上,言豨賓客甚盛,擅兵數歲,恐有變。上令人覆案豨客諸不法事,多連引豨。豨恐,遂反。
上自擊之,至邯鄲,喜曰:「豨不南據邯鄲而阻漳水,吾知其無能為矣。」昌奏:「常山亡二十城,請誅守、尉。」上曰:「守、尉反乎?」對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令昌選趙壯士可將者,白見四人。封各千戶,以為將。左右諫曰:「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趙、代地皆豨有,吾征天下兵未至,今獨邯鄲中兵耳,吾何愛四千戶,不以慰趙子弟!」又聞豨將皆故賈人,上曰:「吾知所以與之矣。」乃多以金購之,豨將多降。
高帝還是想換掉太子,於是呂后就讓建成侯呂釋之去攔住留侯張良,強求留侯為他們出謀劃策。留侯說道:「這件事難以靠嘴巴說理來爭取。回想從前陛下曾有未能徵召來的四個人,叫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他們四人都因為陛下侮辱、怠慢讀書人,所以逃往山中隱居,下決心不當漢朝的臣子。但是陛下卻是很看重這四個人。現在讓太子寫封信,用謙恭的言辭、可以安坐的小車,堅持請他們一定來,來了就作為貴客接待,經常隨從太子入朝,讓陛下見到他們,那麼就是一大幫助了。」於是呂后就派人手捧太子的親筆信去請四位先生。四位先生來後,客住在建成侯家裡。
九月,代國相國陳豨謀反,高帝親自率領軍隊去攻打他。
起先,高帝任命陽夏侯陳豨為代國相國,監管趙國、代國邊境上的軍隊。陳豨常常羨慕當年信陵君魏無忌家中養了一大批士的行為,等到他告假回來,途經趙國時,跟隨他的賓客乘坐的車子竟有一千多輛。趙國相國周昌見到這種情況請求進見高帝,說陳豨門下賓客盛多,又專擅兵權好幾年,恐怕會有不尋常的事變。高帝派人去審查陳豨門客的種種不法之事,發現很多事情都牽連到陳豨本人。陳豨得知後,十分恐慌,就反叛了。
高帝親自率領軍隊去攻打陳豨,來到邯鄲後,高興地說:「陳豨不在南邊據守邯鄲,而去扼守漳水,我知道他幹不成什麼事了。」周昌稟奏說:「常山郡被陳豨攻占了二十座城池,請處死郡守、都尉。」高帝問道:「郡守、都尉反叛了嗎?」周昌答道:「沒有。」高帝說道:「這是他們力量不足,沒有罪。」高帝命令周昌在趙國壯士中挑選可以充當將領的人,周昌稟報說有四個人。高帝讓他們來進見,賞賜每人一千戶封地,任命他們為將領。左右隨從勸阻說:「封賞他們,憑什麼功勞?」高帝說:「這就不是你們所能知道的了。目前趙國、代國一帶都被陳豨占據,我徵調天下軍隊,至今還沒有到來,現在能調遣的,只有邯鄲城裡的這些士兵了,我為什麼要吝惜四千戶封地,而不用來撫慰趙國子弟呢!」高帝又聽說陳豨的很多部將過去都是商人,就說:「我知道如何對付他們了。」便下令多用黃金去收買他們,陳豨的部將大部分都投降了。
乙巳(前196) 十一年
冬,破豨軍。春正月,皇后殺淮陰侯韓信,夷三族。
冬,太尉周勃道太原,入代地,陳豨軍敗。淮陰侯信舍人弟上變,告:「陳豨前適趙、代,過辭信。信辟左右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處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畔,陛下必不信,再至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將。吾為公從中起,天下可圖也。』豨曰:『謹奉教!』今信陰與豨通謀,欲與家臣夜詐赦諸官徒、奴,發以襲呂后、太子,部署已定,待報未發。」呂后與蕭何謀,詐言豨已得,死,紿信入賀,使武士縛信,斬之。信曰:「吾悔不用蒯徹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遂夷三族。
韓王信伏誅。 帝還,至洛陽。
上還,聞韓信言恨不用蒯徹計,乃詔捕徹。至,上曰:「若教淮陰侯反乎?」對曰:「然。豎子不用臣計耳,如用臣計,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烹之!」徹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且當是時,臣獨知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欲為陛下所為者甚眾,顧力不能耳,又可盡烹邪!」上曰:「置之!」
立子恆為代王。 赦。 二月,立王侯朝獻、郡國口賦法。
詔曰:「欲省賦甚。今獻未有程,吏或多賦以為獻,民
乙巳(前196) 漢高帝十一年
冬季,漢朝軍隊打敗了陳豨的軍隊。春正月,呂后殺掉了淮陰侯韓信,誅滅了韓信的三族。
冬季,太尉周勃取道太原,攻入代國領地,陳豨軍隊潰敗。淮陰侯韓信有個門下舍人被韓信囚禁,舍人的弟弟告發韓信有謀反活動,說:「陳豨先前經過趙國、代國時,曾拜訪韓信並向他辭行。韓信屏退左右,對陳豨說:『你所處的位置,是天下精兵集中的地方,而你,又是陛下寵信的大臣。如果有人說你反叛,陛下必定不相信,然而再有人這麼說的話,陛下就會懷疑你了,第三次有人說,陛下必定會發怒,從而親率大軍來攻打你。我為你做個內應,那麼天下就可以謀取了。』陳豨說:『我遵從您的指教!』現在韓信暗中與陳豨勾結謀劃,想與家臣偽造詔令在夜間赦免官府的服役犯人及奴隸,發動他們去襲擊呂后、太子,已經部署完畢,只等陳豨那邊的消息,所以還沒有行動。」呂后便與蕭何密謀,謊稱陳豨已經被捕,處死,把韓信騙到朝中來祝賀,命令武士將韓信捆綁,斬殺。韓信臨死前說:「我真後悔沒用蒯徹的計謀,竟然被小兒、婦人所欺騙。」隨後呂后又下令誅滅韓信的三族。
韓王信被處死。 高帝回到洛陽。
高帝回到洛陽,聽到韓信說後悔沒用蒯徹的計謀這句話,便下令逮捕蒯徹。蒯徹被押來後,高帝問:「你教淮陰侯造反了嗎?」蒯徹回答道:「是的。那小子不用我的計策啊,如果用我的計策,陛下怎麼能逮捕他,又把他滅三族呢?」高帝大怒,下令說:「烹煮他!」蒯徹說:「秦朝失去帝位,天下英雄群起而爭奪,才高腳快的人能先得到。而且在那個時候,我只知道有韓信,不知道有陛下呀!況且世上想做陛下所干大業的人很多,只是力量不足就是了,又能把他們都烹煮嗎?」高帝聽後,下令說:「放了他!」
封皇子劉恆為代王。 大赦天下。 二月,制定諸侯王、列侯朝貢及郡國按人口徵收賦稅的法規。
高帝下詔令說:「朝廷非常想向大家少徵收賦稅。現在向朝廷進貢還未有法式,有的官吏則以進貢的名義多徵收賦稅,百姓們
疾之。令諸侯王常以十月朝獻。及郡各以其口數,率人歲六十三錢,以給獻費。」
詔郡國求遺賢。
詔曰:「蓋聞王者莫高於周文,伯者莫高於齊桓,皆待賢人而成名。今天下賢者智能豈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進!今吾以天之靈,賢士大夫定有天下,以為一家,欲其長久,世世奉宗廟亡絕也。賢人已與我共平之矣,而不與我共安利之,可乎?賢士大夫有肯從我游者,諸侯王、郡守必身勸,為之駕,遣詣相國府。有而弗言,覺免。年老癃病,勿遣。」
梁王越廢,徙蜀。三月,殺之,夷三族。
上之擊陳豨也,徵兵於梁。梁王稱病,使將將兵詣邯鄲。上怒讓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往則為禽,不如遂反。」王不聽。梁太僕得罪,亡走漢,告之。上使使掩梁王,囚之洛陽。有司治:「反形已具,請論如法。」赦為庶人,傳處蜀。至鄭,逢呂后從長安來。王為呂后泣涕,自言無罪。後與俱,至洛陽,白上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與俱來。」乃令人告越復謀反。夷三族,梟首洛陽,下詔:「收視者,捕之。」
梁大夫欒布使於齊,還,奏事頭下,祠而哭之。吏捕以聞,上欲烹之。布曰:「方上之困彭城、敗滎陽也,王與楚
深以為苦。今命令諸侯王通常在每年十月朝貢。至於郡內,各以百姓的人口計數,一率每人每年交六十三錢,以供進貢的費用。」
高帝命令郡國廣求散逸在民間的賢才。
高帝下詔令說:「聽說做君王的沒有超過周文王的,做霸主的沒有超過齊桓公的,他們都是倚仗了賢士而後才成名的。如今天下的賢士,其智力才能難道與古人有差異嗎?問題出在君主不與他們交往,賢士靠什麼提拔任用呢?如今我靠著上天的威靈,賢士大夫幫助平定了天下,四海成為一家,我希望漢朝江山能夠長久,世世代代供奉宗廟,不使香火斷絕。賢能的人已經和我共同平定了天下,卻不與我共享安樂、共分利益,能行嗎?賢士大夫有肯隨我而行的,諸侯王、郡守一定要親自勸勉,為他們駕好車子,遣送到相國府中。如果有賢士而不去舉薦,一旦發現,就要免去官位。年老衰弱疲病的,就不要遣送。」
梁王彭越被廢除王位,流放到蜀地去。三月,在洛陽被殺,誅滅三族。
高帝攻打陳豨時,向梁國徵兵。梁王彭越聲稱有病,只派部將領兵奔赴邯鄲。高帝大怒,斥責了他。梁王很恐懼,想親自前去謝罪。他的將領扈輒說:「你若前往就會被擒,不如現在就造反。」梁王不聽。他的太僕犯了罪,逃往漢朝京城,告發了這件事。於是高帝派人偷襲梁王,抓住了他,囚禁到洛陽。有關部門審判說:「已有謀反跡象,應依法判處死刑。」高帝把他赦免為平民,流放到蜀地去。走到鄭地,遇上呂后從長安來。梁王向呂后哭泣,說自己無罪。呂后就讓他隨同自己東去,到了洛陽,呂后對高帝說:「彭王是個壯士,如今把他流放到蜀郡,這是自留後患,不如就此殺了他。我讓他跟我一起來了。」就指使人控告彭越再度謀反。於是把彭越的三族都斬首,還割下他的首級在洛陽示眾,下令說:「有來為彭越收屍的,一律逮捕。」
梁國大夫欒布出使齊國,返回,在彭越的頭顱下奏報,祭祀並痛哭一場。官吏將他逮捕,上報朝廷,高帝打算烹煮他。欒布說道:「當年皇上受困於彭城、兵敗於滎陽的時候,彭王與楚軍聯合
則漢破,與漢則楚破。且垓下之會,微彭王,項氏不亡。天下已定,而陛下以苛小案誅滅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請就烹!」於是上乃釋布,拜為都尉。
立子恢為梁王,友為淮陽王。 夏四月,還宮。 五月,立故秦南海尉趙佗為南越王。
初,秦南海尉任囂病且死,召龍川令趙佗,語曰:「秦為無道,天下苦之。聞陳勝等作亂,天下未知所安。番禺負山險,阻南海,東西數千里,頗有中國人相輔,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國。」即被佗書,行南海尉事。囂死,佗即移檄絕道,聚兵,誅秦吏,擊並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
至是,詔立以為南越王,使陸賈即授璽綬,與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無為南邊患害。賈至,佗魋結箕倨見之。賈曰:「足下中國人,親戚、墳墓皆在真定。今反天性,棄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子抗衡,為敵國,禍且及身矣!秦失其政,豪桀並起,唯漢王先入關。項羽倍約,王誅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所建也。王不助天下誅暴逆,將相欲移兵而誅王。天子憐百姓新勞苦,故且休之,遣使授王印綬,剖符通使。王宜郊迎,北面稱臣,乃欲
則漢軍失敗,與漢聯合則楚軍失敗。再說垓下會戰,如果沒有彭王,項羽就不會滅亡。如今天下已經平定,而陛下就以苛細小事誅滅了他,我擔心功臣會人人自危。現在彭王已經死了,我活著還不如死去,請烹煮我吧!」於是高帝就釋放了欒布,封他為都尉。
高帝立他的兒子劉恢為梁王,劉友為淮陽王。 夏四月,高帝從洛陽回到長安宮中。 五月,封原秦朝南海尉趙佗為南越王。
當初,秦朝南海尉任囂病重將死的時候,招來龍川縣令趙佗,對他說:「秦朝的政治暴虐無道,天下百姓深受其苦。聽說陳勝等人起來造反,天下還不知道怎樣才能安定。我們的番禺城背靠大山,形勢險要,前邊有南海,形成天然的阻隔,東西長几千里,有很多中國人在這裡輔佐治理,在這裡做官,也是一州之主,可以建立個國家。」任囂說完,當即給趙佗立下委任書,請他代理南海尉的職務。任囂死後,趙佗立即發出檄文,通知各地斷絕通道,聚兵自守,誅殺秦朝的官吏,攻打、吞併桂林、象郡,自立為南越武王。
直到漢高帝十一年五月,高帝才正式下詔書立趙佗為南越王,派陸賈前往授予印信綬帶,頒發符節,互通使者,讓他團結、安撫百越各部落,不要成為南方邊境的禍害。陸賈來到南越,趙佗頭上盤著椎形的髮髻,岔開兩腳坐著接見他,態度傲慢。陸賈對他說:「您是中原人士,親戚、祖先的墳墓都在真定。現在您違反天性,拋棄了華夏冠帶,想以區區南越之地,與漢朝天子相抗衡,成為敵國,大禍將要降臨了!秦朝喪失德政,天下豪傑紛紛起義,只有漢王先進入關中。項羽背棄誓約,漢王誅滅了他。五年之間,海內獲得安定。這並非人力所為,而是上天的建樹。您不去幫助天下人誅殺暴逆,將相們都想派兵來剿滅您。只是天子哀憐百姓剛剛遭受戰爭的苦難,所以暫且停戰,派遣使者前來,授予您君王的印信綬帶,頒發符節,互通使者。您應該親自到郊外去迎接使臣,面朝北向漢朝廷稱臣才對,可您卻企圖
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強於此。漢誠聞之,掘燒王先人冢,夷滅宗族,使一偏將將十萬眾臨越,則越殺王降漢如反覆手耳。」於是佗乃蹶然起坐,謝曰:「居蠻夷中久,殊失禮義。」留賈與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橐中裝直千金。賈卒拜佗,令稱臣,奉漢約。歸報,帝大悅,拜賈為太中大夫。
賈時時前說稱《詩》《書》,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賈曰:「居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且湯、武逆取而以順守之。文武並用,長久之術也。鄉使秦已並天下,行仁義,法先聖,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慚色,曰:「試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賈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嘗不稱善。號其書曰《新語》。
帝有疾。
帝有疾,惡見人,詔戶者無得入群臣。十餘日,舞陽侯樊噲排闥直入,大臣隨之。上獨枕一宦者臥。噲等流涕曰:「始,陛下與臣等起豐、沛,定天下,何其壯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憊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見臣等計事,顧獨與一宦者枕,獨不見趙高之事乎?」帝笑而起。
憑藉剛剛建立、尚未安定的越國,在這裡向大漢逞強,執拗不從。漢朝要是知道了,挖掘燒毀您祖先的墳墓,殺光您的宗族,派一員偏將率領十萬大軍來到南越,那麼南越人殺了您投降漢朝是如反掌一樣容易!」這時趙佗才突然站起,向陸賈謝罪說:「我在蠻夷中居住久了,太失禮義了。」隨後留下陸賈與他暢飲。過了幾個月,趙佗對陸賈說:「我在南越,沒有可交談的人,直到你來了,才讓我每天都聽到從未聽說過的事。」又賞賜陸賈一袋價值千金的珠寶。陸賈最後便拜趙佗為南越王,要他向漢朝稱臣,遵守漢朝的約法。陸賈回朝報告,高帝大為高興,授命陸賈為太中大夫。
陸賈時時在高帝面前稱道《詩經》《尚書》,高帝斥罵他說:「你老子是在馬上打下天下的,哪裡用什麼《詩經》《尚書》!」陸賈反駁道:「在馬上得天下,難道可以在馬上治理天下嗎?況且商朝的湯王、周朝的武王都是逆上造反,依憑武力來奪取天下,而又順應民心,懷柔百姓以守住天下。文治武功並用,才是長治久安的方法。假如過去秦國在吞併天下之後,推行仁義之道,效法古代的聖賢,陛下今天怎麼能擁有天下!」高帝露出慚愧神色,說:「你試一試,為我寫出秦朝所以失去天下,我所以得到天下,以及古代國家成敗的道理。」陸賈於是大略闡述了國家存亡的徵兆,共寫成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沒有不叫好的。這本書被稱為《新語》。
高帝生了病。
高帝生了病,討厭見人,命令守宮門的侍者不准放群臣入宮。過了十幾天,舞陽侯樊噲推開宮門直闖而入,大臣們也隨後跟進。高帝正以一個宦官做枕頭,獨自躺著。樊噲等人流著眼淚對高帝說:「想當初,陛下與我們一起在豐、沛起義,平定天下,是多麼雄壯啊!現在天下已經平定,又是多麼疲憊啊!而且陛下病重,大臣們都感到震驚恐懼。陛下不接見我們商議政事,反而獨自枕著一個宦官躺著,難道沒看到趙高篡權,引起秦廷內亂的故事嗎?」高帝聽後便笑著起身。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帝自將擊之。立子長為淮南王。布擊殺荊王賈,又敗楚軍,遂引兵西。
初,淮陰侯死,布已心恐。及彭越誅,醢其肉以賜諸侯。布見醢,大恐,陰令人部聚兵,候伺旁郡警急。中大夫賁赫得罪於布,乘傳詣長安上變,言布謀反有端。上系赫,使人驗之。布遂族赫家,發兵反。
上召故楚令尹薛公問之,令尹曰:「往年殺彭越,前年殺韓信。此三人者,同功一體之人也。自疑禍及身,故反耳。使布出於上計,山東非漢之有也;出於中計,勝敗之數未可知也;出於下計,陛下高枕而臥,漢無事矣。」上曰:「何謂也?」對曰:「東取吳,西取楚,並齊取魯,傳檄燕、趙,固守其所,此上計也;東取吳,西取楚,並韓取魏,據敖倉之粟,塞成皋之口,此中計也;東取吳,西取下蔡,歸重於越,身歸長沙,此下計也。」上曰:「是計將安出?」對曰:「布以麗山之徒自致萬乘,此皆為身,不顧後慮者也,必出下計。」
時上有疾,欲使太子擊布。留侯所召四人者說呂釋之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無功則從此受禍矣。君何不急請呂后,乘間為上泣言:黥布,猛將,善用兵。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且使布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叛。高帝親率軍隊去攻打他。立皇子劉長為淮南王。黥布攻打並殺死荊王劉賈,又打敗了楚王劉交的軍隊,隨即引兵西進。
當初,淮陰侯韓信被殺的時候,黥布已經心生恐慌。等到彭越被殺,朝廷又把他的肉剁成肉醬分賜給各諸侯。黥布見到肉醬,大為驚恐,便暗中派人部署,聚集軍隊,窺伺鄰郡有無示警告急的動向。黥布的中大夫賁赫得罪了黥布,乘驛站的傳車前往長安告發黥布,說黥布謀反,已有跡象。高帝拘禁了賁赫,派人去查驗實情。黥布便殺死了賁赫的全家,發兵造反。
高帝召見原楚國令尹薛公,向他徵求意見,令尹薛公說:「去年殺死了彭越,前年殺死了韓信。彭越、韓信和黥布這三人,是功勞相同、三位一體的人。黥布自己疑心大禍就要降臨其身,所以就造反了。假如黥布採用上策,那麼崤山以東的地區就不再是漢朝所有了;假如他採用中策,那麼雙方誰勝誰負還難以預料;假如他採用下策,那麼陛下您就可以高枕無憂,漢朝便太平無事了。」高帝問道:「這話怎麼理解呢?」薛公回答說:「向東攻取吳地,向西攻取楚地,吞併齊地,奪取魯地,發出檄文給燕、趙兩地,讓他們固守本土,這是上策;向東攻取吳地,向西攻取楚地,吞併韓地,奪取魏地,占有敖倉的儲糧,阻塞成皋的關口,這是中策;向東攻取吳地,向西攻取下蔡,把輜重送回越地,自己回到長沙,這是下策。」高帝又問道:「他將會採用哪種計策呢?」薛公回答說:「黥布以驪山刑徒的身份,自己爬上了王位,這種人都是只顧自己的眼前利益,卻不顧及長遠打算的,他必定會採用下策。」
這時高帝正在生病,打算派太子去攻打黥布。留侯張良定計請來的四個老人卻勸告呂釋之說:「太子率軍出征,如果有了功勞,地位已不能再增高;如果沒有功勞,那麼從此便要遭禍了。您何不趕快去請求呂后,讓她尋找機會向皇上哭求說:黥布是個猛將,善於用兵。而漢朝將領都是陛下過去的同輩舊人,要是讓太子去指揮這班人,無異於讓羊去指揮狼。而且要是讓黥布
聞之,則鼓行而西耳。」後如其言,於是上自將而東。
留侯病,自強起,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無與爭鋒。」因說上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強臥而傅之。」時叔孫通已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發關中車騎、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萬人,為皇太子衛,軍霸上。
布之初反,謂其將曰:「上老,厭兵,必不能來。諸將獨患淮陰、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也。」東擊荊,荊王賈走死。擊楚,楚與戰徐、僮間,為三軍,欲以相救為奇。或曰:「布善用兵,民素畏之。且兵法『諸侯自戰其地為散地』,今別為三,彼敗吾一軍,余皆走,安能相救?」不聽,果敗。布遂引兵西。
丙午(前195) 十二年
冬十月,帝破布軍於蘄西。布亡走,長沙王臣誘而誅之。
上與布兵遇於蘄西,布兵精甚。上望其置陳如項籍軍,惡之,遙謂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為帝耳!」上怒,罵之,遂大戰。布軍敗,走江南,長沙王臣使人誘與走越,殺之。
帝還,過沛,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
聽說了,他就會擊鼓而行,向西進攻了。」呂后按照四個老人的話去做了,於是高帝自己統率軍隊向東進發。
留侯張良正生病,勉強支撐著身子,來見高帝,說:「我本應隨皇上出征的,無奈病得太厲害了。楚人剽悍兇猛,望皇上避其鋒芒。」又建議高帝讓太子當將軍,監領關中的軍隊。高帝說:「子房你雖然病重,還請你勉強躺著輔佐太子。」當時叔孫通已是太子的太傅,就讓張良代理少傅之事。又徵發關中的戰車、騎兵,巴、蜀兩地的勇武之卒組成的材官,以及京師中尉的軍隊共三萬人,作為皇太子的警衛部隊,駐紮在霸上。
黥布造反之初,對部將說:「皇上老了,厭倦兵事,肯定不能前來。諸將中,我只怕淮陰侯韓信和彭越,現在他們都死了,其餘的人就不值得我們畏懼了。」他向東攻擊荊王,荊王劉賈敗逃而死。他又攻打楚王,楚王劉交發兵在徐、僮一帶迎戰,並把軍隊分為三支,想以三支軍隊互相救援的方法來出奇制勝。有人勸告劉交說:「黥布善於用兵,人們向來懼怕他。況且兵法上說『諸侯在自己的領地上作戰為散地』,士卒在危急時容易逃散,現在楚軍分為三支,敵軍只要打敗我方一支軍隊,其餘兩支就會逃跑,哪能互相援救呢?」劉交不聽,果然被打敗了。黥布便引兵西進。
丙午(前195) 漢高帝十二年
冬十月,高帝在蘄西打敗了黥布的軍隊。黥布逃跑,長沙王吳臣誘騙他,並把他殺死。
