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綱目[文白對照] · 資治通鑑綱目卷一
起戊寅(前403)周威烈王二十三年,盡乙巳(前256)周赧王五十九年。凡百四十八年。
戊寅(前403) 周威烈王午二十三年秦簡公十二年,晉烈公止十七年,齊康公貸二年,楚聲王當五年,燕閔公三十一年。魏文侯斯二十二年,趙烈侯籍六年,韓景侯虔六年,皆始為侯。統舊國五,新國三,凡八大國。
初命晉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初,智宣子將以瑤為後,智果曰:「不如宵也。瑤之賢於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須長大則賢,射御足力則賢,伎藝畢給則賢,巧文辯惠則賢,強毅果敢則賢。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賢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誰能待之?若果立瑤也,智宗必滅。」弗聽。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
趙簡子之子,長曰伯魯,幼曰無恤,將置後,不知所立,乃書訓戒之辭於二簡,以授二子曰:「謹識之。」三年而問之,伯魯不能舉其辭,求其簡,已失之矣。問無恤,誦其辭甚習,求其簡,出諸袖中而奏之。於是簡子以無恤為賢,立以為後。
簡子使尹鐸為晉陽,請曰:「以為繭絲乎?抑為保障乎?」
周威烈王
戊寅(前403) 周威烈王午二十三年秦簡公十二年,晉烈公止十七年,齊康公貸二年,楚聲王當五年,燕閔公三十一年。魏文侯斯二十二年,趙烈侯籍六年,韓景侯虔六年,都開始做諸侯。計有五個舊國,三個新國,共八大國。
周威烈王姬午最先分封晉國大夫魏斯、趙籍、韓虔為諸侯。
起初,智宣子想立智瑤為後嗣,智果說:「不如立智宵。智瑤比別人強的地方有五點,不如別人的有一點。他鬚髮繁茂,身材高大,比別人強,騎馬射箭矯健有力比別人強,才藝雙全比別人強,能文善辯比別人強,堅毅果敢比別人強。雖然如此,他卻很不仁道。如果他憑五點優勢凌駕別人之上,又推行不仁不義之道,誰能支持他?如果真的立智瑤為後嗣,智氏宗族必定滅亡。」智宣子不聽。智果向太史請求脫離宗族,另立為輔氏。
趙簡子有兩個兒子,長子叫伯魯,幼子叫無恤,趙簡子想要安排後嗣,不知道立哪個好,於是便在兩片竹簡上寫上訓導告誡的辭句,分別交給兩個兒子,說道:「一定要認真記牢。」三年後,趙簡子考問他們二人,伯魯說不出竹簡上的話,追問竹簡的下落,原來已經丟失了。接著問無恤,無恤能夠熟練背誦竹簡上的話,詢問竹簡的下落,無恤當時就從袖子中拿出來獻上。於是趙簡子認為無恤是賢明之人,便立他為後嗣。
趙簡子派尹鐸去治理晉陽,尹鐸請示說:「您讓我治理晉陽,是讓我把它當作繭絲來抽盡剝光呢?還是當作保障來培植呢?」
簡子曰:「保障哉!」尹鐸損其戶數。簡子謂無恤曰:「晉國有難,而無以尹鐸為少,無以晉陽為遠,必以為歸。」
智宣子卒,智襄子為政,與韓康子、魏桓子宴於藍台。智伯戲康子而侮段規。智國聞之,諫曰:「主不備,難必至矣。」智伯曰:「難將由我,我不為難,誰敢興之!」對曰:「不然。《夏書》有之曰:『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夫君子能勤小物,故無大患。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又不備,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蜹、蟻、蜂、蠆,皆能害人,況君相乎!」弗聽。
智伯請地於韓康子,康子欲弗與。段規曰:「智伯好利而愎,不與,將伐我,不如與之。彼狃於得地,必請於他人,他人不與,必向之以兵,然則我得免於患而待事之變矣。」康子曰:「善。」乃與之。智伯悅。又求地於魏桓子,桓子欲弗與,任章問焉,桓子曰:「無故。」任章曰:「無故請地,諸大夫必懼,吾與之地,智伯必驕。彼驕而輕敵,此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長矣。不如與之以驕智伯,然後可以擇交而圖之,奈何獨以吾為智氏質乎!」桓子曰:「善。」亦與之。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於趙襄子,襄子弗與。智伯怒,帥韓、魏之甲以攻之。襄子將出,曰:「吾何走乎?」從者曰:「長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死以守之,其誰與我!」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又因而殺之,其誰與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
趙簡子說:「當作保障!」尹鐸便減少納稅的戶數。趙簡子對無恤說:「一旦晉國有危難,不要嫌尹鐸勢力小,不要怕晉陽路途遠,一定要拿它作為歸宿。」
智宣子去世,智襄子執政,與韓康子、魏桓子在藍台設宴聚飲。席間,智襄子戲弄韓康子,又侮辱段規。智國聽說後,勸誡說:「您不提防災禍,災禍必至無疑。」智襄子說:「災難禍端都取決於我,我不發難,誰敢惹事!」智國回答說:「不對。《夏書》有言:『一個人屢次犯錯誤,結下的怨恨豈能在明處,應該在未暴露前解決。』君子能夠謹慎處理小事,所以沒有大禍。現在您一次宴會就羞辱了人家的君主和輔相,還不防備,說人家『不敢惹事』,這恐怕不妥吧!連蚊子、螞蟻、黃蜂、蠍子都能害人,何況是君主和輔相呢!」智襄子不聽。
智襄子向韓康子索要土地,韓康子不想給。段規說:「智襄子好利又剛愎自用,如果不給,他會討伐我們,不如給他。他得到地後會更加驕侈,必然又向別人索取,別人不給,勢必向他們動武,這樣我們就可以避免禍患而等待事情的變化了。」韓康子說:「好吧。」便把土地給了智襄子。智襄子很高興。又向魏桓子索取土地,魏桓子不想給,任章問為什麼,魏桓子說:「無故要地。」任章說:「智襄子平白無故索要土地,各位大夫必然畏懼,我們如果給他土地,他必然驕傲。他驕傲而輕敵,大家畏懼而結交,以團結親密之兵對待驕侈輕敵之人,可見智氏的命運不長了。不如把土地送給智襄子,讓他驕侈下去,然後再選交盟友,共同圖謀,何必單獨讓我們成為他的靶子呢!」魏桓子說:「好吧。」也交出了土地。
智襄子又向趙襄子索要蔡、皋狼之地,趙襄子不給。智襄子大怒,率領韓、魏兩家甲兵去攻打。趙襄子準備出逃,說:「我到哪裡去呢?」隨從說:「長子城近,而且城牆堅固。」趙襄子說:「百姓修築城池已筋疲力盡,又讓他們拚死把守,誰能追隨我!」隨從說:「邯鄲城倉庫充實。」趙襄子說:「搜刮民脂民膏來充實倉庫,又讓他們因打仗而喪生,誰能追隨我?還是去晉陽吧,那是先主所
屬也,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矣。」乃走晉陽。三家圍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灶產蛙,民無叛意。智伯行水,魏桓子御,韓康子驂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子肘康子,康子履桓子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也。疵謂智伯曰:「韓、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以人事知之。夫從韓、魏而攻趙,趙亡,難必及韓、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降有日,而二子無喜志,有憂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其言告二子,二子曰:「此讒臣欲為趙氏遊說,使主疑二家而懈於攻趙也。不然,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為此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子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對曰:「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趙襄子使張孟談潛出見二子,曰:「臣聞唇亡則齒寒,趙亡則韓、魏為之次矣。」二子乃陰與約,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殺守堤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智伯軍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其眾,遂殺智伯,滅其族而分其地,唯輔果在。
趙襄子漆智伯之頭,以為飲器。智伯之臣豫讓欲為之報仇,乃詐為刑人,挾匕首,入襄子宮中塗廁。左右欲殺之,襄子曰:「智伯死無後,而此人慾為報仇,真義士也,吾謹避之耳。」讓又漆身為癩,吞炭為啞,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其友識之,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趙孟,必得近
囑託的地方,尹鐸所寬民的地方,百姓必定親和我們。」於是投奔晉陽。智氏、韓氏、魏氏三家圍城而用水灌,城牆只剩下三版高的地方沒有被淹沒,泡塌的鍋灶孳生出青蛙,百姓卻無背叛之心。智囊子巡察水情,魏桓子駕車,韓康子陪乘。智襄子說:「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滅亡一個國家。」魏桓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韓康子,韓康子也踩了一下魏桓子的腳,因為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疵對智襄子說:「韓、魏必定反叛。」智襄子說:「你怎麼知道的?」疵回答說:「憑人情世故知道的。我們指使韓、魏一起攻趙,趙家滅亡,勢必危及韓、魏。現在約定戰勝趙家之後三家分地,破城指日可待,可韓、魏兩家並不歡喜,反而有憂色,這不是想反叛又是什麼?」第二天,智襄子把疵的話告訴韓、魏兩人,兩人說:「這是奸臣進讒言想為趙家遊說,讓您懷疑我們韓、魏兩家而鬆懈對趙家的進攻。不然,莫非我們兩家偏要拋開早晚能分到趙家的利益,而去干危險而不能成的事嗎!」兩人出去,疵進來說:「主公為什麼把我的話告訴他們?」智襄子說:「你是怎麼知道的?」疵回答說:「我見他們看我兩眼就快步走開,知道我摸到了他們的隱情。」智襄子不改。趙襄子派張孟談暗中出城外會見韓康子、魏桓子,說:「我聽說唇亡齒寒,如果趙亡,那麼韓、魏就緊跟其後了。」於是兩人與張孟談秘密商議,約定起事日期後送他回城。趙襄子在夜裡派人殺掉守堤的官吏,決開堤口反灌智襄子的軍隊。智襄子軍隊混亂,韓、魏兩家兩翼出擊,趙襄子率領士卒從正面攻擊,大敗智家民眾,於是殺掉智襄子,並滅了他的家族,分掉了他的土地,只有輔果倖免。
趙襄子把智襄子的頭骨塗上漆,作為飲具。智襄子的家臣豫讓想為主公報仇,就裝扮成一個刑犯,身藏匕首,進趙襄子宮中清掃廁所。左右隨從要殺掉他,趙襄子說:「智襄子死了沒有後人,而這個人要替他報仇,不愧是個義士,我小心避開他就是了。」豫讓又用漆塗身使身上生出癩瘡,吞吃木炭自殘變成啞巴,在街道上行乞,連他的妻子也沒有認出來。他的朋友認出他後,流著淚對他說:「憑你的才能,只要為趙家效力,必然受到親近
幸。子乃為所欲為,顧不易耶?何乃自苦如此?」讓曰:「委質為臣而求殺之,是二心也。吾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而懷二心者也。」後又伏於橋下,欲殺襄子,襄子殺之。
襄子以伯魯之不立也,有子五人,不肯置後,立伯魯之孫浣,是為獻子。獻子生籍,是為烈侯。魏斯者,桓子之孫,是為文侯。韓虔者,康子之孫,是為景侯。蓋自三家之滅智伯,至是五十一年矣。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為師,每過段干木之廬必式,四方賢士多歸之。
文侯與群臣飲酒,樂,而天雨,命駕將適野。左右曰:「今日飲酒樂,天又雨,君將安之?」文侯曰:「吾與虞人期獵,雖樂,豈可無一會期哉!」乃往身自罷之。
韓借師於魏以伐趙,文侯曰:「趙,兄弟也,不敢聞命。」趙借師以伐韓,對亦如之。二國皆怒。已而知文侯以講於己也,皆朝於魏。魏由是始大於三晉。
文侯使樂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擊。他日,問於群臣:「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謂仁君!」文侯怒,座趨出。次問翟璜,對曰:「仁君也。」文侯曰:「何以知之?」對曰:「君仁則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是以知之。」文侯悅,使璜召座而反之,親下堂迎之,以為上客。
寵愛。那時你便可以為所欲為,不是很容易嗎?何必這樣折磨自己?」豫讓說:「委身為臣子而後再想殺死人家,這是心懷二心。我所以這樣做,正是讓天下後世做人臣且又心懷二心的人感到羞愧。」後來,豫讓又埋伏在橋下,想要擊殺趙襄子,趙襄子將他殺死。
趙襄子因為當年自己的哥哥伯魯沒有被立為繼承人,自己雖然有五個兒子,也不肯立,而是立伯魯的孫子趙浣為繼承人,這就是趙獻子。趙獻子生趙籍,就是趙烈侯。魏斯,是魏桓子的孫子,就是魏文侯。韓虔,是韓康子的孫子,就是韓景侯。自從趙、韓、魏三家滅掉智襄子,到現在已有五十一年了。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為國師,每次經過段干木的住宅時,都要手扶車前橫木俯首致敬,因此各地傑出人才多來歸附。
魏文侯跟群臣一起喝酒,正在興頭上,天下大雨,他下令準備車馬前往郊野。左右隨從說:「今天喝酒挺快樂的,天又下雨,您打算去哪裡呢?」魏文侯說:「我與掌管山林的官員約好去打獵,現在雖然喝得很開心,難道可以忽視一個約會嗎?」於是親自前往說明停獵之事。
韓國向魏國借兵準備攻打趙國,魏文侯說:「趙國是兄弟之國,我不敢從命。」趙國也想借兵以便攻打韓國,魏文侯的回答與上次一樣。韓、趙二國聽後都很生氣。後來知道了魏文侯對自己的和睦態度,又都來朝拜魏國。魏國從此開始成為三國中的強國。
魏文侯派樂羊攻打中山國,攻克其地,來封給自己的兒子魏擊。有一天,魏文侯問群臣:「我是什麼樣的國君?」大家都說:「您是仁德的國君。」任座說:「您得到中山國,不封給您的弟弟,卻封給您的兒子,這算什麼仁德的國君!」魏文侯大怒,任座快步離開。魏文侯接著又問翟璜,翟璜答道:「仁德的國君。」魏文侯說:「根據什麼知道的?」翟璜答道:「國君仁德,那麼臣下就正直。剛才任座說話剛直不阿,所以才知道的。」魏文侯喜悅,派翟璜叫任座回來,自己親自下堂去迎接,把他奉為上賓。
文侯與田子方飲,文侯曰:「鐘聲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聞之,君明樂官,不明樂音。今君審於音,臣恐其聾於官也。」文侯曰:「善。」
子擊出,遭田子方於道,下車伏謁。子方不為禮。擊怒,謂子方曰:「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子方曰:「亦貧賤者驕人耳,富貴者安敢驕人!國君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失其國家者,未聞有以國家待之者也。夫士貧賤,言不用,行不合,則納履而去,安往而不得貧賤哉!」擊乃謝之。
文侯謂李克曰:「先生有言:『家貧思良妻,國亂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則璜,二子何如?」對曰:「卑不謀尊,疏不謀戚。臣在闕門之外,不敢當命。」文侯曰:「先生臨事勿讓。」克曰:「居視其所親,富視其所與,達視其所舉,窮視其所不為,貧視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李克出,翟璜曰:「聞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誰為之?」克曰:「魏成。」璜忿然曰:「西河守吳起,臣所進也。君內以鄴為憂,臣進西門豹;君欲伐中山,臣進樂羊;中山已拔,無使守之,臣進先生;君之子無傅,臣進屈侯鮒。以耳目之所睹記,臣何負於魏成!」克曰:「子之言克於君者,豈將比周以求大官哉?君問相於克,克之對如是。所以知君之必相魏成者,成食祿千鍾,什九在外,是以
魏文侯與田子方飲酒,魏文侯說:「鐘聲不和諧了吧?左邊的偏高。」田子方笑。魏文侯問:「笑什麼?」田子方說:「我聽說,國君應通曉樂官的職責,不必通曉樂音。如今您詳察於音律,我恐怕您顧不上聽察官職政務的情況。」魏文侯說:「講得有理。」
公子魏擊出門,在路上遇見田子方,便下車伏地拜見。田子方不還禮。魏擊大怒,對田子方說:「是富貴之人可以傲視別人呢?還是貧賤之人可以傲視別人呢?」田子方說:「當然是貧賤之人可以傲視別人,富貴之人豈敢傲視別人!當國君的如果傲視別人就會喪失國家,當大夫的如果傲視別人就會喪失封地。喪失國家、封地的,沒有聽說人們還會把他們當作國君、大夫對待的。然而對於貧賤的士人來說,言論不被採納,行為不合心意,就可以穿上鞋就走,到哪裡不都是貧賤嗎!」魏擊於是向田子方道歉。
魏文侯對李克說:「您說過:『家中貧窮便思念賢惠的妻子,國家動亂便思念賢能的宰相。』現在我所能挑選的不是魏成就是翟璜,這兩人怎麼樣?」李克回答說:「卑下的不謀劃尊貴的事情,疏遠的不謀劃親戚的事情。我在朝廷之外,不敢從命。」魏文侯說:「先生處事不必謙讓。」李克說道:「觀察人,平時看他所親近的,富有時看他所交往的,顯貴時看他所舉薦的,窮困時看他所不乾的,貧乏時看他所不取的,這五個方面完全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取捨了。」魏文侯說:「先生回家吧,我的國相已經有數了。」李克出來,翟璜問道:「聽說國君請先生去議論選相之事,最後誰來擔任?」李克說:「魏成。」翟璜忿忿不平地說:「西河守吳起是我推薦的。國君擔心內地的鄴城,我推薦了西門豹;國君想攻打中山國,我推薦了樂羊;中山國被攻克後沒有人去鎮守,我推薦了您;國君的兒子缺少師傅,我又推薦了屈侯鮒。就憑這些大家所耳聞目睹的,我有哪些不如魏成!」李克說:「你把我介紹給國君,難道是為了結夥以謀求高官嗎?國君向我詢問國相人選的事,我說了剛才那一番話。所以認為國君必然任用魏成為國相,這是因為魏成享有的千鍾俸祿,十分之九都用在自家之外,所以從
東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君皆師之,子所進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惡得與成比也!」璜再拜謝曰:「鄙人失對,願卒為弟子。」
吳起者,衛人,仕於魯。齊人伐魯,魯人慾以為將,起取齊女,魯人疑之。起殺妻以求將,大破齊師。或譖之曰:「起始事曾參,母死不奔喪,曾參絕之。又殺妻以求為將,起殘忍薄行人也。」起恐得罪,聞魏文侯賢,乃往歸之。文侯問諸李克,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弗能過也。」於是文侯以為將,擊秦,拔五城。起為將,臥不設席,行不騎乘,親裹贏糧,與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分勞苦。卒有病疽者,起為吮之。卒母聞而哭之。或問之,對曰:「往年吳公吮其父,其父戰不還踵,遂死於敵。吳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
趙烈侯好音,謂相國公仲連曰:「寡人有愛,可以貴之乎?」連曰:「富之可,貴之則否。」君曰:「然。鄭歌者槍、石二人,吾賜之田,人萬畝。」連諾而不與。烈侯屢問,連乃稱疾不朝。番吾君謂連曰:「君實好善而未知所持。公仲亦有進士乎?」連曰:「未也。」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連進之。畜侍以仁義,烈侯逌然。明日,欣侍以舉賢使能。明日,越侍以節財儉用,察度功德,所與無不允。君說,