高帝與黥布的軍隊在蘄西相遇,黥布的軍隊十分精銳。高帝遠遠望去,見黥布軍隊的布陣如同當年項籍的軍隊,心中非常厭惡,便遠遠地質問黥布:「你何苦要造反?」黥布回答說:「想當皇帝啊!」高帝大怒,痛罵他,於是雙方大戰。黥布軍隊戰敗,逃到長江南岸,長沙王吳臣派人去誘騙黥布,謊稱想和他一起逃到南越去,黥布中計,在南下途中被殺。
高帝得勝回朝,路經沛縣,宣布免除沛縣百姓的賦役,世世代代永不繳稅服役。
上還,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諸母、子弟佐酒,道舊故為笑樂。酒酣,上擊築自歌曰:「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於是起舞,慷慨傷懷,泣數行下,謂沛父兄曰:「遊子悲故鄉。吾雖都關中,千秋萬歲後,吾魂魄猶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誅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為朕湯沐邑,復其民,世世無有所與。」
太尉周勃誅陳豨,定代地。 立兄子濞為吳王。
更以荊為吳國。濞,喜之子也。
十一月,過魯,以太牢祠孔子。 遂還宮。
上還長安,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張良諫不聽,因辭疾不視事。叔孫通諫曰:「晉獻公以驪姬故,廢太子,國亂數十年。秦以不蚤定扶蘇,自使滅祀。此陛下所親見。今必欲廢適而立少,臣願先伏誅,以頸血污地!」帝曰:「公罷矣,吾直戲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搖,天下振動。奈何以天下為戲乎?」上陽許,而猶欲易之。
後置酒,太子侍,留侯所招四人者從,年皆八十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問之。四人前對,各言姓名。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避逃我,今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辱,故恐而亡匿。今聞太子
高帝回京,路過沛縣,停留下來,在沛宮安排酒宴,把舊友、父老、女長輩、子弟招來,陪同飲酒,共敘舊情,歡笑作樂。酒喝到暢快,高帝自己擊築作歌唱道:「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於是起身跳舞,歌舞中,高帝慷慨傷懷,流下了幾行熱淚,他對沛縣父老兄弟說:「遊子悲故鄉。我雖說在關中建都,但是千秋萬代之後,我的魂魄還是思念著沛縣。而且我是以沛公的身份起義,誅滅了暴逆的秦朝,才奪取了天下。現在宣布,把沛縣當做我的湯沐邑,免除全縣百姓的賦役,世世代代都不要繳稅服役。」
太尉周勃殺死了陳豨,平定了代地。 高帝立兄長的兒子劉濞為吳王。
把荊王劉賈的封國改名為吳國。劉濞是劉喜的兒子。
十一月,高帝經過魯地,以牛、羊、豬三牲並用的太牢祭祀孔子。 隨後就回到長安宮中。
高帝回到長安,病情更嚴重,愈發想換掉太子。張良規勸,沒有被接受,就推說有病,不再過問朝政。叔孫通又勸諫道:「從前晉獻公因為寵愛驪姬,廢掉了太子申生,結果晉國內亂,延續幾十年才安寧。秦始皇因為不早定扶蘇為太子,自己使宗廟滅絕了。這是陛下親眼看到的。現在如果一定要廢掉嫡長子而立小兒子,我願先受誅殺,讓頸血塗地!」高帝說道:「您別說啦,我不過開個玩笑而已!」叔孫通說道:「太子是國家的根本。根本一動搖,天下就會震動。怎麼能用國家根本來開玩笑呢?」高帝假裝同意了,而內心還是想換掉太子。
後來高帝設置酒宴,太子陪席侍候,留侯設計招來的四位老人跟隨太子赴宴,他們年齡都有八十多歲,鬍鬚眉毛皓白,衣帽也很偉美。高帝感到驚異,就問他們是什麼人。四位老人走上前去回答,各報自己的姓名。高帝於是大吃一驚,說:「我尋求你們好幾年了,你們卻躲避我不見,現在怎麼願意來與我的兒子交往呢?」四個老人說:「陛下您輕視文士,動不動就罵人,我們的原則是不受您的侮辱,所以感到害怕,就逃走躲起來了。現在聽說太子
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願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四人者出,上召戚夫人,指視之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者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戚夫人泣,上起,罷酒,遂不易太子。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下相國何廷尉獄,數日,赦出之。
蕭何以長安地狹,上林中多空地,棄,請令民得入田,毋收藁,為禽獸食。上大怒,下何廷尉,械繫之。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相國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有善歸主,有惡自與。今相國多受賈豎金,而為之請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系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陛下奈何反疑相國受賈人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相國一搖足,則關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利,今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淺也!」帝不懌,即赦出之。何年老,素恭謹,入,徒跣謝。帝曰:「相國休矣!相國為民請苑,吾不許,我不過為桀、紂主,而相國為賢相。吾故系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也。」
燕王綰謀反。春二月,遣樊噲以相國將兵討之。立子建為燕王。
陳豨之反,燕王綰髮兵擊其東北。以豨求救於匈奴,
為人仁孝,恭敬而尊重讀書人,普天下的人,都伸著脖子願意為太子而死,所以我們就來了。」高帝說:「有勞你們,希望能一直調護太子。」四人出去後,高帝招來戚夫人,指給她看,說:「我想換掉太子,可他們四人要輔佐太子。如今太子羽翼已成,難以變動了。」戚夫人就哭了起來,高帝站起,停止宴飲,從此就決定不換太子了。這是留侯張良原本提出招來這四個老人的功勞。
高帝把相國蕭何交付廷尉,下獄,幾天之後,才赦免出獄。
蕭何因為長安地方狹窄,而皇家的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荒棄著,就提議讓百姓入內耕種,收穫時,須留下禾稈抵稅,作為苑中鳥獸的飼料。高帝大怒,把蕭何送交到掌管刑獄的廷尉那裡,戴上鐐銬,拘禁起來。過了幾天,一個姓王的衛尉事奉高帝,上前探問道:「相國犯了什麼大罪,陛下突然把他拘禁起來?」高帝說:「我聽說李斯當秦始皇的丞相時,有善行就歸之於君主,有過錯就自己承當。現在相國接受了商人小子的大量金錢,就為他們求占我的上林苑,自己去討好百姓,所以把他拘禁起來治罪。」王衛尉說道:「自己職權範圍內的事情,如果有利於百姓,就向皇上建議,這是真正的宰相行為。陛下怎麼反而懷疑相國接受了商人的金錢呢?況且陛下和項羽交戰好幾年,只要相國稍一動搖,那麼函谷關以西就不是陛下所有了。相國不在那時候為自己謀利,現在倒反而貪圖商人的金錢了?再說秦朝因為聽不到自己有什麼罪過而喪失了天下,李斯為君主分擔過錯的行為,又哪裡值得效法呢?陛下為什麼如此輕易地懷疑相國呢!」高帝很不高興,就赦免了蕭何,放他出獄。蕭何年紀已老,向來對高帝恭敬而謹慎,入宮來,赤腳步行,向高帝謝恩。高帝道:「相國別這樣啊!相國為百姓請求入苑耕種,我不准許,我不過是夏桀、商紂那樣的昏君,而相國是賢相。我所以拘囚相國,就是想讓百姓知道我的過失啊。」
燕王盧綰謀反。春二月,派樊噲以相國的名義率領軍隊討伐盧綰。另立皇子劉建為燕王。
陳豨造反,燕王盧綰髮兵攻打他的東北部。因陳豨向匈奴求救,
亦使其臣張勝於匈奴,言豨軍破。故燕王臧荼子衍在胡,謂勝曰:「燕所以久存,以諸侯數反,兵連不決也。今公欲急滅豨,豨亡,次亦至燕矣。」勝以為然,還以告綰。綰乃陰使勝為間於匈奴,而使范齊通計謀於豨,欲令久亡,連兵勿決。
至是,豨裨將降,言之。帝召綰,綰恐,謂其幸臣曰:「非劉氏而王,獨我與長沙耳。往年春族淮陰,夏誅彭越,皆呂氏計。今上病,呂后專欲以事誅異姓王者及大功臣。」遂稱病不行。語頗泄。又得匈奴降者,言張勝為燕使胡狀,於是上怒曰:「綰果反矣!」使樊噲將兵擊之。
立南武侯織為南海王。 詔陳平斬樊噲,以周勃代將其軍。平傳噲詣長安。
帝病甚,人或言:「樊噲黨於呂氏,即一日上晏駕,欲以兵誅趙王如意之屬。」帝大怒,用陳平謀,召絳侯周勃受詔床下,曰:「陳平馳傳載勃,代噲將。至軍中,即斬噲頭。」二人行,計之曰:「噲,帝之故人也,功多,又呂后弟嬃之夫,有親且貴,今帝特以忿怒故欲斬之,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未至軍,為壇,以節召噲,反接,載檻車,傳詣長安。令勃代將,定燕反縣。
夏四月,帝崩。
盧綰也派他的臣子張勝去匈奴那裡,說陳豨的軍隊已被打敗。遇上從前的燕王臧荼的兒子臧衍也在那裡,臧衍對張勝說:「燕國之所以能長久存在,就是因為各地的諸侯屢屢反叛,朝廷兵事不斷,無法與燕國較量。現在您想趕快滅掉陳豨,而陳豨一滅亡,下一個滅亡的也就輪到燕國了。」張勝認為他的話很對,就返回燕國,把這些話告訴了盧綰。盧綰於是暗中派張勝當間諜,去匈奴那裡,又派范齊去陳豨那裡,互通計謀,想讓陳豨長期逃亡在外,與朝廷對抗,使戰爭久而不決。
這個時候,陳豨的副將投降了漢廷,說出了這些情況。高帝於是召盧綰回朝,盧綰恐慌,對他寵愛的臣子說:「不是劉氏家族而稱王的,只有我和長沙王了。去年春季誅滅了淮陰侯全族,夏季又殺了彭越,這都是呂后的計謀。如今皇上病重,呂后一心要藉故殺掉異姓王和大功臣。」於是就稱病不動身。他的話稍稍泄露出去。漢廷又得到匈奴中來投降的人,說出了張勝為燕國出使匈奴的情況,於是高帝非常憤怒,說道:「盧綰果真反叛了!」派樊噲領兵攻打盧綰。
高帝立南武侯織為南海王。 詔令陳平斬殺樊噲,派周勃代管樊噲的軍隊。陳平將樊噲遞送到長安。
高帝病重,有人進讒言說:「樊噲和呂氏家族結黨,倘若有一天皇上去世,就要興兵誅滅趙王劉如意之屬。」高帝大怒,採納了陳平的計謀,招來絳侯周勃在床前接受詔令,說:「陳平用驛車送周勃馳往軍營,取代樊噲率領軍隊。一到軍中,就砍下樊噲的頭。」二人出行,在路上商量道:「樊噲是皇上的舊友,功勞大,又是呂后妹妹呂嬃的丈夫,有皇親關係,又是尊貴的人,如今皇上只因為一時動怒的緣故而想殺他,恐怕以後會懊悔。我們不如把他囚禁起來送交到皇上那裡,讓皇上自己去殺他。」他們還沒到軍中,就築了壇,用符節招來樊噲,將他反綁起來,裝進木欄囚車,押送到長安去。又讓周勃代替樊噲為將軍,去平定燕國反叛的縣區。
夏四月,高帝劉邦去世。
上擊黥布時,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呂后迎良醫入見,曰:「疾可治。」上嫚罵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雖扁鵲何益!」罷之。後問:「陛下百歲後,蕭相國死,誰令代之?」曰:「曹參。」其次,曰:「王陵。然少戇,陳平可以助之。平知有餘,然難獨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復問其次,上曰:「此後亦非乃所知也。」遂崩於長樂宮。
呂后與審食其謀盡族諸將,以故不發喪。酈商謂食其曰:「誠如此,天下危矣。今陳平、灌嬰守滎陽,樊噲、周勃定燕、代,聞此必連兵還鄉。大臣內畔,諸將外反,亡可蹺足待也。」乃發喪。
盧綰亡入匈奴。 五月,葬長陵。
初,高祖不修文學,而性明達,好謀,能聽,自監門、戍卒,見之如舊。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定章程,叔孫通制禮儀。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之宗廟。雖日不暇給,規摹弘遠矣。
太子盈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 赦樊噲,復爵邑。令郡國立高廟。
高帝攻打黥布時,被流箭射中,行軍路上,病勢嚴重。呂后請來良醫入內為他診視,醫生說:「病可以治療。」高帝卻辱罵道:「我以一個平民的身份,手提三尺劍,奪取了天下,這不是天命嗎?生死由天決定,即使良醫扁鵲復生,又有什麼用!」於是停止治療。呂后問高帝:「陛下百年之後,如果蕭相國死了,讓誰代替他?」高帝道:「曹參。」呂后又問曹參之後,高帝道:「王陵。但是王陵有點愚直,陳平可以幫助他。陳平智謀有餘,然而難以獨自承擔重任。周勃持重而敦厚,不善言辭,但是將來安定劉氏天下的必定是周勃。」呂后再問以後的人選,高帝道:「這以後的情況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了。」不久之後,高帝就病逝於長樂宮。
呂后與審食其密謀,要把那些大將全部殺光,由於這個緣故沒有發布喪事消息。酈商對審食其說:「如果真要這樣做,那麼天下就危險了。現在陳平、灌嬰駐守在滎陽,樊噲、周勃在平定燕國、代國的叛亂,聽到這個消息,他們必定會聯兵殺回。朝內大臣背叛,朝外諸將造反,滅亡可是踮起腳跟就能等到的。」這才發布喪事消息。
盧綰逃入匈奴。 五月,將高帝安葬在長陵。
當初,高帝劉邦不修習學術,而秉性聰明通達,喜愛謀略,能聽取旁人意見,縱是守門官、駐防兵卒,一見面就如同老熟人一樣。當年他順應民心,制定約法三章。天下平定以後,就命令蕭何整理法律、法令,韓信申明兵法,張蒼制訂曆法及度量衡法式,叔孫通規定禮儀。又與功臣剖分符節,立下誓言,用硃砂書寫在鐵制的契據上,放進金匱石室中,藏在宗廟裡。雖然眾事繁多,日不暇給,但是他創立制度,規模宏遠。
太子劉盈登上皇位,尊皇后呂氏為皇太后。 朝廷赦免了樊噲,恢復他原來的爵位和封邑。 下令各郡及諸侯王國都要立高祖廟。
丁未(前194) 孝惠皇帝元年
冬十二月,太后殺趙王如意。
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鉗,衣赭衣,令舂。召趙王如意,三反。相周昌曰:「高帝屬臣趙王,聞太后欲誅之,臣不敢遣。王亦病,不能奉詔。」太后怒,召昌,至,復召趙王。來,帝自迎入宮,挾與起居飲食,太后欲殺之,不得間。帝晨出射,趙王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鴆飲之。遂斷戚夫人手足,去眼,耳,飲喑藥,使居廁中,命曰「人彘」。召帝觀。帝驚,大哭,因病,歲余不能起。使人請太后曰:「此非人所為。臣為太后子,終不能治天下。」遂日飲為淫樂,不聽政。
徙淮陽王友為趙王。 春正月,始城長安西北方。
戊申(前193) 二年
冬十月,齊王肥來朝。
齊悼惠王來朝,飲太后前。帝以王兄也,置之上坐。太后怒,酌鴆酒賜之。帝取欲飲,太后恐,自起泛之。齊王大恐,出獻城陽郡為魯元公主湯沐邑,乃得歸。
春正月,兩龍見蘭陵井中。 隴西地震。 夏,旱。秋七月,相國、酇侯蕭何卒,以曹參為相國。
漢惠帝
丁未(前194) 漢惠帝元年
冬十二月,呂太后殺死趙王劉如意。
太后下令把戚夫人囚禁在宮中永巷裡,剃去她的頭髮,用鐵圈束住她的頸,讓她穿上赭紅色的囚服,叫她舂米。又派人召喚趙王劉如意回京,使者往返了三次。趙國的相國周昌對使者說:「高帝把趙王託付給我,我聽說太后想殺死他,我不敢讓趙王回去。而且趙王也病了,不能奉命前往。」太后非常憤怒,就召喚周昌回京,等周昌到了長安,又派人再去召喚趙王。趙王前來,惠帝親自迎接他進宮,帶著他一起起居,一起飲食,太后想殺掉趙王,卻找不到機會。一天,惠帝凌晨出去打獵,趙王年紀小,不能早起同去,太后便派人拿毒酒讓趙王喝下。趙王死後,太后又砍斷了戚夫人的手腳,挖去眼珠,熏壞耳朵,喝下啞藥,讓她待在廁所里,稱她為「人彘」。並召喚惠帝前來觀看。惠帝非常震驚,大哭起來,從此病倒,一年多臥床不起。他派人去告訴太后說:「這種事不是人幹的。我作為太后您的兒子,終究難以治理天下。」惠帝因此每日飲酒淫樂,不理政事。
朝廷改封淮陽王劉友為趙王。 春正月,開始修築長安西北面的城牆。
戊申(前193) 漢惠帝二年
冬十月,齊王劉肥來朝見惠帝。
齊悼惠王劉肥來朝見惠帝,在太后跟前舉行酒宴。惠帝認為齊王是兄長,安排他坐上座。太后很生氣,倒了杯毒酒賞賜給齊王。惠帝想拿過來自己喝,太后慌了,親自起來打翻了毒酒。齊王大為驚恐,獻出了齊國的城陽郡,作為太后親生女兒魯元公主收取賦稅的湯沐邑,這才被放歸。
春正月,蘭陵的一口井中出現了兩條龍。 隴西地震。夏季,大旱。 秋七月,相國、酇侯蕭何去世,朝廷任命曹參為相國。
相國何病,上問曰:「君即百歲後,誰可代君?」對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參何如?」何頓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七月薨,諡曰文終。
何置田宅,必居窮僻處,為家,不治垣屋。曰:「後世賢,師吾儉;不賢,毋為勢家所奪。」
參聞何薨,告舍人「趣治行」。居無何,使者果召參。參去,屬其後相曰:「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參曰:「獄市,所以並容也。今擾之,奸人何所容乎?」
始,參微時,與何善,及為將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賢唯參。參代何為相,舉事無所變更,一遵何約束。擇吏木訥重厚長者,召為丞相史,言文刻深、欲務聲名者,輒斥去之,日夜飲醇酒。賓客見參不事事,皆欲有言,參輒飲以醇酒,莫得開說。見人有細過,專掩匿覆蓋之,府中無事。
參子窋為中大夫,帝怪參不治事,使窋私問之。參怒,笞窋,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當言也!」至朝時,帝讓參曰:「乃者我使諫君也。」參免冠謝,曰:「陛下自察聖武孰與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臣孰與蕭何賢?」
相國蕭何病重,惠帝問他:「假若您百年之後,誰可以接替您?」蕭何回答說:「最了解大臣的莫過於皇上了。」惠帝問:「曹參怎麼樣?」蕭何於是叩頭說:「皇上已得到人選了,我死去也沒有什麼遺憾了!」七月間,蕭何去世,朝廷賜予他的諡號為文終。
蕭何生前購置田地房產必定選擇位於窮鄉僻壤的地方,他主持家政,從不起造高垣大屋。他說:「子孫後代如果賢良,就學我的儉樸;如果不賢良,這些劣等的田地房產也不會被權勢之家搶奪過去。」
曹參聽說蕭何去世了,就告訴門下舍人「趕快給我準備行裝」。過了沒多久,使者果然受命前來宣召曹參入朝。曹參離去時,囑咐接替他的齊相說:「我把齊國的獄訟和集市貿易兩處付託給你,那種地方,千萬小心,不要去驚擾。」接任的齊相問:「治理國家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嗎?」曹參說:「獄訟和集市貿易之處,是善惡並容的。如果治理過嚴,驚擾了壞人,那壞人到哪裡去安身呢?必然會出亂子的。」
當初,曹參為平民時,與蕭何關係很好,等到做了將相,兩人之間有了隔閡,到蕭何臨死時,他認為賢能而推舉接任相國的獨有曹參。曹參接替蕭何為相國,凡事都不做更改,一律遵照蕭何當年的規定。他從地方官吏中選擇那些不善言辭、持重敦厚的長者,把他們招來,任命為丞相的屬官,對那些言談、行文苛刻,只想追逐聲名的官員,就予以斥退,而他自己則日夜都喝味道醇厚的美酒。賓客見曹參不理政事,都想有所勸說,而曹參卻一味讓他們飲美酒,使他們無法開口勸說。曹參看到別人犯有小錯誤,也專門掩飾包庇,相國府中終日無事。
曹參的兒子曹窋任中大夫的官職,惠帝埋怨曹參不理政事,讓曹窋私下裡去探問他。曹參卻發怒了,用鞭子抽打曹窋,訓斥他道:「快進宮去侍候皇上!天下大事不是你應該說的!」到上朝時,惠帝責備曹參說:「那天是我讓曹窋勸說您的。」曹參摘下帽子,向惠帝謝罪,說:「陛下自己體察與高帝比,誰更聖明威武?」惠帝道:「我哪裡敢比先帝!」曹參又說:「我與蕭何比,誰更賢能呢?」
上曰:「君似不及也。」參曰:「陛下言是也。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
參為相三年,百姓歌之曰:「蕭何為法,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壹。」
己酉(前192) 三年
春,城長安。 與匈奴和親。
匈奴冒頓方強,為書遺高后,辭極褻嫚。後怒,議斬其使,發兵擊之。樊噲曰:「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季布曰:「噲可斬也!前匈奴圍高帝於平城,漢兵三十二萬,噲為上將軍,不能解圍。今歌吟未絕,傷夷甫起,而欲搖動天下,妄言以十萬眾橫行,是面謾也。且夷狄譬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惡言不足怒也。」後曰:「善!」令報書遜謝,遺以車馬。冒頓復使來謝曰:「未嘗聞中國禮義,陛下幸而赦之。」因獻馬,遂和親。
夏五月,立閩越君搖為東海王。
都東甌。
庚戌(前191) 四年
冬十月,立皇后張氏。
後,帝姊魯元公主女也。太后欲為重親,故以配帝。
春正月,舉民孝弟、力田者,復其身。 三月,帝冠。
惠帝道:「您似乎不如蕭何。」曹參便說:「陛下說得太對了。先帝與蕭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經明確。現在陛下垂衣拱手,無為而治,我們臣下謹守職務,凡事都遵循法令去辦,不要違法,不也就可以了嗎?」惠帝說:「對!」
曹參當相國三年,百姓歌頌道:「蕭何製法,整齊劃一;曹參繼任,守而不失。無為清淨,百姓安寧。」
己酉(前192) 漢惠帝三年
春季,修築長安城。 與匈奴聯姻,實行和親政策。
當時,匈奴冒頓單于的勢力正強大,他寫信派人送給呂太后,措辭極為穢褻傲慢。太后非常氣憤,商議要殺掉冒頓單于的使臣,發兵攻打匈奴。樊噲說:「我願意率領十萬大軍,去橫掃匈奴!」季布卻說:「樊噲真該殺呀!從前匈奴把高帝圍困在平城,當時漢朝士兵有三十二萬,樊噲身為上將軍,卻不能解圍。如今百姓哀歌呻吟之聲尚未斷絕,受傷的兵士剛能起身,就想攪得天下不安,妄稱用十萬軍隊去橫掃匈奴,這是當面欺矇皇上。況且匈奴好比禽獸,聽了他的好話不值得高興,聽了他的辱罵也用不著動怒。」太后道:「說得對!」下令給匈奴回信,謙遜地向冒頓單于致歉意,還送給他車輛、馬匹。冒頓單于接信後,又派使者前來道歉,說:「我們從不知道中國的禮義,感謝陛下寬恕,沒有怪罪。」就獻上了馬匹,與漢朝和親。