東方得到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這三個人都被國君奉為老師,而你所推薦的五個人,國君都任用為臣屬。你怎能與魏成相比呢!」翟璜拜了再拜,道歉說:「我這粗人失言了,願意終身做您的弟子。」
吳起,衛國人,在魯國任職。齊國攻打魯國,魯國想任用吳起為大將,由於吳起娶的妻子是齊國人,魯國對此有疑慮。於是,吳起殺死妻子,求得了大將的職位,大敗齊國軍隊。有人詆毀吳起說:「吳起當初師事曾參時,因母親死了也不回家治喪,被曾參拒絕交往。現在又殺妻來謀求將位,吳起是個殘忍缺德的人。」吳起擔心禍端降臨,聽說魏文侯賢明,就前去投奔。魏文侯問李克,李克說:「吳起貪婪而好色。然而善於用兵打仗,連司馬穰苴也不能超過他。」於是魏文侯任吳起為大將,攻擊秦國,連續攻下五城。吳起做大將,睡臥不輔蓆子,行軍不騎馬,親自背軍糧,與最下層的士卒穿同樣的衣服,吃相同的飯,共同分擔勞苦。有個士卒得了毒瘡,吳起為他吸吮膿汁。這個士卒的母親聽說後就哭了。有人問其中的緣故,她回答說:「從前吳公曾經替孩子的父親吮吸傷口,他的父親作戰時不退卻一步,終於死在敵人之手。吳公現在又為我的兒子吸吮毒瘡,我不知道他將死在什麼地方。」
趙烈侯喜好音樂,對相國公仲連說:「我有寵愛的人,可以讓他們顯貴嗎?」公仲連說:「讓他們富有可以,讓他們顯貴就不應該了。」趙烈侯說:「好吧。鄭國歌者槍和石二人,我要賞賜田地,每人一萬畝。」公仲連應承下來,卻不給落實。趙烈侯多次過問這事,公仲連便聲稱有病不去上朝。番吾君對公仲連說:「你確實願意推行善政,卻不知採用什麼辦法。你也推薦過人才嗎?」公仲連說:「沒有。」番吾君說:「牛畜、荀欣、徐越等人都可以推薦。」公仲連便把他們推薦給趙烈侯。牛畜以仁義規勸趙烈侯,趙烈侯欣然接受。第二天,荀欣以舉賢使能提醒趙烈侯。又過一天,徐越以節約財用,儉省用度勸說趙烈侯,並提倡考察衡量臣屬的功勞與德行,使賞賜與功勞和德行相符。趙烈侯很高興,
乃謂連曰:「歌者之田且止。」以畜為師,欣為中尉,越為內史,賜連衣二襲。
己卯(前402) 二十四年燕僖公元年。
王崩,子驕立。
是為安王。
盜殺楚君當。
庚辰(前401) 安王元年楚悼王類元年。
秦伐魏。
辛巳(前400) 二年
魏、韓、趙伐楚。 鄭圍韓陽翟。
壬午(前399) 三年秦惠公、趙武侯、韓烈侯取元年。
虢山崩,壅河。
癸未(前398) 四年
楚圍鄭。
甲申(前397) 五年
日食。 盜殺韓相俠累。
俠累與濮陽嚴仲子有惡。仲子聞軹人聶政之勇,以黃金百溢為政母壽,欲因以報仇。政不受,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及母卒,仲子乃使政刺俠累。俠累方坐府上,兵衛甚眾,聶政直入刺之。因自皮面決眼,自屠出腸。
對公仲連說:「歌者之田的事就算了。」趙烈侯任命牛畜為師,荀欣為中尉,徐越為內史,賞給公仲連衣服兩套。
己卯(前402) 周威烈王二十四年燕僖公元年。
周威烈王去世,其子姬驕即位。
這就是周安王。
盜匪殺死楚國國君楚聲王當。
周安王
庚辰(前401) 周安王元年楚悼王類元年。
秦國攻打魏國。
辛巳(前400) 周安王二年
魏國、韓國、趙國聯合攻打楚國。 鄭國圍攻韓國陽翟城。
壬午(前399) 周安王三年秦惠公、趙武侯、韓烈侯取元年。
虢山崩塌,壅塞黃河。
癸未(前398) 周安王四年楚國圍攻鄭國。
甲申(前397) 周安王五年
出現日食。 盜匪刺殺韓國國相俠累。
俠累與濮陽人嚴仲子有仇。嚴仲子聽說軹邑聶政勇敢過人,便拿出許多黃金來為聶政的母親祝壽,想要讓聶政為自己報仇。聶政沒有接受,說道:「老母親還健在,我的性命不敢隨便許給別人。」等到他的母親去世,嚴仲子便派聶政去刺殺俠累。當時俠累正坐在府中,周圍的衛兵很多,聶政徑直衝進府中,刺死了俠累。然後,聶政自毀臉面,挖掉雙眼,自己動手剖肚出腸。
韓人暴其屍於市,購問,莫能識。其姊聞而往,哭之曰:「是軹深井裡聶政也。以妾在之故,重自刑以絕從。妾奈何畏沒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遂死政屍之旁。
乙酉(前396) 六年
鄭弒其君駘。
丙戌(前395) 七年
丁亥(前394) 八年
齊伐魯。
戊子(前393) 九年
魏伐鄭。
己丑(前392) 十年晉孝公傾元年。
庚寅(前391) 十一年
秦伐韓宜陽,取六邑。 齊田和遷其君貸於海上,食一城。
和,田恆之曾孫也。
辛卯(前390) 十二年
秦晉戰於武城。 齊伐魏。 魯敗齊師於平陸。
壬辰(前389) 十三年
秦侵晉。 齊田和會魏侯、楚人、衛人於濁澤,求為諸侯。
韓國人把聶政的屍體扔到集市中示眾,懸賞訪查,但始終沒有人能辨識。聶政的姐姐聶聞風前往,哭著說「:這是軹邑深井裡的聶政啊!他因為我在,就嚴重地殘害自己,以免連累別人。我怎麼能畏懼殺身之禍,最終埋沒我弟弟的名聲呢!」於是死在聶政的屍體旁邊。
乙酉(前396) 周安王六年
鄭國人殺害自己的國君鄭公駘。
丙戌(前395) 周安王七年
丁亥(前394) 周安王八年
齊國攻打魯國。
戊子(前393) 周安王九年
魏國攻打鄭國。
己丑(前392) 周安王十年晉孝公傾元年。
庚寅(前391) 周安王十一年
秦國攻打韓國宜陽,奪取六邑。 齊國田和把國君齊康公貸遷徙到海邊,留給他一城作為食邑。
田和,是田恆的曾孫。
辛卯(前390) 周安王十二年
秦國與晉國戰於武城。 齊國攻打魏國。 魯國在平陸擊敗齊國軍隊。
壬辰(前389) 周安王十三年
秦國入侵晉國。 齊國田和在濁澤與魏文侯及楚國、衛國貴族會見,謀求成為諸侯。
田和求為諸侯,魏文侯為之請於王及諸侯,王許之。
癸巳(前388) 十四年
甲午(前387) 十五年
秦伐蜀,取南鄭。 魏侯斯卒。 魏吳起奔楚,楚以為相。
魏武侯浮西河而下,顧謂吳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國之寶也!」對曰:「在德不在險。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禹滅之。夏桀之居,左河濟,右泰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商紂之國,左孟門,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經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殺之。由此觀之,在德不在險。君若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敵國也。」武侯曰:「善。」
魏相田文,起不悅,謂文曰:「請與子論功可乎?」文曰:「可。」起曰:「將三軍,使士卒樂死,敵國不敢謀,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親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東鄉,韓、趙賓從,子孰與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國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時,屬之子乎?屬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屬之子矣。」
久之,魏相公叔害起,譖之,武侯疑之。起懼誅,遂奔楚。楚悼王素聞其賢,至則任之為相。起明法審令,捐
田和謀求成為諸侯,魏文侯替他向周安王及各國諸侯請求,周安王允許。
癸巳(前388) 周安王十四年
甲午(前387) 周安王十五年
秦國攻打蜀地,奪取南鄭。 魏文侯斯去世。 魏國吳起投奔楚國,楚悼王任命他為相。
魏武侯乘船順西河而下,他回過頭對吳起說:「壯美啊,險要堅固的山河,這是魏國的至寶!」吳起說:「至寶在於仁德而不在於險固。從前三苗氏的領地,東有洞庭湖,西有彭蠡湖,由於不修道德仁義,被大禹滅亡。夏桀占據的地方,東有黃河、濟水,西有泰華山,伊闕山在南端,羊腸坂在北端,由於不施行仁政,被成湯流放。商紂王的國土,東有孟門,西有太行山,常山在北境,黃河流經南境,由於不施行德政,被周武王殺掉。由此可見,在於仁德的施行,而不在於山川的險要堅固。如果您不推行德政,恐怕這條船上的人都可能成為仇敵。」魏武侯說:「講得好。」
魏國任命田文為相,吳起不痛快,對田文說:「我想與你比較功勞的大小,可以嗎?」田文說:「可以。」吳起說:「率領三軍,讓士卒樂於戰死,使敵國不敢圖謀我國,你比得上我嗎?」田文說:「不如你。」吳起說:「管理百官,親善萬民,充實倉庫,你比得上我嗎?」田文說:「不如你。」吳起說:「守衛西河,使秦軍不敢東進,韓、趙兩國依附聽命,你比得上我嗎?」田文說:「不如你。」吳起說:「這三方面你都不如我,而職位卻在我之上,這是為什麼?」田文說:「當今國君年幼,國中疑慮重重,大臣尚未歸附,百姓還不信服,在這個時機,是應當託付給你呢?還是應當託付給我?」吳起沉默許久,說:「應當託付給你。」
過了很久,魏國國相公叔忌恨吳起,便加以謗毀,魏武侯開始懷疑吳起。吳起懼怕降罪,便投奔楚國。楚悼王早就聽說吳起有才幹,他一到,就任命他為國相。吳起嚴明法紀號令,裁減
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養戰士,要在強兵,破遊說之言從橫者。於是南平百越,北卻三晉,西伐秦,諸侯皆患楚之強,而楚之貴戚大臣多怨起者。
乙未(前386) 十六年秦出公、魏武侯擊、趙敬侯章、韓文侯元年。齊太公和元年。統秦、晉、齊、楚、燕、魏、趙、韓舊國八,田齊新國一,凡九大國。
初命齊田和為諸侯。 魏襲趙邯鄲,不克。
丙申(前385) 十七年
秦庶長改弒其君及其君母。
庶長改迎靈公之子於河西而立之,是為獻公。遂殺出子及其母,沉之淵旁。
韓伐鄭,遂伐宋。
丁酉(前384) 十八年秦獻公、齊桓公午元年。
戊戌(前383) 十九年
魏敗趙師於兔台。
己亥(前382) 二十年
日食,晝晦。
庚子(前381) 二十一年
楚君類卒。楚人殺吳起。
悼王薨,貴戚大臣作亂,攻吳起,殺之。因射刺起,並中王屍。太子臧即位,討為亂者,夷七十餘家。
多餘的閒官,廢除王族中疏遠親屬的爵祿,拿來供養戰士,強調增強軍力,瓦解合縱連橫的遊說。於是,吳起向南平定百越,向北抵禦韓、魏、趙三國的進攻,向西進擊秦國,諸侯都畏懼楚國的強盛,而楚國的貴戚大臣們卻有很多人怨恨吳起。
乙未(前386) 周安王十六年秦出公、魏武侯擊、趙敬侯章、韓文侯元年。田齊太公和元年。總計有秦、晉、齊、楚、燕、魏、趙、韓八個舊國,田齊一個新國,共九大國。
周王朝始命齊國大夫田和為諸侯。 魏國襲擊趙國邯鄲,未能攻下。
丙申(前385) 周安王十七年
秦國一位名叫改的庶長殺死國君秦出公和他的母親。
秦國一位名叫改的庶長在河西迎接秦靈公的兒子,立為國君,這就是秦獻公。殺死秦出公和他的母親,沉在水裡。
韓國攻打鄭國,接著又攻打宋國。
丁酉(前384) 周安王十八年秦獻公、齊桓公午元年。
戊戌(前383) 周安王十九年
魏國在兔台打敗趙國軍隊。
己亥(前382) 周安王二十年
出現日食,白晝晦暗。
庚子(前381) 周安王二十一年
楚國國君楚悼王類去世。楚人殺死吳起。
楚悼王去世,貴戚大臣作亂,攻打吳起,並殺了他。用箭射殺吳起時,並射中了楚悼王的屍體。太子臧即位,討伐作亂之人,誅滅了七十多家。
辛丑(前380) 二十二年楚肅王臧元年。
齊伐燕。 魏、韓、趙伐齊。
壬寅(前379) 二十三年是歲齊亡。統秦、晉、楚、燕、魏、趙、韓、田齊凡八大國。
趙襲衛,不克。 齊侯貸卒,無子,田氏遂並齊。
癸卯(前378) 二十四年齊威王因齊元年。
狄敗魏師於澮。 魏、韓、趙伐齊。
甲辰(前377) 二十五年晉靖公俱酒元年。
蜀伐楚。
乙巳(前376) 二十六年韓哀侯元年。是歲晉亡。統秦、楚、燕、魏、趙、韓、齊凡七大國。
王崩,子喜立。
是為烈王。
三晉共廢其君俱酒為家人而分其地。
丙午(前375) 烈王元年
日食。 韓滅鄭,自陽翟徙都之。
丁未(前374) 二年趙成侯種元年。
戊申(前373) 三年
燕敗齊師於林狐。 魯、魏伐齊。
辛丑(前380) 周安王二十二年楚肅王臧元年。
齊國攻打燕國。 魏、韓、趙三家攻打齊國。
壬寅(前379) 周安王二十三年這年姜姓齊國滅亡。總計秦、晉、楚、燕、魏、趙、韓、田齊共八個大國。
趙國襲擊衛國,未能攻克。 齊康公貸去世,沒有子嗣,田氏便兼併了齊王室。
癸卯(前378) 周安王二十四年齊威王因齊元年。
狄人在澮山擊敗魏軍。 魏、韓、趙三家攻打齊國。
甲辰(前377) 周安王二十五年晉靖公俱酒元年。
蜀人攻打楚國。
乙巳(前376) 周安王二十六年韓哀侯元年。這一年晉國滅亡。總計有秦、楚、燕、魏、趙、韓、齊共七大國。
周安王去世,其子姬喜即位。
這就是周烈王。
魏、韓、趙三家共同將晉靖公姬俱酒廢黜為平民,瓜分了晉王室的領地。
周烈王
丙午(前375) 周烈王元年
出現日食。 韓國滅掉鄭國,從陽翟遷都新鄭。
丁未(前374) 周烈王二年趙成侯種元年。
戊申(前373) 周烈王三年
燕國在林狐打敗齊軍。 魯國和魏國攻打齊國。
己酉(前372) 四年燕桓公元年。
趙伐衛,取都鄙七十三。 魏敗趙師於北藺。
庚戌(前371) 五年
魏伐楚。 韓嚴遂弒其君。
哀侯以韓廆為相而愛嚴遂,二人相害。遂刺廆於朝,而並中哀侯。
魏侯擊卒。
武侯不立太子,至是子䓨與公中緩爭立,國內亂。
辛亥(前370) 六年魏惠王䓨、韓懿侯元年。
齊侯來朝。
時周室微弱,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天下以此賢威王。
趙伐齊。 魏敗趙師於懷。 齊侯封即墨大夫,烹阿大夫。
齊威王召即墨大夫,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言日至。然吾使人視即墨,田野辟,人民給,官無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之曰:「自子守阿,譽言日至。吾使人視阿,田野不辟,人民貧餒。趙攻鄄,子不救;衛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幣事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嘗譽者。於是群臣聳懼,莫敢飾詐,務盡其情,齊國大治,強於天下。
己酉(前372) 周烈王四年燕桓公元年。
趙國攻打衛國,奪取七十三個城邑。 魏國在北藺打敗趙軍。
庚戌(前371) 周烈王五年
魏國攻打楚國。 韓國嚴遂殺死國君。
韓哀侯任命韓廆為相而寵愛嚴遂,兩人互相仇恨。於是嚴遂派人在朝廷上刺殺韓廆,連帶殺死了韓哀侯。
魏武侯擊去世。
魏武侯沒有立太子,於是他的兒子魏䓨與公中緩爭立,國內大亂。
辛亥(前370) 周烈王六年魏惠王䓨、韓懿侯元年。
齊威王朝拜周烈王。
當時周王室勢力微弱,諸侯都不朝拜,唯獨齊威王前去朝拜,天下人因此認為齊威王賢明。
趙國攻打齊國。 魏國在懷地打敗趙軍。 齊威王封賞即墨大夫而烹死阿大夫。
齊威王召見即墨大夫,對他說:「自從你任職即墨以來,每天都有詆毀你的話傳來。不過我派人視察即墨,即墨田地得到墾殖,人民豐足,官府無事,東疆因此獲得安寧。這是你不巴結我的左右親信,以求得他們美言相助的緣故。」便封賞他一萬戶的封邑。又召見阿大夫,對他說:「自從你治理阿邑以來,我天天聽到讚美你的話。我派人視察阿邑,那裡卻田地荒蕪,人民貧苦飢餓。趙國攻打鄄城,你不去援救;衛國奪取薛陵,你卻不知。可見你是用重金巴結我的左右親信,以此求得他們的美言吹捧。」當天,齊威王下令烹死阿大夫以及替他說好話的左右近臣。於是群臣恐懼,不敢巧飾偽詐,切實反映情況,齊國因此得到大治,成為天下強國。
壬子(前369) 七年楚宣王良夫元年。
日食。 王崩,弟扁立。
是為顯王。
韓、趙伐魏,圍安邑。
韓公孫頎謂懿侯曰:「魏亂,可取也。」懿侯乃與趙成侯合兵伐魏,大破其兵,遂圍安邑。成侯曰:「殺䓨,立公中緩,割地而退,我兩國之利也。」懿侯曰:「殺魏君,暴也;割地,貪也。不如兩分之。魏分為兩,不強於宋、衛,則我終無魏患矣。」趙人不聽,乃解而去。
癸丑(前368) 顯王元年
齊伐魂。 趙侵齊。
甲寅(前367) 二年
乙卯(前366) 三年
秦敗魏、韓之師於洛陽。
丙辰(前365) 四年
魏伐宋。
丁巳(前364) 五年
秦敗三晉之師於石門。賜以黼黻之服。
斬首六萬。
壬子(前369) 周烈王七年楚宣王良夫元年。
出現日食。 周烈王去世,其弟姬扁即位。
他就是周顯王。
韓國和趙國攻打魏國,圍攻安邑。
韓國公孫頎對韓懿侯說:「魏國動亂,可以乘機奪取。」韓懿侯便與趙成侯聯合出兵攻打魏國,大敗魏軍,包圍了安邑。趙成侯說:「殺掉魏䓨,立公中緩為魏國國君,分割土地然後退兵,這對兩國都有利。」韓懿侯說:「殺掉魏國國君,這是強暴;分割魏國土地,這是貪婪。不如將魏國一分為二。魏國分為兩半,比宋國、衛國還弱,那麼我們永遠不必擔心魏國的威脅。」趙國人不聽,於是兩國解圍而去。
周顯王
癸丑(前368) 周顯王元年
齊國攻打魏國。 趙國侵犯齊國。
甲寅(前367) 周顯王二年
乙卯(前366) 周顯王三年
秦國在洛陽打敗魏國和韓國的軍隊。
丙辰(前365) 周顯王四年
魏國攻打宋國。
丁巳(前364) 周顯王五年
秦國在石門打敗韓、趙、魏三國軍隊。周顯王賜給秦獻公繡有花紋的禮服。
斬首六萬人。
戊午(前363) 六年
己未(前362) 七年
魏敗韓、趙之師於澮。 秦敗魏師於少梁。 秦伯卒。
秦獻公薨,子孝公立,生二十有一年矣。是時河、山以東強國六,淮、泗之間小國十餘,楚、魏與秦接界。魏築長城,自鄭濱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漢中,南有巴、黔中。皆以夷翟遇秦,擯斥之,不得與中國之會盟。於是孝公發憤修政,欲以強秦。
庚申(前361) 八年秦孝公、燕文公元年。
彗星見西方。 衛公孫鞅入秦。
秦孝公令國中曰:「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後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丑莫大焉。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於心。賓客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於是衛公孫鞅聞之,乃西入秦。
鞅,衛之庶孫也,好刑名之學。事魏相公叔痤,痤知其賢,未及進。會病,魏惠王往問之,曰:「公叔病如有不可諱,將奈社稷何?」公叔曰:「痤之中庶子衛鞅,年雖少,有奇才,願君舉國而聽之。」王嘿然。公叔曰:「君即不聽用鞅,
戊午(前363) 周顯王六年
己未(前362) 周顯王七年
魏國在澮地打敗韓國和趙國的軍隊。 秦國在少梁打敗魏軍。 秦獻公去世。
秦獻公去世,其子秦孝公即位,當時二十一歲。這時黃河與崤山以東有六個強國,淮河與泗水流域有十多個小國,楚國、魏國與秦國接壤。魏國修築長城,從鄭沿著洛水,向北占有上郡。楚國從漢中發展,向南占有巴郡、黔中。各國都把秦國視為夷狄之邦,加以排斥,不准其參與中原諸侯的會盟。於是,秦孝公發憤治國,企圖使秦國強盛起來。
庚申(前361) 周顯王八年秦孝公、燕文公元年。
西方天空出現彗星。 衛國公孫鞅來到秦國。
秦孝公在國內發布號令說:「當年我國國君秦穆公,在岐山、雍地之間,修明德政,倡行武功,向東平定晉國動亂,以黃河為國界,向西稱霸於戎翟,占地千里之廣。周天子賜予方伯之任,諸侯都來祝賀,為後代開闢了非常光美的基業。後來趕上厲公、躁公、簡公及出子不安寧,國內憂患,顧不上外事。魏、趙、韓三國攻占了先王開創的河西,受到了莫大的恥辱。獻公即位,鎮守和安撫邊境,遷都櫟陽,準備東征,力圖收復先君穆公的故土,貫徹穆公的政策法令。我懷念先君的遺志,常常痛心疾首。現在不論賓客群臣,凡是能夠出奇計使秦國強大的,我就給他高官,分封土地。」衛國的公孫鞅聽說後,便西行來到秦國。
公孫鞅,是衛君的旁系族孫,喜好刑名之學。他在魏相公叔痤手下做事,公叔痤了解他的才幹,還沒有來得及向魏君推薦。當時趕上公叔痤病重,魏惠王前往探問,說道:「您的病一旦出現不幸,江山社稷將要如何安置呢?」公叔痤說:「我手下任職中庶子的公孫鞅,年紀雖輕,但是卻有奇才,希望您把整個國家交給他治理。」魏惠王沉默不語。公叔痤又說:「您如果不馬上起用他,
必殺之,無令出境。」王許諾而去。公叔召鞅謝曰:「吾先君而後臣,故先為君謀,後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殺臣乎?」卒不去。王出,謂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國聽衛鞅也,既又勸寡人殺之,豈不悖哉!」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監以求見,說以富國強兵之術,孝公大悅,與議國事。
辛酉(前360) 九年
壬戌(前359) 十年
秦以衛鞅為左庶長,定變法之令。
衛鞅欲變法,秦人不悅。鞅言於孝公曰:「夫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甘龍曰:「不然。因民而教者,不勞而成功;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衛鞅曰:「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公曰:「善。」乃以鞅為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連坐,不告奸者要斬,告奸者與斬敵首同賞,匿奸者與降敵同罰。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爵。為私鬥者,各以輕
必須殺掉他,不要讓他離開魏國。」魏惠王答應後離去。公叔痤又召來公孫鞅,道歉說:「我只能先為國君著想而後為臣屬著想,所以先為國君謀劃,而後才告訴你。你要趕快離開這裡!」公孫鞅說:「國君不能聽你的話任用我,又怎麼能聽你的話來殺我呢?」結果沒有逃離。魏惠王從公叔痤家中出來後,對左右近臣說:「公叔痤病入膏肓,真是太可憐了。他想叫我把整個國家交給公孫鞅治理,後來又勸我殺掉他,這樣不是前後矛盾嗎?」公孫鞅到了秦國後,通過寵臣景監求見秦孝公,陳述富國強兵的辦法,秦孝公非常高興,與他商議國家大事。
辛酉(前360) 周顯王九年
壬戌(前359) 周顯王十年
秦國任命公孫鞅為左庶長,制定變法的命令。
公孫鞅打算變法,秦國人不高興。公孫鞅對秦孝公說:「與普通人不可以商討事業的創始,只能一起分享成功後的快樂。講究崇高道德的人不附和俗人的意見,成就偉大功業的人不去與眾人謀劃。所以對於聖人而言,只要能夠使國家富強,就不死守故舊。」甘龍說:「不對。因循民俗而施行教化,不費力而能取得成功;依照成法而去治理國家,才能使官吏熟悉規矩而百姓安定。」公孫鞅說:「一般人安於舊的習俗,學者沉溺於所見所聞,讓這兩種人做官守法還可以,但不足與他們討論成法以外的事情。有智慧的人制定法律,愚昧的人只能受法律的制約;賢能的人變革禮法,無能的人只能受禮法的拘束。」秦孝公說:「講得好。」於是任命公孫鞅為左庶長,最終制定了變法的條令。下令百姓按五家為一伍、十家為一什組織起來,互相監督揭發,一家犯法,什伍要跟著連坐,不告發奸謀的人處以斬刑,告發奸謀的人與斬敵首的人同賞,隱藏奸謀的人與投降敵人的人同罰。民家有兩個以上成年男子卻不分家的,要加倍徵收賦稅。立有軍功的人,分別按標準授予爵位。私下鬥毆的人,分別按情節輕
重被刑大小。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顯榮,無功者雖富無所芬華。
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南門,募民能徙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乃下令。
令行期年,民之國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數。於是太子犯法,衛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明日,秦人皆趨令。行之十年,道不拾遺,山無盜賊,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鄉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來言令便。鞅曰:「此亂法之民也。」盡遷之於邊。其後民莫敢議令。
癸亥(前358) 十一年韓昭侯元年。
秦敗韓師於西山。
甲子(前357) 十二年
乙丑(前356) 十三年
重處以大小不等的刑罰。努力從事正業,在耕田紡織上獲得糧食和布帛豐收的,免除本人徭役。從事工商以及因懶惰而貧困的,一經舉報,便全家收為奴隸。宗室中沒有經過軍功論定的人,不能列入宗室譜牒。申明尊卑地位和爵祿等級、分別按等級高低分配田地、住宅、仆妾、衣飾器物。使有功勞的獲得顯要和榮譽,沒有功勞的人雖然富有也不能顯耀光彩。
法令制定後沒有馬上公布,公孫鞅擔心百姓不能完全信服,於是便在國都南門立下一根三丈高的木桿,招募說能夠把木桿移到北門的人,就會獎賞十金。百姓驚怪不信,沒有人敢去移木桿。公孫鞅又說:「能夠移杆的給五十金。」於是有個一人將木桿從南門移到北門,公孫鞅當時便賞給他五十金。接著就公布了制定的法令。
法令施行了一年,百姓前往國都申訴新法不便的數以千計。這時太子也觸犯了法令,公孫鞅說:「法令不能推行,就在於上層人犯法。」太子是國君的繼承人,不可以施加刑罰,便處罰太子傅公子虔,在太子師公孫賈臉上刺字。第二天,秦國人都遵從法令了。新法推行十年,秦國出現道不拾遺、山無盜賊的景象,百姓勇於為國作戰,不敢私下格鬥,城鄉秩序井然。當初訴說新法不便的秦國百姓,有的人又來稱讚新法的便利。公孫鞅說:「這些都是擾亂新法的人。」把他們全部遷移到邊疆。此後,百姓不敢再議論新法了。
癸亥(前358) 周顯王十一年韓昭侯元年。
秦國在西山打敗韓軍。
甲子(前357) 周顯王十二年
乙丑(前356) 周顯王十三年
丙寅(前355) 十四年
齊、魏會田於郊。
魏惠王問齊威王曰:「齊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惠王曰:「寡人國雖小,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豈以齊大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為寶者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為寇。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於河;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則燕、趙之人徙而從者七千餘家;有種首者,使備盜賊,則道不拾遺。此四臣者,將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惠王有慚色。
丁卯(前354) 十五年
秦敗魏師於元里,取少梁。 魏伐趙,圍邯鄲。
戊辰(前353) 十六年
齊伐魏以救趙。魏克邯鄲,還戰敗績。
初,孫臏與龐涓俱學兵法。涓仕魏為將軍,自以能不及臏,乃召之。至,則斷其足而黥之,欲使終身廢棄。齊使者至魏,臏陰見之,使者竊載以歸。田忌客之,進之威王。威王問兵法,遂以為師。至是,謀救趙,以臏為將,辭以刑餘之人不可。乃使田忌為將,而孫子為師,居輜車中,坐為計謀。忌欲引兵之趙,孫子曰:「夫解雜亂糾紛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搏撠。批亢搗虛,形格勢禁,則自為解耳。今梁之
丙寅(前355) 周顯王十四年
齊威王和魏惠王一起在郊野打獵。
魏惠王問齊威王說:「齊國也有寶物嗎?」齊威王說:「沒有。」魏惠王說:「我的國家雖然小,尚且有十枚直徑一寸的可以照亮前後各十二輛車的寶珠,難道像齊國這樣的大國反而沒有寶物嗎?」齊威王說:「我所認定的珍寶與大王不同。我的臣屬中有一位叫檀子的,派他守衛南城,那麼楚人就不敢侵犯;有一位叫盼子的,派他守衛高唐,那麼趙人就不敢到東邊的黃河中捕魚;有一位叫黔夫的,派他守衛徐州,那麼燕人和趙人中因投奔他而遷移到齊國來的就有七千多家;有一位叫種首的,派他防備盜賊,那麼齊國便出現道不拾遺的景象。這四位臣屬將會光照千里,豈止是照亮十二輛車子啊!」魏惠王面有慚愧之色。
丁卯(前354) 周顯王十五年
秦國在元里打敗魏軍,奪取少梁。 魏國攻打趙國,圍攻邯鄲。
戊辰(前353) 周顯王十六年
齊國為營救趙國而攻打魏國。魏國攻克邯鄲後,在回軍途中被齊國打敗。
起初,孫臏與龐涓一起學習兵法。後來,龐涓到魏國擔任將軍官職,他認為自己的能力不如孫臏,便把孫臏叫到魏國。孫臏到了之後,龐涓便砍斷他的雙腳,並在他臉上刺字,想使他終身被廢棄。齊國使者到了魏國,孫臏暗中見到來使,使者便偷偷用車把他帶回齊國。田忌接待了他,並將他推薦給齊威王。齊威王向孫臏請教兵法,便拜他為師。到了齊國謀劃救趙的時候,齊威王想讓孫臏為大將,孫臏以自己是個受過刑的殘疾人辭謝。於是,齊威王任命田忌為主將,孫臏為軍師,讓孫臏坐在車中出謀劃策。田忌想率軍前往趙國,孫臏說:「要排解複雜的糾紛,不能依靠拳頭;要解救鬥毆的人群,不能參與搏鬥。應該因勢利導,避實擊虛,使原來的形勢受到阻遏,就會自動化解了。現在大梁的
輕兵銳卒竭於外而老弱疲於內,若引兵疾走其都,彼必釋趙而自救,是我一舉解趙之圍而收弊於魏也。」忌從之。十月,邯鄲降魏。魏師還,與齊戰於桂陵,魏師大敗。
韓伐東周,取陵觀、廩丘。
己巳(前352) 十七年
秦伐魏。 諸侯圍魏襄陵。
庚午(前351) 十八年
秦伐魏。 韓以申不害為相。
申不害者,鄭之賤臣也,學黃、老、刑名,以干韓昭侯。昭侯用以為相,內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強。申子嘗請仕其從兄,昭侯不許,申子有怨色。昭侯曰:「所為學於子者,欲以治國也。今將聽子之謁而廢子之術乎?已其行子之術而廢子之請乎?子嘗教寡人修功勞,視次第,今有所私請,將奚聽乎?」申子乃辟舍請罪曰:「君真其人也!」昭侯有弊褲,命藏之。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賜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聞明主愛一一笑,有為,笑有為笑。今褲豈特笑哉,吾必待有功者!」
辛未(前350) 十九年
秦徙都咸陽,始廢井田。
精兵銳卒都已開赴國外戰鬥,而留在國內的卻是老弱病殘,如果率軍急赴魏都大梁,魏軍必然放棄趙國而回兵自救,這樣,我們就能一舉兩得,既解了趙國之圍,又打擊了魏國。」田忌採納了孫臏的計策。十月,邯鄲城投降魏國。魏軍在歸國途中,在桂陵與齊軍交鋒,被齊軍打得一敗塗地。
韓國攻打東周,奪取陵觀、廩丘。
己巳(前352) 周顯王十七年
秦國攻打魏國。 各諸侯國出兵圍攻魏國襄陵。
庚午(前351) 周顯王十八年
秦國攻打魏國。 韓國任命申不害為相。
申不害是鄭國的低級官吏,學習過黃老之術和刑名之學,以此遊說韓昭侯。韓昭侯任命他為相,對內整飭政治教化,對外交接諸侯。經過十五年的治理,直到申不害去世,韓國政治修明,兵力強大。申不害曾經請求韓昭侯讓他的堂兄當個官吏,韓昭侯不同意,申不害面有怨色。韓昭侯說:「我這樣做是跟你學的,是想治理好國家。現在我是接受你的請求而拋棄你的法度原則呢?還是推行你的法度原則而拒絕你的請求呢?你曾經教導我要重視功勞的大小,講究辦事的程序,現在你以私事求我,我將要聽從哪種意見呢?」申不害於是避舍請罪說:「您真是個英明的君主!」韓昭侯有條舊褲子,讓侍從收藏起來。侍從說:「您也太不仁厚了,連一條舊褲子也不賞賜給左右隨從,還要收藏起來。」韓昭侯說:「我聽說英明的君主珍重自己的每一次皺眉和每一次微笑,皺眉有皺眉的原因,微笑也有微笑的用意。現在這條褲子的安排豈止是一次皺眉或一次微笑,我必須等著賞給有功勞的人!」
辛未(前350) 周顯王十九年
秦國遷都咸陽,開始廢除井田制。
衛鞅築冀闕宮庭於咸陽,徙都之。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內息者為禁。並諸小鄉聚,集為一縣,縣置令、丞,凡三十一縣。廢井田,開阡陌,平斗、桶、權、衡、丈、尺。
壬申(前349) 二十年趙肅侯元年。
癸酉(前348) 二十一年秦更賦稅法。
甲戌(前347) 二十二年
乙亥(前346) 二十三年
衛貶號曰侯,服屬三晉。
初,子思言苟變於衛侯曰:「其材可將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將,然變嘗為吏,賦於民而食人二雞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聖人之官人,猶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長,棄其所短,故杞梓連抱而有數尺之朽,良工不棄。今君處戰國之世,選爪牙之士,而以二卵棄干城之將,此不可使聞於鄰國也。」
衛侯言計非是,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觀衛,所謂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公丘懿子曰:「何乃若是?」子思曰:「人主自臧則眾謀不進。事是而臧之,猶卻眾謀,況和非以長惡乎!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悅人贊己,暗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諛求容,諂莫甚焉。君暗臣諂,
公孫鞅在咸陽建築宮廷及樓台,將國都遷到那裡。下令禁止百姓家庭中不分父子兄弟混居一室。合併若干鄉村,集中為一縣,設置縣令、縣丞,一共設置了三十一個縣。又廢除井田制度,清除了田界,還統一了斗、桶、權、衡、丈、尺等。
壬申(前349) 周顯王二十年趙肅侯元年。
癸酉(前348) 周顯王二十一年秦國更改賦稅法。
甲戌(前347) 周顯王二十二年
乙亥(前346) 周顯王二十三年
衛成公自降封號為侯,依附於韓、趙、魏三國。
起初,子思對衛成公提到苟變時說:「他的才能可以指揮五百輛兵車。」衛成公說:「我知道他可以領兵,不過苟變曾經做過屬吏,向百姓征賦時吃過人家的兩個雞蛋,所以我不任用他。」子思說:「聖賢的君主用人,就像工匠使用木材,他將取其所長而棄其所短,所以像連抱粗的杞木、梓木,儘管有幾尺長的朽壞,高明的工匠也不會扔掉它。如今正處在各國爭戰的時代,需要選拔衝鋒陷陣的勇士,而您以兩個雞蛋的小事丟掉了一位捍衛國家的將領,這種事情可不能讓鄰國得知!」
衛成公說的計策不正確,但群臣卻隨聲附和,好像是從一張嘴裡說出來的。子思說:「以我看來,衛國正像人們說的,國君不像國君,臣子不像臣子。」公丘懿子說:「為何成為這樣?」子思說:「國君自以為是,那麼眾人的謀略就得不到施展。做事正確而自以為是,尚且影響眾人謀略的舉薦,更何況臣屬附和錯誤而助長事情越辦越壞呢?不明察事情的是非對錯,卻喜歡人家稱讚自己,沒有比這更昏暗的了。不考慮是否有道理,只知道一味討好,阿諛奉承,沒有比這更諂媚的了。國君昏暗,臣屬諂媚,
以居百姓之上,民不與也。若此不已,國無類矣。」
子思言於衛侯曰:「君之國事將日非矣。」公曰:「何故?」子思曰:「有由然焉。君出言自以為是,而卿大夫莫敢矯其非;卿大夫出言亦自以為是,而士庶人莫敢矯其非。君臣既自賢矣,而群下同聲賢之。賢之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如此則善安從生?《詩》曰:『具曰予聖,誰知烏之雌雄?』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丙子(前345) 二十四年
丁丑(前344) 二十五年
諸侯會於京師。
戊寅(前343) 二十六年
致伯於秦,諸侯皆賀。秦使公子少官帥師會諸侯來朝。
己卯(前342) 二十七年案《史記》是年齊宣王元年,《通鑑》與《史記》不同,而《考異》不載其說,未詳所據。後閔王元年放此。
庚辰(前341) 二十八年
魏伐韓。齊伐魏以救韓,殺其將龐涓,虜太子申。
魏使龐涓伐韓,韓請救於齊。齊威王召大臣而謀之,成侯鄒忌曰:「不如勿救。」田忌曰:「不救則韓且折而
卻高踞百姓之上,百姓不可能擁戴。如果像這樣發展下去,國家也就沒救了。」
子思對衛成公說:「您的國務大政將要一天不如一天了。」衛成公說:「為什麼?」子思說:「這是有緣由的。您講話自以為是,那麼卿大夫就不敢糾正您的過失;卿大夫講話也自以為是,那麼士人和百姓也不敢糾正他們的過失。國君和臣屬都自視賢明,那麼下面的群眾也就會同聲稱讚你們賢明。稱讚你們賢明,也就順從了你們的心意,也就獲得了好處;糾正你們的過失,也就違背了你們的意志,就會招來災禍。照此發展,國家還會有什麼好事?《詩經》說:『都說我聖明,誰能辨烏鴉雌或雄?』這或許也反映了您的君臣現狀吧!」
丙子(前345) 周顯王二十四年
丁丑(前344) 周顯王二十五年諸侯在京師相會。
戊寅(前343) 周顯王二十六年
周顯王封秦孝公為一方諸侯之長,諸侯都來祝賀。秦國派公子少官率領軍隊與諸侯相會,以朝見周王朝。
己卯(前342) 周顯王二十七年按《史記》記載,這一年是齊宣王元年,《資治通鑑》與《史記》不同,而《資治通鑑考異》中沒有記載這種說法,不清楚其根據。後面齊閔王元年也仿照這樣。
庚辰(前341) 周顯王二十八年
魏國攻打韓國。齊國攻打魏國以便營救韓國,殺死魏國將領龐涓,並俘虜了太子申。
魏國派龐涓攻打韓國,韓國向齊國求救。齊威王召大臣商議,成侯鄒忌說:「不如不救。」田忌說:「不救,韓國就會受重創而
入於魏矣,不如早救之。」孫臏曰:「夫韓、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韓受魏之兵,顧反聽命於韓也。且魏有破國之志,韓見亡,必東面而訴於齊。吾因深結韓之親而晚承魏之弊,則可以受重利而得尊名也。」王曰:「善。」乃陰許韓使而遣之。韓因恃齊,五戰不勝,而東委國於齊。
齊因起兵,使田忌將,孫子為師,以救韓,直走魏都。龐涓聞之,去韓而歸。魏人亦大發兵,使太子申將,以御齊師。孫子曰:「彼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善戰者因其勢而利導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乃使齊軍入魏地為十萬灶,明日為五萬灶,又明日為二萬灶。龐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齊軍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過半矣。」乃棄其步軍,率輕銳倍日並行逐之。孫子度其暮當至,馬陵道狹,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樹,白而書之曰:「龐涓死此樹下!」令萬弩夾道而伏,期日暮見火舉而俱發。涓果夜至,見白書,以火燭之。讀未畢,萬弩俱發,魏師大亂。涓乃自剄曰:「遂成豎子之名!」齊因乘勝大敗魏師,虜太子申。
辛巳(前340) 二十九年
被魏國吞併,不如早去營救。」孫臏說:「在韓、魏兩國軍隊還沒有傷損的情況下去營救,這就形成了我們代替韓國去承受魏軍的攻擊,反而是我們聽從韓國的指揮了。而且魏國已經有消滅韓國的決心,韓國到了危亡之際,必然向東來向齊國告急。這樣,我們就可以加深與韓國的親密關係,又可以等到魏國疲憊之時出兵,這樣既能獲得重利,又可以得到美名。」齊威王說:「好。」於是暗中答應了韓國使者求救的請求,讓他回去了。韓國仗著齊國的許諾,與魏軍奮戰,結果五戰五敗,只好把國家命運寄托在東方的齊國身上。
這時齊國才出兵,派田忌為將軍,孫臏為軍師,前往營救韓國,直奔魏國國都。龐涓聞訊,丟掉韓國不管,急忙回國。魏惠王也徵調了大量兵馬,派太子申統帥,抵禦齊軍。孫臏說:「韓、趙、魏三國的軍隊向來悍勇善戰,看不起齊國人,認為齊國人是有名的懦夫。善於用兵打仗的人就在於能夠因勢利導。《孫子兵法》說:『從百里外的地方奔襲取利的,將會損失上將軍;從五十里外的地方奔襲取利的,只能有一半的軍隊到達。』」於是就命令齊軍開赴魏國境內,第一天安置可供十萬人吃飯的灶,第二天減至五萬人吃飯的灶,第三天又減至供二萬人吃飯的灶。龐涓率軍走了三天,見此情況,大喜說:「我本來就知道齊軍膽小,進入我國領地才三天,逃跑的士卒就超過一半了。」便丟掉步兵,率領輕裝的精銳部隊,日夜兼程,追擊齊軍。孫臏估計龐涓當在黃昏時刻趕到馬陵,馬陵道路狹窄,兩旁多是險阻,可以埋伏兵馬,於是孫臏下令削去一棵大樹的樹皮,在白樹幹上寫上:「龐涓死此樹下!」命令一萬名持弩士兵夾道埋伏,約定傍晚見到起火後,一同發射。果然不出所料,龐涓在夜裡來到馬陵,看見白樹幹上寫著字,便點火照明。他還沒有讀完,萬箭齊發,魏軍大亂。龐涓自知敗局已定,便拔劍自刎,臨死前說道:「到底讓這小子成名了!」齊軍乘勝大敗魏軍,俘虜了太子申。