夏五月,朝廷立閩越君主搖為東海王。
東海王搖建都東甌。
庚戌(前191) 漢惠帝四年
冬十月,冊立張氏為皇后。
皇后張氏是惠帝姐姐魯元公主的女兒。太后想親上加親,所以將她許配給惠帝。
春正月,朝廷下令推薦民間孝順父母、敬愛兄長、努力耕作的人,免除他們的賦役。 三月,惠帝滿二十歲,舉行成年加冠禮。
赦。 省法令妨民者。 除挾書律。 立原廟。
帝以朝長樂宮,數蹕煩民,乃築復道武庫南。叔孫通諫曰:「此高帝月出遊衣冠之道也,子孫奈何乘宗廟道上行哉?」帝懼曰:「急壞之!」通曰:「人主無過舉。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願陛下為原廟於渭北,衣冠月出遊之,益廣宗廟,大孝之本。」乃詔有司立原廟。
宜陽雨血。
辛亥(前190) 五年
冬,雷,桃李華,棗實。 春正月,城長安。 夏,大旱。
江河水少,溪谷水絕。
秋八月,相國、平陽侯曹參卒。
諡曰懿。
九月,長安城成。
壬子(前189) 六年
冬十月,以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夏,留侯張良卒。
諡曰文成。
以周勃為太尉。
癸丑(前188) 七年
春正月朔,日食。 夏五月,日食既。 秋八月,帝崩。 太后使呂台、呂產將南、北軍。
帝崩,太后哭泣不止。張良孫辟彊謂陳平曰:「帝
大赦天下。 檢查法令中對官民有妨害的條目。 廢除秦朝法律中禁止攜帶、收藏書籍的「挾書律」。 修建原廟。
惠帝因為去長樂宮朝見太后,屢次清道警戒,很煩擾百姓,就在武庫的南面修築了一條空中通道。叔孫通勸阻說:「那是每月舉行高皇帝衣冠出巡儀式的道路,子孫後代怎麼可以在祖宗的道路上頭行走呢?」惠帝驚懼地說:「趕快把它拆掉!」叔孫通說:「天子沒有錯誤的舉動。現在空中通道已經修築,老百姓也都知道了。希望陛下在渭河北面再建個原廟,每月在那裡舉行高帝衣冠出巡儀式,這樣也擴大了宗廟,這是大孝的根本。」惠帝於是便下令有關部門修建原廟。
宜陽天降血雨。
辛亥(前190) 漢惠帝五年
冬季,天空響起雷聲,桃樹、李樹開花,棗樹結果。 春正月,修築長安城。 夏季,大旱。
長江、黃河水少,溪谷乾涸。
秋八月,相國、平陽侯曹參去世。
朝廷賜予曹參諡號為「懿」。
九月,長安城修成。
壬子(前189) 漢惠帝六年
冬十月,任命王陵為右丞相,陳平為左丞相。 夏季,留侯張良去世。
朝廷賜予張良諡號為「文成」。
任命周勃為太尉。
癸丑(前188) 漢惠帝七年
春正月初一,出現日食。 夏五月,出現日全食。 秋八月,惠帝去世。 太后任命呂台、呂產為南軍、北軍的將軍。
惠帝去世,太后哭泣不止。張良的孫子張辟彊對陳平說:「惠帝
無壯子,太后畏君等。今請拜呂台、呂產為將,居南、北軍,諸呂皆居中用事。如此太后心安,君等脫禍矣。」從之。諸呂權由此起。
九月,葬安陵。太子即位,太后臨朝稱制。
初,太后命張皇后取他人子養之,而殺其母,以為太子。至是,即位。
甲寅(前187) 高皇后呂氏元年
冬十一月,太后以王陵為帝太傅,陳平為右丞相,審食其為左丞相,任敖為御史大夫。
太后議欲立諸呂為王。王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陳平、周勃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諸呂,無所不可。」及退,陵讓平、勃曰:「始與高帝歃血盟,諸君不在邪?今欲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高帝地下乎?」平、勃曰:「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劉氏之後,君亦不如臣。」於是太后以陵為帝太傅,實奪之相權,陵遂病免歸。乃以平為右丞相;審食其為左丞相,不治事,令監宮中。食其故得幸於太后,公卿皆因而決事。太后怨趙堯,乃抵堯罪。任敖嘗為沛獄吏,有德於太后,故以為御史大夫。
沒有成年的皇子,太后很怕你們。現在你們去請求呂后任命呂台、呂產為將軍,執掌南軍、北軍,呂家的人都在朝中任職。這樣太后放心,你們也免禍了。」陳平聽從了張辟彊的建議。諸呂專權的局面從此開始。
九月,把惠帝埋葬在安陵。太子登上皇位,呂太后在朝廷上代行皇帝的職權。
當初,呂太后讓張皇后找個別人的兒子來撫養,而殺死了他的母親,以他為太子。惠帝安葬後,這個孩子登上了皇位。
漢高后
甲寅(前187) 漢高后元年
冬十一月,太后任王陵為皇帝的太傅,陳平為右丞相,審食其為左丞相,任敖為御史大夫。
太后提議想封立幾個呂氏的人為王。王陵反對說:「當年高皇帝與群臣殺死白馬飲血盟誓說:『今後如有不是劉姓而稱王的,天下臣民共同消滅他。』」陳平、周勃卻說:「高皇帝平定天下,分封劉氏子弟為王;現在太后臨朝管理國家,分封幾位呂氏為王,沒有什麼不可以的。」等退朝以後,王陵責備陳平、周勃說:「當初與高帝飲血盟誓時,你們難道不在場啊?現在卻要阿諛逢迎太后而背棄盟約,有什麼臉面去見高帝於地下呢?」陳平、周勃回答說:「在朝廷上當面諫諍,勸阻太后,我們不如您;可安定國家,確保劉氏子孫的統治地位,您也不如我們。」於是,太后升任王陵為皇帝的太傅,實質上剝奪了他原任右丞相的大權,王陵於是稱病,被免職歸家。太后就升任陳平為右丞相;任命審食其為左丞相,不執掌左丞相的職權,而讓他管理宮中事務。審食其早就受太后寵幸,公卿大臣都要通過審食其才能裁決政事。太后怨恨趙堯當年獻計保全趙王劉如意,就羅織罪名,罷免了他御史大夫的職務。任敖曾當過沛縣的獄吏,對太后有恩德,所以就提拔任敖為御史大夫。
追尊父呂公為宣王,兄澤為悼武王。
欲以王諸呂為漸也。
春正月,除三族罪、妖言令。 二月,置孝弟、力田二千石者一人。 夏四月,立張偃為魯王。
張敖子也。
封山、朝、武為列侯,立彊為淮陽王,不疑為恆山王。
皆太后所名孝惠子也。
立呂台為呂王。
太后使大謁者張釋風大臣,大臣乃請割齊之濟南郡為呂國,立台為王。
秋,桃李華。
乙卯(前186) 二年
冬十一月,呂王台卒。 春正月,地震,武都山崩。夏五月,太后封齊王子章為朱虛侯,令入宿衛。 六月晦,日食。 秋七月,恆山王不疑卒。 行八銖錢。 太后立山為恆山王,更名義。
丙辰(前185) 三年
夏,江漢水溢。 秋,星晝見。 伊、洛、汝水溢。
丁巳(前184) 四年
夏四月,太后封女弟嬃為臨光侯。 廢少帝,幽殺之。五月,立恆山王義為帝,更名弘。以朝為恆山王。
太后追尊去世的父親呂公為宣王,去世的哥哥呂澤為悼武王。
打算以此作為封立呂氏外戚為王的開端。
春正月,朝廷廢除一人犯重罪就誅滅三族、有錯誤言論就是妖言惑眾的法令。 二月,嘉獎孝順父母、敬愛兄長、努力耕作的人,授予一名孝悌、力田官俸祿二千石。 夏四月,封立張偃為魯王。
張偃是張敖的兒子。
封劉山、劉朝、劉武為列侯,立劉彊為淮陽王,劉不疑為恆山王。
他們都是太后所謂的孝惠帝的兒子。
立呂台為呂王。
太后指使大謁者張釋去勸告大臣,暗示太后想分封呂氏外戚為王,於是大臣們就奏請太后把屬於齊國的濟南郡分割出來,建為呂國,立呂澤的兒子呂台為王。
秋季,桃樹、李樹開花。
乙卯(前186) 漢高后二年
冬十一月,呂王呂台去世。 春正月,發生地震,武都縣山體崩裂。 夏五月,太后封齊王的兒子劉章為朱虛侯,令他入宮值宿警衛。 六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秋七月,恆山王劉不疑去世。 朝廷發行八銖錢。 太后立劉山為恆山王,給他改名叫劉義。
丙辰(前185) 漢高后三年
夏季,長江、漢水泛濫成災。 秋季,星星在白天出現。伊水、洛水、汝水泛濫成災。
丁巳(前184) 漢高后四年
夏四月,太后封她的妹妹呂嬃為臨光侯。 呂后廢掉少帝,把他幽禁並殺死。五月,立恆山王劉義為皇帝,改名為劉弘。另立劉朝為恆山王。
少帝浸長,自知非皇后子,乃出言曰:「後殺吾母,我壯即為變!」太后幽之永巷中,謂群臣曰:「帝病久,失惑昏亂,不能治天下,其代之。」群臣頓首奉詔。遂廢,殺之,立義為帝。不稱元年,以太后制天下事故也。
以曹窋為御史大夫。
戊午(前183) 五年
春,南越王佗反。
有司請禁南越關市鐵器。南越王曰:「此必長沙王計,欲倚中國擊滅南越,而並王之,自為功也。」遂自稱南越武帝,攻長沙,敗數縣而去。
秋八月,淮陽王彊卒,太后立武為淮陽王。 初令戍卒歲更。
己未(前182) 六年
冬十月,太后廢呂王嘉,立台弟產為呂王。 春,星晝見。 匈奴寇狄道。 行五分錢。
庚申(前181) 七年
冬十二月,匈奴寇狄道。 春正月,太后幽殺趙王友。
友以諸呂女為後,弗愛。女怒去,讒之太后曰:「王言:『呂氏安得王!太后百歲後,吾必擊之。』」太后召至邸,餓死,以民禮葬之民冢次。是為幽王。
少帝漸漸長大,自知並不是張皇后的兒子,就出口說:「皇后殺死了我的母親,我長大以後就要報仇!」於是太后就把他幽禁在宮內的永巷中,並告訴大臣們說:「皇帝長期患病,精神迷亂失常,不能治理國家,還是另立一個皇帝吧。」大臣們都叩頭,聲稱尊奉太后的詔令。於是太后就廢掉少帝,把他殺死,另立劉義為皇帝。新皇登基不稱元年,因為當時是太后臨朝行使皇帝權力。
朝廷任命曹窋為御史大夫。
戊午(前183) 漢高后五年
春季,南越王趙佗反叛。
有關部門奏請朝廷,禁止在關市貿易中向南越輸出鐵器。南越王趙佗說:「這必定是長沙王的計謀,他打算倚仗朝廷來攻滅南越,然後就統治長沙和南越兩國之地,自己立功。」於是自稱南越武帝,發兵攻打長沙,擊敗了幾個縣的守軍之後才離去。
秋八月,淮陽王劉彊去世,太后立劉武為淮陽王。 朝廷首次下令實行戍卒每年一輪換的制度。
己未(前182) 漢高后六年
冬十月,太后廢掉呂王呂嘉,而立呂台的弟弟呂產為呂王。春季,星星白晝出現在天空中。 匈奴侵犯狄道縣。 朝廷下令發行五分錢。
庚申(前181) 漢高后七年
冬十二月,匈奴又侵犯狄道縣。 春正月,太后幽禁並殺死趙王劉友。
劉友娶外戚呂氏之女為王后,但不愛她。呂氏王后憤怒離去,到太后跟前進讒言說:「趙王說:『呂氏怎麼能稱王!等太后百年之後,我一定攻滅呂氏。』」太后就把趙王招來,安置在官邸中,把他活活餓死,又按老百姓的禮儀把他埋葬在平民墓地。這就是趙幽王。
日食,晝晦。
太后見日食,惡之,曰:「此為我也。」
二月,太后徙梁王恢為趙王,呂王產為梁王。 秋七月,立太為濟川王。
太后所名孝惠子也。
封營陵侯澤為琅邪王。
將軍劉澤,高祖從祖昆弟,其妻呂嬃女也。田生為之說大謁者張卿曰:「諸呂之王也,大臣未服。今營陵侯澤,諸劉最長,王之,呂氏王益固矣。」張卿言之,乃割齊之琅邪郡,封澤為王。
趙王恢自殺,太后立呂祿為趙王。
趙王恢以呂產女為後,王有愛姬,後鴆殺之,王悲憤自殺。太后以為用婦人棄宗廟禮,廢其嗣。使使告代王恆,欲徙王趙,代王謝,願守代邊。太后乃立兄子祿為趙王。
是時諸呂擅權用事,朱虛侯章年二十,有氣力,忿劉氏不得職。嘗入侍燕飲,太后令為酒吏。章自請曰:「臣,將種也,請得以軍法行酒。」太后許之。酒酣,章為《耕田歌》曰:「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鋤而去之。」太后默然。頃之,諸呂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斬之,還報。左右皆大驚。業已許其軍法,無以罪也。自是諸呂憚之。
陳平嘗燕居深念,陸賈往,直入坐,而平不見。陸生曰:「何念之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生曰:「足下極富貴,
出現日食,大白天一片晦暗。
太后看到日食,非常厭惡,說:「這是因為我而發生的。」
二月,太后改封梁王劉恢為趙王,呂王呂產為梁王。 秋七月,立劉太為濟川王。
劉太是太后所稱孝惠帝的兒子。
封營陵侯劉澤為琅邪王。
將軍劉澤是高帝劉邦的遠房堂兄弟,他的妻子是呂嬃的女兒。田生為他而去勸說官為大謁者的張卿,說:「太后封呂氏外戚為王,大臣們並不心服。如今營陵侯劉澤在劉氏宗族中年事最高,如果封他為王,那麼呂氏外戚的王位就更加鞏固了。」張卿向太后報告,太后於是就把齊國的琅邪郡分割出來,封劉澤為琅邪王。
趙王劉恢自殺,太后立呂祿為趙王。
趙王劉恢娶呂產女為後,他有個愛妾,被王后呂氏毒死,趙王悲憤難忍,就自殺了。太后認為趙王為了一個女人而丟棄侍奉宗廟的大禮,太不應該,就廢除了他子孫的王位繼承權。太后又派使者去告訴代王劉恆,要改封他為趙王,代王謝絕了,自稱願守代地邊境。太后於是封立她兄長的兒子呂祿為趙王。
當時,外戚呂氏把持朝政,朱虛侯劉章年方二十,身強力壯,對劉氏宗室不能執掌朝政憤憤不平。劉章曾經入宮事奉太后宴飲,太后讓他當監酒官。劉章自己請求說:「我是將門之子,希望允許我按軍法監酒。」太后同意了。酒喝得歡暢時,劉章唱了首《耕田歌》:「深耕密種,間苗要疏。不是同種,揮鋤去之。」太后明白劉章的用意,頓時默然不語。一會兒,呂姓中有個人喝醉了,為躲酒而逃走,劉章追上去,把那人斬殺了,回來報告太后。左右陪酒的人都大吃一驚。但是已經同意他按軍法監酒了,所以也不能將他治罪。從此以後,那些呂姓的人都很懼怕劉章。
陳平一次在家中靜居深思,恰好陸賈前來拜訪,未經通報就直入室內坐下,而陳平竟未發現他來。陸賈問:「丞相思慮何事,竟會這樣專心!」陳平說:「你猜我想什麼?」陸賈道:「您富貴之極,
無欲矣。不過患諸呂、少主耳。」平曰:「然。奈何?」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天下雖有變,權不分。為社稷計,在兩君掌握耳。君何不交歡太尉?」因為平畫呂氏數事。平用其計,兩人深相結,呂氏謀益衰。
九月,燕王建卒,太后殺其子,國除。 遣將軍周灶將兵擊南越。
辛酉(前180) 八年
冬十月,太后立呂通為燕王。 夏,江、漢水溢。 秋七月,太后崩。遺詔產為相國,祿女為帝後,審食其為帝太傅。
初,太后祓還,過軹道,見物如蒼犬,來撠掖。卜之,云:「趙王如意為祟。」遂病掖傷。病甚,乃令祿為上將軍,居北軍,產居南軍,誡曰:「我崩,大臣恐為變,必據兵衛宮,慎毋送喪,為人所制!」至是,崩。
齊王襄發兵討諸呂,相國產使大將軍灌嬰擊之。嬰留屯滎陽,與齊連和。九月,太尉勃、丞相平、朱虛侯章誅產、祿及諸呂,齊王、灌嬰兵皆罷。
諸呂欲為亂,未敢發。朱虛侯以呂祿女為婦,知其謀,陰告其兄齊王襄,令發兵西,己為內應,以誅諸呂,立齊王為帝。於是齊王發兵擊濟南,遺諸侯王書,陳諸呂罪。
沒有什麼欲望了。您深思的,不過是擔憂呂氏和小皇上罷了。」陳平道:「你猜得對。這事該怎麼辦呢?」陸賈道:「天下安定,注意丞相;天下危難,注意武將。將相和諧,則士民樂意歸附,天下即使有重大變故,大權也不會被瓜分。安定國家的根本大計,就在丞相和大將的掌握之中。您何不與太尉周勃交好?」接著陸賈就為陳平謀劃對付呂氏的幾個重要問題。陳平採納了陸賈的計謀,與周勃緊密團結,呂氏篡國的陰謀越來越難實現。
九月,燕王劉建去世,太后殺死了他的兒子,廢除了他的封國。 朝廷派將軍周灶領兵攻打南越。
辛酉(前180) 漢高后八年
冬十月,太后立呂通為燕王。 夏季,長江、漢水泛濫成災。秋七月,呂太后去世。留下遺詔:任命呂產為相國,冊立呂祿的女兒為皇后,任命審食其為皇帝的太傅。
起先,太后參加了除災去邪的祭禮「祓」以後還宮,路過軹道時,見到一個類似灰狗的怪物,撲抓她的腋窩。太后令人占卜此事,回答說:「趙王劉如意在鬧鬼。」從此,太后腋下傷痛不止。病勢沉重,就下令任命呂祿為上將軍,統領北軍,呂產統領南軍,告誡他們說:「我去世以後,大臣們恐怕會發生政變,你們一定要率領軍隊,守衛宮廷,千萬不要為送喪而離開宮中,為人所制!」說完就死了。
齊王劉襄發兵討伐呂氏外戚,相國呂產派遣大將軍灌嬰前去攻打他。灌嬰卻把軍隊駐紮在滎陽,與齊國聯合。九月,太尉周勃、丞相陳平、朱虛侯劉章等誅滅呂產、呂祿及全部呂氏外戚,齊王、灌嬰的軍隊也結束戰爭狀態,各自返歸。
外戚呂氏想發起變亂,還沒敢行動。朱虛侯劉章娶呂祿的女兒為妻,知道了他們的陰謀,就暗中告訴了他的哥哥齊王劉襄,要齊王發兵西征,而他自己在京城中做內應,圖謀誅滅呂氏,立齊王為皇帝。於是齊王發兵攻打濟南,還送信給各地的諸侯王,歷數呂氏的罪狀。
產等遣灌嬰將兵擊之。嬰至滎陽,謀曰:「諸呂欲危劉氏。今我破齊,是益其資也。」乃諭齊王,與連和,以待呂氏變,共誅之。齊王乃還兵西界待約。
時太尉勃不得主兵,酈商老病,其子寄與祿善。平、勃使人劫商,令寄紿說祿曰:「高帝與呂后共定天下,劉氏所立九王,呂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議,諸侯亦以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不急之國,乃將兵留此,為大臣、諸侯所疑。何不歸將印,以兵屬太尉,請梁王歸相印,與大臣盟而之國。齊兵必罷,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萬世之利也。」祿然其計,諸呂老人或以為不便,猶豫未決。
九月,平陽侯窋見產,會郎中令賈壽使從齊來,具以灌嬰與齊、楚合從告產,且趣產急入宮。窋聞其語,馳告平、勃。
勃欲入北軍,不得,乃令襄平侯紀通持節矯內勃北軍。復令寄說祿解印,以兵授勃。勃入軍門,令曰:「為呂氏右袒,為劉氏左袒!」軍中皆左袒。然尚有南軍。平乃召朱虛侯章佐勃。勃令章監軍門,令窋告衛尉:「毋入產殿門!」
產欲入宮為亂,至殿門,弗得入,徘徊往來。勃尚恐不勝,未敢公言誅之,乃謂章曰:「急入宮衛帝!」予卒千餘人。
呂產等就派灌嬰統兵征伐。灌嬰行至滎陽,與部下計議說:「呂氏圖謀篡奪劉氏天下。現在我們如果打敗齊軍,就會增添呂氏的資本。」於是派人告知齊王,與齊王聯合,各自按兵不動,靜待呂氏發起變亂,一起誅滅呂氏。齊王得知此意,就率軍退回到齊國的西部邊界,待機行動。
當時太尉周勃不能執掌軍權,酈商年老有病,他的兒子酈寄與呂祿交好。陳平、周勃派人劫持了酈商,讓他兒子酈寄去騙呂祿說:「高皇帝與呂后共同平定天下,立劉氏九人為諸侯王,立呂氏三人為諸侯王,這都是由朝臣們議定的,天下諸侯也認為理當如此。現在太后去世,皇上年幼,而您不趕快去封國趙國鎮守,卻率領軍隊留在京城,被大臣、諸侯所猜疑。您何不交出上將軍大印,把軍權交付給太尉,請梁王把相國大印交還給朝廷,您二人與大臣們立下盟誓,而後返歸封國。這樣,齊兵必定撤還,您高枕無憂,在方圓千里的國土上稱王,這是造福於子孫萬代的好事啊。」呂祿認為酈寄的計謀很好,而有的呂氏長輩卻認為不宜照辦,因此猶豫未決。
九月,平陽侯曹窋來見呂產,恰巧郎中令賈壽出使齊國返歸,把灌嬰與齊國、楚國聯合,以圖誅滅呂氏的情況詳細告訴了呂產,並且催促呂產趕快入據皇宮。曹窋聽到了賈壽的話,快馬趕去告知陳平、周勃。
周勃想進入北軍營壘,卻沒能進去,就命令典掌皇帝符節的襄平侯紀通手持符節,偽稱奉皇帝之命允許周勃進入北軍營壘。又令酈寄勸說呂祿交出將印,把北軍交給周勃指揮。周勃進入北軍軍門,下令說:「擁護呂氏的袒露右臂膀,擁護劉氏的袒露左臂膀!」軍中將士全都袒露左臂膀。但是還有南軍未被控制。陳平就招來朱虛侯劉章輔助周勃。周勃命令劉章監守軍門,令曹窋告訴統率宮門禁衛軍的衛尉:「不許放呂產入殿門!」
呂產想入宮作亂,來到殿門前,卻無法入內,就在宮門外徘徊往來。周勃仍然擔心不能戰勝呂氏,沒敢公開聲明誅滅他們,就對劉章說:「你趕快入宮去保衛皇帝!」撥給他一千多名士兵。
入宮門,擊產,殺之。帝遣謁者持節勞章。章欲奪其節,不得,則從與載,因節信馳斬長樂衛尉呂更始。還,報勃。勃起拜賀。遂遣人分部悉捕諸呂男女,無少長皆斬之,而廢魯王張偃,遣章告齊王罷兵,灌嬰兵亦罷歸。
諸大臣迎立代王恆。後九月至,即位。誅呂后所名孝惠子弘等。赦。
諸大臣謀曰:「少帝及諸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后詐名他人子而立之,以強呂氏。即長,用事,吾屬無類矣。」或言:「齊王,高帝長孫,可立。」大臣皆曰:「呂氏幾危宗廟。今齊王舅駟鈞,虎而冠,即立齊王,復為呂氏矣。代王,高帝子,最長,仁孝寬厚,太后家薄氏謹良。」乃召代王。
代郎中令張武等曰:「漢大臣習兵,多詐,願稱疾毋往,以觀其變。」中尉宋昌曰:「秦失其政,豪桀並起,卒踐天子之位者,劉氏也,天下絕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謂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強,二矣。除秦苛政,約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難動搖,三矣。夫以呂太后之嚴,立三王,擅權制,然而太尉以一節入北軍,一呼,士皆左袒。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雖欲為變,百姓弗為使,故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
劉章進入宮門,向呂產進攻,並把他殺死。皇上派謁者手持符節前來慰勞劉章。劉章想奪取符節,謁者不給,劉章就和謁者同乘一輛車子,憑著符節,驅車急馳,斬殺長樂宮衛尉呂更始。事成返回北軍,報告周勃。周勃起立,向劉章拜賀,隨後就派人分頭逮捕外戚呂氏所有男女人口,不分老少全部斬除,並廢掉魯王張偃,派劉章告知齊王停戰撤兵,灌嬰的軍隊也停戰返歸。
各大臣迎接代王劉恆進京當皇帝。代王閏九月到京,登上皇位。誅滅呂后所稱孝惠帝的兒子劉弘等人。大赦天下。
各大臣商議說:「少帝和諸王,都不是孝惠帝的親生兒子。當年呂后取他人之子,假稱是惠帝的兒子,立他們為皇帝、諸侯王,用來加強呂氏的力量。等他們長大後,掌握了實權,我們就會被滅族了。」有人建議:「齊王是高帝的長孫,可立為帝。」大臣們都說:「呂氏外戚幾乎危及皇帝宗廟。現在齊王的舅舅駟鈞,為人暴戾,好像戴著帽子的惡虎,如果立齊王為帝,駟鈞就會成為又一個呂氏外戚了。代王是高帝的兒子,在世兄弟中年齡最大,為人仁孝寬厚,母親薄太后一家謹慎溫良。」於是派使者召代王進京。
代國郎中令張武等人說:「漢廷大臣精通兵法,富於詐謀奇計,希望大王稱病不去,靜觀朝政變化。」中尉宋昌卻說:「當年秦朝喪失了政權,各地豪傑並起爭奪,最終登上天子之位的是劉氏,天下豪傑從此斷了稱帝的念頭,這是第一條。高帝分封劉氏子弟為王,封地犬牙交錯,可以控制天下,這就是所謂的堅如磐石的宗族,天下人信服它的強大,這是第二條。漢朝廢除了秦朝的苛政,簡省法令,施行德政,百姓安居樂業,難以動搖,這是第三條。以呂太后的威嚴,立呂氏三人為王,擅權專制,然而太尉周勃只憑一個符節,就進入北軍,振臂一呼,士兵們就都袒露左臂,擁護劉氏皇朝。這說明劉氏的帝位是天授的,不是靠人力能爭奪來的。如今即使有些大臣想變亂,百姓也不肯受他們驅使,所以大臣們就順應天下人心,要迎立大王做皇帝,請大王不必猜疑了。」