辛巳(前340) 周顯王二十九年
秦衛鞅伐魏,誘執其將公子卬而敗之。魏獻河西地於秦,徒都大梁。秦封鞅為商君。
衛鞅言於孝公曰:「秦之與魏,譬若人有腹心之疾,非魏並秦,即秦並魏。何者?魏居嶺厄之西,都安邑,與秦界河,而獨擅山東之利,利則西侵秦,病則東收地。今以君之賢聖,國賴以盛,而魏往年大破於齊,諸侯叛之,可因此時伐魏。魏不支秦,必東徙。然後秦據河、山之固,東鄉以制諸侯,此帝王之業也。」公從之,使鞅將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將而御之。軍既相距,鞅遺卬書曰:「吾始與公子歡,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欲與公子面相見盟,樂飲而罷兵,以安秦、魏之民。」卬以為然,乃與會盟而飲。鞅伏甲襲卬,虜之,因大破魏師。魏惠王恐,獻河西地於秦以和,因去安邑,徙大梁。乃嘆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秦封鞅商、於十五邑,號曰商君。
齊、趙伐魏。
壬午(前339) 三十年楚威王商元年。
癸未(前338) 三十一年
秦伯卒。秦人誅衛鞅,滅其家。
孝公薨,太子立,是為惠文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發吏捕之。商君出亡,欲止客舍,舍人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商君嘆曰:「為法之弊,一至此哉!」去之
秦國的公孫鞅攻打魏國,誘捕魏國將領公子卬而打敗了魏軍。魏向秦獻出河西地區,把都城遷到大梁。秦封公孫鞅為商君。
公孫鞅對秦孝公說:「秦國與魏國,就好比人有心腹之患,不是魏國吞併秦國,就是秦國吞併魏國。為什麼這樣說呢?魏國占據險厄山嶺的西面,建都於安邑,與秦國以黃河為界,獨享崤山以東的地利,有利可圖時便向西侵犯秦國,困頓乏力時便向東收縮固守領地。如今,國家依賴您的聖明而日益強盛,而去年魏國大敗於齊國,諸侯都背棄了他,我們可以趁此時機攻打魏國。魏國抵擋不住秦國的進攻,必定向東遷移。而後,秦國據有黃河、崤山的險要,向東可以控制諸侯,這才能成就帝王的大業。」秦孝公聽從了公孫鞅的意見,並派他率軍攻打魏國。魏國派公子卬統兵防禦。兩軍對壘,公孫鞅給公子卬送去一封書信,信中寫道:「我與公子從前交情很好,現在又都擔任兩國的將領,我不忍心彼此攻打,想與公子當面訂立盟約,痛快地暢飲一番,然後罷兵回國,讓秦、魏兩國的百姓獲得安寧。」公子卬信以為真,便與公孫鞅會見,訂立盟約,飲酒祝賀。此時,公孫鞅埋伏下的甲士襲擊公子卬,將他俘虜,於是大敗魏軍。魏惠王恐懼,向秦國獻出河西地區以求和,因而離開安邑,遷都大梁。這時他才感嘆道:「我真悔恨當初不採用公叔痤的建議!」秦國將商、於等十五座城邑封給公孫鞅,於是公孫鞅號稱商君。
齊國、趙國攻打魏國。
壬午(前339) 周顯王三十年楚威王商元年。
癸未(前338) 周顯王三十一年
秦孝公去世。秦國殺死公孫鞅,誅滅了他的家族。
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這就是秦惠文王。公子虔一伙人控告商君謀反,派捕吏抓他。商君逃跑,想在一家客店休息,店主說:「商君的法令規定,店主讓沒有證件的人住宿,一同治罪。」商君嘆道:「我制定的法令的弊端,竟然達到這個地步!」他來到
魏,魏人不受,內之秦,秦人攻殺之,車裂以徇,盡滅其家。
初,商君用法嚴酷,步過六尺者有罰,棄灰於道者被刑。嘗臨渭論囚,渭水盡赤。為相十年,人多怨之。嘗問趙良曰:「我治秦孰與五羖大夫賢?」趙良曰:「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仆請終日正言而無誅,可乎?」商君曰:「諾。」良曰:「五羖大夫,荊之鄙人也,穆公舉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國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東伐鄭,三置晉君,一救荊禍,巴人致貢,犬戎來服。其為相也,勞不坐乘,暑不張蓋,行於國中不從車乘,不操干戈。及其死也,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謠,舂者不相杵。今君之見也,因景監以為主,其從政也,凌轢公族,傷殘百姓,公子虔杜門不出已八年矣。《詩》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此數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後車載甲,多力而駢脅者為驂乘,持矛而操戟者旁車而趨。《書》曰:『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此數者非恃德也。君之危若朝露,而尚貪商、於之富,寵秦國之政,畜百姓之怨,而無變計。秦王一旦捐賓客而不立朝,秦國之所以收君者,豈其微哉!」商君不聽,居五月而難作。
甲申(前337) 三十二年秦惠文王元年。
韓申不害卒。
魏國,魏國人不接納,把他交給秦國,秦國人攻殺商君,車裂分屍,並把他全家人統統殺掉。
起初,商君所實行的法令非常嚴酷,規定六尺為一步,在丈量中發現一步超過六尺的就要受罰,把灰土倒在道路上就要受刑。商君曾經在渭水邊審理囚犯,渭水竟然被鮮血染紅。商君為相十年,許多人都怨恨他。有一次,他問趙良說:「我治理秦國,比起五羖大夫來,誰更賢明?」趙良說:「一千個人唯唯諾諾,不如一個人直言相告。請讓我用一整天時間直言己見,你可以不殺我嗎?」商君說:「可以。」趙良說:「五羖大夫百里奚是楚國偏僻地方的人,秦穆公把他從一個餵牛的人,提拔到百姓之上,秦國無人敢埋怨不滿。他在秦國為相的六七年間,東進討伐了鄭國,三次扶立了晉國國君,一次挽救了楚國的災禍,致使巴地人進貢,犬戎人臣服。他做國相時,再勞累也不坐車,酷暑也不張開傘蓋,國內巡視也從不要車馬隨從,不要操持干戈的衛隊。等他死的時候,秦國的男女無不痛哭流涕,兒童不再說笑歌唱,舂米的人也放下了手中的杵。現在你得以進見國君,是由於景監的介紹,等到你從政時,就欺凌公室貴族,殘害百姓,搞得公子虔閉門不出已有八年之久。《詩經》說:『得人心者興旺,失人心者滅亡。』上述幾件事並非得人心之舉。你的出行,後面簇擁著大批車輛和甲士,有力威武的大漢在身旁侍衛,持矛操戟的武士在車旁奔走。《尚書》說:『倚仗仁德者昌盛,憑藉武力者滅亡。』上述凡事並非是仁德之舉。你的處境很危險了,猶如早晨的露水很快就會消失,而你還在貪圖商、於封地的財富貪戀秦國的權柄,積蓄百姓的怨恨,且沒有改變的打算。一旦秦王離開人世,不再主持朝政,秦國中要捕殺你的人,難道還會少嗎!」商君不聽勸告,過了五個月大難終於來臨。
甲申(前337) 周顯王三十二年秦惠文王元年。
韓國申不害去世。
乙酉(前336) 三十三年
宋太丘社亡。 孟軻至魏。
孟子,鄒人,名軻,受業於孔子之孫子思。是歲,魏惠王卑詞厚禮以招賢者,於是孟子至梁,見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有以利吾國乎?」孟子曰:「君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君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惠王以為迂遠而闊於事情,不能用也。
丙戌(前335) 三十四年
秦伐韓,拔宜陽。
丁亥(前334) 三十五年魏惠王一年。
齊、魏會於徐州以相王。 楚滅越。
越王無彊伐齊,齊說之使伐楚。楚人大敗之,盡取吳故地,東至浙江。越以此散,諸公族爭立,或為王,或為君,濱於海上,而朝服於楚。
戊子(前333) 三十六年
楚伐齊。 韓侯卒。
韓昭侯作高門,屈宜臼曰:「君必不出此門。何也?不時。吾所謂時者非時日也。夫人固有利不利時,往者君嘗利矣,不作高門。前年秦拔宜陽,今年旱,君不以此時恤民之急而顧益奢,此所謂『時詘舉贏』者也。故曰不時。」至是
乙酉(前336) 周顯王三十三年
宋國太丘縣的土地神壇倒塌。 孟軻來到魏國。
孟子,鄒國人,名軻,曾經跟隨孔子的孫子子思學習。這一年,魏惠王用謙卑的言辭和豐厚的禮物招致賢人,於是孟子來到大梁,拜見魏惠王。魏惠王說:「老先生不遠千里而來,能夠給我的國家帶來什麼利益呢?」孟子說:「何必開口講利?有了仁義就足夠了。當君主的只講如何利國,當大夫的只講如何利家,當士人百姓的只講如何對自己有利,上上下下都相互追逐利益,那麼國家也就危險了。沒有講仁愛的人會遺棄親人的,沒有講忠義的人會把國君扔到腦後的。」魏惠王聽了認為孟子說的迂闊遙遠,對事業無益,無法採納。
丙戌(前335) 周顯王三十四年
秦國攻打韓國,攻克宜陽。
丁亥(前334) 周顯王三十五年魏惠王一年。
齊國與魏國在徐州會面,互相尊稱為王。 楚國滅掉越國。
越王無彊攻打齊國,齊國向越王遊說,讓他攻打楚國。楚國大敗越國,全部占領了吳國的舊地,向東一直到浙江。越國從此分裂,各家貴族爭相自立,有的稱王,有的稱君,分散在沿海一帶,向楚國臣服。
戊子(前333) 周顯王三十六年
楚國攻打齊國。 韓昭侯去世。
韓昭侯修建高大的門樓,屈宜臼說:「您一定來不及經過這個門樓了。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不是時候。我所說的時候不是指的某日某時。對於一個人本來就有利與不利的時機,從前時機曾經對您有利,但您沒有修高門。前年秦國攻下了宜陽,今年大旱,這個時候您不撫恤百姓的危難,反而更加奢侈,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困窘時強作奢侈之事』了。所以說不是時候。」等到
門成而昭侯薨。
秦大敗魏師,獲其將龍賈,取雕陰。 燕、趙、韓、魏、齊、楚合從以擯秦,以蘇秦為從約長,並相六國。
初,洛陽人蘇秦說秦王以兼天下之術,不用。乃去說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被兵者,以趙之為蔽其南也。且秦攻燕戰於千里之外,趙攻燕戰於百里之內。夫不憂百里之內而重千里之外,計無過於此者。願王與趙從親,天下為一,則燕必無患矣。」
文公從之,資秦車馬,以說趙肅侯曰:「當今之時,山東之國莫強於趙,秦之所害亦莫如趙,而秦不敢舉兵伐趙者,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秦攻韓、魏,無名山大川之限,稍蠶食之,傅國都而止。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於秦,秦無韓、魏之規,則禍必中於趙矣。臣以天下之圖,案諸侯之地,五倍於秦,度諸侯之卒,十倍於秦,而衡人日夜務以秦權恐愒諸侯,使之割地以事秦。秦成則其身富榮,國被秦患而不與其憂。故臣竊為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為從親以擯秦,令其將相會盟洹水之上,約曰:『秦攻一國,則五國各出銳師或撓秦,或救之。有不如約者,五國共伐之。』則秦甲必不敢出於函谷以害山東矣。」肅侯大說,厚賜賚之,以約於諸侯。
秦乃說韓宣惠王曰:「韓地方九百餘里,帶甲數十萬,
這個門樓修成時,韓昭侯已經去世了。
秦國大敗魏軍,活捉魏將龍賈,攻占雕陰。 燕、趙、韓、魏、齊、楚六國合縱抗秦,以蘇秦為縱約長,並且兼任六國的國相。
起初,洛陽人蘇秦用如何兼併天下的戰略戰術來遊說秦惠文王,秦惠文王沒有採納。後來便去遊說燕文公,勸說道:「燕國之所以沒有遭到戰爭的破壞,是因為有趙國作為它南方的屏障。再說秦國如果想攻打燕國,就要遠涉千里之外去戰鬥,而趙國如果想進攻燕國,就可以在百里之內用兵打仗。不憂慮百里之內的事變,卻重視千里之外的危險,沒有比這種計策更失誤的了。希望大王與趙國合縱聯親,結為一體,那麼燕國肯定沒有禍患了。」
燕文公聽從了蘇秦的意見,資助他車馬,讓他前往趙國,蘇秦對趙肅侯說:「當今之時,崤山以東的國家以趙國為最強,秦國最顧忌的國家也是趙國,而秦國不敢出兵攻打趙國,是因為畏懼韓國和魏國在背後算計。秦國攻打韓、魏兩國,沒有名山大川的阻遏,只要逐漸蠶食它們,就可以一直逼到國都。韓國和魏國抵擋不住秦軍,必然向秦國俯首稱臣。秦國一旦清除了韓、魏兩國的牽制,就會把戰禍強加在趙國的頭上。我從天下的地圖考察到,諸侯的國土是秦國的五倍,諸侯的士卒是秦國的十倍,然而主張連橫的人卻日日夜夜都在拿秦國的權勢恐嚇諸侯,讓諸侯割讓土地,服從秦國。秦國的霸業一旦成功,這些人就會獲得榮華富貴,至於國家遭到秦國的禍害,卻扔在腦後,不知替國分憂。所以,我私自替大王考慮,不如讓韓、魏、齊、楚、燕、趙六國統一起來,實行合縱,親密無間,共同抗秦,讓各國的將相在洹水舉行會議,結為同盟,約定:『秦國不論攻打哪一國家,其他五國分別派出精銳部隊,共同打擊秦國,或者直接營救被攻打的國家。如有不遵守約定的,五國聯合討伐它。』這樣一來,秦兵就不敢出函谷關來害崤山以東的國家了。」趙肅侯聽後大喜,對蘇秦厚加賞賜,讓他約會各國。
蘇秦又去遊說韓宣惠王說:「韓國方圓九百多里,甲士幾十萬,
天下之強弓、勁弩、利劍皆從韓出。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跖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陽、成皋,今茲效之,明年又復求割地。與則無地以給之,不與則棄前功、受後禍。且韓地有盡,而秦求無已,以有盡之地逆無已之求,此所謂市怨結禍者也,不戰而地已削矣。鄙諺曰:『寧為雞口,無為牛後。』夫以大王之賢,挾強韓之兵,而有牛後之名,臣竊為大王羞之。」韓王從其言。
秦說魏惠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地名雖小而人民甚眾。武士、蒼頭、奮擊各二十萬,廝徒十萬,車六百乘,騎五千匹,乃聽於群臣之說,而欲臣事秦。臣願大王熟計之也。」魏王聽之。
秦說齊威王曰:「齊四塞之國,地方二千餘里,帶甲數十萬,粟如丘山。即有軍役,不待發於遠縣,而臨菑之卒已二十一萬矣。夫韓、魏之所以重畏秦者,為與秦接境也。兵出而相當,不十日而存亡之機決矣。幸而勝則兵半折,四境不守;不勝則國已危亡隨其後。此韓、魏所以重與秦戰而輕為之臣也。秦之攻齊則不然,倍韓、魏,過陽晉,經亢父之險,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比行,百人守險,千人不敢過也。秦欲深入則狼顧,恐韓、魏之議其後,是故恫疑、虛喝、驕矜而不敢進,則秦之不能害齊亦明矣。不深料此,而欲西面事之,是群臣之計過也。願大王少留意計之。」齊王許之。
天下的強弓、勁弩、利劍都產於韓國。憑著韓國士卒的勇猛,他們披上堅固的甲冑,腳踏勁弩,手持利劍,以一當百也不在話下。大王如果屈服秦國,秦國必定要宜陽、成皋兩城,現在服從它,第二年還會要求割讓土地。給它吧,沒有那麼多的土地給它;不給它吧,那麼前功盡棄,後禍降臨。再說韓國的土地有數,而秦國的欲求無止,以有數的土地迎合無盡的欲求,這就是購買怨仇、交結禍端的做法,雖然沒有戰爭而國土已經損失了。俗話說得好:『寧為雞口,無為牛後。』就憑著大王的賢能,擁有強悍的韓軍,卻落得個牛後的名聲,我私下真為大王感到羞愧。」韓宣惠王聽從了蘇秦的勸說。
蘇秦又遊說魏惠王說:「大王的疆土方圓一千里,地域名義上縮小了些,但人口依舊眾多。您擁有的武士、蒼頭、奮擊就各有二十萬,僕從十萬,兵車六百輛,戰馬五千匹,竟然聽從群臣的議論,準備屈從秦國的指揮。我希望大王好好想一想。」魏惠王聽從了這一席話。
蘇秦又遊說齊威王說:「齊國是四周地形險要如塞的國家,領地方圓兩千多里,甲士幾十萬,糧食堆積如山。一旦需要調集軍隊,不必等待遠地的兵力,就臨菑的士卒來說,已有二十一萬了。韓、魏兩國所以非常害怕秦國,這是因為它們與秦國接境。只要雙方派出相當的兵力,用不了十天就決定了勝負存亡。倘若韓、魏兩國幸運打勝了,那麼也要損兵折將,四境不寧;倘若打不勝,那麼國家就要瀕臨危亡。這就是韓、魏兩國所以慎重對待與秦國交戰而容易考慮臣服秦國的原因。秦國若是攻打齊國就不是這種情況了,它需要繞到韓、魏背後,經過衛國陽晉之路,通過亢父的險阻,車輛不能並排走,騎馬不能並肩行,一百人守險,一千人也不敢通過。秦軍想深入齊國境內,就必然顧忌後方,恐怕韓、魏兩國在背後暗算,所以只是空喊恫嚇,虛張聲勢,驕傲矜誇,但不敢進犯,可見秦國不能危害齊國是明顯的。對此不深入地分析,只想向西服事秦國,這是群臣計策的失誤。希望大王稍微留意地謀劃一下。」齊威王答應實行合縱。
乃說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強國也,地方六千餘里,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資也。故秦之所害莫如楚,楚之與秦其勢不兩立。從親則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則楚割地以事秦。此兩策者相去遠矣,大王何居焉?」楚王亦許之。於是蘇秦為從約長,並相六國。北報趙,車馬輜重擬於王者。
己丑(前332) 三十七年燕易王、韓宣惠王、齊宣王辟彊元年。
秦以齊、魏之師伐趙。蘇秦去趙適燕,從約皆解。
秦使公孫衍欺齊、魏以伐趙。趙肅侯讓蘇秦,秦恐,請使燕,必報齊。乃去趙,而從約皆解。
魏以陰晉為和於秦。
實華陰。
齊伐燕。
庚寅(前331) 三十八年
辛卯(前330) 三十九年
秦伐魏,魏獻少梁、河西地於秦。
壬辰(前329) 四十年
秦伐魏,取汾陰、皮氏,拔焦。 宋公弟偃逐其君剔成,而自立。
癸巳(前328) 四十一年楚懷王槐元年。
接著,蘇秦遊說楚威王說:「楚國是天下的強國,國土方圓六千多里,擁有甲兵百萬,戰車一千輛,戰馬一萬匹,糧食可以維持十年,這都是成就霸業的資本。所以秦國最害怕的莫過於楚國,楚國和秦國勢不兩立。如果選擇合縱政策,那麼諸侯就會割地,聽從楚國的指揮;如果連衡成功,那麼楚國就要割地服事秦國。這兩種策略所造成的結果相差非常大,大王選擇哪一種呢?」楚威王也答應了合縱一事。於是蘇秦擔任縱約長,同時兼任六國的國相。蘇秦北上向趙肅侯復命,車馬和攜帶的物資可以與君王相比擬。
己丑(前332) 周顯王三十七年燕易王、韓宣惠王、齊宣王辟彊元年。
秦國迫使齊國和魏國的軍隊攻打趙國。蘇秦離開趙國,前往燕國,合縱的約定全部瓦解。
秦國派公孫衍以欺騙的手段迫使齊國和魏國攻打趙國。趙肅侯責備蘇秦,蘇秦恐懼不安,請求出使燕國,說是一定報復齊國。於是蘇秦離開趙國,合縱的約定全部瓦解。
魏國拿出陰晉向秦國求和。
陰晉就是華陰。
齊國攻打燕國。
庚寅(前331) 周顯王三十八年
辛卯(前330) 周顯王三十九年
秦國攻打魏國,魏國向秦國獻出少梁、河西之地。
壬辰(前329) 周顯王四十年
秦國攻打魏國,奪取汾陰、皮氏,攻下焦城。 宋國國君剔成的弟弟偃趕走剔成,自立為國君。
癸巳(前328) 周顯王四十一年楚懷王槐元年。
秦客卿張儀伐魏,取蒲陽,既而歸之,魏盡入上郡以謝。秦以儀為相。
張儀者魏人,與蘇秦俱事鬼谷先生,學縱橫之術。游諸侯無所遇。蘇秦召而辱之,儀怒入秦,秦王說之,以為客卿。至是將兵伐魏,取蒲陽,言於秦王,請復以與魏,而使公子繇質焉。儀因說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無禮於秦。」魏因盡入上郡十五縣以謝焉。儀歸而相秦。
甲午(前327) 四十二年
秦縣義渠。 秦歸焦、曲沃於魏。
乙未(前326) 四十三年
趙侯卒。
肅侯嘗游大陵,大戊午諫曰:「耕事方急,一日不作,百日不食。」肅侯下車謝。是歲,薨,子武靈王立。置博聞師及左、右司過各三人,先問先君貴臣肥義,加其秩。
丙申(前325) 四十四年趙武靈王元年。
夏四月,秦初稱王。
丁酉(前324) 四十五年
秦張儀伐魏,取陝。 蘇秦自燕奔齊。