於是王遣太后弟昭往見勃。勃等具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昭還報,王乃命昌參乘,武等六人乘傳,從詣長安。至渭橋,群臣拜謁稱臣。王下車答拜。太尉勃進曰:「願請間。」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無私。」勃乃跪上天子璽符。王謝曰:「至邸而議之。」
後九月晦,至邸,丞相平等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當奉宗廟。大王,高帝長子,宜為嗣。願大王即天子位。」王西鄉讓者三,南鄉讓者再,遂即位。
章弟東牟侯興居請除宮,乃與太僕滕公入宮,載少帝出,奉法駕迎帝,即夕入未央宮。夜,拜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北軍,以張武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誅少帝及諸王於邸。帝還坐前殿,夜下詔書,赦天下。
壬戌(前179) 太宗孝文皇帝元年
冬十月,徙琅邪王澤為燕王,封趙幽王子遂為趙王。以陳平為左丞相,周勃為右丞相,灌嬰為太尉。論功益戶有差。
陳平謝病,曰:「高祖時,勃功不如臣。及誅諸呂,臣功亦不如勃。願以右丞相讓勃。」從之。
於是代王派遣太后之弟薄昭前去拜會周勃。周勃等人向薄昭詳細說明迎立代王為帝的本意。薄昭回去報告代王,代王就命令宋昌當自己的陪乘,同車而行,張武等六人乘坐驛車,跟隨代王前往長安。代王到了渭橋,群臣前來迎接,跪拜進見,俯首稱臣。代王下車還禮。太尉周勃上前說:「希望與大王單獨談話。」宋昌回答道:「您要說的,如果是公事,請您公開說;如果是私事,那為王的人是沒有私情的。」周勃於是跪下,獻上天子專用的璽和符。代王辭謝說:「請到官邸後再商議此事。」
閏九月的最後一天,代王來到官邸,丞相陳平等人都再次跪拜,啟奏說:「劉弘等人都不是孝惠帝的兒子,不應事奉宗廟當皇帝。大王是高皇帝最大的兒子,應繼承皇統。希望大王登上皇位。」代王朝西辭讓了三次,朝南辭讓了兩次,才登皇帝位。
劉章的弟弟東牟侯劉興居請求前去清理皇宮,他和官為太僕的滕公夏侯嬰一起進入皇宮,用車子將少帝送出宮去,排列天子法駕迎接皇帝劉恆入宮,文帝當晚進入未央宮。夜裡,文帝任命宋昌為衛將軍,鎮撫南軍和北軍,任命張武為郎中令,管理殿中事務。有關部門分別行動,將少帝和幾個所謂的惠帝之子殺死在官邸中。文帝返回未央宮,在前殿就座,當夜頒布詔書,大赦天下。
漢文帝
壬戌(前179) 漢文帝前元元年
冬十月,文帝改封琅邪王劉澤為燕王,封趙幽王之子劉遂為趙王。 任命陳平為左丞相,周勃為右丞相,灌嬰為太尉。對大臣論功行賞,增加封戶,數量各有差別。
陳平聲稱有病,請求辭去右丞相職務,他說:「高祖開國時,周勃的功勞不如我大。而在誅滅呂氏外戚的過程中,我的功勞也不如周勃。我請求皇上把右丞相的職務讓給周勃。」文帝劉恆接受了他的請求。
勃朝罷,趨出,意得甚。上禮之恭,常目送之。郎中袁盎進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丞相功臣,非社稷臣。夫社稷臣,主在與在,主亡與亡。方呂后時,劉氏不絕如帶,時丞相本兵柄不能正。呂后崩,大臣共誅諸呂,丞相適會其成功。今丞相如有驕主色,而陛下謙讓,臣主失禮,竊為陛下弗取也。」後朝,上益莊,丞相益畏。
十二月,除收帑相坐律令。
詔曰:「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論,而使無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為收帑,朕甚不取。其除收帑諸相坐律令!」
春正月,立子啟為皇太子。
有司請蚤建太子。上曰:「朕既不德,縱不能博求天下賢聖有德之人,而禪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廟、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閱天下之義理多矣,明於治國家之體;吳王,兄也;淮南王,弟也。皆秉德以陪朕,豈不豫哉?今不選舉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為忘賢有德者而專於子,非所以憂天下也。」有司固請曰:「古者殷、周有國,治安皆千餘歲,用此道也。立嗣必子,
周勃當了右丞相,散朝時,小步急行退出,甚為得意。文帝對他以禮相待,很是恭敬,常常以目相送。郎中袁盎向文帝進言說:「陛下認為右丞相周勃是什麼樣的人?」文帝說:「是社稷重臣。」袁盎說道:「周丞相是有功之臣,而不是社稷重臣。那社稷重臣,在君主活著時,與君主共治天下,在君主故去後,也遵循故主的法度辦事。當呂后擅權的時候,劉氏政權就好像一條快要墜斷的細帶子,當時周丞相掌握兵權,卻不能整肅朝綱。呂后去世以後,大臣們齊心合力誅滅呂氏,周丞相趕上機遇,湊巧建立了這番功業。現在丞相好像對主上有驕矜的神色,而陛下卻對他如此謙讓,臣子和主上都有失禮儀,我私下認為陛下不該這樣。」以後朝會時,文帝越來越莊重威嚴,丞相周勃也越來越敬畏。
十二月,文帝下令廢除收捕罪犯家屬為官奴婢以及一人犯罪、連累其他無辜的人受刑罰的連坐律令。
文帝下詔令說:「法律,是治理天下的憑據。現在的法律,對犯法的人定罪以後,還要使他那沒有犯罪的父母、妻子、兒女、兄弟姐妹受株連,以至於把他們收捕為官奴婢,朕認為這十分不可取!今特廢除收捕罪犯家屬為官奴婢以及各種互相連坐的律令!」
春正月,立皇子劉啟為皇太子。
有關官員請文帝早立太子。文帝說:「我已是無德了,不能廣求天下賢聖有德的人,將皇位禪讓給他,而又說『事先立太子』,這是增加我的無德行為了。還是放下此事,別議了!」有關官員說:「預先確立太子,是為了宗廟、國家的穩固,牢記天下的安危。」文帝道:「楚王是我的叔父,年事高,閱歷天下的義理多,知道治理國家的根本;吳王,是我的兄長;淮南王,是我的弟弟。他們都秉持德行來輔佐我,難道他們不是早就存在的繼承人嗎?如果我現在不選擇賢能的人來繼承皇位,而說必須傳位給兒子,人們就會認為我是忘了賢聖有德的人,而一味偏私於自己的兒子,這不是憂慮天下的做法。」有關官員堅持請求說:「古代殷、周建國以後,天下治平安寧的局面都維持了一千多年,他們都採用確立太子、繼承王位的制度。天子必須選兒子為繼承人,
所從來遠矣。高帝平天下,為太祖,子孫繼嗣,世世不絕。今釋宜建,而更選於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議不宜。子啟最長,純厚慈仁,請建以為太子。」上乃許之。
三月,立竇氏為皇后。
後,太子母也,故立之。後弟廣國,與兄長君,厚賜田宅,家於長安。周勃、灌嬰等曰:「吾屬不死,命且縣此兩人。兩人所出微,不可不為擇師傅、賓客。又復效呂氏,大事也!」於是乃選士之有節行者與居,兩人由此為退讓君子,不敢以尊貴驕人。
詔定振窮養老之令。
詔曰:「方春和時,草木群生,皆有以自樂,而吾百姓鰥、寡、孤、獨,或阽於危亡,而莫之省憂。為民父母,將何如?其議所以振貸之。」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飽。今歲首,不時使人存問長老。又:無布、帛、酒、肉之賜,將何以佐天下子孫孝養其親哉?具為令。」有司請八十已上,月賜米、肉、酒;九十已上,加帛、絮。長吏閱視,丞若尉致。二千石遣都吏循行,不稱者督之。刑者及有罪耏以上,不用此令。
這是由來已久的。高皇帝平定天下,為漢朝太祖,子孫理應繼承皇位,世世代代永不斷絕。如果現在捨棄理應繼位的皇子,而另從諸侯王及宗室中選擇繼承人,這不是高皇帝的願望。在皇子以外另議繼承人是不應該的。陛下的皇子中,劉啟年齡最大,秉性純厚仁慈,請求陛下立劉啟為太子。」文帝這才同意大臣的奏請。
三月,文帝立竇氏為皇后。
竇氏是太子劉啟的生母,所以立為皇后。朝廷賞賜她的弟弟竇廣國和兄長竇長君大量的田宅,讓他們在長安城裡安居。周勃、灌嬰等大臣議論說:「我們活著,命運將取決於這兩個人了。他們二人出身微賤,不可不為他們選擇師傅和賓客。否則,他們又有可能效法呂氏,以外戚專權,這可是大事啊!」於是大臣們就挑選有氣節、有德行的士人與他們同住,兄弟二人從此成為謙讓君子,不敢因地位尊貴而對人驕橫。
文帝下詔,令大臣們議定救濟貧窮、贍養老人的法令。
文帝下詔說:「正當春季和暖的時候,草木欣欣向榮,萬物都有以自樂,而我的百姓中,那些鰥夫、寡婦、孤兒、老年無子的人,有的已臨近危亡,卻沒人去看望他們,為他們解憂排難。作為百姓的父母官,該怎麼做?命令有關官員議定賑濟窮人、贍養孤老的辦法。」又說:「老年人沒有帛就不暖和,沒有肉就吃不飽。如今是一年的開端,要經常派人去省視輩分高、年歲大的人。還有:如果沒有布、帛、酒、肉的賞賜,那怎能幫助天下的兒孫孝養他們的老人呢?命令有關官員討論這些問題,製成法令條文。」有關官員請示,百姓中年齡在八十歲以上的,每月賜給米、肉、酒;年齡在九十歲以上的,另外再賜給帛和絮。各縣的縣令要親自檢查賜物條令的執行情況,縣丞或縣尉要送物上門。食祿二千石的郡國長官要派出負責監察的都吏,巡行監察所屬各縣,發現不按詔書辦理的要責罰督促。凡是受過刑事制裁以及犯了罪,將被判處剃除鬢須的耏刑以上刑罰的老年人,不在賜物條令範圍之內。
楚王交卒。
諡曰元。
夏四月,齊、楚地震,山崩,大水潰出。 令四方毋來獻。
時有獻千里馬者。帝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馬,獨先,安之?」於是還其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
封宋昌為壯武侯。
帝既施惠天下,諸侯、四夷遠近歡洽,乃修代來功,封宋昌為壯武侯。
秋八月,右丞相勃免。
帝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勃曰:「天下一歲決獄幾何?」勃謝不知。又問:「一歲錢穀入幾何?」勃又謝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問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謂誰?」平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然則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謝曰:「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遂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帝乃稱善。勃大慚,出,讓平曰:「君獨不素教我對!」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長安中盜賊數,君欲強對邪?」於是勃自知其能不如平遠矣。
楚王劉交去世。
朝廷賜予他諡號叫元。
夏四月,齊地、楚地發生地震,群山崩裂,大水潰涌成災。文帝命令全國各地不要前來進獻物品。
當時,有人向文帝進獻千里馬。文帝說:「每當皇帝出行,鸞旗在前面做先導,屬車在後面做護衛。平時出行,每日行程五十里,率軍出行,每日行程三十里。我騎著千里馬,獨自在前奔馳,將到哪裡去呢?」於是把寶馬還給進獻者,並給了他旅途費用,隨即下詔說:「朕不接受貢獻之物。現令各地不必要求前來貢獻物品。」
封宋昌為壯武侯。
文帝對天下臣民普施恩惠後,各地諸侯、四方邊遠部族,遠遠近近,都很歡愉融洽,然後文帝就表彰和賞賜跟隨他從代國來京的舊部功臣,封宋昌為壯武侯。
秋八月,右丞相周勃被免職。
文帝越來越明習國家政事。朝會時,文帝問右丞相周勃說:「全國一年內判決多少罪案?」周勃謝罪說不知道。文帝又問:「一年內錢糧收入各有多少?」周勃又謝罪說不知道,大為緊張、慚愧,汗水沾濕了後背。文帝轉而問左丞相陳平,陳平答道:「有專門主管這些事務的官員。」文帝問:「由誰主管?」陳平說:「陛下如果要了解訴訟刑案,就問廷尉;如果要了解錢糧收支,就問治粟內史。」文帝問道:「既然各事都有主管官吏,那麼您所主管的是什麼事情?」陳平謝罪說:「陛下不知道我平庸低能,使我待罪待在宰相的職位上。宰相的職責,對上輔佐天子,理通陰陽關係,順應四季變化;對下使萬物各得其所;對外安撫四方邊遠部族和各地諸侯;對內使百姓歸附,使卿大夫各自得到能發揮其才能的職務。」文帝於是叫好。周勃極為慚愧,退朝以後,責備陳平說:「您平常竟不教我如何回答!」陳平笑著說:「您身居相位,竟不知道宰相的職責呀?況且陛下要是問長安城中有多少盜賊,您也想勉強回答呀?」從此周勃自知他的能力遠不如陳平。
人或說勃曰:「君既誅諸呂,立代王,威震天下,而久處尊位,禍及身矣!」勃亦自危,乃謝病,免。平專為丞相。
遣太中大夫陸賈使南越。南越王佗稱臣奉貢。
初,隆慮侯灶擊南越,會暑濕,大疫,不能隃嶺。趙佗因此以兵威財物賂遺閩越、西甌、駱,役屬焉。東西萬餘里,乘黃屋左纛,稱制,與中國侔。
帝乃為佗親冢在真定者置守邑,歲時奉祀,召其昆弟,厚賜之。復使陸賈使南越,賜佗書曰:「朕,高皇帝側室之子也,棄外,奉北藩於代。道里遼遠,壅蔽朴愚,未嘗致書。高皇帝棄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臨事,不幸有疾,諸呂為變。賴功臣之力,誅之已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冢。前日聞王發兵於邊,為寇不止,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服嶺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為帝,兩帝並立,亡一
有人勸告周勃說:「您誅滅呂氏,迎立代王,威名震動天下,卻長久處在尊崇的職位上,怕要大禍臨頭啊!」周勃也為自己擔憂,就自稱有病,請求辭職,文帝接受了他的請求,免去了他的右丞相職務。陳平獨自一人擔任丞相。
朝廷派遣太中大夫陸賈出使南越。南越王趙佗對漢朝皇帝稱臣納貢。
當初,隆慮侯周灶領兵攻打南越,正趕上暑季濕熱,軍隊暴發急性傳染病,無法越過嶺去。趙佗趁機用武力威脅和用財物引誘的手段,使閩越、西甌、駱隸屬於南越。南越國土東西長達萬餘里,趙佗乘坐著供天子專用的黃屋車,車衡上揚著只有皇帝乘輿上才有的裝飾物左纛,自稱皇帝,禮制與漢朝皇帝相同。
文帝於是下令,為趙佗在真定的先人墳墓設置守墓民戶,每年定時祭祀,招來趙佗的兄弟,給予豐厚的賞賜。又派陸賈出使南越,帶去給趙佗的書信,信中說:「我是高皇帝側室生的兒子,被安置在外地,在北方的代地做藩王。路途遙遠,遮隔閉塞,生性樸實愚魯,沒有給您送信致意。高皇帝撇下群臣而去,孝惠皇帝也去世了,呂皇后親自臨朝處事,不幸有病,幾個呂氏外戚趁機謀反。依賴功臣們的力量,誅滅了呂氏,朕因王、侯、百官不肯放過的緣故,不得不登基當皇帝。前不久,聽說大王曾送信給將軍隆慮侯周灶,請求尋找您的親兄弟,要求罷免長沙國的兩個將軍。朕因大王的來信,已罷免了將軍博陽侯;您在真定的親兄弟,已派人前去慰問,並修整了您先人的墳墓。前幾天,聽說大王發兵到邊境地區,不斷侵犯擄掠,長沙國深受其害,南郡尤為嚴重。其實不只是長沙地區受害,即便是大王管轄下的南越國,難道在戰爭中就能只獲利而不受害嗎?必定會使許多士兵喪命,優秀將官傷亡,造成許多寡婦、孤兒、晚年無靠的老人。這種獲一利而受十害的事情,朕不忍心去做。況且漢朝即使奪取了大王的南越國,並不見得增加多少領土;奪得了大王的財產,也不見得顯示多少富有。五嶺以南的土地,大王盡可自行治理。不過,大王已有皇帝的稱號,如果兩位皇帝同時並立,沒有一個
乘之使以通其道,是爭也。爭而不讓,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惡,終今以來,通使如故。」
賈至南越,佗恐,頓首謝罪,願奉明詔,長為藩臣,奉貢職。下令國中曰:「兩雄不俱立,兩賢不並世。漢皇帝,賢天子。今去帝制、黃屋、左纛。」因為書,稱:「蠻夷大長、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賜臣佗璽,以為南越王。孝惠皇帝義不忍絕,所賜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別異蠻夷,出令曰:『毋與蠻夷越金、鐵、田器、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處僻,馬、牛、羊齒已長。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內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輩,上書謝過,皆不反。又風聞父母墳墓已壞削,兄弟宗族已誅論。吏相與議曰:『今內不得振於漢,外亡以自高異。』故更號為帝,自帝其國,非敢有害於天下。高皇后聞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竊疑長沙王讒臣,故發兵以伐其邊。老夫處越四十九年,於今抱孫焉。然夙興夜寐,寢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者,以不得事漢也。今陛下幸憐,復故號,通使漢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號,不敢為帝矣!」
召河南守吳公為廷尉,以賈誼為太中大夫。
上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召以為廷尉。吳公薦洛陽人賈誼,帝召以為博士。時年二十餘,一歲中超遷
使者互相溝通,就會以力相爭。只講力爭而不講謙讓,這是仁人君子不屑於做的。我願與大王共棄前嫌,自今以後,互派使者往來,恢復原有的良好關係。」
陸賈到了南越,趙佗惶恐,叩頭謝罪,表示願尊奉文帝的明詔,永為藩國屬臣,奉行貢納職責。趙佗下令於國中說:「兩雄不能同時共立,兩賢不能同時並存。漢朝皇帝是賢明天子。從今以後,我廢除帝制,不再乘黃屋車,豎左纛。」又寫了封信給文帝,說:「蠻夷大長、老夫臣趙佗昧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老夫是前越地的官吏,幸蒙高皇帝寵信,賜我璽印,封為南越王。孝惠皇帝根據道義,不忍心斷絕與南越的關係,賞賜老夫的物品十分豐厚。呂皇后當政,歧視邊遠部族,認南越為蠻夷,下令說:『不得給蠻夷南越金、鐵、農具、馬、牛、羊;如果給他牲畜,就給他雄性的,不得給雌性的。』老夫處在偏僻之地,馬、牛、羊已經老了。自以為不能行祭祀之禮,犯下死罪,所以派遣內史藩、中尉高、御史平等三批官員,上朝廷致書謝罪,但他們都沒有返回。又傳聞老夫父母的墳墓已被平毀,兄弟、宗族親人已被定罪處死。官員們一同商議說:『現在從內部看已經受到漢朝的貶削,從外部看也沒有自顯尊貴的地方。』所以去掉王號,改稱皇帝,只是在南越國內稱帝,並不敢有害於天下。呂皇后得知我稱帝,勃然大怒,削去了南越國的封號,斷絕使臣往來。老夫私下懷疑是長沙王進讒言陷害我,所以發兵攻打長沙國邊境。老夫已在南越生活了四十九年,如今已抱孫子了。但我夙興夜寐,睡覺難安枕席,吃飯品嘗不出滋味,眼不視美女之色,耳不聽音樂之聲,所以會這樣,就是因為我不能侍奉漢朝天子。現在有幸得到陛下的憐愛,恢復了我原來的封號,准許我像過去一樣派人出使漢廷。老夫就是死了,屍骨也不腐朽了。從此改號為王,不敢再稱皇帝了!」
文帝宣召河南郡守吳公進京任廷尉,任命賈誼為太中大夫。
文帝聽說河南郡守吳公治理地方的政績為天下第一,就宣召吳公入朝當廷尉。吳公推薦洛陽人賈誼,文帝就召賈誼進京當博士。當時賈誼才二十多歲,文帝很賞識他,一年中破格提升,
至太中大夫。請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興禮樂,以立漢制,更秦法。帝謙讓未遑也。
癸亥(前178) 二年
冬十月,丞相、曲逆侯陳平卒。
諡曰獻。
詔列侯之國。
上曰:「古者諸侯各守其地,民不勞苦;今列侯居長安,吏卒給輸費苦,而列侯亦無由教訓其民。其各之國。」
十一月,以周勃為丞相。 是月晦,日食。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
詔曰:「人主不德,天示之災,以戒不治。朕下不能治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之所不及,匄以啟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職任。務省繇費以便民;罷衛將軍;太僕見馬遺財足,余皆以給傳置。」
潁陰侯騎賈山上書曰:「臣聞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無不麋滅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勢重非特萬鈞也。開道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況於縱慾恣暴,惡聞其過乎?
「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
官至太中大夫。賈誼請文帝改曆法,變換朝服顏色,審定官名,確定漢朝的禮儀和音樂,以建立漢朝的制度,替換秦朝的法制。文帝以謙讓治國,自認為不必改制,就推說無暇顧及這些事情。
癸亥(前178) 漢文帝前元二年
冬十月,丞相、曲逆侯陳平去世。
朝廷賜予陳平諡號「獻」。
文帝下詔,令列侯離京,到各自的封地去。
文帝下詔令說:「古代諸侯各自駐守分封的領地,百姓免受勞苦;如今列侯身居長安,吏卒為運送列侯的必需品煩費辛苦,而列侯也無法教導自己的百姓。現令列侯各自到封地去居住。」
十一月,任命周勃為丞相。 這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文帝頒布詔書,請大家薦舉賢良方正之士,以及能夠直言進諫、盡力規勸君主的人。
詔書說:「人主無德,上天降示災異,警告治理不善。朕對下不能治理、養育眾生,以至於上累蒼天,使日、月、星三光晦暗,真是無德之極!詔書下達後,請大家都思考朕的過失,還有朕未知、未見的問題,務請明白告訴朕。還請大家薦舉賢良方正、能夠直言進諫規勸君主的人,來匡正、補救朕的不足,並委派他們分別任職。務必減輕徭役賦稅以便利百姓;廢除衛將軍的建制;太僕將現有馬匹僅留夠供朝廷使用的,其餘全部撥給驛站使用。」
潁陰侯的騎從賈山上書文帝,說道:「我聽說在雷霆的打擊下,無論什麼都會被摧毀;在萬鈞之力的重壓下,無論什麼都會被壓碎。如今人主的威嚴遠遠超過了雷霆,人主的權勢遠遠重於萬鈞。君主即便是廣開言路,徵求諫勸意見,和顏悅色地接受,採納批評者的意見並使他們顯貴,士人們還會懼怕,不敢暢所欲言,更何況君主縱慾殘暴,又討厭聽到別人談論他的過失呢?
「從前周朝大約有一千八百個封國,憑九州的百姓,奉養一千八百國的君主,君主有多餘的財物,百姓有富餘的力量,到處都是歌功頌德的聲音。而秦始皇用一千八百國的百姓奉養自己,
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身死才數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矣。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亡養老之義,亡輔弼之臣,退誹謗之人,殺直諫之士,是以道諛、偷合苟容,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賢於湯、武。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
「今陛下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乃直與之馳驅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墮於事也。陛下節用愛民,平獄緩刑,天下莫不說喜。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癃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今功業方就,名聞方昭,四方鄉風,而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古者大臣不得與宴遊,使皆務其方,以高其節,則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盡心以稱大禮。夫士修之於家,而壞之於天子之廷,臣竊愍之。陛下與眾臣宴遊,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游不失樂,朝不失禮,議不失計,軌事之大者也。」上嘉納其言。
上每朝,郎、從官上書疏,未嘗不止輦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未嘗不稱善。
帝從霸陵上,欲西馳下峻阪。中郎將袁盎騎,並車擥轡。上曰:「將軍怯邪?」盎曰:「臣聞:『千金之子,坐不
百姓力量耗竭,負擔不起他的徭役,家產窮盡,不夠交納他的賦稅。秦始皇死亡才不過幾個月,天下人四面進攻,秦的宗廟就毀滅了。秦始皇處於被滅絕的危機之中,卻沒有察覺,原因何在?秦王朝沒有奉養老人的道義,沒有能夠輔佐他的大臣,罷斥批評朝政的官員,殺害敢於諫諍的士人,所以那些阿諛奉承、苟且偷生、只求保全自身利益的人,就吹捧秦始皇的德政高於堯、舜,功業超過商湯、周武。天下其實已經崩潰了,卻沒有人告訴他。
「現在陛下命令天下人薦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的士人,莫不勵精而求自身潔白,希望被皇帝選用。現在他們被選入朝廷了,而陛下卻只是與他們共同馳驅射獵,一天之內兩三次出宮。我擔憂朝政由此懈弛,百官因此而怠惰於政事。陛下節省開支,愛護百姓,斷案公平,刑罰寬鬆,天下人莫不歡喜。我聽說崤山以東官吏公布詔令時,百姓即使是老弱病殘的人,也都拄著拐杖前去聆聽,希望暫時不死,想看到仁德教化的成功。現在功業剛剛建立,聲名剛剛傳播,天下之人聞風而仰慕,而在這樣重要的時候,陛下卻帶領豪俊之臣、方正之士,只與他們天天射獵,擊兔射狐,以致傷害國家大業,斷絕天下人的期望,我私下為陛下哀傷!古代規定大臣不得參與閒逸的遊樂,為的是使他們都能努力保持端方的品格和高尚的節操,這樣群臣就沒人敢不修身養性,盡心侍奉君主,按君臣大禮辦事了。士的品行,養成於自己家庭中,卻在天子的朝廷上被破壞,我私下為之惋惜。陛下與群臣消閒遊樂,與大臣、方正在朝廷上議論政事,游娛不失歡樂,朝會不失禮儀,議政不失大計,這是事關國家法度的重大問題。」文帝讚許並採納了他的意見。
文帝每次上朝,郎官和侍從官吏進呈奏疏,他沒有一次不停下輦車來接受的。奏疏的內容如不可採用,就放置一旁;如可採用就採用,未嘗不加以讚揚的。
文帝從霸陵上山,想往西縱馬奔馳下峻坡,中郎將袁盎騎馬上前,與文帝車駕並行,伸手攬住馬韁繩。文帝問:「將軍膽怯了嗎?」袁盎回答說:「我聽說:『家有千金資財的人都很自愛,坐不會坐在
垂堂。』聖主不乘危,不徼幸。今陛下騁六,飛馳下峻山,有如馬驚車敗,陛下縱自輕,奈高廟、太后何!」上乃止。
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與皇后同席坐。及幸上林,布席,盎引卻慎夫人坐。夫人怒,上亦怒。盎因前說曰:「臣聞:『尊卑有序,則上下和。』今已立後,夫人乃妾,妾主豈可與同坐哉?且陛下獨不見『人彘』乎?」上說,語夫人,賜盎金五十斤。
春正月,親耕籍田。
賈誼說上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飢;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亡度,則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纖,至悉,故其畜積足恃。今背本而趨末者甚眾,淫侈之俗,日日以長,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財產何得不蹶!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十百萬之眾,國胡以饋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擊,遠方之能僭擬者,並舉而爭起矣。乃駭而圖之,豈將有及乎?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財有餘,何為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今驅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轉而緣南畝,則畜積足而人
堂屋的邊緣,唯恐墜墮。』聖賢君主不能冒險,不求僥倖。現在陛下要放縱駕車的六匹駿馬,飛馳下險峻的高山,如果馬匹受驚,車輛毀壞,陛下縱然很看輕自身安危,怎麼對得起高祖和太后呢!」文帝這才停止冒險。
文帝所寵愛的慎夫人,在宮中常常與皇后同席而坐。等到去上林苑,安排席位時,袁盎把慎夫人的坐席排在下位。慎夫人惱怒,文帝也大怒。袁盎藉機上前規勸文帝說:「我聽說:『尊卑次序嚴明,就能上下和睦。』現在陛下已經冊立皇后,慎夫人只是妾,妾怎麼能與主人同席而坐呢?況且陛下難道沒見『人彘』事件嗎?」文帝於是高興了,把袁盎的話告訴了慎夫人,賜給袁盎黃金五十斤,以示感謝。
春正月,文帝親自耕作,舉行「籍田」儀式。
賈誼勸說文帝說:「『一個農夫不從事耕作,就有人要挨餓;一個女子不從事織布,就有人要挨凍。』物品的生產都需要一定的時間,如果使用起來毫無限度,那麼物資就必然會缺乏。古人治理天下,考慮問題非常細微,非常周到,所以國家的積蓄足以依恃。現在脫離農桑本業而從事工商末業的人太多,追求奢侈的風氣日日增長,天下財富,生產的人很少,可是揮霍的人很多,怎麼能不枯竭!如果不幸出現了方圓二三千里的大面積旱災,國家用什麼去救濟百姓呢?如果突然間邊境發生緊急情況,徵調了幾十萬、上百萬軍隊,國家用什麼去供應軍餉呢?如果戰爭和旱災相繼發生,天下財力極端缺乏,有勇力的人嘯聚部眾而橫行劫掠,遠方那些有稱帝野心的人,就會接連起事要奪取天下了。如果發展到這個地步才大吃一驚而圖謀制止,難道還來得及嗎?積貯是國家的命脈,如果國家積貯了大量糧食且錢財有餘,還有什麼辦不成的事情!進攻則能奪取,防守則很堅固,作戰則能獲勝,如果要感化、安撫敵對者,吸引遠方部族歸附朝廷,怎麼會招而不來!如果現在驅使老百姓回歸農田,全都落腳於本業,使天下人都從事生產,自食其力,讓從事工商末業、遊蕩無業的人轉而從事農業,那麼天下就會有充足的積貯,百姓就會
樂其所矣。」上感誼言,詔曰:「夫農者,天下之本也。其開籍田,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
三月,立趙幽王子辟彊為河間王,朱虛侯章為城陽王,東牟侯興居為濟北王,子武為代王,參為太原王,揖為梁王。
有司請立皇子為諸侯王,詔先立河間、城陽、濟北王,然後立皇子。
夏五月,除「誹謗」「妖言」法。
詔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也。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眾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
秋九月,賜天下今年田租之半。
詔曰:「農,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務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今親率群臣農以勸之,其賜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甲子(前177) 三年
冬十月晦,日食。十一月晦,又食。 丞相、絳侯勃免,就國。
詔曰:「前遣列侯之國,或辭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為朕率列侯之國!」
以灌嬰為丞相,罷太尉官。 淮南王長來朝,殺辟陽侯審食其。
初,趙王敖獻美人於高祖,得幸,有娠。及貫高事發,美人亦坐系。美人弟因審食其言呂后,呂后妒,弗肯白。美人
安居樂業了。」文帝被賈誼的話所打動,於是發布詔令說:「農業是國家的根本。令舉行『籍田』儀式,朕要親自耕作,為天下臣民做出表率,種出供給宗廟祭祀用的糧食。」
三月,文帝立趙幽王的兒子劉辟彊為河間王,立朱虛侯劉章為城陽王,立東牟侯劉興居為濟北王,立皇子劉武為代王,劉參為太原王,劉揖為梁王。
有關官員請求文帝立皇子為諸侯王。文帝下詔,先立河間王、城陽王、濟北王,然後才立皇子為王。
夏五月,廢除「誹謗法」「妖言法」。
文帝下詔說:「古代聖賢治理天下,朝廷設有鼓勵獻計獻策的旌旗和用來書寫批評意見的木柱,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保證朝政的清明,鼓勵臣民前來進諫。現在的法律中,有『誹謗罪』和『妖言罪』,這就使群臣不敢暢所欲言地批評朝政,皇帝無從得知自己的過失,這怎麼能招徠遠方的賢良之士呢!特廢除這些法令!」
秋九月,文帝詔令今年只向天下百姓徵收田租的一半。
文帝下詔說:「農業是天下的根本,百姓依靠它而生存。有的百姓不從事農耕本業,而去從事工商末業,所以百姓生活艱難。朕現在親自率領群臣從事農耕,以鼓勵百姓從事農業,今恩賜百姓,今年只向天下百姓徵收田租的一半。」
甲子(前177) 漢文帝前元三年
冬十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十二月的最後一天,又出現日食。 丞相、絳侯周勃被免職,前往自己的封地。
文帝下詔說:「先前詔令列侯去各自的封地,有的人辭而未行。丞相是朕所倚重的人,請為朕率領列侯,到自己的封地去!」
文帝任命灌嬰為丞相,罷廢太尉這一官職。 淮南王劉長進京朝見文帝,殺死了辟陽侯審食其。
當初,趙王張敖進獻給高帝一位美人,這位美人受到寵幸而懷了身孕。到貫高謀反事發時,美人也受株連,被囚禁起來。美人的弟弟請審食其向呂后求情,呂后嫉妒美人,不肯為她說話。美人
已生子,恚,即自殺。吏奉其子詣上,上悔之,封以為淮南王。
王蚤失母,附呂后,故呂后時得無患,而常怨食其,以為不強爭之,使其母恨而死也。及上即位,驕蹇,不奉法,上常寬假之。是歲入朝,往見食其,自袖鐵椎椎殺之,馳走闕下,肉袒謝罪。帝傷其志為親,故赦弗治。以此,歸國益驕恣,警蹕,稱制擬於天子。袁盎諫曰:「諸侯太驕,必生患。」上不聽。
夏五月,匈奴入寇。帝如甘泉,遣丞相嬰將兵擊走之。遂如太原。濟北王興居反,遣大將軍柴武擊之。秋七月,還宮。八月,興居兵敗,自殺。
初,誅諸呂,朱虛侯功尤大,大臣許以趙王章,以梁王興居。帝聞其初欲立齊王,故絀其功,割齊二郡以王之。興居自以失職奪功,頗怏怏,聞帝幸太原,以為天子且自擊胡,遂發兵反。帝遣柴武擊之,兵敗自殺。
以張釋之為廷尉。
釋之初為騎郎,十年不得調,袁盎薦之為謁者。朝畢,因前言事。上曰:「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行也。」釋之乃言秦漢間得失,上說,拜謁者僕射。
從行,登虎圈。上問上林尉諸禽獸簿,尉不能對。虎
已經生子,感到憤恨,就自殺了。官吏將其子送給高帝,高帝感到後悔,封這個兒子為淮南王。
淮南王名叫劉長,自幼喪母,依附於呂后,所以呂后掌權時能平安無事,但他心中常常怨恨審食其,認為審食其沒有向呂后力爭,才讓他的生母含恨而死。等到文帝即位,淮南王驕橫傲慢,不守法紀,文帝總是寬容他,不予追究。這一年,淮南王入朝後,去見審食其,用袖中所藏鐵椎將審食其打死,然後疾馳到宮門前,袒露上身,表示請罪。文帝感念他一心想為母復仇,所以赦免了他,沒有治罪。因此,淮南王歸國後,更加驕橫恣肆,出入清道,行使權力上比於天子。袁盎向文帝進諫說:「諸侯過於驕傲,必定會生禍患。」文帝不聽。
夏五月,匈奴入侵。文帝親臨甘泉宮,派丞相灌嬰率領軍隊攻打匈奴,並把匈奴打跑。文帝於是駕臨太原。濟北王劉興居反叛,文帝派大將軍柴武去攻打。秋七月,文帝返回長安宮中。八月,劉興居兵敗,自殺。
當初,朝中大臣誅滅呂氏外戚時,朱虛侯劉章的功勞尤為突出,大臣們曾許諾把趙地封給劉章為王,把梁地封給他的弟弟劉興居為王。文帝得知劉章當初打算擁立齊王為帝,所以有意貶抑他二人的功勞,從齊地劃出兩個郡,分別立他二人為王。劉興居自認為失掉了應得的地位,功勞被奪,頗為不滿,聽說文帝親臨太原,以為皇帝將親自帶兵攻打匈奴,就發兵造反。文帝派柴武領兵攻打劉興居,劉興居兵敗自殺。
文帝任命張釋之為廷尉。
張釋之起先當騎郎,歷時十年未能升遷,袁盎薦舉他當上了謁者。朝會結束後,張釋之上前向文帝談論政事。文帝道:「說話淺近一點,不要光發高論,要談現在可行的事情。」張釋之於是就說秦、漢之間的往事,分析秦朝失去天下、漢朝奪得天下的原因,文帝很高興,升任張釋之為謁者僕射。
張釋之跟隨文帝,登上禁苑中養虎的虎圈。文帝向上林尉詢問禁苑中所飼養的各種禽獸的登記數目,上林尉答不上來。虎
圈嗇夫從旁代尉對,甚悉。欲以觀其能,口對響應,無窮者。帝曰:「吏不當若是邪?」詔釋之拜嗇夫為上林令。釋之久之,前曰:「陛下以周勃、張相如何如人也?」上曰:「長者。」釋之曰:「此兩人言事,曾不能出口,豈效此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且秦以任刀筆之吏,爭以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而無實,不聞其過,陵遲至於土崩。今陛下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而靡,爭為口辯而無其實。夫下之化上,疾於景響,舉錯不可不審也。」帝曰:「善!」就車,召使參乘,徐行,問秦之敝,拜公車令。
頃之,太子與梁王共車入朝,不下司馬門。釋之追止之,劾「不敬」。薄太后聞之,帝免冠謝「教兒子不謹」。後乃使使承詔赦太子、梁王,然後得入。帝由是奇釋之,拜為中大夫。
從至霸陵。上謂群臣曰:「以北山石為槨,用紵絮斫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曰:「使其中有可欲者,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槨,又何戚焉?」帝稱善。
是歲,為廷尉。上行出中渭橋,有一人從橋下走,乘輿馬
圈嗇夫站在一旁代上林尉回答了文帝的提問,十分詳盡。文帝想考察虎圈嗇夫的才能,虎圈嗇夫隨問隨答,沒有一個問題被難倒。文帝說:「官吏難道不應像這樣嗎?」於是詔令張釋之去任命虎圈嗇夫為上林令。張釋之停了很久,到文帝跟前說:「陛下認為周勃、張相如是什麼樣的人呢?」文帝回答說:「是長者。」張釋之說:「他們二人論事時,竟然會有話表達不出來,哪能效法這個嗇夫的伶牙俐齒、能言善辯呢!況且秦王朝重用刀筆之吏,官吏們爭著用敏捷苛察比較高低,它的害處在於空有外表而無實際內容,致使皇帝不聞其過,國家衰敗以至於土崩瓦解。現在陛下因嗇夫善於辭令而破格提升他,我擔心天下人競相仿效,爭著練口辯之術而無真實才能。在下位的仿效在上位的,速度之快甚至超過身動影移、聲出響應,君主的舉動不可不審慎啊!」文帝說:「你說得好!」文帝上車,召張釋之為陪乘,一路上緩緩行駛,文帝向張釋之詢問秦朝政治的弊端,隨後任命張釋之為公車令。
時隔不久,太子與梁王共乘一車入朝,經過皇宮的外門司馬門時,按規定必須下車步行,但太子與梁王卻沒有下車示敬。張釋之追上去,禁止他們二人進入殿門,並彈劾他們犯了「不敬」之罪。薄太后聽說後,過問這件事,文帝摘下帽子,向太后謝罪,說自己「教管兒子不嚴格」。太后於是派使者奉著詔書去赦免太子和梁王,二人這才得以進入殿門。文帝通過這件事,對張釋之大為驚異和賞識,升任他為中大夫。
張釋之隨從文帝去巡視文帝的陵墓霸陵。文帝對群臣說:「我的陵墓用北山岩石做外槨,把苧麻絮切碎填充在間隙中,再用漆將它們粘合為一體,如此堅固,難道還有人能打得開嗎!」左右事奉的人都說「對」,獨有張釋之說:「假如裡面有能勾起壞人貪慾的珍寶,即使熔化金屬把整個南山密封起來,也會有間隙;假如裡面沒有令壞人垂涎的東西,即使沒有石槨,又有什麼可憂慮的呢?」文帝稱讚他說得好。
這一年,張釋之被任命為廷尉。文帝出行經過中渭橋,有一個人為躲避文帝的車駕從橋下跑過去,使為文帝駕車的馬匹
驚,捕屬廷尉。釋之奏:「犯蹕,當罰金。」上怒,釋之曰:「法者,天子所與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於民也。且方其時,上使使誅之則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傾,天下用法皆為之輕重,民安所錯其手足?唯陛下察之!」上良久曰:「廷尉當是也。」
其後人有盜高廟坐前玉環,得,下廷尉治。釋之奏當棄市。上大怒曰:「人無道,乃盜先帝器!吾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廟意也。」釋之免冠頓首謝曰:「法如是,足也。今盜宗廟器而族之,有如萬分一,假令愚民取長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許之。
乙丑(前176) 四年
冬十二月,丞相嬰卒。以張蒼為丞相。
蒼好書,博聞,尤邃律歷。
召河東守季布。至,罷歸郡。
上召河東守季布,欲以為御史大夫。有言其使酒、難近者。至,留邸一月,見罷。布因進曰:「臣無功竊寵,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毀臣者。夫以一人之譽而
受了驚,衛兵逮捕了這個人,並將他送交廷尉治罪。張釋之審理此案後奏報:「此人違犯了清道戒嚴的規定,應當罰款。」文帝發怒,認為判得太輕,張釋之解釋說:「法,是天子與天下人公共的,法律無私。這一案件依據現在的法律就是這樣定罪。如果加重判罪,法律就不能取信於民眾。而且當他違犯禁令的時候,皇上如果派人將他殺死,也就算了。現在已經把他交給廷尉,廷尉掌天下的公平,一有傾斜,天下用法就會可輕可重,沒有標準了,百姓還怎樣安放自己的手腳呢?請陛下深思!」文帝思慮很久,終於說:「廷尉的判決是對的。」
之後,有人偷盜高祖廟神位前的玉環,被捕獲,交付廷尉判罪。張釋之審判後上奏文帝,說案犯應在街市公開斬首。文帝大怒,說:「此人大逆不道,竟敢盜竊先帝的器物!我想殺他全族,而您卻奏報依法判他一人死刑,這是違背我恭奉宗廟的本意的。」張釋之摘下帽子,叩頭謝罪,說:「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依法這樣判決,足夠了。現在如果這人因盜竊宗廟器物就被滅族,那麼萬一有愚昧無知之徒,從高祖的長陵上取走一捧土,陛下將怎樣給他加以更重的懲處呢?」文帝就把這些道理講給太后聽,批准了張釋之的判決意見。
乙丑(前176) 漢文帝前元四年
冬十二月,丞相灌嬰去世。任命張蒼為丞相。
張蒼喜歡讀書,博聞多識,尤其精深於律歷之學。
文帝召河東郡守季布進京。季布來了以後,又被捨棄,返回郡里當郡守。
文帝召河東郡郡守季布進京,打算任用他為御史大夫。有人說季布酗酒惹事,不宜靠近皇上。季布到京後,在官邸滯留了一個月,就被遣回,仍為郡守。季布因此對文帝說:「我原本無功,有幸得到陛下的寵信,擔任河東郡守。陛下無故召我進京,這一定是有人妄談賢能而推薦我。現在我來了,沒有接受什麼使命,就被捨棄回郡,這一定是有人詆毀我。陛下因一個人的讚譽而
召臣,以一人之毀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識聞之,有以窺陛下之淺深也!」上默然,慚,良久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以賈誼為長沙王太傅。
上議以賈誼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上於是疏之,不用其議,以為長沙王太傅。
下絳侯周勃廷尉獄,既而赦之。
周勃既就國,每河東守、尉行縣至絳,勃恐誅,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見之。人有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治。勃恐,不知置辭。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與吏,吏乃書牘背示之曰「以公主為證」。公主者,帝女也,勃太子勝之尚之。薄太后亦謂帝曰:「絳侯始誅諸呂,綰皇帝璽,居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耶?」帝亦見勃獄辭,乃使使持節赦之,復爵邑。勃既出,曰:「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作顧成廟。
丙寅(前175) 五年
春二月,地震。 夏四月,更造四銖錢;除盜鑄令。
召我來,又因一個人的詆毀而令我回去,我擔心天下有識之士得知後,會以此來窺測陛下的深淺得失啊!」文帝默然,面露慚色,過了好久才說:「河東郡對我來說,是如同股肱一樣重要的地方,所以特意召你前來面談。」
任命賈誼為長沙王太傅。
文帝提議讓賈誼擔任公卿的職位。許多大臣貶損賈誼說:「賈誼太年輕,學問造詣尚淺,只考慮掌握大權,擾亂朝廷大事。」於是,文帝開始疏遠賈誼,不採納他的意見,把他外放為長沙王的太傅。
文帝將絳侯周勃交付廷尉處置,關押在獄中,不久,又赦免了他。
周勃已經前往封地,每當河東郡的郡守、郡尉巡行屬縣來到絳地,他生怕自己會被他們誅殺,經常身穿鎧甲,令家中人手執兵器,然後與郡守、郡尉相見。有人上告周勃想要謀反,文帝就把周勃一案交給廷尉處置,廷尉將周勃逮捕下獄。周勃極為恐懼,不知怎樣措辭才好。獄吏漸漸對周勃有所凌辱。周勃送給獄吏千金,賄賂獄吏,獄吏暗示周勃讓公主出面作證,就在公文木牘的背面寫上「以公主為證」幾字,給周勃看。公主指文帝的女兒,周勃長子周勝之娶了她做妻子。薄太后也對文帝說:「絳侯周勃當初誅滅呂氏的時候,身系皇帝玉璽,統領北軍將士,他不利用這個時機謀反,現在住在一個小縣裡,反倒要謀反嗎?」文帝這時也見到了周勃在獄中所寫的辯白之詞,於是就派使者持著皇帝之節去赦免周勃,恢復了他原有的爵位和封地。周勃已然出獄,感嘆地說道:「我曾經統率過百萬大軍,但哪知獄吏的尊貴呢?」
興建顧成廟。
丙寅(前175) 漢文帝前元五年
春二月,發生地震。 夏四月,文帝下詔:另行鑄造四銖錢;廢除私人不得鑄錢的禁令。
初,秦用半兩錢,高祖嫌其重,更鑄莢錢。於是物價騰踴,米石萬錢。至是,更造四銖錢,除盜鑄錢令。
賈誼諫曰:「法使天下公得鑄錢,敢雜以鉛、鐵者,其罪黥。然鑄錢非殽雜為巧,則不可得贏,而殽之甚微,為利甚厚。夫事有召禍,而法有起奸。今令細民人操造幣之勢,各隱屏而鑄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雖黥罪日報,其勢不止。夫縣法以誘民,使入陷阱,孰多於此!又民用錢,郡縣不同。吏急而壹之乎,則大為煩苛,而力不能勝;縱而弗呵乎,則市肆異用,錢文大亂。苟非其術,何鄉而可哉!今農事棄捐而采銅者日蕃,奸錢日多,善人怵而為奸邪,願民陷而之刑戮。國知患此,吏議必曰『禁之』。禁之則錢必重,重則其利深,盜鑄如雲而起。棄市之罪,又不足以禁矣。奸數不勝,而法禁數潰,銅使之然也。不如收之。」賈山亦諫,以為:「錢者,亡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貴。富貴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為之,是與人主共操柄,不可長也。」皆不聽。
時太中大夫鄧通方寵幸,上欲其富,賜之蜀嚴道銅山,使鑄錢。吳王濞有豫章銅山,招致天下亡命者以鑄錢,
當初,秦朝使用半兩錢,漢高祖嫌半兩錢太重,另行鑄造莢錢。到文帝時,物價飛漲,一石米價為一萬錢。在這種情況下,文帝下詔:另行鑄造四銖錢,廢除私人不得鑄錢的禁令。