蘇秦通於燕文公之夫人,恐得罪,說易王「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齊則燕重」。王許之。乃偽得罪於燕而奔齊,齊王以為客卿。秦說齊王高宮室、大苑囿,以明得意,
秦國客卿張儀攻打魏國,奪取蒲陽,隨後又把蒲陽還給魏國,魏國把上郡全部土地獻給秦國,表示謝意。秦國任命張儀為相。
張儀是魏國人,與蘇秦都師事鬼谷先生,學習縱橫捭闔之術。他週遊諸侯各國,都沒有得到重用。蘇秦召張儀去後羞辱了一番,張儀一怒之下進入秦國,受到秦惠文王的賞識,被任命為客卿。這時,張儀帶兵攻打魏國,攻取蒲陽,又向秦惠文王進言,請求把蒲陽再還給魏國,並派公子繇去當人質。張儀乘機對魏惠王說:「秦國對待魏國太寬厚了,魏國對待秦國可不能失禮。」魏國於是拿出上郡的十五個縣來酬謝秦國。張儀回到國內,便擔任了秦國國相。
甲午(前327) 周顯王四十二年
秦國取義渠為縣。 秦國把焦城、曲沃還給魏國。
乙未(前326) 周顯王四十三年
趙肅侯去世。
趙肅侯曾經巡遊大陵,大戊午諫說道:「農耕正在大忙時候,一天不耕種,百天沒有糧食吃。」趙肅侯聽說後,下車道謝。這一年,去世,其子趙武靈王即位。趙武靈王增設博聞師職官和左、右司過職官各三人,遇事先要詢問先君貴臣肥義,增加了他的俸祿。
丙申(前325) 周顯王四十四年趙武靈王元年。
夏四月,秦國開始稱王。
丁酉(前324) 周顯王四十五年
秦國的張儀攻打魏國,奪取陝邑。 蘇秦從燕國逃到齊國。
蘇秦與燕文公的夫人私通,害怕獲罪,對燕易王說「我住在燕國不能使燕國變得重要,我在齊國就能提高燕國的地位」。易王同意了。於是蘇秦假裝在燕獲罪逃奔齊國,齊宣王任命他為客卿。蘇秦鼓動齊宣王增高宮殿、擴大園林,以顯示驕矜得意,
欲以敝齊而為燕。
戊戌(前323) 四十六年案《史記》,是年齊閔王元年。
秦、齊、楚會於桑。 秦相張儀免,出相魏。 韓、燕稱王。
時諸侯皆稱王,趙武靈王獨不肯,曰:「無其實,敢處其名乎!」令國人謂己曰君。
己亥(前322) 四十七年
秦伐魏,取曲沃、平周。
儀相魏,欲令魏事秦而諸侯效之。魏王不聽。秦伐魏,取二邑,而陰厚儀益甚。
庚子(前321) 四十八年
王崩,子定立。
是為慎靚王。
齊號薛公田文為孟嘗君。
初,齊王封田嬰於薛,號曰靖郭君。嬰言於齊王曰:「五官之計,不可不日聽而數覽也。」王從之。已而厭之,悉以委嬰,嬰由是得專齊權。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之子曰文,通儻饒智略,說靖郭君以散財養士。靖郭君使文主家待賓客。賓客爭譽其美,請以文為嗣。嬰卒,文嗣立,號孟嘗君,招致諸侯游士及有罪亡人,食客常數千人,名重天下。
孟嘗君聘於楚,楚王遺之象床。登徒直送之,不欲行,謂公孫戌曰:「足下能使仆無行者,有先人之寶劍,願獻
打算藉此耗損齊國財力而使燕國得利。
戊戌(前323) 周顯王四十六年按照《史記》,這一年是齊閔王元年。
秦、齊、楚三國在桑會談。 秦國國相張儀被免除職務,離開秦國去擔任魏國國相。 韓國、燕國都自稱為王。
當時諸侯各國都先後稱王,只有趙武靈王不肯,他說:「沒有真正的實力,怎麼敢擔當這樣的名分!」讓國中人民稱自己為君。
己亥(前322) 周顯王四十七年
秦國攻打魏國,奪取曲沃、平周。
張儀擔任魏國國相,打算讓魏國臣服秦國,而後讓諸侯各國效法。魏惠王不聽。於是秦國攻打魏國,奪取曲沃、平周二邑,私下對張儀賞賜更加豐厚。
庚子(前321) 周顯王四十八年
周顯王去世,其子姬定即位。
這就是周慎靚王。
齊國稱薛公田文為孟嘗君。
起初,齊王把薛邑封給田嬰,號稱靖郭君。田嬰對齊王說:「五大夫主管的簿冊,應該天天聽取匯報和多次複審。」齊王依言而行。不久就厭煩了,把這些工作都委託給田嬰管理,田嬰從此得以獨攬齊國大權。田嬰有兒子四十多人,其中有一個卑賤的侍妾生的兒子叫田文,他倜儻多有智謀,勸田嬰廣散錢財,攬才養士。田嬰讓田文主持家務,接待賓客。這些賓客爭相讚譽田文的才能,建議把田文立為後嗣。後來田嬰去世,田文繼立,號稱孟嘗君,他招攬諸侯各國的遊說之人和有罪之人,門下食客經常有幾千人,一時名聲傳遍天下。
孟嘗君訪問楚國,楚懷王贈給他一張象牙床。象牙床由登徒直護送回國,登徒直怕象牙床有損,不願意護送,便對公孫戌說:「如果您能夠讓我不必送床,我有一把祖傳的寶劍,願意獻
之。」戌許諾,入見曰:「小國所以皆致相印於君者,悅君之義,慕君之廉也。今始至楚而受象床,則未至之國何以待君哉!」孟嘗君曰:「善。」遂不受。戌趨出,未至中閨,孟嘗君召而反之,曰:「子何足之高,志之揚也?」戌以實對。孟嘗君乃書門版曰:「有能揚文之名,止文之過,私得寶於外者,疾入諫。」
辛丑(前320) 慎靚王元年燕王噲元年。
衛更貶號曰君。
壬寅(前319) 二年
魏君䓨卒。孟軻去魏適齊。
魏惠王薨,子襄王立。孟子入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於一。』『孰能一之?』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孰能與之?』對曰:『天下莫不與也。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
至齊,宣王問齊桓、晉文之事,孟子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臣未之聞也。無已,則王乎!」王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
給您。」公孫戌答應下來,去見孟嘗君說:「弱小的國家所以都希望您去執掌相印,這是因為佩服您的仁義,敬仰您的廉潔。現在您剛到楚國便接受象牙床的饋贈,那麼還沒有去過的國家將如何對待您呢?」孟嘗君說:「講得有理。」於是謝絕了饋贈。公孫戌快步離開,還沒有走出小宮門,孟嘗君把他叫了回來,問道:「你為何步子邁得這樣高,神采這樣飛揚呢?」公孫戌便實話回答。孟嘗君就在門版上寫道:「凡是能夠弘揚我的名聲,糾正我的過失的,即使私下接受了外人的寶物,也都快來進諫。」
周慎靚王
辛丑(前320) 周慎靚王元年燕王噲元年。
衛國再次自貶封號為君。
壬寅(前319) 周慎靚王二年
魏國國君魏䓨去世。孟軻離開魏國,前往齊國。
魏惠王去世,其子魏襄王即位。孟子拜見魏襄王,出來後,對別人說:「看上去不像個君主,接觸後也感覺不到令人敬畏的地方。他突然問道:『天下怎樣才能安定?』我回答說:『統一才能安定。』又問:『誰能統一?』我說:『不嗜好殺人的人能夠統一。』又問:『誰願意接受他的統一?』我說:『天下的人沒有不願意接受統一的。現在天下的統治者,沒有不嗜好殺人的,倘若出現不嗜好殺人的人,那麼天下的百姓都會翹首以盼。』」
孟子到了齊國,齊宣王問起齊桓公和晉文公的事,孟子說:「孔子之徒沒有講過齊桓公和晉文公的事,我也沒有聽說過。如果非要我說,不得已我就說說統一天下的王者之道吧!」齊宣王問道:「要有怎樣的道德才可以統一天下呢?」孟子說:「為維護百姓的生活安定而努力,這樣去統一天下,誰也不能阻擋。」齊宣王問道:「像我這樣的人可以保護百姓的利益嗎?」孟子說:「可以。」齊宣王問道:「從哪裡看出我可以的呢?」孟子說:「我曾經聽
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不識有諸?」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詩》云:『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為而已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載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癸卯(前318) 三年魏襄王元年。
楚、趙、魏、韓、燕伐秦,攻函谷關。秦出兵逆之,五國皆敗走。 宋稱王。
甲辰(前317) 四年
秦大敗韓師於脩魚,虜其將、申差。
斬首八萬,諸侯震恐。
齊大夫殺蘇秦。 魏請成於秦。張儀歸,復相秦。
張儀說魏王曰:「梁地方不至千里,卒不過三十萬,地
胡齕說過這麼一席話,大王坐在殿堂上,有人牽著牛從殿堂下走過,大王看見了,便問道:『牽著牛去什麼地方?』那人回答說:『準備將它宰了祭鍾。』大王說:『放掉它吧!看它因恐懼而發抖的樣子,沒有任何罪過,卻被送進屠場,我實在不忍心。』不知道有沒有這件事。」齊宣王說:「有這件事。」孟子說:「就憑這種仁心就足以統一天下了。《詩經》說:『給妻子做出榜樣,再推廣到兄弟,最後落實到管理自己的封邑和國家。』這就是說把這種心擴大到其他方面就行了。所以說把恩惠推廣出去就足以安定天下,不這樣,甚至連自己的妻子兒女也保護不了。古時候所以出現過遠遠超過一般人的聖賢,沒有別的原因,只是他們善於推行自己的優秀品性罷了。譬如大王如果要施行仁政,可以給每家五畝土地的住宅,四周種上桑樹,那麼五十歲以上的人都可以穿上絲綿衣服了。家家都畜養雞、狗、豬等家畜,使大家有時間有力量去飼養,那麼七十歲以上的人就都可以吃到肉了。給每家一百畝田地,不妨礙他們生產,不誤農時,那麼對於八口的人家也可以保證溫飽了。認真辦好各級學校,用孝順父母、敬愛兄弟的義理教育百姓,那麼鬢髮花白的老人就不會自己背著重物走路了。讓老人個個穿帛吃肉,一般人不飢不寒,能夠做到這樣,還不能使天下歸服的,那是從來沒有的情況。」
癸卯(前318) 周慎靚王三年魏襄王元年。
楚、趙、魏、韓、燕五國聯會攻打秦國,進攻函谷關。秦國出兵迎戰,五國軍隊全部敗退。 宋國開始稱王。
甲辰(前317) 周慎靚王四年
秦國在脩魚大敗韓軍,俘虜韓軍大將和申差。
斬殺韓軍八萬人,諸侯各國震驚。
齊國大夫刺殺蘇秦。 魏國向秦國求和。張儀回到秦國,再次擔任國相。
張儀對魏襄王說:「魏國地方不到千里,士卒不過三十萬,地勢
四平,無名山大川之限,卒戍四境者不下十萬,梁之地勢固戰場也。夫諸侯之約從,盟洹水之上,結為兄弟以相堅也。今親兄弟同父母尚有爭錢財相殺傷,而欲恃反覆蘇秦之餘謀,其不可成亦明矣。大王不事秦,秦下兵攻河外,據卷、衍、酸棗,劫衛,取陽晉,則趙不南,梁不北,而從道絕矣。大王之國雖欲毋危不可得也。」魏王乃倍從約,而因儀以請成於秦。儀歸,復相秦。
乙巳(前316) 五年
秦伐蜀,取之。
巴、蜀相攻,俱告急於秦。秦惠王欲伐蜀,韓又來侵。司馬錯請伐蜀,張儀曰:「不如伐韓。」王曰:「請聞其說。」儀曰:「親魏善楚,下兵三川,攻新城、宜陽,以臨二周之郊,據九鼎,按圖籍,挾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聽,此王業也。臣聞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急焉,顧爭於戎翟,去王業遠矣。」錯曰:「不然。臣聞之,欲富國者務廣其地,欲強兵者務富其民,欲王者務博其德,三資者備而王隨之矣。今王地小民貧,故臣願先從事於易。夫蜀,西僻之國而戎翟之長也,有桀、紂之亂,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富民繕兵,不傷眾而彼已服焉。拔一國而天下不以為
四面平坦,沒有名山大川的險要,光是守衛邊境的士卒就不下十萬,魏國的地理形勢確實適合作為廝殺的戰場。諸侯各國約定實行合縱,在洹水上結為同盟,彼此結為兄弟,互相支持和保護。如今同一父母的親兄弟尚有為了爭奪錢財而互相殘殺的,何況想依靠反覆無常的蘇秦的計謀結成聯盟,此事不能成功是再明顯不過了。大王不服從秦國,秦國就會出兵攻打河外,再占據卷、衍、酸棗等地,襲擊衛國,奪取陽晉,這時趙國不能南下,魏國不能北上,聯合抗秦的路子就走不通了。大王的國家想避免危險也是不可能的了。」於是,魏王背棄了合縱的約定,派張儀前往秦國求和。張儀回到秦國,再次被任命為相。
乙巳(前316) 周慎靚王五年
秦國攻打蜀國,並奪取其地。
巴國和蜀國相互攻打,都來向秦國告急。秦惠王準備攻打蜀國,這時韓國又來進犯。司馬錯提議攻打蜀國,張儀說:「不如去攻打韓國。」秦惠王說:「請談談你的看法。」張儀說:「與魏國、楚國保持親善,出兵三川,攻取新城、宜陽,然後到達東西二周的都城,取得象徵王權的九鼎,掌握天下版圖和戶籍,挾持天子以號令諸侯,各諸侯國就不敢不聽,這是帝王的大業。我聽說,想要博取功名就要控制朝廷,想要獲得利益就要占據市場。現在的三川之地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場,如果大王不去爭取,反而要去爭奪戎狄的地盤,這就離帝王的大業太遠了。」司馬錯說:「不對。我聽說,想使國家富足就必須拓展土地,想使軍隊強大就必須使人民富裕,想要成就帝王之業就必須廣施恩德。這三個方面都具備了,帝王之業也便隨之完成。現在大王地小民貧,所以我希望先從容易的事做起。蜀國是西南邊偏僻的小國,又是戎狄各部的首領,如今發生了像夏桀、殷紂時那樣的禍亂,以秦軍攻打蜀國,就猶如讓豺狼追逐羊群。占據它的土地足以擴大秦國的疆域,獲取它的資財足以富民強兵,用不著損傷眾多的士卒就能使它屈服。秦國吞併蜀國而天下並不認為這是
暴,利盡西海而天下不以為貪,而又有禁暴止亂之名,是我一舉而名實附也。今攻韓,劫天子,惡名也。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又未必利也,不如伐蜀。」惠王從之,起兵伐蜀,十月取之。秦以益強富厚,輕諸侯。
燕君噲以國讓其相子之。
燕相子之與蘇秦之弟代昏,欲得燕權。蘇代使齊而歸,燕王問曰:「齊王其霸乎?」對曰:「不能。」王曰:「何故?」對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專任子之。鹿毛壽謂燕王曰:「人謂堯賢者,以其能讓天下也。今王以國讓子之,是王與堯同名也。」燕王因屬國於子之。或曰:「禹薦益而以啟人為吏,及老傳天下於益,而啟與其黨攻益奪之。天下謂禹名傳天下於益,而實令啟自取之。今王言屬國於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人者,是名屬子之,而實太子用事也。」王因收印綬,自三百石吏以上而效之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顧為臣。
丙午(前315) 六年
王崩,子延立。
是為赧王。
丁未(前314) 赧王元年
強暴,獲得遠到西海的利益而天下並不認為這是貪婪,此外還會獲得除暴止亂的美名,這使我們一舉兩得,名利雙收。如果今天攻打韓國,挾持天子,就會背上惡名。再說去攻打天下人不想攻打的國家,又未必能得到什麼好處,不如攻打蜀國。」秦惠王依計而行,發兵攻打蜀國,用了十個月的時間就占領了全境。從此,秦國更加富強,而輕視諸侯各國。
燕王噲把國家讓給國相子之。
燕相子之與蘇秦的弟弟蘇代通婚,打算謀取燕國政權。蘇代出使齊國回來,燕王噲問道:「齊王能夠稱霸嗎?」蘇代回答說:「不能。」燕王噲問他道:「為什麼?」蘇代回答說:「因為他不相信他的大臣。」於是燕王噲把大權委任子之。鹿毛壽對燕王噲說:「人們所以稱讚堯是賢明的君主,是因為他能把天下讓給別人。現在大王如果能把國家讓給子之,是大王與堯同樣賢明。」燕王噲因此將國家交給子之。有人說:「禹推薦益主持國政,卻使用王子啟的屬下為官吏,到老的時候雖然把天下傳給了益,但是啟與他的黨徒又從益的手中奪回了天下。所以天下人認為禹在名義上傳位於益,而實際上造成啟從益的手中再奪回天下。如今大王說把國家交給子之,而所用的官吏無不是太子的屬下,名義上是子之在管理國家,而實際上還是太子控制國家。」燕王噲便下令收回印信和綬帶,把三百石俸祿以上的官職都交給子之去任命。從此,子之面南稱王,燕王噲因年事已高,不再聽理政事,反而成了臣屬。
丙午(前315) 周慎靚王六年
周慎靚王去世,其子姬延即位。
這就是周赧王。
周赧王
丁未(前314) 周赧王元年
秦侵義渠,得二十五城。 秦伐魏,取曲沃,又敗韓師於岸門,質其太子倉以和。 齊伐燕取之,醢子之,殺故燕君噲。
燕子之為王三年,國內大亂。將軍市被與太子平謀攻子之。齊王使人誘之,且許為助。平使市被攻子之,不克,被反攻平。國中連戰數月,死者數萬人。齊王使章子伐燕,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齊人取子之,醢之,遂殺王噲。於是齊王問於孟子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也。」諸侯將謀救燕,王又問於孟子,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出令,反其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眾,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王不能用。既而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乃見孟子,問曰:「周公使管叔監商,管叔以商畔,聖人亦有過乎?」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也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又從而為之辭。」
孟軻去齊。
是時,天下方務於合從連衡,以攻伐為賢,而處士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孟子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推明孔子之
秦國入侵義渠,占領二十五座城邑。 秦國攻打魏國,奪取曲沃,又在岸門打敗韓國,韓國將太子韓倉送到秦國做人質以求和。 齊國攻打燕國,奪取燕都,將子之剁為肉醬,殺死原國君燕王噲。
燕國子之當國王才三年,國內大亂。將軍市被與太子姬平合謀攻打子之。齊王派人誘導他們討伐子之,並且承諾幫助他們。於是燕太子姬平讓市被攻打子之,市被打不過子之,反過來攻打姬平。國內混戰幾個月,死了幾萬人。齊王派章子攻打燕國,燕國士卒不抵抗,城門不關。齊國攻入燕國,抓住子之,把他剁為肉醬,又把燕王噲殺死。這時,齊王向孟子問道:「有的人叫我不要攻占燕國,有的人建議我攻占燕國,如何是好?」孟子回答說:「占領燕國而使百姓高興,那麼就去占領;占領燕國而使百姓不高興,那麼就不要去占領。」後來諸侯各國準備謀劃援救燕國,齊王又向孟子請教,孟子回答說:「我聽說過商王湯由於實行仁政,以七十里的領土而號令天下,卻沒有聽說擁有千里之廣的國家而畏懼別人的。天下各國原本就害怕齊國的強大,如今齊國又擴展了一倍的土地,又不實行仁政,這將招致天下的討伐啊。大王應該迅速下令,釋放老弱百姓,停止搜刮寶器,與燕國民眾謀議,推立新的國君,然後離開燕國,這樣做還來得及避免一場動亂。」齊王沒有聽從孟子的勸告。不久,燕國人反叛齊國。齊王說:「我很慚愧沒有聽從孟子的話。」陳賈說:「大王不必擔心。」於是去見孟子,問道:「周公派管叔監理商朝舊地,管叔卻在商地反叛,難道像周公這樣的聖人也有過錯嗎?」孟子說:「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過失,不是自有相宜的原因嗎?況且古代的君子有了過錯就加以改正,現在的君子有了過錯就順從下去,更有人為過錯尋找託辭。」
孟軻離開齊國。
當時天下正盛行合縱連橫的政治活動,各國均以攻戰討伐為能事,另有未入仕途的處士楊朱、墨翟講學授徒,言論風行天下。孟子卻祖述唐堯、虞舜及夏、商、周三代聖賢的道德,闡明孔子的
道,以正人心、息邪說為己任。是以所如者不合,遂致為臣於齊而歸。喟然嘆曰:「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哉!」及卒,門人公孫丑、萬章之徒,相與記其所言為書七篇。
戊申(前313) 二年齊閔王地元年。
秦伐趙。 楚屈匄伐秦。
秦欲伐齊,患其與楚從親,乃使張儀說楚王曰:「大王誠能閉關絕約於齊,臣請獻商、於之地六百里,使秦女得為大王箕帚之妾。」楚王說而許之。群臣皆賀,陳軫獨吊。王怒曰:「何吊也?」對曰:「夫秦之所以重楚,以其有齊也。今絕齊則楚孤,秦奚貪夫孤國與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哉!儀至秦必負王,是王北絕齊交,而西生患於秦也,兩國之兵必俱至矣。」王曰:「願子閉口毋復言,以待寡人得地!」乃厚賜張儀,而閉關絕約於齊,使一將軍隨張儀至秦。儀佯墮車,不朝三月。楚王聞之曰:「儀以寡人絕齊未甚耶?」乃使勇士宋遺借宋之符,北罵齊王。齊王大怒,折節而事秦。齊、秦之交合,儀乃朝,見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自某至某,廣袤六里。」使者還報,楚王大怒,欲發兵攻秦。陳軫曰:「軫可發口言乎?攻之不如賂以一名都,與之並兵而攻齊,是我亡地於秦而取償於齊也。今已絕齊,而又責欺於秦,