賈誼進諫說:「現行法令允許天下人都能公開鑄錢,膽敢摻雜鉛、鐵鑄錢的人,就處以臉上刺字的黥刑。但是鑄錢的人如果不摻雜鉛、鐵取巧,就不可能獲利,而只要摻雜極少量的鉛、鐵,就會獲利豐厚。有的事情能招致禍患,有的法令能引起作惡犯罪。現在讓平民百姓操持鑄造錢幣的大權,他們各自隱蔽地鑄造,要想禁止他們在鑄錢時為獲取厚利而摻假耍奸,即使每天都有人被判處黥刑,其勢也難以禁止。頒布法令去引誘百姓犯罪受刑的,還有什麼能比這種鑄錢令更為嚴重的呢!另外,民間使用的錢幣,各個地方都不相同。如果官吏採用強硬手段來統一錢幣的話,那麼事情一定會很繁雜、苛細,而且力不勝任;如果官吏放縱而不加呵禁的話,那麼市場上將流行各種錢幣,幣制就會大亂。可見,如果關於鑄錢的策略不當,哪個方向的路可行呢!現在捨棄農業而開採銅礦的人日益增多,摻假的錢日益增多,善良的人抵不住誘惑而做出了邪惡犯罪的事情,謹慎老實的人也陷入了罪惡的泥坑而受到刑罰以至於被殺戮。朝廷一旦認清了它的禍患,大臣們討論時一定會提出『禁止私人鑄錢』。禁止私人鑄錢,那麼錢幣必定要加重,錢幣加重,那麼鑄錢盈利就更大,私人違法鑄錢的行為就會風起雲湧。就是施行斬首示眾的重刑,也不足以禁止違法鑄錢了。作奸犯科的行為數不勝數,而法律禁令屢遭破壞,這都是鑄錢的銅造成的惡果。所以不如收回這條鑄錢令。」賈山也進諫文帝,他認為:「錢幣本是無用之物,卻可以用它換取富貴。使人富貴,是君主操縱的權柄。讓百姓鑄錢,是讓百姓和君主共同操縱致富致貴的權柄,這種現象不能助長。」他們的意見都沒有被文帝採納。
當時,太中大夫鄧通正受到文帝的寵幸,文帝想讓他大富起來,就把蜀郡嚴道縣的銅山賞賜給他,讓他采銅鑄錢。吳王劉濞擁有豫章郡內的銅山,他從全國各地招來許多遊民采銅鑄錢,
東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而國用饒足。於是吳、鄧錢布天下。
徙代王武為淮陽王。
丁卯(前174) 六年
冬十月,桃李華。 淮南王長謀反,廢,徙蜀,道死。
淮南王長自作法令,行於其國,逐漢所置吏,請自置相。帝曲意從之。又擅刑殺不辜,及爵人至關內侯,數上書不遜順。帝重自切責之,乃令薄昭與書,引管、蔡、興居以為儆戒。
王不說,謀反。事覺,召至長安。丞相、御史、宗正、廷尉奏:「長罪當棄市。」赦,徙處蜀。載以輜車,縣次傳之。
袁盎諫曰:「上素驕淮南王,弗為置嚴傅相,以故至此。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病死,陛下有殺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復之。」
王果憤恚,不食死。雍令發封,以死聞。上哭甚悲,逮考諸縣傳送不發封饋侍者,皆棄市。諡曰厲王,以列侯葬雍,置守冢三十戶。
匈奴冒頓死,子老上單于立,復請和親。
他又在吳國東部用海水煮鹽。所以他就是沒有賦稅收入,王府費用也已十分富足了。就這樣,吳國和鄧通所鑄造的錢幣遍布於全國各地。
文帝把代王劉武改封為淮陽王。
丁卯(前174) 漢文帝前元六年
冬十月,桃樹、李樹不合時令地開了花。 淮南王劉長謀反,被廢去王號,遣送蜀地,死於途中。
淮南王劉長自立法令,實施於封國境內,他驅逐朝廷設置的官吏,請求自己任命相國。文帝委曲求全,同意了他的要求。他又擅自殘殺無罪的人,擅自給人封爵,最高封到關內侯,他屢次給朝廷上書,都有不恭順的話語。文帝難以親自嚴厲地責備他,就讓薄昭致書淮南王,徵引周初管叔、蔡叔以及本朝劉興居等人驕橫不法、最終受懲處的故事,請淮南王引以為戒。
淮南王看到薄昭的書信後很不高興,計劃謀反。事情敗露,被召到長安。丞相、御史、宗正、廷尉等上奏:「劉長罪該斬首示眾。」文帝赦免劉長的死罪,把他遣送到蜀郡去安置。淮南王被安置在有帷幕遮蔽的車子裡,由沿途所過各縣依次傳送。
袁盎進諫說:「皇上向來嬌寵淮南王,不為他設置嚴厲的太傅和相國,所以才發展到這個地步。現在猛然摧殘折磨他,我擔心他最後遭受風霜雨露而病死,那麼陛下就背上了殺害兄弟的惡名,這可怎麼辦?」文帝說:「我只是想讓他暫時受點困苦,希望他能夠自悔,現在就派人召他回來。」
淮南王果然憤怒怨恨,絕食而死。傳送到雍縣時,雍縣縣令打開了密封的囚車,把死訊上報給朝廷。文帝哭得很悲傷,下令逮捕並拷問傳送淮南王時,不開啟囚車進送食物的沿途各縣官員,把他們全都斬首示眾。賜予淮南王諡號叫厲王,用列侯的禮儀把他安葬在雍縣,並配置了三十戶百姓給他守墓。
匈奴冒頓單于去世,他的兒子老上單于繼位,又向漢朝請求和親。
初,冒頓遺漢書曰:「前時,皇帝言和親事,稱書意,合歡。漢邊吏侵侮右賢王,王與相距,絕二主之約,離兄弟之親,故罰使西擊月氏。以天之福,盡夷滅,降下之,及其旁二十六國,皆已為匈奴,諸引弓之民,併為一家,北州以定。願休兵養馬,除前事,復故約,以安邊民。」帝報書曰:「單于欲復故約,朕甚嘉之。此古聖王之志也。漢與匈奴約為兄弟,所以遺單于甚厚,倍約、離兄弟之親者,常在匈奴。然右賢王事已在赦前,單于勿深誅。單于若稱書意,明告諸吏,使無負約,有信,敬如單于書。」
至是,冒頓死,子老上單于立。帝復遣宗室女翁主為單于閼氏,使宦者中行說傅翁主。說不欲行,強使之。說至,降,單于甚親幸。說曰:「匈奴人眾不能當漢之一郡,然所以強者,以衣食異,無仰於漢也。今變俗,好漢物。漢物不過什二,則匈奴盡歸於漢矣。其得繒絮,以馳草棘中,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教單于左右疏計,以計課其人、畜。遺漢書牘及印封,皆令長大,倨傲其辭,自稱「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
起先,匈奴冒頓單于給漢廷送來書信說:「前些時候,皇帝談到和親的事,與書信之意相符,雙方都很歡喜。漢朝邊境官吏侵犯、侮辱我匈奴右賢王,右賢王與漢朝官吏對抗,斷絕了兩國君主的友好盟約,離間了兄弟之邦的情誼,為此,我罰他出征,往西攻打月氏國。賴上天賜福保佑,月氏國已被匈奴攻滅,它的民眾已歸順匈奴,還有它附近的二十六個國家,都已成為匈奴領地,所有操弓騎射的部族,都合併為一家,北方由此而安定。我希望停止戰爭,休養士兵,餵好馬匹,消除往日的隔閡,恢復原先的盟約,以安定邊境一帶的民眾。」漢文帝給冒頓單于回信說:「單于打算恢復原先的友好盟約,朕對此深表讚賞。這是古代聖明君主的志向啊。漢與匈奴結為兄弟,用來贈送單于的禮物非常豐厚,而違背盟約、離間兄弟情誼的事情,常出在匈奴一方。但是右賢王那件事情發生在大赦之前,單于就不要過分責備他了。單于如果能按照來信之意去做,明確告知眾位官吏,使他們不違盟約,講信用,就謹遵單于書信之意行事。」
直到這時,冒頓單于死了,他的兒子老上單于繼位。文帝又派遣一位皇族的女兒翁主去嫁給老上單于做閼氏,並派宦官中行說去輔助翁主。中行說不願去,漢廷強迫他前往。中行說去了以後,就歸降了匈奴,單于非常寵信他。中行說對單于說:「匈奴人口還不如漢朝一個郡的人多,然而匈奴所以會如此強大,就是因為匈奴的衣食與漢不同,不需要仰仗於漢朝。現在匈奴卻改變習俗,喜歡漢人的東西了。漢廷只要拿出不到十分之二的東西,那麼匈奴就會全部歸漢所有。最好的辦法是:得到漢朝繒、絮等絲綢衣裳,穿在身上奔馳在草叢荊棘中,那麼絲綢製品就會撕裂扯爛,由此可證明絲綢不如獸毛製成的旃裘完美實用;得到漢朝食物,就把它們全部扔掉,由此可顯示漢人的食物不如乳酪方便又味美。」中行說還教單于身邊的人認字,學習分條登記的知識,用來統計匈奴的人口和牲畜數量。凡是匈奴送給漢廷的書信板片以及印封,中行說都讓人增長加寬,行文時故意使用傲慢不恭的言辭,自稱為「天地所生、日月所置的匈奴大單于」。
以賈誼為梁王太傅。
誼上疏曰:「臣竊惟今之事勢,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傷道者,難遍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方今之勢,何以異此!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勢,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
「臣竊跡前事,大抵強者先反。長沙乃二萬五千戶耳,功少而最完,勢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勢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以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已。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勿菹醢,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割地定製,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
文帝任命賈誼為梁王的太傅。
賈誼上疏說:「我私下認為當今的局勢,應該為之痛哭的有一件事情,應該為之流淚的有兩件事情,應該為之深深嘆息的有六件事情。至於其他違背情理而傷害原則的事情,就難以在一篇奏疏中全部列舉出來了。那些向皇上進言的人都說:『現在天下已經安定了,已經大治了。』唯獨我卻認為還沒有達到這種程度。那些大談天下已經安定、已經大治的人,不是愚昧無知,就是阿諛奉承,都不是真正懂得治亂大體的人。有人抱來火種,放在堆積的木柴之下,而睡在木柴之上,當木柴還沒有燃燒起來的時候,他就說這是很安寧的。當今天下的局勢,與此有什麼不同!現在封立的諸侯國太大了,這必然會造成天子與諸侯互相猜疑的局面,諸侯王多次遭受禍殃,皇上經常為此勞神擔憂,這實在不是安定君主、保全臣下的辦法。
「我私下裡尋找前事的蹤跡,大體上是勢力強大的諸侯王最先造反。長沙國只有兩萬五千戶百姓,長沙王功勞最小,卻最能保全他的封國,他與朝廷的關係很疏遠,但對朝廷最忠心。這不僅因為他的品性與別的諸侯王不同,也是國家弱小這種客觀形勢使他這樣的。假如當初讓樊噲、酈商、絳侯周勃、灌嬰他們都占據幾十個城市而稱王,那麼到今天他們很可能已經毀滅了;假如當初讓韓信、彭越之類封為徹侯而安居,那麼他們保全至今也是可能的。從這些情況就可以知道治理天下的根本大計了。要想使各個諸侯王都忠順於朝廷,那麼最好的辦法是莫不如讓他們都像長沙王那樣;要想使臣子不被剁成肉醬,那麼最好的辦法是莫不如讓他們都像樊噲、酈商等人那樣;要想使天下長治久安,那麼最好的辦法是莫不如分封眾多的諸侯王國而削弱每個諸侯王國的實力。力量削弱就容易使他們遵守禮義,封地狹小就不會讓他們有野心。假如這樣做了,就能使全國的形勢,如同身軀指揮胳膊,胳膊指揮手指,沒有不服從命令的,諸侯國的國君不敢生異心,就會像車輻湊集於轂上一樣,從四面八方接受天子的指揮。分割諸侯王的土地,定立制度,讓齊、趙、楚各分為若干個小國,
使其子孫以次受之。分地眾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一寸之地,一人之眾,天子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已。
「天下之勢,方病大尰。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伸。失今不治,必為痼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勢,方倒縣。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也,蠻夷者,天下之足也。今匈奴嫚侮侵掠,而漢歲致金、絮、采繒以奉之。夷狄徵令,主上其貢。足反居上,首顧居下,倒縣如此,莫之能解,猶為國有人乎?可為流涕者,此也。
「今不獵猛敵而獵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細娛而不圖大患,德可遠施,威可遠加,而直數百里外威令不伸。可為流涕者,此也。
「今帝之身自衣皂綈,而富民牆屋被文繡;天子之後以緣其領者,庶人孽妾以緣其履。此臣所謂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飢,不可得也;饑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亡為奸邪,不可得也。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使諸侯王的子孫人人都能依次得到一塊封地。如果諸侯王的封地已經劃分成好多塊,而諸侯王的子孫卻少,就可以在分割的土地上先建立小國,暫時空缺封君之位,待其子孫出世以後,再立為小國的封君。原屬諸侯王國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百姓,天子都不去占有,所以要這樣做,只是為了安定國家、治理天下而已。
「當今天下的局勢,正好像一個人得了嚴重的腳腫病。一條小腿幾乎像腰那麼粗,一個腳趾幾乎像大腿那麼粗,平常起居時,腿腳難以自由伸屈。錯過了目前時機不予醫治,必定會成為無法醫治的頑症。我認為應該為之痛哭的,就是這個疾病。
「當今天下的局勢,正好像一個人腳朝上、頭朝下地倒掛著。凡稱為天子的,是天下的首腦,而稱為蠻夷的四方部族,是天下的雙腳。現在匈奴傲慢不恭,侮辱我朝廷,侵占我土地,掠奪我邊民,而漢朝廷卻每年要奉送黃金、絲綿和彩色的絲織品給匈奴。夷狄發令征斂,主子向它上貢。腳反而在上面,頭反而在下面,倒掛到這種地步,卻沒人能解救,這還能說國家有能人嗎?我認為應該為之流淚的,就是這種狀況。
「現在陛下不去攻打強敵而去獵取野豬,不去擊搏反叛的盜賊而去捕捉豢養的兔子,貪戀微不足道的娛樂而不考慮如何消除大患,朝廷的德本可以施加到很遠的地方,威也可以施加到很遠的地方,而現在只是幾百里外朝廷的威令就伸展不開了。我認為應該為之流淚的,就是這種狀況。
「如今皇帝自己身上穿著黑色的粗絲衣服,而那些富民卻連牆屋也裝飾著華美的繡品;天子的皇后用來鑲在衣領邊緣的飾物,平民的小妾卻用來鑲嵌她的鞋邊。這就是我所說的錯亂。如果一百個人生產絲綢,不能滿足一個富人的穿用,那麼要想使天下沒有挨凍的人,怎麼能辦到呢?如果一個農夫耕作,十個閒人聚在那裡吃飯,那麼要想使天下沒有挨餓的人,那是不可能的;饑寒交迫的景況降落在百姓身上,要想使他們不做奸邪的事,那是不可能的。我認為應該為之深深嘆息的,就是這種狀況。
「商君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故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耰鋤,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並倨;婦姑不相說,則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獸者亡幾耳。今其遺風餘俗猶尚未改,棄禮誼,捐廉恥,日甚,月異,而歲不同矣。今其甚者殺父兄矣。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會之間,以為大故,至於俗流失,世壞敗,因恬而不知怪,以為是適然耳。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也。俗吏之所務在於刀筆筐篋,而不知大體。陛下又不自憂,竊為陛下惜之。《管子》曰:『禮義廉恥,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是豈可不為寒心哉!豈如今定經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此業壹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若夫經制不定,是猶渡江河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夏、殷、周為天子皆數十世,秦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遠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長,而秦亡道之暴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舉以禮,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過闕則下,過廟則趨,故自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孩提
「商鞅拋棄禮義,拋棄仁愛恩惠,把心思全用在進取上。他的新法推行兩年,秦國的風俗就日益敗壞。世家大族的富有子弟,長大成人後就與父母分家另過,家境貧窮的男子,長大成人後就出去給人家當地位卑賤的倒插門女婿;兒子把農具借給父親,臉上就露出施予恩德的表情;母親來拿簸箕、掃帚,立刻遭到責罵;兒媳抱著懷中吃奶的孩子,就與她的公爹並坐在一起;媳婦與婆母關係不好,一不高興就公開吵架。當時秦人只知慈養兒子,貪求財富,這與禽獸已經沒有多少區別了。如今秦人遺留下來的這種風氣還沒有衰敗,拋棄禮義,不顧廉恥的惡俗,一天比一天嚴重,月月都在發展,年年都有所不同。現在甚至已有子弟殺害父兄的了。而公卿大臣只把地方官員不在規定期限內向朝廷上交統計文書作為重大問題,對於風俗的惡化,世風的敗壞,竟安然處之而不知驚駭,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移風易俗,使天下人都回心轉意,歸向道義,這不是庸俗的官吏所能做到的。庸俗的官吏能做的只是一些處理文書檔案的工作,卻不知道治國的大體。陛下自己又不憂慮這些問題,我私下為陛下感到惋惜。《管子》書中說:『禮義廉恥,是四項必須遵循的準則。這四項準則如不伸張,國家就要滅亡。』對於管子的話,難道能不感到寒心嗎!怎麼不現在就確立根本制度,使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上上下下,各有等級,父子六親,各自得到他們應有的地位呢!這種制度一確立,世世代代就可以長安,而後世子孫也有了可以掌握、遵循的準則了。如果根本制度不確定,那就像橫渡江河而無纜繩和船槳一樣,當船行進到江河中心而遇到風波時,船必定會顛覆。我認為應該為之深深嘆息的,就是這種狀況。
「夏、商、周三代,天子之位都傳了幾十代,秦為天子,卻只傳二世就滅亡了。人性相差並不很遠,為什麼三代的君主有道而維持了長久的統治,而秦無道那麼短就滅亡呢?古代的聖明君王,太子剛誕生,就按禮義來對待他,有關官員衣冠整齊,莊重嚴肅,在南郊舉行祭禮,經過宮門就下車示敬,經過宗廟就恭敬地小步快走,所以太子還是嬰兒時,教育就已經進行了。到太子兒童時,
有識,三公、三少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選天下之端士有道術者,使與居處。故太子乃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夫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於齊,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猶生長於楚,不能不楚言也。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貫如自然。』習與智長,故切而不愧;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秦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諺曰:『前車覆,後車誡。』天下之命,縣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蚤諭教與選左右。夫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而天下定矣。
「凡人之智,能見已然,不能見將然。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為用易見,而禮之所為生難知也。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地,
稍懂人事了,三公、三少等官員就用孝、仁、禮、義之道去教育他,驅逐奸邪小人,不讓他見到罪惡的行為,從全國範圍內審慎地選擇為人正直、通曉治國之道的人,讓他們與太子相處,一起活動。所以太子一誕生就見到正派的行為,聽到正派的言談,走上正派的道路,因為前後左右都是正人君子啊。一直與正人君子相處,他的思想行為就不可能不端正,這就好像生長在齊國,就不可能不說齊國話一樣;慣於同不正派的人相處,他就不可能正派,這就好像生長在楚國,就不可能不說楚國話一樣。孔子說:『從小養成就如同天賦本性,習慣形成就如同自然生成。』學習禮義與學習知識一起進行,使二者能同時發展,所以每被切磋,都無大過,能夠問心無愧;教育感化與心性修養的目標一起達到,所以孝、仁、禮、義觀念就如同天生本性一樣。夏、商、周三代所以能長久統治天下,就是因為有輔佐太子的這項教育制度。秦始皇派趙高當胡亥的師傅,教他如何斷案判罪,他所學習的不是斬人首級、割人鼻子,就是滅人三族。所以他頭天登基當皇帝,第二天就用箭矢射人,把忠心諫勸的人說成是誹謗朝政,把為國家深謀遠慮的人說成是妖言惑眾,他把殺人看成割草一樣隨便。難道只是因為胡亥的本性兇惡嗎?這是因為趙高教導他學習的內容不是正道的緣故啊。民間俗話說:『前車覆,後車誡。』國家的命運,掌握在太子手中。要使太子成為好的繼承人,在於及早進行教育和選擇賢人做太子的左右侍從。在童心未失時就先進行教育,那教化容易見到成效;如果教育得當而左右隨從又都是正直的人,那麼太子就端正了,天下也就可以安定了。
「人的智力,能夠認識已經發生的事情,不能認識將要發生的事情。禮的作用,就是要把邪惡行為制止在未發生之前,而法的作用是對已發生的罪惡行為予以懲罰。所以法的作用易見,而禮的作用難知。至於用獎賞來鼓勵善行,用刑罰來懲治罪惡,先王推行這樣的政治,堅定如金石,施行這樣的法令,準確無誤如同四時,掌握這一公正原則,就如同天覆地載一樣無偏無私,
豈顧不用哉?然而曰禮雲禮雲者,貴絕惡於未萌而起教於微眇,使民日遷善遠罪而不自知也。蓋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異。或道之以德教,或驅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氣樂;驅之以法令者,法令極而民風哀。哀樂之感,禍福之應也。夫人之置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天下,大器也,在天子之所置之。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累子孫數十世,此天下所共聞也;秦王置天下於法令、刑罰,禍幾及身,子孫誅絕,此天下之所共見也。是非其明效大驗邪?人之言曰:『聽言之道,必以其事觀之,則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禮誼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罰,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觀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眾庶如地。故陛九級上,廉遠地,則堂高;陛無級,廉近地,則堂卑。高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勢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為等列,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諺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諭也。鼠近於器,尚憚不投,恐傷其器,況於貴臣之近主乎?廉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禮不敢
怎能認為先王不用獎罰這一原則呢?然而人們一再讚美禮,是因為禮的可貴之處,正在於把罪惡杜絕在未萌生的時候,從細微之處推行教化,使百姓在不知不覺中日益趨向善良,遠離罪惡。凡是國君,希望百姓善良的心愿是相同的,而用來使百姓善良的辦法卻不同。有的用道德的教育來誘導,有的用法令來驅使。用道德教育來誘導的,禮義觀念浸潤人心,百姓的精神歡洽;用法令來驅使的,法令用盡,而民風頹喪。百姓頹喪還是歡樂,是國家禍福的反應。人安置器物,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把它放在危險的地方就危險。國家政權,是一個大器物,關鍵在於天子把它放置在什麼地方。商湯、周武王把天下放置在仁、義、禮、樂之上,子孫相傳好幾十代,這是天下人所共知的;秦始皇把天下放置在法令、刑罰之上,幾乎禍及自身,而子孫被滅絕,這是天下人所共見的。這不是充分證明採用什麼方法來治理國家,就會產生什麼後果了嗎?有人這樣說:『要判斷某種言論正確與否,必須考察事實,這樣,說話的人就不敢胡言亂語了。』現在有人說,治理國家,靠禮義不如靠法令,靠教化不如靠刑罰,君主為什麼不用殷朝、周朝、秦朝的歷史事實來考察呢?