思想和理論,以糾正人心、除滅邪說作為自己的使命。所以孟子所到之處都與執政者不合,以至於最後在齊國成為臣屬後還是辭職離去。孟子嘆息著說:「上天不想使天下太平罷了。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在當今的時代里,除了我還有誰呢!」孟子去世後,門徒公孫丑和萬章一伙人,一起記述孟子的言論,撰成七篇。
戊申(前313) 周赧王二年齊閔王地元年。
秦國攻打趙國。 楚國屈匄攻打秦國。
秦國打算攻打齊國,但是顧慮齊國與楚國有合縱的約定,便讓張儀遊說楚懷王說:「大王如果真能做到與齊國斷絕往來,廢除盟約,我可以請秦王向楚國獻出商、於六百里土地,讓秦國的美女成為侍奉大王左右的婢妾。」楚懷王高興地答應下來。群臣都來祝賀,只有陳軫表示哀悼。楚懷王大怒說:「你哀悼什麼?」陳軫回答說:「秦國所以重視楚國,是因為有齊國這個盟友。現在楚國一旦與齊國絕交,就會成為一個孤國,秦國憑什麼要巴結一個孤國而給它六百里的商、於之地呢!張儀回到秦國之後肯定會背棄對大王的許諾。那時,大王既在北方與齊國斷絕了盟友關係,又在西方從秦國招來禍端,秦、齊兩國的軍隊必然會一起侵入我們的國土。」楚懷王說:「希望你閉嘴,不要再多言了,等著我得到土地再說吧!」於是重賞張儀,又與齊國絕交毀約,派一名將軍隨張儀前往秦國。張儀回去後,假裝從車上掉下來,一連三個月不上朝。楚懷王聞訊後說:「是不是張儀嫌我與齊國絕交不夠徹底呢?」便派勇士宋遺借了宋國使者的符節,北上大罵齊宣王。齊宣王大怒,便與楚國徹底決裂而事奉秦國。齊國與秦國交好後,張儀才上朝,接見楚國使者說:「你為什麼還不快去接受土地?從某處到某處,方圓六里。」使者返回報告,楚懷王聽了大怒,打算發兵攻打秦國。陳軫說:「現在我可以張嘴說句話了吧?我認為與其攻打秦國,不如賄賂它一座名城,與它合兵一起攻打齊國,這樣我們從秦國損失的土地,又從齊國那裡得到了補償。如今既然已經與齊國絕交,又要責備秦國的欺詐行為,
是我合齊、秦之交而來天下之兵也,國必大傷矣。」王不聽,使屈匄帥師伐秦。秦亦發兵,使庶長章擊之。
己酉(前312) 三年
秦大敗楚師于丹陽,虜屈匄,遂取漢中。楚復襲秦,又大敗於藍田。韓、魏襲楚,楚割兩城以和於秦。
丹陽之戰,斬首八萬。
燕人立太子平為君。
昭王即位於破燕之後,吊死問孤,與百姓同甘苦,卑身厚幣,以招賢者。問郭隗曰:「齊因孤之國亂而襲破燕,孤極知燕小不足以報,然誠得賢士與之共國,以雪先王之恥,孤之願也。先生視可者得身事之。」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馬者,馬已死,買其骨五百金而返。君怒,涓人曰:『死馬且買之,況生者乎!馬今至矣。』不期年而千里馬至者三。今王必欲致士,先從隗始,況賢於隗者,豈遠千里哉!」於是昭王為隗改築宮而師事之。於是士爭趣燕。樂毅自魏往,王以為亞卿,任以國政。
韓君卒。
韓宣惠王嘗欲兩用公仲、公叔為政,繆留曰:「不可。晉任六卿而國分,齊簡公用陳恆、闞止而見殺,魏用犀首、張儀而西河之外亡。今君兩用之,其多力者內樹黨,其寡力者藉外權,群臣有內樹黨以驕主,有外為交以削地,君之
勢必由我們促使齊國與秦國的交好,而招致天下的兵力來對付我們,我國勢必受到極大的傷害。」楚懷王不聽,派屈匄率領軍隊攻打秦國。秦國也派出軍隊,讓庶長魏章進擊楚國。
己酉(前312) 周赧王三年
秦國在丹陽大敗楚軍,俘虜屈匄,於是奪取漢中。楚國再次襲擊秦國,又在藍田打了大敗仗。韓國與魏國襲擊楚國,楚國只好割讓兩座城邑與秦國講和。
秦國在丹陽一戰,殺死楚國士兵八萬人。
燕國人擁立太子平為國君。
燕昭王是在齊國攻破燕國後即位的,他哀悼死者,撫問孤寡,和百姓同甘共苦,以謙卑的態度和豐厚的待遇來招攬賢能之人。燕昭王問郭隗說:「齊國是趁著我國內亂而攻入的,我深知燕國弱小,沒有力量報仇,然而若是真的能夠得到賢士,與他們共同治理國家,以洗掉先王的恥辱,這是我的心愿。先生認為合適的人,我願意親自請教。」郭隗說:「古時候有個國君給涓人千金,讓他去買千里馬。找到時,馬已經死了,於是用五百金把馬骨買回來了。這個國君聽說後大怒,涓人說:『連死馬都捨得高價買,何況活馬呢!千里馬不久就來了。』不到一年就送來了三匹千里馬。現在大王一定要招致人才,就先從我開始,何況比我更賢能的,他們都會不遠千里而來!」於是燕昭王給郭隗改建住宅,以老師之禮對待他。果然各方人才爭先恐後地投奔燕國。樂毅從魏國過來,燕昭王任命他為亞卿,任用他處理國政。
韓國國君去世。
韓宣惠王曾打算同時重用公仲、公叔執掌國政,繆留說:「不可。晉國曾經重用六卿而使國家分裂,齊簡公重用陳恆、闞止而被殺,魏國重用犀首、張儀而使西河以外的土地喪失。現在您如果同時重用兩人,那麼勢力大的將在朝廷內樹立私黨,而勢力小的將憑藉外權擴大實力。群臣之中,在內部結黨的可以在君主面前驕橫不服,在外部結交別國的可能要挾君主割讓土地,您的
國危矣。」
庚戌(前311) 四年燕昭王平、韓襄王倉元年。
蜀相殺蜀侯。 秦使張儀說楚、韓、齊、趙、燕連衡以事秦。 秦君卒,諸侯複合從。
秦惠王使告楚懷王,請以武關之外易黔中地。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獻黔中。」儀請行,秦王曰:「楚將甘心於子奈何?」儀曰:「秦強而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求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尚得事幸姬鄭袖,袖言王無不聽者。」遂往楚。王囚,將殺之。尚謂袖曰:「秦王甚愛張儀,將以六縣及美女贖之。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貴而夫人斥矣。」於是袖日夜泣於王曰:「臣各為其主耳。今殺張儀,秦必大怒。妾請子母俱遷江南,毋為秦所魚肉也。」王乃赦儀而厚禮之。儀因說曰:「夫為從者,無異於驅群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今王不事秦,秦劫韓驅梁而攻楚,則楚危矣。又自巴蜀治船積粟,浮岷江而下,一日行三百餘里,不十日而距扞關,扞關驚則黔中、巫郡非王之有。又舉甲而出武關,則北地絕。夫秦之攻楚,危難在三月之內,而楚待諸侯之救在半歲之外,此臣所為大王患也。大王誠聽臣,請令秦、楚長為兄弟之國。」楚王已得儀而重出地,乃許之。
國家就危險了。」
庚戌(前311) 周赧王四年燕昭王平、韓襄王倉元年。
蜀相殺死國君。 秦國派張儀遊說楚、韓、齊、趙、燕五國,實行連橫,事奉秦國。 秦君去世,諸侯各國又重新實行合縱。
秦惠王派使者轉告楚懷王,要求用武關以外的地方換取黔中之地。楚懷王說:「不願換地,只想得到張儀,然後獻出黔中。」張儀聽說後,請求前往楚國,秦惠王說:「楚國只有殺死你才會甘心,你去了怎麼辦?」張儀說:「秦國強大而楚國弱小,只要大王健在,楚國不敢殺我。而且我與楚王的寵臣靳尚友善,靳尚又正好服事楚王的愛姬鄭袖,鄭袖的話楚王句句聽從。」於是前往楚國。楚懷王把張儀囚禁起來,準備殺死他。靳尚對鄭袖說:「秦王非常寵愛張儀,準備拿出六個縣邑和美女贖回張儀。大王看重土地,又重視秦國,秦國美女必然得到寵幸,而夫人您就會被冷落了。」於是鄭袖在楚懷王身邊日夜不停地哭訴說:「張儀的事不過是各為其主罷了。現在要是殺了張儀,秦國必然大怒,為了避免遭到秦國的傷害,我請求讓我們母子兩人都遷到江南去住,不被秦國所欺凌。」楚懷王為此赦免張儀,還以隆重的禮節接待他。張儀乘機勸說楚懷王:「現在實行的合縱政策,就同趕著羊群去攻擊猛虎沒有什麼兩樣,羊群打不過猛虎是再明顯不過的。現在大王不服事秦國,秦國一旦逼迫韓國、驅趕梁國來攻打楚國,那麼楚國就危險了。秦國還可以在巴、蜀兩地造船積糧,然後乘船沿岷江而下,一天可行三百多里,不到十天就可以兵臨扞關,扞關一旦丟失,那麼黔中、巫郡也就不再是大王的了。秦國如果舉兵出武關,那麼楚國的北部地區就面臨困境。秦國攻打楚國,楚國的生死存亡只須在三個月之內便可見分曉,但是,楚國想得到諸侯各國的救援,卻需要半年多的時間。這就是我替大王憂慮的原因。大王如果真能聽從我的勸告,我願意促使秦、楚兩國成為永久的兄弟之邦。」楚懷王已經得到了張儀,但又捨不得出地,於是同意了張儀的建議。
儀遂說韓王曰:「韓地險惡山居,國無二歲之食,見卒不過二十萬,而秦兵百餘萬。山東之士被甲蒙胄而會戰,秦人捐甲徒裼以趨敵,此無異垂千鈞於鳥卵之上,必無幸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據宜陽,塞成皋,則王之國分矣。為大王計,莫如事秦而攻楚,以轉禍而悅秦。」韓王許之。
儀歸報秦,封以六邑,號武信君。復使東說齊王曰:「從人說大王者,必曰:『齊蔽於三晉,地廣民眾,兵強士勇,雖有百秦,將無奈齊何。』大王賢其說而不計其實。今秦、楚嫁娶,韓獻宜陽,梁效河外,趙割河間。大王不事秦,秦驅韓、梁攻南地,悉趙兵指博關,臨菑、即墨非王有也。」齊王許之。
儀西說趙王曰:「大王收率天下以擯秦,秦兵不敢出函谷關者十五年,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以大王之力,舉巴、蜀,並漢中,包兩周,守白馬之津。秦雖僻遠,然而心含忿怒之日久矣。今有敝甲凋兵軍於澠池,願渡河逾漳據番吾,會邯鄲之下,願以甲子合戰,正殷紂之事。謹使使臣先聞左右。今楚與秦為昆弟,韓、梁稱藩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肩也。夫斷右肩而與人斗,失其黨而孤居,求欲毋危得乎!今秦發三將軍,塞午道,軍成皋、澠池,約
張儀便去遊說韓襄王,說道:「韓國地處險惡的山地,國家所儲備的糧食不夠吃兩年,現有士兵不過二十萬人,而秦國卻有一百多萬大軍。山東各國的軍隊只有在披戴甲冑的情況下才能參加戰鬥,而秦國士兵卻敢於丟掉甲冑、赤足露身去追殺敵人,這與把千鈞的力量加在鳥蛋之上沒有什麼不同,山東各國的軍隊必定沒有好下場。大王不服從秦國,秦國發兵占據宜陽,堵塞通往成皋的道路,那麼大王的國家就被分割了。替大王著想,不如親附秦國而攻打楚國,把戰禍轉嫁到楚國身上,從而討得秦國的歡心。」韓襄王答應下來。
張儀回國報告情況,秦惠王把六座城邑封給他,號稱武信君。秦惠王又派張儀東去遊說齊國,張儀對齊湣王說:「主張合縱的人勸說大王,一定會說:『齊國有韓、趙、魏三國作為屏障,土地遼闊,人口眾多,軍力強盛,戰士勇猛,即使有一百個秦國,也將對齊國無可奈何。』大王往往會讚許這種言論而忽略實際情況。如今秦、楚兩國互通婚姻,韓國獻出了宜陽,魏國交出了黃河以南的土地,趙國割讓了河間。大王如果不親附秦國,秦國就會驅使韓、魏兩國攻打齊國南部,命令趙國全部兵馬指向博關,那時臨菑、即墨等重地就不屬於大王了。」齊湣王表示贊成。
張儀又西去遊說趙武靈王說:「大王聯合各國,帶頭抵制秦國,秦國軍隊不敢出函谷關已有十五年,這是唯恐大王產生興兵問罪之心。現在我們秦國憑藉著大王的神力,拿下巴、蜀,吞併漢中,包圍兩周,據守白馬津。秦國雖然地處偏遠,然而對趙國心含憤怒已經很久了。現在秦國有一支盔甲不整的部隊駐紮在澠池,希望渡過黃河,越過漳水,進占番吾,在邯鄲兩軍相會,希望依甲子會戰的古例,重演武王伐紂之事。為此,秦國特派使臣我通知您。如今楚國與秦國已結為兄弟之邦,韓國和魏國已經成為東方的藩臣,齊國獻出了盛產魚鹽的海濱之地,這些猶如砍斷了趙國的右肩。沒有聽說斷了右肩仍與人格鬥,失掉夥伴而獨處,想求得平安無險而能夠如願以償的!現在秦國一旦派遣三路大軍,一路扼守午道,另兩路分別駐紮成皋與澠池,然後約定
四國為一以攻趙,趙服必四分其地。臣竊為大王計,莫若與秦約為兄弟之國也。」趙王許之。
儀北說燕王曰:「趙已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雲中、九原,驅趙攻燕,則易水、長城非王之有矣。」燕王請獻常山之尾五城以和。
儀歸報未至,而惠王薨,子武王立。武王自為太子時不說儀,諸侯聞之,皆畔衡,複合從。
辛亥(前310) 五年秦武王元年。
秦張儀復出相魏。
張儀詭說秦武王而相魏,一歲卒。儀與蘇秦皆以從橫之術游諸侯,致位富貴,天下爭慕效之。又有魏人公孫衍者,號犀首,及秦弟代、厲,又周最、樓緩之徒,紛紜遍於天下,務以辯詐相高,不可勝載,而儀、秦、衍最著。
秦誅蜀相莊。 秦、魏會於臨晉。
壬子(前309) 六年
秦初置丞相。
癸丑(前308) 七年
秦、魏會於應。 秦甘茂伐韓宜陽。
秦王使甘茂約魏以伐韓。茂至魏,乃使人還,謂王曰:「魏聽臣矣,然願王勿伐。」王迎茂息壤而問其故。對曰:「宜陽大縣,其實郡也。今倍數險,行千里,攻之難。魯
四國一起攻打趙國,趙國被征服後必然四分五裂。我私下為大王著想,不如與秦國結為兄弟之國。」趙武靈王也答應下來。
張儀又北去遊說燕昭王說:「趙國已經事奉秦國。大王如果不事奉秦國,秦國派甲兵進入雲中、九原,驅使趙國進攻燕國,那麼易水、長城就不屬於您了。」燕昭王請求獻出常山腳下的五座城邑,以求媾和。
張儀返回報告,還沒有到,秦惠王便去世了,其子秦武王即位。秦武王從當太子時就不喜歡張儀,諸侯各國聽說後,都背棄了連橫,重新實行合縱。
辛亥(前310) 周赧王五年秦武王元年。
秦國的張儀再次出任魏相。
張儀以詭詐之言說服秦武王,自己做了魏國的國相,歷時一年而死。張儀與蘇秦都是以縱橫捭闔之術遊說諸侯各國,達到了榮華富貴的地位,使天下的士人爭先羨慕和效法。還有一個名叫公孫衍的魏國人,號犀首,以及蘇秦的弟弟蘇代、蘇厲,再有周最、樓緩一類,他們眾說紛紜,遍於天下,專門以辯才詐術互爭高低,其人物事跡多得記不過來,以張儀、蘇秦和公孫衍最為著名。
秦武王誅殺蜀相陳莊。 秦武王與魏襄王在臨晉相會。
壬子(前309) 周赧王六年
秦國初次設置丞相。
癸丑(前308) 周赧王七年
秦國與魏國在應城相會。 秦國派甘茂攻打韓國的宜陽。
秦武王派甘茂去聯合魏國,以便共同攻打韓國。甘茂到了魏國,便派人回去,告訴秦武王說:「魏國已經聽從了我的話,不過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韓國。」秦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詢問其中的緣故。甘茂回答說:「宜陽是個大縣,實際上相當於一個郡。現在需要跨過許多險隘,遠行千里,要攻下來是很困難的。魯國
人有與曾參同姓名者殺人,人告其母,母織自若也。及三人告之,則其母投杼下機,逾牆而走。臣之賢不若曾參,王之信臣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令樂羊攻中山,三年拔之。反而論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今臣,羈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孫奭挾韓而議之,王必聽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故臣願王之勿伐也。」王曰:「寡人弗聽也,請與子盟!」乃盟於息壤。
甲寅(前307) 八年
秦拔宜陽。
甘茂攻宜陽,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孫奭果爭之。秦王欲罷兵,茂曰:「息壤在彼。」王乃悉起兵佐茂,斬首六萬,遂拔宜陽。
秦君卒,弟稷立。母羋氏治國事,以舅魏冉為將軍。
秦武王好以力戲,力士多至大官,與孟說舉鼎,絕脈而薨。無子,諸弟爭立。異母弟稷質於燕,其母羋八子之異父弟魏冉,自惠王、武王時任職用事。與國人迎而立之。稷年少,太后治事,以冉為將軍,衛咸陽。
趙始胡服,招騎射。
曾經有一個與曾參同名同姓的人殺了人,人們把曾參殺人的消息告訴了他的母親,曾參的母親仍舊織布,神態泰然自若。等到先後來了三個人告訴她曾參殺人的消息,這時曾參的母親便扔掉梭子,離開織布機,越牆而走。我的才德不如曾參,大王對我的信任程度不如曾參的母親對待兒子,而懷疑我的人更不止三個人,我擔心大王也會像曾參的母親那樣扔掉梭子。魏文侯曾經命令樂羊攻打中山,用了三年的時間才攻下來。回國論功行賞時,魏文侯拿出一竹箱的誹謗文書給樂羊看。樂羊拜了再拜,伏地叩頭說:『這不是我的功勞,而是大王的力量啊!』如今我是寄居在秦國的臣屬,如果樗里子和公孫奭拿攻打韓國一事來與大王商議,大王肯定會聽從他們的話,這樣就造成大王對魏王失約,我也會受到公孫侈的怨恨,所以我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韓國。」秦武王說:「我不聽他們的,可以和你起誓!」於是兩人在息壤立下了誓約。
甲寅(前307) 周赧王八年
秦國攻占宜陽。
甘茂攻打宜陽,用了五個月時間也沒有攻下。 樗里子、公孫奭果然指摘甘茂。秦武王打算收兵,甘茂說:「息壤的盟誓尚在。」秦武王於是調動全部兵力協助甘茂,斬殺韓軍六萬人,終於攻克宜陽。
秦武王去世,其弟嬴稷即位。嬴稷的母親羋氏處理國家大事,他的舅父魏冉擔任將軍。
秦武王喜好較力比賽,許多大力士當上了大官,他與孟說舉銅鼎時,因脈管破裂而死。秦武王沒有兒子,弟弟們爭著要繼位。異母弟弟嬴稷正在燕國做人質,他的母親羋八子的異父弟弟叫魏冉,自從秦惠王、秦武王時就擔任重要職務。魏冉與國中貴族把嬴稷迎回來即位。嬴稷年紀小,由太后治理國家大事,封魏冉為將軍,保衛咸陽。
趙國開始穿胡人的服裝,招收善於騎馬射箭的士兵。
趙武靈王北略中山之地,至房子,遂之代,北至無窮,西至河,登黃華之上。與肥義謀胡服騎射以教百姓,曰:「愚者所笑,賢者察焉。雖驅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遂胡服。
國人皆不欲,公子成稱疾不朝。王使人請之曰:「家聽於親,國聽於君。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公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制國有常,利民為本;從政有經,令行為上。明德先論於賤,而從政先信於貴,故願慕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也。」公子成再拜稽首曰:「中國者,聖賢之所教,禮樂之所用,遠方之所觀赴,蠻夷之所則效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道,逆人心,臣願王熟圖之也。」使者以報,王自往請之,曰:「吾國東有齊、中山,北有燕、東胡,西有樓煩,秦、韓之邊,無騎射之備,則何以守之哉!先時中山負齊之強,侵暴吾地,引水圍鄗,微社稷之神靈,則鄗幾於不守也。先君丑之,故寡人變服騎射,欲以備四境之難,報中山之怨。而叔順中國之俗,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公子成聽命,乃賜胡服以朝,而始出令焉。
乙卯(前306) 九年秦昭襄王稷元年。
趙君略中山及胡地,遣使約秦、韓、楚、魏、齊,並致胡
趙武靈王向北進攻中山國,大軍到達房子城,接著進入代地,繼續向北進軍無窮,向西到達黃河,登上了黃華山。趙武靈王與肥義謀劃讓百姓改穿胡人服裝,訓練騎馬射箭的本領,他說:「愚昧的人所嘲笑的,傑出的人卻能明察。即使天下的人都嘲笑我,我也要最終占有胡人的土地和中山國!」於是決定改穿胡人服裝。
國中士人都不願換裝,公子成藉口生病不去上朝。趙武靈王派人說服他,說道:「家事聽命於雙親,國事聽命於君王。現在我做出讓國人改易服裝的決定而叔父您不穿,我擔心天下人私下議論我徇私情。治理國家有章法,這就是以利民為根本;辦理政事有常規,執行命令最關鍵。宣明恩賞應該先從低賤的人開始,貫徹政令應該首先得到權貴們的信服,所以我希望藉助叔父的名義來成全改穿胡服的大事。」公子成再拜,叩頭至地說道:「中原國家,是經過聖賢教化的、禮樂普及的國家,應該是偏遠國家前來觀禮、未開化的蠻夷邦國學習效法的國家。現在大王卻丟掉這些,偏要穿遠方國家的服裝,改變古代的傳統,違逆人民心愿,我希望大王慎重考慮。」使者把公子成的話報告給趙武靈王,趙武靈王親自去解釋說:「我國東面有齊國、中山國,北面有燕國、東胡,西面有樓煩,與秦、韓兩國交界,倘若沒有騎馬射箭的訓練準備,怎麼能夠守衛疆土!從前中山國仗著齊國的強大力量,侵犯糟蹋我國土地,引水圍困鄗邑,倘若沒有社稷神靈的保佑,那麼鄗邑就要失守了。先王以此事為趙國的恥辱,所以我要改變服裝,訓練騎射,想以此防備國土四境可能遭受的侵害,去報中山國之仇。而叔父您只顧隨順中原的舊俗,討厭改變服裝的名聲,卻把鄗邑的恥辱拋開不顧,這不是我所希望的事情。」公子成欣然從命,趙武靈王便賜給他胡人服裝,讓他穿著上朝,然後才頒布命令。