「君主的尊貴如同大堂,群臣如同堂下的台階,百姓如同平地。所以如果台階有九層上,堂屋的側邊遠離地面,那麼堂屋就很高大;如果沒有台階,堂屋的側邊接近地面,那麼堂屋就很低矮。高大的難以攀登,低矮的容易遭受踐踏,情勢就是這樣。所以古代的聖明君主制定了等級位次,朝內有公、卿、大夫、士等官員,朝外有公、侯、伯、子、男等封爵,下面還有官師、小吏,一直到平民百姓,上下等級分明,而天子凌駕在這個等級位次的頂端,所以天子的尊貴是至高無上的。
「俗語說:『欲投鼠,要忌器。』這是一個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人們尚且怕砸壞器物而不敢扔東西打它,更何況是靠近天子的尊貴大臣呢?天子用禮義廉恥來約束君子,所以可以恩賜大臣自盡而不對他殺戮和凌辱。正因為這樣,在臉上刺字的黥刑、割去鼻子的劓刑都不能加在大夫身上。按照禮的規定,人們不敢
齒君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罰,所以為主上豫遠不敬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之者也,古之所謂伯父、伯舅也,而令與眾庶同黥、劓、髡、刖、棄市之法,然則堂不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恥不行大臣,無乃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無恥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
「臣聞之,履雖鮮不加於枕,冠雖敝不以苴履。夫已嘗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體貌之矣,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過,帝令廢之可也,退之可也,賜之死可也,滅之可也。若夫束縛之,系紲之,輸之司寇,編之徒官,小吏詈罵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眾庶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尊尊貴貴之化也。
「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曰『簠簋不飾』;坐污穢淫亂者,曰『帷薄不修』;坐罷軟不勝任者,曰『下官不職』。故貴大臣定有罪矣,猶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遷就而為之諱也。其在大譴大何之域者,則白冠氂纓,盤水加劍,造請室而請罪耳,不執縛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聞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頸盩而加也;其有大罪者,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
察看為君主駕車的馬的牙齒以判斷馬的年齡,踢踏為君主駕車的馬的草料要受到懲罰,這樣做是為了及早讓君主遠離不敬的行為。現在諸侯王、列侯、三公這些貴人,都是天子要整肅儀容以禮相待的人物,相當於古代天子所稱的伯父、伯舅,假如讓他們與平民百姓一樣受到刺面、割鼻、剃鬚發、斷腳、斬首示眾等刑罰,那麼不就是堂屋沒有台階了嗎?被殺戮、受凌辱的人不是太迫近皇帝了嗎?不對大臣實施廉恥之道,那麼那些掌握重權的大官,不是也要像刑徒罪隸那樣毫無羞恥之心了嗎?望夷宮事件中,秦二世被判了重罪,趙高殺了秦二世,這是秦國投鼠而不忌器的陋習造成的惡果。
「我聽說,鞋,即使很新很亮也不能放在枕頭上,帽子,即使很破很舊也不能用來當鞋墊。如果一個官員,曾受天子寵信而身居高位,天子見他而正容改色,對他尊重而有禮貌,官吏、百姓曾對他很敬畏,向他俯伏致敬,如今他有了過錯,皇上免去他的官職也可以,斥退他也可以,賜他自殺也可以,誅滅他也可以。但是,如果把他捆綁起來,用長繩子繫著,押送到主管刑罰的官府,把他編列在官府的刑徒中,連管理刑徒的小吏也可以對他責罵笞打,這種情況恐怕不是應該讓百姓見到的。如果地位卑賤的人見慣了這種情況,知道總有一天我也可以對達官貴人加以凌辱,那就不是應提倡的尊奉高官、崇尚顯貴的社會風氣了。
「古代大臣有犯了不廉潔的罪過而被廢黜的,不說他不廉潔,而說他『簠簋不飾』;有犯了行為污穢,亂搞男女關係罪行的,不說他淫穢,而說他『帷薄不修』;有因為軟弱無能,不能勝任職務的,不說他軟弱無能,而說是『下官不職』。所以顯貴大臣就是確實犯了罪,也沒有直接指出他的罪名的,仍然遷就他,為他避諱。而那些犯了重罪在嚴厲譴責、嚴加呵斥範圍內的大臣,就自己戴著用獸尾作纓的白帽,托著盛水的盤子和佩劍,來到專供官員請罪用的請室,接受處罰,君主並不派人去把他捆綁牽引來;那些犯了中等罪行的,聽到判決後就自殺,君主不派人割他的脖子;那些犯了大罪的,就面朝北方叩拜兩次,跪著自殺,君主
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遇之有禮,故群臣自憙;嬰以廉恥,故人矜節行。化成俗定,則為人臣者,皆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伏義,故可以托不御之權,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厲廉恥、行禮誼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此之不為,而顧彼之久行,故曰可為長太息者,此也。」上深納其言,養臣下有節。是後大臣有罪,皆自殺,不受刑。
戊辰(前173) 七年
夏四月,赦。 六月,未央宮東闕罘罳災。
己巳(前172) 八年
夏,封淮南厲王子四人為列侯。
民有歌淮南王者曰:「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帝聞而病之,封王子安等四人為列侯。賈誼知上必將復王之也,上疏諫曰:「淮南王悖逆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今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此人少壯,豈能忘其父哉!淮南雖小,黥布嘗用之矣,漢存特幸耳。夫擅仇人足以危漢之資,於策不便。予之眾,積之財,所謂假賊兵,為虎翼者也。」上弗聽。
長星出東方。
不派人揪他頭髮、按他腦袋而殺他,只對他說:『您自己犯有罪過啊!我對您是以禮相待的。』以禮相待,所以群臣知道自愛;用廉恥觀念約束臣子,臣子就會看重節操品行。這種習俗如果蔚然成風,那麼身為臣子的,就都只重視操行而不顧私利,能堅守氣節而主持正義了,這樣就可以把治國大權託付給大臣,而不需要加以制約,可以把未成年的孤兒託付給大臣,讓他輔佐孤兒繼位。這是激勵大臣樹立廉恥觀念、提倡禮義道德所帶來的結果,君主有什麼損失呢!這樣有益的事情不做,卻長期地去凌辱大臣,所以我說,這是應該深深嘆息的。」文帝認真地聽取了他的意見,注意用禮節來對待臣下。從此以後,大臣犯了罪,都讓他們自殺,不受刑戮。
戊辰(前173) 漢文帝前元七年
夏四月,大赦天下。 六月,未央宮門前東闕的樓閣罘罳發生火災。
己巳(前172) 漢文帝前元八年
夏季,文帝封淮南厲王劉長的四個兒子為列侯。
民間傳唱著有關淮南王的歌謠:「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文帝聽聞後感到不安,就封淮南王的兒子劉安等四個人為列侯。賈誼知道文帝必將重封淮南王的國號,就上疏勸諫文帝說:「淮南王劉長悖逆無道,天下人誰不知道他的罪行!現在把罪人的兒子捧舉到高位,恰恰足以在天下人面前遭受毀謗。劉安等人漸漸長大,怎能忘掉他們的父親呢!淮南地方雖小,但黥布曾倚仗著它與漢廷爭奪天下,漢朝能戰勝他而保全國家,也只是天幸。使仇人據有足以危害漢廷的資本,這個決策是不妥當的。送給他民眾,讓他積蓄資財,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給盜賊送上兵器,給猛虎添上翅膀。」文帝沒有聽從他的勸告。
長星出現在天空的東方。
庚午(前171) 九年
春,大旱。
辛未(前170) 十年
冬,將軍薄昭有罪,自殺。
薄昭殺漢使者,帝不忍加誅,使公卿從之飲酒,欲令自引分,昭不肯。使群臣喪服往哭之,乃自殺。
壬申(前169) 十一年
夏,梁王揖卒。徙淮陽王武為梁王。
梁懷王薨,無子。賈誼上疏曰:「陛下不定製,如今之勢,不過一傳、再傳,漢法不得行矣。陛下所以為蕃扞,唯淮陽、代二國耳。代,北邊匈奴,能自完則足矣;而淮陽之比大諸侯,廑如黑子之著面,不足以有所禁御。臣願舉淮南地以益淮陽,而為梁王立後,割東郡以益梁。梁起於新郪以北著之河,淮陽包陳以南揵之江,則大諸侯之有異心者,破膽而不敢謀。梁足以扞齊、趙,淮陽足以禁吳、楚,陛下高枕,終無山東之憂矣。此二世之利也。當今恬然,適遇諸侯之皆少,數歲之後,陛下且見之矣。夫秦日夜苦心勞力以除六國之禍,今陛下力制天下,頤指如意,高拱以成六國之禍,難以言智。苟身無事,畜亂宿禍,萬年之後,傳之老母、弱子,將使不寧,不可謂仁。」於是徙淮陽王武為梁王,
庚午(前171) 漢文帝前元九年
春季,發生大旱災。
辛未(前170) 漢文帝前元十年
冬季,將軍薄昭犯了罪,自殺而死。
薄昭殺死了朝廷的使者,文帝不忍心按國法處死他,就派公卿去與他喝酒,想讓他自殺,薄昭卻不肯。文帝又派群臣穿著喪服到他家中大哭,薄昭這才自殺。
壬申(前169) 漢文帝前元十一年
夏季,梁王劉揖去世。改封淮陽王劉武為梁王。
梁懷王劉揖去世,沒有兒子。賈誼上疏說:「陛下如果不確立制度,那麼從當今的形勢看,諸侯國不過傳一代或兩代,朝廷的法度就無法維持了。陛下能當做屏障、護衛的,只有淮陽和代兩個封國。代國,北面接壤匈奴,能自我保全就不錯了;而淮陽國與那些強大的諸侯國相比,僅僅像一顆黑痣長在臉上,力量不足以對大國有所制約。我建議皇上把原來淮南國的封地劃歸淮陽國,擴大淮陽國的領地,並為梁王立繼承人,把淮陽國的東郡劃歸梁國,擴大梁國的領地。梁國的封地起於新郪而北靠黃河,淮陽國的封地囊括了陳地全境而南臨長江,那麼有異心的大諸侯國,就嚇破了膽而不敢圖謀造反了。梁國足以抵禦齊、趙的軍隊,淮陽國足以制止吳、楚的行動,陛下可以高枕而臥,再也沒有對崤山以東的憂慮了。這可使陛下與太子兩代君主受益獲得安寧。現在天下太平無事,是因為恰巧遇上諸侯王都還年幼,幾年之後,陛下就會看到諸侯國造成的危害了。過去秦國日夜苦心操勞,以剷除六國之禍,如今陛下牢牢控制著天下,稍稍示意就能自如地指揮大家,卻高枕無憂,造成新的六國之禍,這就難以說是明智了。就算陛下一生都能太平無事,卻留下了禍亂根子,待陛下萬年之後,危機傳給了老母、弱子,將使他們不得安寧,這就不能說是仁了。」文帝於是把淮陽王劉武改封為梁王,
北界泰山,西至高陽,得大縣四十餘城。後歲余,賈誼亦死,死時年三十三矣。
匈奴寇狄道。
時匈奴數為邊患。太子家令晁錯言曰:「《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繇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臣又聞:用兵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步兵、車騎、弓弩、長戟、矛、劍楯之地,各有所宜,不得其宜者,或十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百不當一;兵不完利,甲不堅密,弩不及遠,射不能中,中不能入,五不當一。故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又聞:小大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備。夫卑身以事強,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藝與中國異。上下山阪,出入溪澗,險道傾仄,且馳且射,風雨罷勞,饑渴不困,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勁弩長戟,射疏及遠,下馬地斗,劍戟相接,此中國之長技也。
梁國的封地的北面以泰山為界,向西延伸到高陽,境內擁有四十多個大縣城。又過了一年多,賈誼也死去了,死時年僅三十三歲。
匈奴侵犯狄道。
當時匈奴屢次挑起邊境戰爭。官為太子家令的晁錯向文帝上書說:「《兵法》上說:『有一定能打勝仗的將軍,沒有一定能打勝仗的民眾。』由此看來,安定邊境,建立功名,關鍵在於有沒有良將,所以不可不重視選擇良將。我又聽說:打仗時最急迫的事情有三件。一是占據有利的地形,二是士兵習熟武藝,三是武器精良。步兵、車騎兵、弓弩、長戟、矛、劍盾等等,不同的兵種,不同的武器,各有所長,分別適用於各種不同的地形,如果不能發揮各自的長處,那或許會十個頂不上一個;兵士不精選,不訓練,小卒不習熟武藝,那一百個也頂不上一個;武器不齊備,不鋒利,鎧甲不堅固,不嚴密,弩箭射不到遠處,射出去了卻不能射中目標,射中了目標卻不能穿透,那五個頂不上一個。所以說:『器械不鋒利,就是把操縱武器的士卒奉送給敵人;士卒不能打仗,無法使用,就是把統兵將領奉送給敵人;將領不懂兵法,就是把他的君主奉送給敵人;君主不挑選良將,就是把他的國家奉送給敵人。』這四條,是用兵最關鍵的問題。
「我又聽說:國家大小不同,國勢強弱不同,守備之處的地形或險要或平坦,情況也不相同,應根據不同的情況,採取不同的策略。低身下氣地去事奉大國,這是弱小國家所採取的方法;敵我勢均力敵,就應聯合其他小國共同戰勝敵人;利用一部分邊遠部族去攻打另一部分邊遠部族,這是中原國家應採取的策略。現在匈奴的地形、作戰技術與漢朝很不相同。上山下坡,出入溪流山澗,在危險的道路上傾斜著身子,一邊奔馳一邊射箭,不怕風雨疲勞,不怕饑渴難耐,這是匈奴的特長。至於平原地帶,地勢平緩,使用輕便戰車和驍勇的騎兵衝擊敵群,用強弓射擊遠處的目標,用長戟刺殺較遠的敵人,跳下馬背,在平地上搏鬥,以劍戟交鋒,這是中原軍隊的特長。
「然兵兇器,戰危事,以大為小,以強為弱,在俯仰之間耳。跌而不振,則悔無及也。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來歸誼者,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為表里,而各用其長技,此萬全之術也。」帝嘉之,賜書寵答焉。錯為人峭直刻深,以其辯得幸太子,號曰「智囊」。
募民徙塞下。
晁錯又言曰:「兵起而不知其勢,戰則為人禽,屯則卒積死。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其勢易以擾亂邊境,往來轉徙,時至時去,此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畝也。今胡人數轉牧、行獵於塞下,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不救,則邊民絕望而降敵;救之,才至則胡又已去。聚而不罷,為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憂邊境,發卒治塞,甚大惠也。然令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為之高城深塹,要害之處調立城邑,毋下千家。先為室屋,具田器,乃募民免罪拜爵,復其
「然而,武器是不祥之物,戰爭是險惡之事,稍不留神,瞬息之間就可能由大變小,瞬息之間就可能由強變弱。一旦跌倒,就難以重振威風,那後悔也來不及了。聖明君主用兵之道,應基於萬無一失。現在,來投奔正義、歸順漢朝的胡人、義渠人,他們的飲食習慣、武藝特長都與匈奴相同,可賜給他們堅固的鎧甲、絲綿衣服、強勁的弓、鋒利的箭,再加上邊境各郡的精銳騎兵,委派通曉兵法、了解他們風俗習慣,又能安定、籠絡其心的將領來統率他們。作戰時,如果遇上險惡地勢,就讓他們去衝殺;如果是平坦之處,道路暢通,就用輕便戰車、勇武步兵去制服敵人。兩支軍隊互為表里,各自發揮自己的優勢,這是萬無一失的戰術。」文帝很讚賞晁錯的見解,賜給他一封回信,予以寵答。晁錯為人剛直,嚴峻苛刻,因有雄辯之才而受到太子的寵幸,被稱為「智囊」。
朝廷招募百姓遷往北部邊塞定居。
晁錯又上書說:「如果戰爭已經爆發,卻還不了解敵人的情況,那麼進攻敵人就會被俘虜,屯兵防守就將被困死。匈奴人穿衣吃飯,不依靠土地,他們勢必會輕易地擾亂邊境,劫掠邊民,他們往來遷徙,有時入侵,有時撤走,這是匈奴人的謀生之業,卻使許多中原漢人離開了農田家園。現在匈奴人經常在邊塞地帶遊牧、打獵,以窺伺我守塞士兵的動向,發現漢軍人少,就會侵入邊塞。如果朝廷不發兵援救,那麼邊境百姓就感到毫無希望,只好投降敵人;如果朝廷發兵援救,那麼救兵剛到而匈奴軍隊又已撤走。如果把軍隊屯紮在邊境不撤走,那軍費開支太大,如果撤走軍隊,那匈奴人又乘虛而入。這種狀況若連年持續下去,那中原地區就會貧苦不堪,百姓將無法安居。幸得陛下憂慮邊境安危,發兵加強邊防,治理邊塞,真是對邊境百姓的莫大恩惠。但是派遠方的士兵去戍守邊塞,一年後輪換一批,這些士兵不可能了解匈奴人的性能。不如選定居的人在邊境地區安家,從事農田耕作,並且讓他們防禦匈奴的入侵。利用有利地勢修築高牆深溝,在要害之處,規劃建立城鎮,總計城中人口不能少於千戶。官府先在城中建築房屋,準備農具,再招募百姓前往邊城定居,有罪的赦免其罪行,無罪的授予他爵位,免除應募者
家,予冬夏衣稟食,能自給而止。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縣官為贖。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其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且使遠方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無系虜之患,豈不美哉!」上從其言。
錯復言:「陛下幸募民以實塞下,使屯戍益省,輸將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奉明法,存恤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則貧民相慕而勸往矣。臣聞古之徙民者,相其陰陽之和,嘗其水泉之味,然後營邑立城,制里割宅,置器物焉,使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為置醫巫,以救疾病,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長,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為伍,十伍一里,四里一連,十連一邑。皆擇其賢材有護、習地形、知民心者為之長,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於應敵。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幼則同游,長則共事。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歡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
全家的賦稅勞役,供給他們冬衣、夏衣和糧食,直到他們能生產自給時為止。匈奴入侵,有能阻擋敵人並奪回被劫掠的財物的,就令物主把其中的一半賞給他,由朝廷出錢為他贖買。邊境百姓受到這樣的待遇,就會街坊鄰里互相援救幫助,冒死與匈奴拼搏。他們與那些從東方各郡來的、不了解邊境地形並且對匈奴心懷畏懼的戍卒相比,防禦匈奴的功效要高出萬倍,而且還使遠方百姓免去了駐守邊疆的差使,而邊塞地區的居民,父子互相保護,也免去了被匈奴俘虜的災難,難道不好嗎!」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
晁錯又上書說:「幸得陛下招募百姓去充實邊塞,使駐防徭役逐漸簡省,運輸費用逐漸減少,這是對百姓的很大恩惠。下級官吏如果能在行動上與陛下對百姓的厚惠相配,尊奉朝廷嚴明的法令,對定居邊塞的百姓,撫恤其中的老弱,優待其中的壯士,安定其心而不去欺凌他們,使先來的人安居樂業而不思戀故鄉,那麼貧苦百姓就會羨慕他們,互相勸勉前往邊塞了。我聽說古代君主遷徙百姓時,先察看當地是否陰陽調和,品嘗那裡的水泉是否甘美,然後再營建城鎮,修築城池,規劃居民聚居的地方,劃分土地修建住宅,購置器物,使百姓來到這裡以後就有可居住的房屋,有可使用的器物,這正是百姓肯輕易離開故鄉而互相勸勉遷往新邑的原因。官府在新區給他們配置醫生、巫師,為他們治病救命,舉行祭祀禮儀,使男女得以婚配,生老病死能互相救助,墳墓相連相靠,還要栽種樹木,飼養牲畜,這樣做正是要使百姓愛上新區而生出在此長期落戶之心。古人設置邊境縣區以防禦敵人入侵時,有如下建制:每五家為一伍,每十伍為一里,每四里為一連,每十連為一邑。每一級編制中,都要挑選賢良而有保護能力、熟悉地形、懂得民心的人當首領,平日家居時就教民眾練習射箭,有事外出時就教民眾如何應對敵人。百姓訓練有素,不許他們隨便遷移,幼年同玩耍,長大共處事。夜裡作戰憑聲音就能知情,足以互相救援;白天作戰憑眼睛就能看清,足以互相識別。友愛之心,足以使他們生死與共。在此基礎上,再以厚賞來鼓勵,
威以重罰,則前死而不還踵矣。所徙之民,非壯有材者,但費衣糧,不可用也;雖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
「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壹大治則終身創矣。欲立威者,始於折膠。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後未易服也。」
癸酉(前168) 十二年
冬十二月,河決酸棗,東潰金堤,興卒塞之。 春三月,除關,無用傳。 詔:民入粟邊,得拜爵,免罪;賜農民今年半租。
晁錯言曰:「聖王在上則民不凍飢者,非能耕而食之、織而衣之也,為開其資財之道也。今海內為一,無有水旱之災,而畜積未及者,何也?地有遺利,民有餘力,生谷之土未盡墾,山澤之利未盡出,游食之民未盡歸農也。
「夫腹飢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父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務民於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夫珠、玉、金、銀,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然而眾貴之者,以上用之故也。其為物輕微易藏,在於把握,可以周海內而無饑寒之患。此令臣輕背其主,而民易去其鄉,盜賊有所勸,亡逃
以重罰來威逼,他們就能勇往直前,死不退縮了。所遷徙的人,如果不是強壯有力的,只能耗費衣服糧食,不能加強邊防;然而雖然強壯有力,如果沒有好官去管理,也不會有功效的。
「陛下拒絕與匈奴和親,我私下估計他們冬季就會南侵了。邊境一旦大治,就可以給匈奴致命打擊,使他們終身恢復不了元氣。如果想樹立我漢朝的威勢,就應在秋季膠可折、弓弩可用,匈奴剛剛入侵時就給以迎頭痛擊。假如匈奴來犯卻不能困死他們,反讓他們趾高氣揚地回去,那麼以後就難以降服他們了。」
癸酉(前168) 漢文帝前元十二年
冬十二月,黃河在酸棗縣決口,向東沖潰了金堤,朝廷徵發士兵堵塞決口。 春三月,朝廷廢除關口檢查制度,行人不驗符傳就能過關。 文帝下詔:百姓輸送糧食到邊塞,就能授予爵位,免除罪名;今年國家只向農民徵收一半的田租。
晁錯上奏說:「聖明的君主統治天下,百姓不會受凍挨餓,這並不是因為君主自己能耕種出糧食來給百姓吃、能織出布來給百姓做衣服穿,而是因為他能給百姓開闢生財之路。現在全國大一統,沒有水澇、旱災,而蓄積卻不如古聖賢的時代多,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土地還有潛力沒有利用,民眾還有餘力沒有發揮,能種糧食的土地還沒有完全開墾,山林川澤的資源還沒有全部開發,遊蕩無業的貧民還沒有全部回歸農業生產。
「如果腹中飢餓卻沒飯吃,肌膚寒冷卻沒衣穿,即使是慈父卻不能養育他的子女,那麼君主怎麼能得到民心、擁有他的百姓呢!英明君主懂得這個道理,所以引導百姓從事農耕蠶桑之業,減輕賦稅,廣開貯積之路,以便充實糧倉,防備水旱災害,因而能贏得百姓的擁護。珠、玉、金、銀這些東西,餓的時候不能吃,冷的時候不能穿,然而人們卻把它們視為珍寶,就是因為君主使用它們。這些物品又輕又小,容易收藏,拿在手掌里,就可以走遍天下而沒有挨凍受餓的憂慮。這些物品能使臣子輕易地背棄主子,百姓輕易地離開故鄉,能使盜賊的貪慾得到引誘而擴展,逃亡
者得輕資。粟米布帛生於地,長於時,聚於力,非可一日成也。數石之重,中人弗勝,不為奸邪所利,一日弗得而饑寒至。是故明君貴五穀而賤金玉。
「今農夫五口之家,其服役者不下二人,其耕不過百畝,收不過百石。春耕夏耘,秋獲冬藏,伐薪樵,治官府,給繇役,四時之間,亡日休息。又私自送往迎來,吊死問疾,養孤長幼,在其中。勤苦如此,復被水旱之災,急政暴賦,朝令夕改。有者半賈而賣,無者取倍稱之息,於是有賣田宅,鬻子孫,以償責者矣。而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賣必倍。男不耕耘,女不蠶織,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乘堅策肥,履絲曳縞。此商人所以兼併,而農人所以流亡者也。
「方今之務,莫若使民務農而已矣。欲民務農,在於貴粟。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除罪,則富人有爵,農民有錢,粟有所渫,而貧民之賦可損,所謂『損有餘,補不足』,令出而民利者也。神農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湯池百步,
的人獲得輕便資財。粟米和布帛的原料麻、桑等物,產於土地,生長要有一定的時間,要費很多勞力,不能一天就可以生產出來的。而幾石重的糧食、布匹,一個中等體力的人是拿不動的,運輸很不方便,盜賊也不貪圖這些物資,但是人們如果一天沒有這些物資,就會饑寒交加。所以聖明的君主看重糧食而輕視金玉。
「現在五口之家的農戶,為官府服徭役的不少於兩個人,可耕種的土地不超過一百畝,收穫的糧食不超過一百石。農民春天耕種,夏天鋤草,秋天收穫,冬天貯藏,還要砍柴,修理官府的房屋,服徭役,一年四季,沒有休息的日子。還有民間私人方面要迎送親友,弔唁死者,探望病人,撫育孤兒,養大幼童,上述種種費用,都要從農戶有限的收穫物中支出。農民如此勤勞困苦,還要遭水旱災害,以及官府緊急的徵收、迅猛的斂取,有時早晨發布政令,傍晚又有了變化,賦稅隨時可能加重或提前。農民家中有糧的,以半價折賣,無糧的只好向人借貸,任人索取加倍的利息,於是就有人賣掉田地房產,賣掉子孫以償還債務。而那些商人,資本大的就囤積貨物,牟取成倍的利潤,資本小的就坐在店鋪里做買賣,有了余財就囤積奇異之物,他們每天遊蕩在都市之中,趁著朝廷迫切需要某種物品,就把價格提高到兩倍以上。那些商人,男的不耕地鋤草,女的不養蠶織布,而穿的必定是華麗的衣服,吃的必定是好米好肉,他們交結王侯顯貴,勢力超過了普通官吏,他們乘坐堅固的車子,鞭策著肥馬,腳上穿著絲鞋,身上披著精緻潔白的絲織長衣。這就是商人兼併農民,農民流亡失所的緣故。
「當前的任務,無非是鼓勵百姓從事農業生產罷了。要想使百姓務農,關鍵在於要重視粟米,把糧食看成珍寶。現在招募天下百姓向國家繳納糧食,可以授予爵位,免除罪名,這樣,富人可以得到爵位,農民可以得到錢,糧食能從富人、商人手中分散出來,不再被囤積,而貧苦百姓的賦稅可以減輕,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損有餘,補不足』,政令一公布就能給人們帶來好處。神農氏的兵法上說:『有十仞高的石砌城牆,有百步寬的沸騰的護城河,
帶甲百萬,而無粟,弗能守也。』爵者,上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粟者,民之所種,生於地而不乏。使人入粟於邊,以受爵免罪,不過三歲,塞下之粟必多矣。」帝從之。
錯復言:「邊食足以支五歲,可令入粟郡縣;郡縣足支一歲,可時赦,勿收農民租。如此德澤加於萬民,民愈勸農,大富樂矣。」詔曰:「道民之路,在於務本。朕親率天下農,而野不加辟,歲一不登,民有飢色。是吏奉吾詔不勤,而勸民不明也。且吾農民甚苦,而吏莫之省,將何以勸焉!其賜農民今年租稅之半。」