乙卯(前306) 周赧王九年秦昭襄王稷元年。
趙君入侵中山及胡地,派使者出使秦、韓、楚、魏、齊,並召集胡
兵。 楚、齊、韓合從。
丙辰(前305) 十年
彗星見。 趙伐中山,取數邑。中山復獻四邑以和。秦魏冉弒其君之嫡母,出其故君之妃歸於魏。
秦庶長壯及大臣諸公子作亂,魏冉誅之。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而悼武后出歸於魏,王兄弟不善者皆滅之,冉遂為政,威震秦國。
丁巳(前304) 十一年
秦、楚盟於黃棘。秦復與楚上庸。
戊午(前303) 十二年
彗星見。 秦取魏蒲阪、晉陽、封陵,取韓武遂。 齊、韓、魏伐楚。楚使太子橫質於秦,秦救之。
初,楚與齊、韓合從,至是齊、韓、魏以楚負約,合兵伐之。楚王使其太子橫為質,以請救於秦,秦人救之,三國引去。
己未(前302) 十三年
秦、魏、韓會於臨晉。秦復與魏蒲阪。 楚太子橫殺秦大夫亡歸。
庚申(前301) 十四年
日食,晝晦。 秦取韓穰。 蜀守叛秦,秦誅之。 秦、韓、魏、齊伐楚,殺其將唐昧,取重丘。 趙伐中山,中山君
兵。 楚、齊、韓三國實行合縱。
丙辰(前305) 周赧王十年
彗星出現。 趙國進攻中山國,奪取數座城邑。中山國又獻出四座城邑,以求和。 秦國魏冉殺死秦昭襄王的嫡母,把故君秦武王的妃子驅逐到魏國。
秦國一位名叫壯的庶長及一些大臣、諸公子謀劃造反,魏冉把他們一一誅殺。惠文后因受牽連也被處死,悼武王后被驅逐流落到魏國,與秦昭襄王不和的兄弟,全部被魏冉殺掉,於是魏冉執掌國家大權,威震全國。
丁巳(前304) 周赧王十一年
秦國與楚國在黃棘會盟。秦國把上庸歸還給楚國。
戊午(前303) 周赧王十二年
彗星出現。 秦國攻取魏國的蒲阪、晉陽、封陵,攻取韓國的武遂。 齊國、韓國、魏國聯合攻打楚國。楚國派太子橫去秦國做人質,秦國出兵救援。
起初,楚國與齊國、韓國實行合縱,這時齊、韓、魏三國因為楚國背棄盟約,聯合出兵討伐。楚懷王派太子橫作為人質,向秦國求救,秦國派兵救援,三國軍隊撤退。
己未(前302) 周赧王十三年
秦國、魏國、韓國在臨晉舉行會盟。秦國把蒲阪歸還給魏國。 楚國太子橫殺了秦國的一個大夫後,逃亡回國。
庚申(前301) 周赧王十四年
出現日食,白晝昏暗。 秦國攻取韓國穰縣。 蜀地郡守背叛秦國,秦國派人誅殺。 秦、韓、魏、齊四國聯合攻打楚國,殺死楚國大將唐昧,奪取重丘。 趙國攻打中山國,中山國國君
奔齊。
辛酉(前300) 十五年
秦公子悝質於齊。 秦羋戎大敗楚師,殺其將景缺,取襄城。楚使太子橫質於齊,以請平。
壬戌(前299) 十六年
趙君廢其太子章,而傳國於少子何,自號「主父」。
初,武靈王以長子章為太子,後納吳廣之女孟姚,有寵,生子何。愛之,欲及其生而立之,乃廢章而傳國焉。使肥義為相國傅王,而自號「主父」,將士大夫西北略胡地。將自雲中、九原南襲咸陽,於是詐為使者入秦,欲以觀秦地形及秦王之為人。秦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主父行已脫關矣。秦人大驚。
齊、魏會於韓。 秦伐楚,取八城,遂誘楚君槐於武關,執之以歸。楚人立太子橫。
秦伐楚,取八城。秦王乃遺楚王書曰:「始寡人與王約為弟兄,盟於黃棘,太子入質,至歡也。太子陵殺寡人之重臣,不謝而亡去,寡人誠不勝怒,使兵侵君王之邊。今聞君王乃令太子質於齊以求平。寡人與楚接境,婚姻相親,而今不歡,則無以令諸侯。寡人願與君王會武關,面相約,結盟而去,寡人之願也。」楚王欲往,恐見欺,欲不往,恐秦怒。
逃到齊國。
辛酉(前300) 周赧王十五年
秦國把公子悝送到齊國充當人質。 秦國羋戎大敗楚國軍隊,殺死楚將景缺,奪取了襄城。楚國把太子橫送到齊國做人質,請求和解。
壬戌(前299) 周赧王十六年
趙武靈王廢黜太子趙章,而把國家傳給小兒子趙何,自稱「主父」。
起初,趙武靈王立長子趙章為太子,後來娶了吳廣的女兒孟姚,孟姚得到寵愛,生了兒子趙何。趙武靈王很喜歡趙何,打算趁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就立趙何,於是廢黜趙章,把國家傳給了趙何。趙武靈王讓肥義擔任相國,併兼任趙何的老師,而自稱「主父」,準備率領文臣武將向西北胡地擴大領土。他還準備從雲中、九原向南襲擊咸陽,於是自己假扮成使者進入秦國,打算親自觀察秦國的地勢及秦王的為人。當時秦王沒有覺察,事後詫異來人相貌雄偉不凡,不像是臣屬的風度,便派人追趕,這時趙主父已經出了關。秦國人聽說後大驚失色。
齊國與魏國在韓國相會。 秦國攻打楚國,奪取了八座城邑,於是誘騙楚懷王槐來到武關,把他劫到秦國國都成陽。楚國士大夫立太子橫為楚王。
秦國攻打楚國,奪取八座城邑。秦昭襄王這才給楚懷王寫信說:「當初我和大王結為兄弟,在黃棘盟誓,派太子來我國做人質,彼此關係非常歡洽。後來太子辱殺我的重臣,不辭而逃亡,我實在不能抑制憤怒,於是派兵攻入你的邊境。現在聽說你又讓太子去齊國充當人質,以便求得和解。我國與楚國鄰近接壤,有著婚姻親家關係,如今兩國關係不歡洽,就無法指揮號令其他諸侯。所以我希望與你在武關相會,當面約定,結為盟友,然後各自離開,這就是我的願望。」楚懷王怕去了受騙,不去秦國發怒。
昭睢、屈平曰:「毋行而發兵自守耳。秦,虎狼也,有並諸侯之心,不可信也。」王稚子子蘭勸王行,王乃入秦。秦王令一將軍詐為王,伏兵武關,劫之,與西至咸陽。朝章台如藩臣禮,要以割巫、黔中郡,楚王怒不許。遂留之。
時楚太子橫方質於齊,楚大臣相與謀曰:「吾王不得還,而太子在齊,齊、秦合謀則楚無國矣。」欲立王子之在國者。昭睢曰:「王與太子俱困於諸侯,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不宜。」乃詐赴於齊。齊人或欲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其相曰:「不可。郢中立王,是吾抱空質而行不義於天下也。」其人曰:「郢中立王,吾因與其新王市曰:『予我下東國,吾為王殺太子。不然,將與三國共立之。』」齊王卒用其相計,歸楚太子。楚人立之。
初,屈平為懷王左徒,志潔行廉,明於治體,王甚任之。後以讒見疏,而眷顧不忘,作《離騷》之辭以自怨,尚冀王之一寤,而王終不寤也。其後子蘭又譖之於頃襄王,王怒,遷之於江南。原遂懷石自投汨羅以死。
秦以田文為丞相。
秦王聞文賢,使請於齊以為相。
癸亥(前298) 十七年楚頃襄王橫、趙惠文王何元年。
田文自秦逃歸。
昭睢、屈原說:「不要去,應該調兵遣將,加強自衛。秦國是虎狼一類的國家,早有吞併諸侯各國的野心,他的話不能相信。」楚懷王的幼子子蘭卻勸他前往,於是楚懷王去了秦國。秦昭襄王讓一個將軍假扮成自己的樣子,並在武關埋伏兵馬,劫持楚懷王后,向西行,被帶到咸陽。秦昭襄王讓楚懷王在章台朝見,行藩臣的禮節,還逼迫他割讓巫郡和黔中郡,楚懷王大怒,沒有答應。因此被扣留下來。
當時楚國太子橫正在齊國充當人質,楚國眾大臣相互商議說:「我們的君王回不來,而太子又在齊國,倘若齊國和秦國合謀算計我們,那麼楚國就完了。」打算立一位在國內的王子。昭睢說:「君王和太子都被困在別的國家,現在又違背君王的旨意而立庶子,不妥。」於是詐稱楚王去世前往齊國報喪。齊國有人建議扣留太子來要求楚國割讓淮河以北,齊相說:「不可以。如果楚國另立新王,那麼我們空有人質而又在天下做了不仁不義的事情。」那人又說:「楚國如果立新王,我們就跟新王做交易說:『給我下東國,我替你殺掉太子。如若不然,我們將聯合三個國家共同立太子為楚王。』」齊昭襄王最後採納了國相的意見,歸還了楚太子。楚國便立太子為楚王。
起初,屈原擔任楚懷王的左徒,志向高潔,行為清廉,深明治國的綱領,楚懷王非常信任他。後來,屈原因為被讒毀而遭到疏遠,但他對楚懷王眷念不忘,寫了《離騷》之辭,以此自怨自艾,希望楚懷王會有明白的一天,但是楚懷王始終沒有醒悟。後來子蘭又在楚頃襄王面前誹謗屈原,楚頃襄王大怒,將屈原流放到江南。最後,屈原懷抱石塊投入汨羅江中自殺。
秦國任命田文為丞相。
秦昭襄王聽說田文有德有才,便派人到齊國,請求田文到秦國擔任丞相。
癸亥(前298) 周赧王十七年楚頃襄王橫、趙惠文王何元年。
田文從秦國逃回。
或謂秦王曰:「文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哉!」王囚文,欲殺之。使人求解於王之幸姬,姬欲得其狐白裘,而文先已獻於秦王矣。文客有善為狗盜者,盜裘以獻。姬言於王而遣之。王后悔,使追之。文至關,關法雞鳴乃出客,時尚早,追者將至,客有善為雞鳴者,野雞皆應之,文乃得脫歸。
秦伐楚,取十六城。
楚人告於秦曰:「賴社稷神靈,國有王矣。」秦王怒,伐之,取十六城。
齊、韓、魏伐秦,敗其軍於函谷關。河、渭絕一日。秦割河東三城以和,三國乃退。
孟嘗君怨秦,與韓、魏攻之,入函谷關。秦昭王謂丞相樓緩、公子池曰:「三國之兵深矣,寡人慾割河東而講。」對曰:「講亦悔,不講亦悔。」王曰:「何也?」對曰:「王割河東而講,三國雖去,王必曰:『惜矣!三國且去,吾特以三城從之。』此講之悔也。王不講,三國入函谷,咸陽必危,王又曰:『惜矣!吾愛三城而不講。』此不講之悔也。」王曰:「鈞吾悔也,寧亡三城而悔,無危咸陽而悔也。」乃使公子池以三城講於三國。
初,孟嘗君欲借兵食於西周,蘇代為西周謂孟嘗君曰:「君攻楚九年,取宛、葉以北,以強韓、魏。今復攻秦以益
有人對秦昭襄王說:「田文擔任秦國丞相,必然會先顧齊國利益而後替秦國考慮,秦國難免要有危險了!」秦昭襄王便囚禁田文,打算殺死他。田文派人向秦昭襄王寵愛的姬妾討教解救的方法,姬妾說想得到田文的白狐裘衣,不過這張白狐裘衣早已獻給秦昭襄王了。田文的門客中有一位善於偷東西的人,他把裘衣偷來,獻給了那個姬妾。姬妾在秦昭襄王跟前說情,便把田文釋放了。事後,秦昭襄王又後悔了,派人追趕田文。田文到達邊關,按照邊關的規定,雞叫以後才能放行過客,可當時天色尚早,追趕的人馬上就到,這時有位善於學雞叫的門客便學雞叫了幾聲,一時野雞也應和著叫起來,田文終於過了關,脫逃回國。
秦國攻打楚國,奪取十六座城邑。
楚國告訴秦國說:「托社稷神靈的福佑,我國又有君王了。」秦昭襄王惱羞成怒,派兵攻打楚國,奪取了十六座城邑。
齊、韓、魏三國攻打秦國,在函谷關打敗秦軍。三國軍隊渡過黃河、渭水,整整用了一整天時間。秦國割讓河東的三座城邑來請求媾和,這時三國才退兵。
孟嘗君怨恨秦國,聯合韓、魏兩國攻打秦國,一直打到函谷關。秦昭襄王對丞相樓緩和公子池說:「三國軍隊已經深入腹地了,我打算割讓河東來講和。」樓緩、公子池回答說:「講和您會後悔,不講和您也會後悔。」秦昭襄王問:「為什麼?」二人回答說:「大王割讓河東來講和,三國雖然會退兵,大王必然要說:『可惜啊!三國就要退兵了,我卻拿出三座城邑送給他們。』這是講和的後悔。倘若大王不講和,三國軍隊開進函谷關,必然危及咸陽,大王又會說:『可惜啊!我因吝惜三座城邑沒有講和。』這是不講和的後悔。」秦昭襄王說:「這些都會使我後悔,不過,我寧可為失掉三座城邑而後悔,不要為危及咸陽而後悔。」於是派公子池以割讓三座城邑為條件,與三國講和。
起初,孟嘗君打算向西周借軍糧,蘇代為了西周勸孟嘗君說:「您攻打楚國已有九年了,奪取了宛、葉以北的土地,客觀上卻加強了韓國和魏國的實力。現在您又攻打秦國,更是有益於
之。韓、魏南無楚憂,西無秦患,則齊危矣。君不如令敝邑深合於秦,而君無攻,又無借兵食。君臨函谷而無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謂秦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強韓、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東國以與齊,而秦出楚王以為和。』秦得無破而以東國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齊。齊得東國益強,而薛世世無患矣。」孟嘗君從其計。會公子池來講解,遂罷兵,而秦卒不出楚懷王。
趙君封弟勝為平原君。
平原君好士,食客常數千人。有公孫龍者,善為堅白異同之辯,平原君客之。孔子之玄孫穿自魯適趙,與龍論臧三耳,龍甚辯析,穿弗應。平原君問之,穿曰:「幾能令臧三耳矣。然謂三耳甚難而實非也,謂兩耳甚易而實是也,不知君將從易而是者乎,其亦從難而非者乎?」平原君謂龍曰:「公無復與孔子高辯事也。其人理勝於辭,公辭勝於理,辭勝於理,終必受詘。」
甲子(前297) 十八年
楚君槐自秦走趙,不納。秦追及之以歸。
乙丑(前296) 十九年
楚君槐卒於秦。
韓國和魏國。韓國和魏國南面不用擔憂楚國,西面又不用畏懼秦國,這就給齊國帶來了危險。您不如叫敝國暗中與秦國交好,您不需要攻打秦國,也就用不著借軍糧。您兵臨函谷關卻不攻打,可讓敝國以您的心意對秦昭襄王說:『薛公肯定不會破壞秦國來加強韓國和魏國,他所以要攻打秦國,是想讓大王叫楚王割讓東地給齊國,而秦國交出楚懷王,兩國和好。』秦國用楚國的東地換取自己免於被齊國攻破,秦國肯定願意。楚懷王能夠被釋回國,必定感激齊國,把東地割讓給齊國。齊國得到楚國的東地後,更加強盛,而您的封地薛邑也就世世代代沒有憂患了。」孟嘗君聽從了蘇代的計策。當時正值秦國公子池請求媾和,便停止進軍,而秦國終究沒有放回楚懷王。
趙惠文王封弟弟趙勝為平原君。
平原君喜好結交士人,門下食客常有幾千人。有一位名叫公孫龍的人,善於就「堅白同異」這一命題進行辯論,平原君以賓客之禮對待他。孔子的玄孫孔穿從魯國來到趙國,與公孫龍談論「臧三耳」這一命題,公孫龍辨別分析非常圓通,孔穿不能對答。平原君問起辯論情況,孔穿說:「他簡直把僕人的耳朵說成了三隻。然而說人有三隻耳朵是很難的,實際上也是不對的,說人有兩隻耳朵非常容易,也是正確的。不知道您打算認同論證容易而結論正確的呢,還是認同論證困難而結論錯誤的呢?」平原君對公孫龍說:「請你不要再與孔穿辯論事情了。他是道理勝過言辭,而你是言辭勝過道理,言辭勝過道理,終究是一定會受挫的。」
甲子(前297) 周赧王十八年
楚懷王槐從秦國逃到了趙國,趙國不敢收留。秦國派人追趕楚懷王,抓回秦國。
乙丑(前296) 周赧王十九年
楚懷王槐死於秦國。
懷王發病,薨於秦,秦人歸其喪。楚人憐之,如悲親戚。諸侯由是不直秦。
丙寅(前295) 二十年魏昭王、韓僖王咎元年。
趙主父以燕、齊之師滅中山。歸,大赦,酺五日。 趙故太子章作亂,公子成、李兌誅之,遂弒主父於沙丘。
趙主父封長子章於代,使田不禮相之。李兌謂肥義曰:「章黨眾而欲大,不禮忍殺而驕,二人相得,必有陰謀。子任重而勢大,亂之所始而禍之所集也。子何不稱疾不出,毋為禍梯,不亦可乎?」義曰:「昔主父以王屬義也,曰:『毋變而度,毋易而慮,堅守一心,以歿而世。』義再拜受而籍之。今畏不禮之難而忘吾籍,變孰大焉。諺曰:『死者復生,生者不愧。』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乎!」李兌涕泣而出。肥義謂信期曰:「公子章、田不禮內得主而外為暴,矯令以擅一旦之命,不難為也。自今有召王者必見吾面,我將以身先之,無故而後王可入也。」
時吳娃死,王愛弛,嘗群群臣,主父從旁窺之。見故太子傫然也,反北面詘於其弟,心憐之,欲分趙而王章於代。計未決,主父及王游沙丘,異宮,公子章、田不禮作亂,詐以主父令召王。肥義先入,殺之。公子成、李兌起兵距難,章敗走主父,成、兌因圍主父宮。殺章及不禮而滅其黨。成、
楚懷王發病,死於秦國,秦國人送回他的靈柩。楚國人哀憐楚懷王,像哀悼自己的親人一樣。由此,諸侯各國也對秦國不滿。
丙寅(前295) 周赧王二十年魏昭王、韓僖王咎元年。
趙主父聯合燕國、齊國的軍隊滅掉了中山國。趙主父回來以後,大赦罪人,設宴五天。 趙國前太子趙章發動變亂,公子成和李兌將他殺死,接著在沙丘又殺死了趙主父。
趙主父把代郡封給長子趙章,讓田不禮輔佐他。李兌對肥義說:「趙章黨羽眾多而貪慾很大,田不禮殘忍好殺而又驕妄,兩人互相投合,必定有陰謀。你職責重大,權勢又大,這正是禍亂的由頭,災難也將集中在你的身上。你為什麼不稱病不出,免得成為災禍的階梯,這樣不是更好嗎?」肥義說:「從前趙主父把趙王囑託給我,說:『不要改變你的宗旨,不要改變你的心思,堅持一心一意,至死效忠。』我拜了再拜接受囑託並記錄在案。現在如果害怕田不禮對我不利而忘掉當年的諾言,便是莫大的背棄。俗話說:『面對復生的死者,活著的人也問心無愧。』我要成全我的諾言,哪能顧得保全生命呢!」李兌流淚離開。肥義對信期說:「公子章和田不禮都是在內討得主子的歡心而在外施行兇暴,他們一旦假借主父的命令行事,這是不難辦到的。從今天起,凡是召見趙王,必須先與我見面,我將先親自前往,如果沒有變故,才能讓趙王進去。」
當時吳娃死去,趙主父對趙何的愛減弱,開始憐愛原先的太子趙章。有一次,趙主父讓趙王朝見群臣,自己從旁邊窺視。他看見原先的太子趙章垂頭喪氣,反而屈從自己的弟弟,北面稱臣,心中有些不忍,打算把趙國一分為二,讓趙章在代郡稱王。心計還沒有最後決定,這時趙主父和趙王出遊沙丘,住在兩個行宮裡。公子章和田不禮趁機作亂,詐稱趙主父的旨令召見趙王。肥義先進去,被殺死。公子成和李兌調動軍隊抵制叛亂,公子章失敗後逃到趙主父那裡,於是公子成和李兌包圍趙主父的行宮。公子成和李兌殺死公子章及田不禮,消滅他們的黨羽。公子成、
兌相與謀曰:「以章故圍主父,即解兵,吾屬夷矣。」乃遂圍之,令:「宮中人後出者夷!」主父欲出不得,探雀食之,三月余餓死。
秦以魏冉為丞相。
丁卯(前294) 二十一年
秦敗魏師於解。
戊辰(前293) 二十二年
魏、韓伐秦,秦左更白起敗之,拔五城。
韓、魏伐秦,魏冉薦左更白起將兵,敗之於伊闕,殺虜其將,斬首二十四萬,拔五城。以起為國尉。
己巳(前292) 二十三年
楚君迎婦於秦。
秦王遺楚王書曰:「楚倍秦,秦且率諸侯伐楚,願飭士卒,得一樂戰!」楚王患之,乃復與秦和親。
庚午(前291) 二十四年
秦伐韓,拔宛。 秦君封魏冉為穰侯,公子巿為宛侯,公子悝為鄧侯。
辛未(前290) 二十五年
東周君如秦。 秦魏冉伐魏,魏入河東,韓入武遂於秦。
魏地四百里,韓地二百里。
李兌相互謀劃說:「為了追殺公子章的緣故,包圍了趙主父的行宮,即使現在解散圍兵,我們也要滿門抄斬。」於是繼續包圍行宮,命令:「宮裡的人晚出來的都要殺死!」趙主父想出來卻得不到允許,只好掏幼鳥來吃,三個月後餓死在沙丘行宮。
秦國改任魏冉為丞相。
丁卯(前294) 周赧王二十一年
秦國在解打敗魏國軍隊。
戊辰(前293) 周赧王二十二年
魏國和韓國攻打秦國,秦國左更白起率軍打敗韓、魏聯軍,奪取五座城邑。
韓、魏兩國聯合攻打秦國,魏冉推薦左更白起統領軍隊,在伊闕打敗韓、魏聯軍,殺死和俘虜許多韓、魏聯軍的將領,斬殺士卒二十四萬,奪取五座城邑。秦王任命白起為國尉。
己巳(前292) 周赧王二十三年
楚頃襄王從秦國迎娶新娘。
秦昭襄王給楚頃襄王的書信中說:「楚國如果背叛秦國,秦國就將率領諸侯各國攻打楚國,但願雙方整頓士卒,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楚頃襄王害怕戰爭,就重新與秦國通婚和親。
庚午(前291) 周赧王二十四年
秦國攻打韓國,奪取宛。 秦國國君封魏冉為穰侯,公子巿為宛侯,公子悝為鄧侯。
辛未(前290) 周赧王二十五年
東周君主到秦國去。 秦國魏冉攻打魏國,魏國把河東劃給秦國,韓國把武遂劃給秦國。
魏地方圓四百里,韓地方圓二百里。
壬申(前289) 二十六年
秦大良造白起伐魏,取六十一城。
癸酉(前288) 二十七年
冬十月,秦君稱西帝,遣使立齊君為東帝,已而皆去之。
齊王問於蘇代:「秦使致帝何如?」對曰:「願王受之而勿稱,以收天下之望,所謂以卑為尊也。」齊王從之,稱帝二日而復歸之。秦亦去帝號。
秦攻趙,拔梗陽。
甲戌(前287) 二十八年
秦攻魏,拔新垣、曲陽。
乙亥(前286) 二十九年
秦擊魏,魏獻安邑以和,秦出其人,募民徙之。 秦敗韓師於夏山。 齊滅宋。
宋有雀生,史占之曰:「吉,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康王喜,起兵滅滕,敗齊、楚、魏,取地數百里,乃愈自信其霸。欲霸之亟成,射天笞地,斬社稷而焚滅之。為長夜之飲於室中,室中人呼萬歲,則堂上之人應之,堂下之人應之,門外之人又應之,至於國中,無敢不呼者,天下謂之「桀宋」。齊伐之,民散,城不守。王走,死溫。
壬申(前289) 周赧王二十六年
秦國大良造白起攻打魏國,奪取六十一座城邑。
癸酉(前288) 周赧王二十七年
冬十月,秦王自稱西帝,派使者立齊王為東帝,不久都放棄了這個稱號。