甲戌(前167) 十三年
春二月,詔具親耕、桑禮儀。
詔曰:「朕親耕以供粢盛,皇后親桑以奉祭服。其具禮儀!」
夏,除秘祝。
初,秦時祝官有秘祝,即有災祥,輒移過於下。至是,詔曰:「禍自怨起,福繇德興。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之官移過於下,朕甚弗取。其除之!」
五月,除肉刑。
有百萬身穿甲衣的士兵,但是沒有糧食,那也不能守住城市。』封授爵位的權力,是皇上專有的,只要開開口,就可以無窮無盡地封授;糧食是農民所種的,生長於土地而不會缺乏。讓百姓輸送糧食到邊境地區,而得到爵位,免除罪行,那麼過不了三年,邊塞地區的糧食必定會很多了。」文帝採納了晁錯的建議。
晁錯又上奏說:「如果邊塞地區的貯糧足夠食用五年,就可以讓百姓向內地各郡縣輸送糧食;如果各郡縣的糧食足夠食用一年,就可以隨時下詔書,不收農民的田租。這樣,陛下的恩澤普降於天下萬民,百姓更加勉力於農業生產,就會十分富庶安樂了。」文帝於是下詔說:「引導百姓的正確道路,在於讓他們從事農業生產。朕親自率領天下百姓從事農耕,而墾荒面積還是沒有增加,一年收成不好,百姓就有飢色。這說明官吏沒有勤奮地執行我的詔令,沒有清楚、明確地勸勉百姓。況且我的農民生活很苦,而官吏沒有去問候他們,那怎麼能勉勵他們搞好農業生產呢!今年把原定土地租稅的一半賜給農民。」
甲戌(前167) 漢文帝前元十三年
春二月,文帝下詔,命令有關部門制定皇帝親自耕種、皇后親自採桑養蠶的禮儀。
詔令說:「朕親自耕種,以供應宗廟祭祀用糧,皇后親自採桑養蠶,以供應祭祀穿的禮服。制定有關親耕、親桑的禮儀!」
夏季,廢除秘祝這一官職。
從前,秦朝祭神的祝官中有個官職叫秘祝,那時人們把災異的出現歸結為朝政有過失,一旦出現災異,秘祝就把過錯的責任從皇帝身上轉移到臣子身上。到這一年的夏天,文帝下詔說:「災禍因積怨而起,福澤由施德而興。百官的過錯,應該由我來承擔責任。現在秘祝把造成過錯的責任推卸給臣下,這種做法朕實在不能採用。特廢除秘祝這一官職!」
五月,廢除殘害肌體的肉刑。
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當刑,其小女緹縈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刑。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繇。願沒入為官婢,以贖父刑罪。」
天子憐悲其意,詔曰:「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欲改行而無繇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痛而不德也!豈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有以易之。具為令!」
丞相、御史請定律曰:「諸當髡者為城旦、舂;當黥髡者鉗為城旦、舂;當劓者,笞三百;當斬左止者,笞五百;斬右止,及殺人先自告,及吏坐受賕、枉法、守縣官財物而即盜之,已論而復有笞罪者,皆棄市。為城旦、舂者,各有歲數以免。」制曰:「可。」
上既躬修玄默,而將相皆舊功臣,少文多質,懲惡亡秦之政,論議務在寬厚,恥言人之過失。化行天下,告訐之俗易。吏安其官,民樂其業,畜積歲增,戶口浸息。風流篤厚,禁罔疏闊,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罰大省,至於斷獄四百,有刑錯之風焉。
六月,除田之租稅。
齊國太倉令淳于意犯了罪,要處以肉刑,他的小女兒緹縈向皇帝上書說:「我的父親做官,齊國人都稱讚他廉潔公平,現在他犯了法按法律要判處肉刑。我痛惜那些死去的人不能復生,受了肉刑的人殘肢不能再接上。即使他們想改過自新,也沒有辦法了。我情願沒入官府當奴婢,以抵銷我父親應受的刑罰。」
文帝很憐憫緹縈的一番心意,下詔說:「現在人們有了過錯,還沒有進行教育就施加刑罰,想改過也無路可走了。朕很憐憫這些人。肉刑殘害人的身體,以至於砍斷人的肢體,刺刻人的皮肉,終生不能再長,這是多麼慘痛而不仁德啊!難道符合為民父母的本意嗎?廢除肉刑,用別的懲罰方式去代替它。制定出有關法令!」
丞相、御史奏請制定這樣的法律條文:「凡應判處髡刑、剃去鬚髮的,改為罰作城旦、舂,承當守城、修城牆、舂米這些苦役;應判處黥髡刑,刺刻臉面並剃去鬚髮的,改作鉗為城旦、舂,用鐵圈束頸,罰作守城、修城牆、舂米這些苦役;應判處劓刑,割去鼻子的,改為笞打三百下;應判處斬左腳的,改為笞打五百下;應判處斬右腳和殺人之後先去官府自首,以及官吏犯下受賄、枉法、看守國家財物卻自己去盜竊等罪行,已被定罪,但以後又犯下應判處笞刑罪行的,全都改為在街市上斬首示眾的棄市之刑。已判處為城旦、舂的,服刑各有一定年限,刑滿就釋放。」文帝下達批准文書說:「同意。」
文帝親自實行清靜無為之治後,而將相大臣又都是老功臣,輕視文采而崇山質樸,君臣們以導致秦朝滅亡的弊政為警戒,討論政事務必以寬厚為本,恥於談論他人的過失。這種風氣影響到全國,互相檢舉、攻訐的習俗有了改變。官吏安於自己的官職,百姓樂於謀生之業,積貯年年增加,人口逐漸增多。社會風氣趨於篤實厚道,禁網寬鬆,對於有犯罪嫌疑而又難以定案的,就從輕發落,所以刑罰大大減少,以至於一年中全國只審判重罪犯四百個,出現了因無人犯法而使刑法擱置不用的景象。
六月,文帝下令免除農田的租稅。
詔曰:「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今勤身從事,而有租稅之賦,是為本末者無以異也。其除之!」
乙亥(前166) 十四年
冬,匈奴入寇。遣兵擊之,出塞而還。
匈奴十四萬騎入朝那、蕭關,殺北地都尉卬,虜人畜甚多;使奇兵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甘泉。詔發車千乘,騎卒十萬。上親勒兵,欲自征匈奴。群臣諫不聽,皇太后固要,上乃止。以張相如、欒布為將軍,擊逐出塞而還。
赦作徒魏尚,復為雲中守。
上輦過郎署,問郎署長馮唐曰:「父家安在?」對曰:「趙人。」上曰:「吾居代時,尚食監高祛數為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今吾每飯,意未嘗不在鉅鹿也。父知之乎?」對曰:「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上搏髀曰:「嗟乎!吾獨不得頗、牧為將!吾豈憂匈奴哉!」唐曰:「陛下雖得之,弗能用也。」上曰:「公何以知之?」對曰:「上古王者之遣將也,跪而推轂曰:『閫以內者,寡人制之;閫以外者,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歸而奏之。此非虛言也。
文帝頒布詔書說:「農業是國家的根本,沒有什麼事情比農業更為重要的了。現在農民勤勞從事農耕,卻要繳納租稅,這種做法是使從事農耕本業和從事工商末業的人沒有什麼區別了。特下令免除農田的租稅!」
乙亥(前166) 漢文帝前元十四年
冬季,匈奴入侵。文帝調派軍隊迎擊匈奴,把匈奴趕出邊塞,而後撤兵而返。
匈奴十四萬騎兵侵入朝那縣、蕭關,殺害了北地都尉孫卬,擄掠了許多百姓和牲畜;還派一支騎兵深入腹地焚燒回中宮;搞偵察活動的騎兵竟一直到達雍地的甘泉宮。文帝下詔,徵發戰車一千輛,騎兵十萬人。文帝親自操練軍隊,打算自己統率大軍去征伐匈奴。群臣勸阻他親征,可他不聽,皇太后堅決阻攔,文帝才打消了親征的念頭。於是文帝任命張相如、欒布為將軍,迎擊匈奴,把匈奴驅逐出邊塞,然後就撤兵返回。
赦免了被判處徒刑的犯人魏尚,恢復他原來的雲中郡守的職務。
文帝乘輦車經過擔負宿衛任務的官府郎署,問郎署長馮唐道:「您老人家原籍在哪裡?」馮唐回答說:「我是趙國人。」文帝說:「我在代國的時候,為我掌管膳食的尚食監高祛幾次對我說起當年趙國將軍李齊的賢能,講述他與秦兵大戰於鉅鹿城下的故事。現在我每次吃飯,沒有不去想李齊在鉅鹿之中的威風的。您老人家知道他嗎?」馮唐回答說:「李齊還抵不上廉頗、李牧為將。」文帝拍著大腿說:「唉!我偏偏得不到廉頗、李牧那樣的人當將軍!要有這樣的人,我難道還憂慮匈奴的侵略嗎!」馮唐說:「陛下即使得到了廉頗、李牧,也不能任用他們。」文帝問:「您怎麼知道?」馮唐回答說:「上古時候君王派遣將軍出征,跪著推將軍的兵車輪子前行,並且對將軍說:『國門以內的事情,由我來決定;國門以外的事情,請將軍裁決。』有關軍功、封爵、獎賞之事,都由將軍在外面決定,回朝後再奏報君王。這可不是虛假的傳說。
李牧為趙將,軍市租皆自用饗士,賞賜不從中覆,委任而責成功,故牧得盡其智能,而趙幾霸。今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其軍市租盡以饗士卒,私養錢自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曾一入,尚擊之,所殺甚眾。夫士卒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幕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而法必用。且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罰作之。由此言之,陛下雖得頗、牧,弗能用也。」上說。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而拜唐為車騎都尉。
春,增諸祀壇場、珪幣。
詔廣增諸祀壇場、珪幣,且曰:「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祀不祈其福,右賢左戚,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釐,皆歸福於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之。其令祠官致敬,無有所祈!」
丙子(前165) 十五年
春,黃龍見成紀。
初,張蒼以漢得水德。魯人公孫臣以為當土德,其應
李牧為趙國將軍,把從軍中集市上徵收的租稅都自行用於犒勞將士,對部下的賞賜都由李牧決定,不必向朝廷請示批准,朝廷對他委以重任而責令成功,所以李牧才能充分發揮他的聰明才幹,而趙國也強大起來,幾乎成為諸侯國的霸主。現在我私下聽說魏尚當雲中郡守時,把從軍中集市上征來的租稅全部用來犒賞士兵,還用自己的官俸錢款待賓客、軍吏和幕僚吃喝,所以匈奴遠遠躲避,不敢靠近雲中關塞。匈奴曾有一次侵入雲中郡,魏尚率領軍士反擊,被殺的匈奴人很多。我們的士兵從田間出來從軍作戰,哪裡知道軍中還有書寫軍令的『尺籍』和軍士伍伍相保的『伍符』!他們整天拚命作戰,斬敵首級,捕獲俘虜,在向幕府呈報軍功時,只要一個字有差錯,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員就用軍法來制裁他們,他們應得的獎賞被取消,而法令卻必須執行。況且魏尚只是因為上報斬殺敵軍首級的數量少了六個,陛下就把他交給官吏治罪,削去他的爵位,罰他服一年勞役。由此說來,陛下即使得到廉頗、李牧,也不能任用啊。」文帝很高興,接受了馮唐的批評。當天,就派馮唐拿著皇帝的符節去赦免魏尚,重新任命魏尚為雲中郡守,並任命馮唐為車騎都尉。
春季,擴建舉行各祭祀典禮的壇場,增加祭祀所用的珪幣。
文帝下詔,擴建舉行各種祭祀大典的壇場,增加祭祀用的玉珪和幣帛,並且下令說:「古代的帝王遠施恩惠卻不求回報,遙望祝祭卻不為自己求福,祈禱祝福時,以賢者為上,以親戚為下,以萬民為先,以自己為後,真可謂英明之極。現在我聽說掌管祭祀典禮的祠官在祭祀求福的時候,都把福佑歸於朕個人,而沒有為百姓祈福。朕為此感到很慚愧。特令祠官在祭祀禱告時,不要再為朕個人祝福!」
丙子(前165) 漢文帝前元十五年
春季,成紀縣出現了黃龍。
起先,張蒼認為漢朝能興起是因為得到了「五行」中的水德。魯國人公孫臣卻認為漢朝得到的應是土德,與土德相應,應該
黃龍見。蒼以為非是,罷之。至是,帝召臣為博士,與諸生申明土德,草改歷、服色事。蒼由此自絀。
夏四月,帝如雍,始郊見五帝。 赦。 秋九月,親策賢良、能直言極諫者,以晁錯為中大夫。
錯以對策高第,擢為中大夫。又言宜削諸侯及法令可更定者。書凡三十篇。上雖不盡聽,然奇其材。
作渭陽五帝廟。
趙人新坦平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於是作渭陽五帝廟。
丁丑(前164) 十六年
夏四月,親祠之,以新垣平為上大夫。
上郊祀渭陽五帝廟,貴平至上大夫,而使博士、諸生刺「六經」中作《王制》,議巡狩、封禪事。
分齊地,立悼惠王子六人為王。
齊王則薨,無子,國除。上乃分齊地,立悼惠王肥子將閭為齊王,志為濟北王,賢為菑川王,雄渠為膠東王,卬為膠西王,辟光為濟南王。
分淮南地,立厲王子三人為王。
安為淮南王,勃為衡山王,賜為廬江王。
詔更以明年為元年。治汾陰廟。
新垣平言「闕下有寶玉氣」,而使人持玉杯詣闕獻之,刻曰「人主延壽」。又言:「候日再中。」居頃之,日卻,
出現黃龍。張蒼認為公孫臣說得不對,不採納他的觀點。到如今黃龍真出現了,文帝於是召見公孫臣,任命他為博士,與眾儒生一起論述漢得土德的觀點,草創改定曆法和改變服色的方案。張蒼從此自動黜退。
夏四月,文帝第一次前往雍地,首次舉行郊祭五帝廟的典禮。 大赦天下。 秋九月,文帝親自策問考核那些被譽為賢良和能夠直言、竭誠諫勸主上的人,任命晁錯為中大夫。
文帝親自策問時,晁錯因對策中了高等,被提升為中大夫。晁錯又上書說,應該削弱諸侯王的實力,還指出應該改訂的法令。他上書共計三十篇。文帝雖然沒有完全採納他的意見,但對他的才能感到驚異。
在渭陽修建五帝廟。
趙國人新垣平說長安東北有神,結成五彩之氣。於是文帝下令在渭陽修建五帝廟。
丁丑(前164) 漢文帝前元十六年
夏四月,文帝親臨渭陽五帝廟郊祭五帝,封新垣平為上大夫。
文帝在渭陽五帝廟郊祭五帝,提拔新垣平到上大夫的高位,並且讓博士、儒生采輯「六經」中的記載,匯集成《王制》一篇,還計議天子出巡、去泰山封禪等事項。
分割齊國土地,分立齊悼惠王劉肥的六個兒子為王。
齊王劉則去世,沒有兒子,封國被除。文帝就把齊國土地分成六國,立齊悼惠王劉肥的兒子劉將閭為齊王,劉志為濟北王,劉賢為淄川王,劉雄渠為膠東王,劉卬為膠西王,劉辟光為濟南王。
分割淮南國土地,立淮南厲王劉長的三個兒子為王。
文帝封立劉安為淮南王,劉勃為衡山王,劉賜為廬江王。
文帝頒布詔書,把下一年改稱為元年。派人在汾陰縣修廟。
新垣平說「宮闕之下有股寶玉之氣」,又暗中指使人拿著玉杯到皇宮門前去進獻,玉杯上刻著「人主延壽」四個字。新垣平又說:「我占候今天太陽將再次出現在中天。」過了一會兒,太陽倒退,
復中。於是始更以十七年為元年,令天下大酺。平言:「周鼎在泗水中。今河決,通於泗,而汾陰有金寶氣,意鼎出乎?」於是治廟汾陰,欲祠出鼎。
戊寅(前163) 後元年
冬十月,新垣平伏誅。
人有上書告平「所言皆詐也」,下吏治,誅夷平。是後,上亦怠於改正、服、鬼神之事,渭陽五帝使祠官領,以時致禮,不往焉。
詔議可以佐百姓者。
詔御史曰:「間者數年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災,朕甚憂之。意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過與?何以致此?夫度田非益寡,計民未加益,而食之甚不足者,無乃百姓之從事於末以害農者蕃,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眾與?其與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議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遠思,無有所隱。」
己卯(前162) 二年
夏,復與匈奴和親。
匈奴連歲入邊,殺略甚多,雲中、遼東,郡萬餘人。上患之,乃遺匈奴書,單于亦使當戶報謝,復和親。
再次到達中天。於是文帝就決定把在位的第十七年改稱為元年,特許天下人聚會飲酒,以示吉慶。新垣平還說:「周代的寶鼎落在泗水中。現在黃河決口,與泗水相連通,而汾陰呈現金寶之氣,莫非周鼎要現世了嗎?」於是文帝派人在汾陰縣修廟,想要通過祭祀求得周鼎出世。
戊寅(前163) 漢文帝後元元年
冬十月,新垣平伏法被殺。
有人向文帝上書,檢舉新垣平「所說的全是詐騙之言」,文帝下令把新垣平交給司法官員審查治罪,處死了新垣平,誅滅了他的家屬和宗族。從此以後,文帝對於改變曆法、服色及祭祀鬼神這些事情也顯得懶怠了,渭陽五帝廟交給祠官管理,按照一定時令祭祀,文帝自己就不再去了。
文帝下詔,讓群臣共同議論幫助百姓擺脫貧困的辦法。
文帝下詔給御史,說:「近來連續幾年農業歉收,又有水澇乾旱、疾病瘟疫這些災害,朕十分擔憂。或許朕治國有失誤,而行為有過錯嗎?為什麼會這樣呢?測量耕地沒有比過去減少,統計人口沒有比過去增加,而食糧卻嚴重不足,恐怕是百姓中因從事工商末業而損害了農耕本業的人太多,為釀酒而耗費了大量糧食,馬、牛、羊、狗、豬、雞這些牲畜吃得太多了?可以和丞相、列侯、俸祿二千石的官員、博士等共同討論這個問題,提出可以幫助百姓擺脫困境的辦法,希望大家都竭盡心意去做深遠的探討,不要有所隱瞞。」
己卯(前162) 漢文帝後元二年
夏季,漢朝又與匈奴恢復了和親關係。
匈奴連年入寇邊境,殺害、擄掠了許多百姓及其牲畜財產,雲中和遼東兩郡,每郡受害人數達到上萬人。文帝很憂慮,就派使臣給匈奴送去書信,匈奴單于也派一位當戶官來漢廷答謝,漢朝與匈奴恢復了和親關係。
秋八月,丞相蒼免,以申屠嘉為丞相。
張蒼免。帝以後弟廣國賢,有行,欲相之,曰:「恐天下以吾私廣國。」久念不可,而申屠嘉故以材官蹶張從高帝,為人廉直,門不受私謁,遂以為丞相。是時太中大夫鄧通方愛幸,嘉嘗入朝,通居上旁,怠慢。嘉奏事畢,因言曰:「陛下愛幸群臣,即富貴之,至如朝廷之禮,不可以不肅。」上曰:「君勿言,吾私之。」罷朝,嘉坐府中,為檄召通。不來,且斬。通恐,言上。上曰:「汝第往。」通詣丞相,免冠,徒跣,頓首謝。嘉坐自如,責曰:「朝廷者,高帝之朝廷也。通小臣,戲殿上,大不敬,當斬。吏!今行斬之!」通頓首出血,不解。上度丞相已困通,使使持節召通,而謝丞相:「此吾弄臣,君釋之!」通至,為上泣曰:「丞相幾殺臣!」
庚辰(前161) 三年
春,匈奴老上單于死,子軍臣單于立。
辛巳(前160) 四年
夏四月晦,日食。 五月,赦。
壬午(前159) 五年
癸未(前158) 六年
秋八月,丞相張蒼被罷免,文帝任命申屠嘉為丞相。
張蒼被罷免。文帝認為皇后的弟弟竇廣國很賢能,品行好,想任命竇廣國為丞相,但又有顧慮,說:「恐怕天下人會認為我偏愛廣國。」考慮了很久,覺得不能讓他當丞相,而申屠嘉當年以勇武步兵、強弩射手的身份跟隨高帝征戰,為人廉潔正直,在家門中不接待因私事來拜謁的人,於是文帝就任命申屠嘉為丞相。當時太中大夫鄧通正受到文帝寵幸,申屠嘉曾有一次入朝進見文帝,鄧通待在文帝身邊,禮節很怠慢。申屠嘉奏報政事完畢,就說道:「陛下寵愛臣子們,可以讓他們富貴,至於朝廷上的禮節,卻不可以不整肅。」文帝說:「您不必說了,我私下會告誡他。」朝會結束後,申屠嘉坐在丞相府里,發檄文召鄧通來丞相府。鄧通不來,申屠嘉就要把鄧通斬首。鄧通恐慌了,就去報告文帝。文帝說:「你只管前去就是了。」鄧通來見丞相,摘下帽子,赤著雙腳,叩頭謝罪。申屠嘉安然自若地坐著,責怪道:「朝廷,那是高皇帝的朝廷。鄧通你只不過是一個小臣,竟在殿上戲鬧,這是大不敬的罪行,應開刀問斬。來人!立即把鄧通斬首!」鄧通叩頭不止,一直叩得頭上出血,申屠嘉仍沒放過他。文帝估計丞相已讓鄧通感到窘迫了,就派使者拿著皇帝的符節來傳召鄧通,並且向丞相道歉說:「這個人常在我身邊,是我的弄臣,您就放了他吧!」鄧通回到宮中,哭著對文帝說:「丞相差點兒殺了我!」
庚辰(前161) 漢文帝後元三年
春季,匈奴老上單于去世,他的兒子軍臣單于繼位。
辛巳(前160) 漢文帝後元四年
夏四月的最後一天,出現日食。 五月,大赦天下。
壬午(前159) 漢文帝後元五年
癸未(前158) 漢文帝後元六年
冬,匈奴寇上郡、雲中,詔將軍周亞夫等屯兵,以備之。
匈奴入上郡、雲中,殺略甚眾,烽火通於甘泉、長安。遣將軍令免屯飛狐,蘇意屯句注,張武屯北地,周亞夫次細柳,劉禮次霸上,徐厲次棘門,以備胡。上自勞軍,至霸上及棘門軍,直馳入,將以下騎迎送。已而之細柳軍。軍士吏被甲,銳兵刃,彀弓弩,持滿。先驅至,不得入,曰:「天子且至。」軍門都尉曰:「將軍令曰:『軍中聞將軍之令,不聞天子之詔。』」上至,又不得入。於是上乃使使持節詔將軍:「吾欲勞軍。」亞夫乃傳言「開壁門」。門士請車騎曰:「將軍約: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子乃按轡徐行。至營,亞夫持兵揖曰:「介冑之士不拜,請以軍禮見。」天子為動,改容,式車,使人稱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群臣皆驚。上曰:「嗟乎!此真將軍矣!曩者霸上、棘門軍,若兒戲耳,其將固可襲而虜也。至於亞夫,可得而犯邪?」稱善者久之。月余,匈奴遠塞,兵罷。拜亞夫為中尉。
夏,大旱,蝗。詔:弛利,省費,以振民。
令:諸侯無入貢;弛山澤;減諸服御;損郎吏員;發倉庾以振民;民得賣爵。
冬季,匈奴入寇上郡和雲中郡,文帝詔令周亞夫等屯駐軍隊,以防禦匈奴入侵。
匈奴入寇上郡和雲中郡,殘殺和擄掠了許多軍民,報警的烽火一直傳到甘泉和長安。朝廷派將軍令免率軍屯守飛狐,蘇意率軍屯守句注,張武率軍屯守北地,周亞夫駐軍細柳,劉禮駐軍霸上,徐厲駐軍棘門,以防禦匈奴入侵。文帝親自去慰勞軍隊,到達駐紮在霸上和棘門的軍營時,文帝一行通行無阻,車馬直接馳入軍門,駐軍的將軍和他的部下都騎著馬迎送文帝出入。接著文帝前往細柳的軍營。軍中將士都身披鎧甲,手執鋒利的武器,張滿弓弩,拉滿弓弦。文帝的先導人員來到駐地,不能進入軍門,就說:「天子馬上就要來了。」把守軍門的都尉說:「將軍命令說:『軍中只聽將軍的號令,不聽天子的詔令。』」文帝到達後,也不能進入軍營。於是文帝就派使者手持符節詔告將軍周亞夫:「我想慰勞軍隊。」周亞夫這才傳令「打開軍營大門」。把守軍門的軍士向文帝身邊騎馬驅車的隨從人員說:「將軍有規定:在軍營內不許策馬奔馳。」於是文帝一行人就拉著馬韁繩慢慢地行走。到了營中,周亞夫手執兵器對文帝拱手作揖說:「身穿盔甲的武士不能彎腰下拜,請允許我以軍禮參見陛下。」文帝被打動了,面容變得莊重肅穆,手扶車前的橫木,向軍營將士表示敬意,並派人向周亞夫道謝,說:「皇帝恭敬地慰勞將軍。」完成了勞軍儀式之後,文帝離開軍營。群臣都很震驚。文帝說:「唉!這才是真正的將軍啊!前面所見到的霸上和棘門的軍隊,如同兒戲啊,其將領必然可被人襲擊而俘虜的。至於周亞夫,哪能冒犯他呢?」文帝對周亞夫稱讚了好久。一個多月後,匈奴遠遠地離開了漢朝邊境,漢軍也撤回了。文帝就任命周亞夫為中尉。
夏季,嚴重乾旱,蝗蟲成災。文帝下令:允許百姓進入山林川澤獲利,節省宮內開支,以救濟百姓。
文帝下令:諸侯國停止向朝廷進貢;取消禁止百姓進入山林川澤的法令;減少御用服飾、車馬、器具等項開支;裁減皇帝的郎官和下屬人員;打開官府糧倉賑濟百姓;允許百姓出賣爵位。
甲申(前157) 七年
夏六月,帝崩,遺詔短喪。
遺詔曰:「萬物之生,靡有不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當今之世,咸嘉生而惡死,厚葬以破業,重服以傷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無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臨,哀人父子,損其飲食,絕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謂天下何!朕獲以眇眇之身,托於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餘年矣。賴天之靈,社稷之福,方內安寧,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惟年之久長,懼於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復供養於高廟,其奚哀念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臨三日,皆釋服;毋禁嫁取、祠祀、飲酒、食肉;自當給喪事服臨者,皆無跣;絰帶無過三寸;毋布車及兵器;毋發民哭臨宮殿中;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音,禮畢罷;已下棺,服大功十五日,小功十四日,纖七日,釋服。他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類從事。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歸夫人以下至少使。」
葬霸陵。
帝即位二十三年,宮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台,召匠計之,直百金,
甲申(前157) 漢文帝後元七年
夏六月,文帝去世,留下遺詔:給他辦喪事要簡潔。
遺詔說:「萬物生於世上,沒有不死的。死是天地的常理,萬物的自然規律,有什麼值得特別悲哀的呢!現在這個世上,人們都樂於生而厭惡死,講究厚葬,以至於破產,強調服喪過分,以至於損害了身體健康,這種做法,我實在難以接受。況且朕本人已是無德了,不能對百姓有所幫助,現在死了,如果還要讓臣民們服喪過度,長期為朕哭悼,使臣民父子悲哀,飲食減少,停止了對鬼神的祭祀,這就加重了我的無德行為,怎麼對得起天下人呢!朕以渺小之身,獲得了保護宗廟的權力,託身於天下君王之上,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依賴上天之靈,社稷之福,才使境內安寧,沒有戰爭。朕已是不聰明了,時常害怕行為有過失,而使先帝遺留下來的美德蒙受羞辱,懼怕年深月久,自己有可能因失德而不能善終。現在才慶幸自己得以享盡天年,又可以在高廟裡奉養高帝了,還有什麼值得悲哀思念的呢!詔告天下官吏百姓:令到以後,哭吊三天,就都脫下喪服;不要禁止嫁女娶妻、祭祀、飲酒、吃肉;宗室、親戚中應當參加喪事穿喪服哭吊的,都不要赤腳;孝帶不要超過三寸寬;不要在車輛和兵器上蒙蓋喪布;不要徵發百姓到宮中來哭吊;殿中應當哭祭的人,都只能在每日早晚各哀哭十五次,禮儀完畢就停止哭聲;棺槨入土後,服喪的宗族、親戚,凡屬『大功』的,穿喪服十五天,凡屬『小功』的,穿喪服十四天,凡屬『纖服』的,穿喪服七天,過後就脫下喪服。其他未在詔令中規定的問題,都要比照詔令的精神去辦理。霸陵山水都要保持原貌,不得有所改動。後宮中的妃嬪,從夫人以下到少使,全都送歸娘家。」
文帝被安葬在霸陵。
文帝即皇帝位二十三年以來,宮室、園林、車騎儀仗、服飾器用等,都沒有增加;有不利於百姓的法令,就予以廢除,以利於民眾。文帝曾經想建造個露台,招來工匠計算,需花費一百斤黃金,
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常恐羞之,何以台為!」身衣弋綈;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等受賂金錢,覺,更加賞賜以愧其心。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安寧,家給人足,後世鮮能及之。
太子啟即位。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皇后曰皇太后。九月,有星孛於西方。 長沙王著卒,無子,國除。
初,高祖賢文王芮,制詔御史:「長沙王忠,其定著令。」傳國數世,至是,乃絕。
文帝說:「一百斤黃金,相當於生活中等的民戶十家財產的總和。我敬受先帝的宮室而居住,經常懼怕使它蒙受羞辱,還建造露台幹什麼!」文帝自身穿著黑色的粗絲衣服;他寵愛的慎夫人,所穿的衣服不拖到地面;他所用的帷幕帳簾都不刺繡花紋。以此顯示敦厚淳樸,為天下人做出榜樣。修建霸陵,陵墓內都使用陶器,不准用金、銀、銅、錫等寶物為器飾;利用山陵形勢修墓,不另興建高大的墳堆。吳王劉濞謊稱有病,不來朝見天子,文帝卻賜給他几案手杖。群臣之中,袁盎等人的諫諍,儘管言辭尖銳激烈,文帝常常予以寬容,並採納他們的意見。張武等人接受金錢賄賂,被發覺以後,文帝反而賞賜他們錢財,使他們內心愧悔。他盡全力以德政去教化百姓,所以境內安寧,家給人足,後世很少能趕上他的。
太子劉啟即皇帝位。尊稱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皇太后。九月,在西方天空中出現了一顆彗星。 長沙王吳著去世,他沒有兒子,封國被廢除。
從前,高祖認為長沙文王吳芮很賢德,就下了道詔令給御史:「長沙國王吳芮很忠誠,特封他為王,你們要寫出特封吳芮為長沙王的文書,永作憑信。」長沙國王傳了幾代,到吳著去世後,封國就被廢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