齊湣王問蘇代說:「秦國派使者讓我稱帝如何?」蘇代回答說:「希望大王接受這個尊號,但不稱帝,以便收買天下的人心,也就是以卑為尊。」齊湣王採納了他的建議,僅稱帝兩天便恢復了王號。秦王也放棄了帝號。
秦國攻打趙國,奪取梗陽。
甲戌(前287) 周赧王二十八年
秦國攻打魏國,奪取新垣、曲陽。
乙亥(前286) 周赧王二十九年
秦國襲擊魏國,魏國獻出安邑以求講和。秦國將城內百姓驅逐出去,招募秦國百姓遷到這裡。 秦國在夏山打敗韓國軍隊。 齊國滅掉宋國。
宋國有一隻雀生了一隻類似鷂鷹的飛禽,史官占卜後說:「吉利,小而生大,一定稱霸天下。」宋康王大喜,發兵滅掉滕國,先後打敗齊、楚、魏三國,奪取土地方圓有好幾百里,於是更增加了稱霸諸侯的信心。宋康王為了儘快地稱霸天下,他射天鞭地,把社稷神壇砍倒燒掉,以顯示自己威懾鬼神的威力。他在宮室中徹夜飲酒,室中人高呼萬歲,大堂中的人就呼應萬歲,堂下的人接著響應,門外的人又緊跟著呼應,一直傳到全國,沒有人膽敢不呼萬歲,天下的人都罵他是「桀宋」。齊國討伐他,人民四散,城池無人把守。宋康王逃走,死於溫地。
丙子(前285) 三十年
秦會楚於宛,會趙於中陽。 秦蒙武擊齊,拔九城。齊殺狐咺、陳舉。燕使亞卿樂毅如趙。
齊湣王滅宋而驕,乃侵楚及三晉,欲並二周為天子。狐咺正議,斫之檀衢。陳舉直言,殺之東閭。燕昭王日夜撫循其人,益以富貴,乃謀伐齊。樂毅曰:「齊,霸國之餘業,地大人眾,未易獨攻也。王必欲伐之,莫若約趙及楚、魏。」於是使樂毅約趙秦,連楚及魏。諸侯害齊王之驕暴,皆許之。
丁丑(前284) 三十一年
燕上將軍樂毅以秦、魏、韓、趙之師伐齊,入臨菑。齊君地出走,其相淖齒殺之。毅下齊七十餘城,燕封毅為昌國君。
燕悉起兵,使樂毅為上將軍,並將秦、魏、韓、趙之師以伐齊。戰於濟西,齊師大敗。毅還秦、韓之師,分魏師以略宋地,部趙師以收河間,身率燕師,長驅逐北。劇辛曰:「齊大燕小,賴諸侯之助以破其軍,宜及時收取其邊城以自益,此長久之利也。今過而不攻,以深入為名,無損於齊,無益於我,而結深怨,後必悔之。」毅曰:「齊王伐攻矜能,謀不逮下,廢黜賢良,信任諂諛,政令戾虐,百姓怨懟。今因其軍破而乘之,則其民必叛,而齊可圖也。若不遂乘之,待彼悔前之非,改過而撫其民,則難慮矣。」遂進軍。齊果大亂,湣王
丙子(前285) 周赧王三十年
秦國在宛會見楚國,在中陽會見趙國。 秦國蒙武襲擊齊國,攻下九城。 齊國殺死狐咺、陳舉。燕國派亞卿樂毅到趙國。
齊湣王滅掉宋國後開始驕傲起來,接著又侵犯楚國和韓、趙、魏三國,打算吞併東、西二周,自己當天子。狐咺據理正諫,被斬首在檀台的大路上;陳舉直言相勸,被殺死在東門。燕昭王日夜安撫人民,讓手下的人富貴起來,然後開始謀劃攻打齊國。樂毅說:「齊國具有稱霸國家的餘力,地大人眾,不容易獨自攻打它。大王一定想要討伐它,不如聯合趙、楚、魏國。」於是,燕昭王派樂毅聯繫趙國,利誘秦國,連絡楚國和魏國。諸侯各國苦於齊國的驕橫暴虐,都答應下來。
丁丑(前284) 周赧王三十一年
燕國上將軍樂毅率領秦、魏、韓、趙各國軍隊攻打齊國,攻入臨菑。齊湣王田地出逃,被齊相淖齒殺死。樂毅攻下齊國七十多座城邑,燕昭王封樂毅為昌國君。
燕國調集全部兵馬,任命樂毅為上將軍,並且率領秦、魏、韓、趙各國的軍隊,前往攻打齊國。雙方在濟水西岸大戰,齊國軍隊大敗。樂毅退還秦國和韓國的軍隊,分遣魏國軍隊進攻宋國舊地,部署趙國軍隊去收復河間,自己親自率領燕國軍隊,長驅直入,追逐敗兵。劇辛說:「齊國強大,燕國弱小,依賴各國的幫助才打敗齊國軍隊,應該及時占據邊境城邑來充實自己的領土,這是長久的利益。現在大軍經過城邑卻不攻取,以深入為目的,這對齊國沒有什麼損害,對我們燕國也沒有什麼利益,而與齊國結下深怨,日後必定要後悔。」樂毅說:「齊王好大喜功,剛愎自用,不與屬下商議,他還罷退賢良人士,專門聽信諂諛之徒,政令嚴酷暴虐,百姓怨恨憤怒。現在乘他軍隊潰敗的時機,只要追擊不舍,他的百姓必定要反叛,而齊國就可以圖取了。倘若不乘勝追擊,等他悔悟過去的錯誤,主動改正過錯,安撫人民,那時就很難謀算了。」於是繼續進軍齊國腹地。齊國果然大亂,齊湣王
出走。毅入臨菑,取寶物、祭器,輸之於燕。燕王親至濟上,勞軍行賞,封毅為昌國君,留徇齊城未下者。
齊王之衛,衛君辟宮舍之,稱臣共具。王不遜,衛人侵之,去奔鄒、魯。又有驕色,鄒、魯不納,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因為齊相。齒欲與燕分齊地,及執湣王而數之曰:「千乘、博昌之間,方數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曰:「知之。」「嬴、博之間,地坼及泉,王知之乎?」曰:「知之。」「有人當闕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則聞其聲。王知之乎?」曰:「知之。」齒曰:「雨血者,天以告也;地坼者,地以告也;當闕而哭者,人以告也。而王不戒焉,何得無誅!」遂擢王筋,懸之廟梁,宿昔而死。
樂毅聞畫邑人王蠋賢,令軍中環畫三十里無入。使人請蠋,蠋不往。燕人曰:「不來,吾且屠畫!」蠋曰:「吾聞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齊王不用吾諫,吾退耕於野。國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欲劫之以兵,與其不義而生,不若死!」遂自經死。毅整軍,禁侵掠,禮逸民,寬賦斂,除暴令,修舊政,齊民喜悅。乃遣左軍渡膠東、東萊,前軍循太山,東至海,略琅琊;右軍循河、濟,屯阿、鄄,以連魏師;後軍旁北海而撫千乘,以中軍據臨菑而鎮齊都。祀桓公、管仲於郊,錶王蠋之墓。六月之間,下齊七十餘城,皆為郡縣。
出逃。樂毅進入齊都臨菑,搜取寶物、祭器,運回燕國。燕昭王親自到濟上慰勞軍隊,論功行賞,封樂毅為昌國君,讓他留在齊國攻下尚未攻克的城邑。
齊湣王逃到衛國,衛國國君讓出宮室給他住,向他稱臣,並供給一切用度。齊湣王傲慢不遜,衛國人攻擊他,不得已又跑到鄒、魯。齊湣王到了鄒、魯,又流露出驕氣,鄒、魯兩地人不收留他,於是又出奔到莒。楚國派淖齒率領軍隊救援齊國,因此當了齊相。淖齒打算與燕國瓜分齊國,於是抓住齊湣王,並一條條責備他的罪過說:「千乘、博昌一帶,方圓有幾百里,那裡天降血雨,沾濕百姓衣裳,大王知道嗎?」齊湣王回答說:「知道。」又問:「嬴邑和博邑之間,土地斷裂,露出地底的深泉,大王知道嗎?」回答說:「知道。」又問:「有人在宮門前大哭,尋找哭的人卻找不到,離開那裡又聽到哭聲。大王知道嗎?」回答說:「知道。」淖齒說:「天降血雨,是上天對你的警告;大地斷裂,是土地對你的警告;人堵在宮門哭是人民對你的警告。但大王不知引以為戒,怎麼能夠不被誅殺!」於是抽出齊湣王的筋,把他懸在廟樑上,沒多久就死了。
樂毅聽說畫邑人王蠋賢能,命令軍隊將環畫邑三十里的地方包圍起來,不准進入。樂毅派人請王蠋,王蠋不肯前往。燕人說:「你不來,我就要屠殺畫邑!」王蠋說:「我聽說忠臣不侍二君,烈女不嫁二夫,齊王不採納我的勸告,我隱退到郊野耕田。國破君亡,我無法拯救,如今又用刀槍洗劫百姓,與其不講大義苟活,不如死去!」於是上吊而死。樂毅整頓軍隊,禁止搶掠,禮遇民間的賢人,減輕賦稅,廢除嚴酷的法令,改善整頓過去的政務,齊國人民非常喜悅。於是派遣左軍渡過膠東、東萊,前軍沿著泰山,向東到達海邊,進攻琅琊;右軍沿著黃河、濟水,屯紮在東阿、鄄城,與魏軍相接應;後軍依傍北海、安撫千乘,以中軍占據臨菑來鎮守齊國國都。樂毅還在城郊祭祀齊桓公和管仲,修整王蠋的墳墓。六個月之內,樂毅攻下齊國七十多座城邑,都分別設立郡縣來治理。
秦、魏、韓會於京師。
戊寅(前283) 三十二年齊襄王法章元年。
秦、趙會於穰。 秦拔魏安城,兵至大梁而還。 齊人討殺淖齒,而立其君之子法章,保莒城。
淖齒之亂,湣王子法章變名姓為莒太史敫家傭。敫女奇法章狀貌,憐而竊衣食之,因與私通。湣王從者王孫賈,失王處而歸。其母曰:「汝朝出而晚來,則吾倚門而望;汝暮出而不還,則吾倚閭而望。汝今事王,王走,汝不知其處,汝尚何歸焉!」賈乃入市呼曰:「淖齒亂齊國,殺湣王,欲與我誅之者袒右!」市人從者四百人,與攻淖齒,殺之。於是齊亡臣相與求湣王子,欲立之。法章疑懼,久之乃敢自言,遂立以為齊王。保莒城以拒燕,布告國中曰:「王已立在莒矣。」
趙使藺相如獻璧於秦。
趙得楚和氏璧,秦王請以十五城易之。趙欲勿與,畏秦強;欲與之,恐見欺。藺相如曰:「以城求璧而不與,曲在我矣;與之璧而不與我城,則曲在秦。臣願奉璧而往,城不入則臣請完璧而歸。」王遣之。相如至秦,既獻璧,視秦王無意償城,乃紿取璧,遣從者懷之,間行歸趙,而以身待命於秦。秦王賢而歸之,趙王以為上大夫。
衛君卒。
秦國、魏國、韓國在周朝京師相會。
戊寅(前283) 周赧王三十二年齊襄王法章元年。
秦國與趙國在穰地會談。 秦國攻取魏國安城,兵馬打到大梁才退回。 齊國人攻殺淖齒,擁立齊湣王的兒子法章為國君,堅守莒城。
齊國發生淖齒之亂時,齊湣王的兒子法章改名易姓,到莒太史敫家當僱工。太史敫的女兒覺得法章相貌不凡,愛慕他,並偷拿些衣服和食物給他,因此與他私通。齊湣王的侍從王孫賈,找不到齊湣王的下落,回到家裡。王孫賈的母親說:「你早出晚回,我倚靠著家門盼望;你晚出不歸,我倚靠街門等待。如今你事奉大王,大王走失,你卻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你還有什麼臉回來!」王孫賈便走到集市大呼說:「淖齒叛亂齊國,殺死齊湣王,想跟我一起誅殺淖齒的人把右臂袒露出來!」當時集市中跟從的有四百人,他們與王孫賈一起攻打淖齒,終於把淖齒殺死。於是,齊國舊臣一起尋找齊湣王的兒子,打算立他為王。法章擔心害怕,過了好久才敢於說出自己的身份,於是被擁立為齊王。大家堅守莒城以抵抗燕國,並向國內人民宣布:「齊王已經在莒城即位了。」
趙國派藺相如到秦國進獻玉璧。
趙國得到楚國的和氏璧,秦昭襄王請求用十五座城邑來換取。趙惠文王不想給秦國,但畏懼秦國強大;想給秦國,又怕受到欺騙。藺相如說:「秦國拿城來換璧,如果我們不願意,我們理屈;如果我們給他璧而他不給我們城邑,那麼就是秦國理屈。我願意奉璧前往,如果得不到城邑,那麼我就完璧歸趙。」趙惠文王便派他前往。藺相如到了秦國,把璧獻出後,見秦昭襄王無意給城,便把璧騙回,派隨從的人揣在懷中,從小道返回趙國,而他自己留在秦國聽候處治。秦昭襄王欣賞藺相如的賢能,便把他放了,趙惠文王任命藺相如為上大夫。
衛國國君去世。
嗣君好察微隱。縣令有發褥而席弊者,嗣君聞之,乃賜之席。令大驚,以為神。又使人過關市,賂之以金,既而召關市,問有客過與汝金,汝回遣之,關市大恐。又愛泄姬,重如耳,而恐其因愛重以壅己也,乃貴薄疑以敵如耳,尊魏妃以偶泄姬,曰:「以是相參也。」衛有胥靡亡之魏,嗣君使以五十金買之,不得,乃以左氏易之。左右曰:「以一都買一胥靡可乎?」嗣君曰:「治無小,亂無大,法不立,誅不必,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誅必,雖失十左氏無害也。」
己卯(前282) 三十三年
秦伐趙,拔兩城。
庚辰(前281) 三十四年
秦伐趙,拔石城。 楚謀入寇,王使東周公喻止之。
楚欲圖周,王使東周武公謂楚令尹昭子曰:「西周之地不過百里而名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國,得其眾不足以勁兵,而攻之者名為弒君。然而猶有欲攻之者,見祭器在焉故也。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猶攻之,若使澤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萬倍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國;詘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欲誅殘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傳器,
衛嗣君喜好考察細微隱情。有個縣令在掀起褥子時,露出下面的破席。衛嗣君聽說後,便賜給他一領新席。縣令大驚,認為衛嗣君辦事如神。衛嗣君又曾經派人在經過市場關卡時,拿金子賄賂稅收人員,事後召來關卡的稅收人員,詢問過客拿金子賄賂的情況,讓他把金子退回,使得關卡收稅人員非常驚恐。衛嗣君還寵愛泄姬,器重如耳,但是恐怕他們利用自己的寵愛和器重來蒙蔽自己,就提升薄疑來與如耳匹敵,尊崇魏妃來與泄姬並列,說道:「用這種辦法來相互制約。」衛國有一個服役的囚徒逃亡到魏國,衛嗣君讓人用五十金買回,沒有成交,便要用左氏城來換取。左右隨從說:「用一座城邑來買一個役徒合適嗎?」衛嗣君說:「治理不在事情大小,亂事不分輕重,法令不能確立,有誅不行,雖然有十座左氏也沒有什麼益處。如果有法必依,有誅必行,雖然失去十座左氏也沒有什麼大害。」
己卯(前282) 周赧王三十三年
秦國攻打趙國,奪取兩座城邑。
庚辰(前281) 周赧王三十四年
秦國攻打趙國,奪取石城。 楚國圖謀入侵周朝,周赧王派遣東周公講明道理,制止了這一計謀。
楚國打算滅掉周王朝,周赧王派遣東周武公對楚國任令尹職的昭子說:「西周的領土不過方圓百里,但在名分上卻是天下的共主。瓜分西周的土地不足以使國家富饒,掠奪西周的人民不足以使軍隊強勁,而攻打西周的人在名分上就是弒君。然而為什麼還有人打算攻打西周呢?這是因為他們看到祭器還在西周的緣故。虎肉腥臊而又長著鋒利的牙齒和指爪,但仍有人為了得到虎皮,而去獵取,如果是給沼澤中的麋鹿披上老虎的皮,想要獵取的人必然會增加一萬倍了。分割楚國的土地,足以使國家富饒;斥責楚國犯上的名聲,足以尊崇周王室的聲名。現在你打算殘害天下共同尊奉的宗主,占有夏、商、周三代傳承的禮器,
器南則兵至矣。」於是楚計不行。
辛巳(前280) 三十五年
秦白起伐趙,取代光狼城。司馬錯因蜀伐楚,拔黔中。楚獻漢北、上庸於秦。
壬午(前279) 三十六年
秦白起伐楚,取鄢、鄧、西陵。 秦、趙會於澠池。
秦王告趙王,願為好會於河外澠池。廉頗、藺相如曰:「王不行,示趙弱且怯也。」趙王乃行,相如從。頗送至境,與王訣曰:「王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不過三十日,過此不還,則請立太子以絕秦望。」王許之。
乃會飲酒,秦王請趙王鼓瑟,趙王鼓之。相如請秦王擊缶,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內,臣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秦王乃一擊缶。罷酒,秦終不能有加於趙,趙人亦盛為之備,秦不敢動。
趙王歸,以相如為上卿,位在廉頗右。頗曰:「我為將,有攻城野戰之功。相如素賤,徒以口舌而位加我上,我見必辱之。」相如聞之,不肯與會,每朝常稱病,出而望見,輒引車避匿。其舍人皆以為恥。相如曰:「子視廉將軍孰與秦王?」曰:「不若。」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
只怕禮器剛運到南方,討伐你的兵馬就來臨了。」於是楚國放棄了原來的計策。
辛巳(前280) 周赧王三十五年
秦國白起攻打趙國,奪取代地光狼城。司馬錯從蜀地進攻楚國,攻占黔中。楚國被迫向秦國獻出漢北和上庸。
壬午(前279) 周赧王三十六年
秦國白起攻打楚國,奪取鄢、鄧、西陵等地。 秦國與趙國在澠池相會。
秦昭襄王告訴趙惠文王說,希望在黃河以南的澠池友好相會。廉頗、藺相如說:「大王如果不去,會顯得趙國軟弱和膽怯。」趙惠文王準備出行,藺相如隨行。廉頗送到邊境,與趙惠文王辭別說:「大王出行,加上路上所用時間,到會談儀式全部結束,不會超過三十天,倘若過了這個時限大王不能回來,就請立太子為趙王,以此斷絕秦國要挾的念頭。」趙惠文王答應了。
等到趙惠文王與秦昭襄王在澠池相會飲酒,秦昭襄王請趙惠文王彈瑟,趙惠文王便彈了一曲。藺相如請秦昭襄王敲缶,秦昭襄王不肯。藺相如說:「五步之內,我就可以讓脖頸里的鮮血濺到大王的身上。」秦昭襄王身邊的侍從打算刺殺藺相如。藺相如瞪眼呵斥,嚇得他們不敢亂動。秦昭襄王只好敲了一下缶。直到酒席結束,秦國始終不能對趙國強加非禮要求,趙國人也早有嚴密防備,秦國不敢輕舉妄動。
趙惠文王回國後,任命藺相如為上卿,官位在廉頗之上。廉頗說:「我作為趙國大將,有攻城野戰的功勞。藺相如原本是普通平民,僅僅靠口舌居於我之上,我見到他時,一定要羞辱他。」藺相如聽說後,不願意跟他見面,每次上朝常稱病不去,外出望見廉頗時,就讓車子遠遠地避開。藺相如的門客屬下都為此感到羞恥。藺相如說:「你們看廉將軍比得上秦王嗎?」門客們說:「比不上。」藺相如說:「儘管秦王那樣威風,我都敢在朝廷上呵斥他,
相如雖駑,獨畏廉將軍哉!顧吾念之,秦所以不敢加兵於趙,徒以吾兩人在也。今兩虎共鬥,其勢不俱生。吾所以為此者,先國家之急而後私仇也。」頗聞之,肉袒負荊,至門謝罪,遂為刎頸交。
燕君平卒,樂毅奔趙。齊田單襲破燕軍,盡復齊地。齊君入臨菑,封單為安平君。趙封樂毅為望諸君。
初,燕人攻安平,臨菑市掾田單使其宗人以鐵籠傳車。及城潰,人爭門出,皆以軸折被禽,獨單宗人得免,遂奔即墨。時齊地皆已屬燕,獨莒、即墨未下。樂毅並軍圍之,即墨大夫戰死。即墨人曰:「安平之戰,田單宗人以鐵籠得全,是多智習兵。」立以為將。樂毅圍二邑,期年不克,乃令解圍,去城九里而為壘。令曰:「城中民出者勿獲,困者賑之,使即舊業。」三年而猶未下。或讒之於昭王曰:「樂毅智謀過人,呼吸之間,克七十餘城。今不下者兩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所以三年不攻者,欲久仗兵威以服齊人,遂南面而王耳。」昭王於是置酒大會,引言者讓之曰:「先王不貪土地,而舉國以禮賢者,遭所傳德薄,不能堪命,國人不順。齊為無道,以害先王。寡人統位,痛之入骨,故延群臣、招賓客,以求報仇。有成功者,尚欲與共燕國,今樂君親為寡人破齊,夷其宗廟,報塞先仇。齊固樂君之有,非燕所得也。汝何敢言若此!」乃斬之。遣國相立毅為齊王。毅皇恐不
相如雖然無能,難道就單單畏懼廉將軍不成!我是考慮到,秦國所以不敢對趙國施加武力,只是因為有我們兩人存在。現在如果我們兩虎相爭,勢必都要遭殃。我之所以這樣一再避讓,是先考慮國家的利害,而把私人的仇怨丟在腦後。」廉頗聽說後,便裸露著上身,背著荊條親自到藺相如家中承認錯誤,於是兩人結成生死之交。
燕國國君姬平去世,樂毅逃到趙國。齊國田單襲擊打敗燕國軍隊,收復了所有的齊國土地。齊國國君進入臨菑,封田單為安平君。趙國封樂毅為望諸君。
起初,燕國人攻打安平,臨菑管理市場的低級官員田單讓他的家族都用鐵皮包上車軸頭。待到城破,人們爭相奪門而出,都因車軸互相碰撞折斷而被俘虜,只有田單一族倖免,於是逃到即墨。當時齊國土地都被燕國占領,只有莒城、即墨沒有被攻陷。樂毅合併軍隊圍攻即墨,即墨大夫陣亡。即墨人說:「安平之戰,田單家族因用鐵皮包住車軸得以保全,可見田單足智多謀,熟習兵事。」於是擁立田單為將領。樂毅圍攻莒城、即墨兩座城邑,一年未能攻克,就下令解圍,在離城九里的地方紮下營壘。下令說:「城中的百姓出來的,不要抓捕他們,有飢困的還要賑濟,讓他們各操舊業。」過了三年,還是沒有攻下。有人在燕昭王面前進讒言說:「樂毅智謀超人,從前能夠一口氣攻下七十多座城邑。現在沒有攻下兩座城池,不是因為他的兵力不足,之所以過了三年沒有攻下來的原因,是打算依仗兵威鎮服齊國百姓,以便南面稱王。」燕昭王於是擺下酒宴,大會群臣,叫出說此話的人,責備道:「先王不貪圖土地,所以提倡全國都來尊重賢能人才,是因為遇到繼承人德行不足,不能勝任使命,使國內人民不順。齊國不講道義,趁機得以殘害先王。我即位後,對此痛心疾首,所以才廣泛延請各位大臣,招致眾多賓客,以求報仇雪恨。有人能夠完成此志的,尚且願意與他共享燕國,何況現在樂君親自為我打敗齊國,夷平齊國宗廟,報了先前的大仇。齊國原本就應該歸樂君所有,不是燕國該得到的。你憑什麼敢說這樣的話冒犯樂君!」於是把他殺了。又派國相立樂毅為齊王。樂毅惶恐不安,不敢
受,拜書以死自誓。由是齊人服其義,諸侯畏其信,莫敢復有謀者。
頃之,昭王薨。惠王自為太子時,不快於樂毅,田單乃縱反間曰:「樂毅與燕新王有隙,畏誅,欲連兵王齊,齊人未附,故且緩攻即墨以待其事。齊人所懼,唯恐他將之來,即墨殘矣。」惠王聞之,即使騎劫代將。毅遂奔趙。將士由是憤惋不和。
田單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先祖於庭,飛鳥皆翔舞而下。燕人怪之,單因宣言曰:「當有神師下教。」俄有一卒曰:「臣可以為師乎?」單遂師之。每出約束,必稱神師。又宣言曰:「吾唯懼燕人劓所得齊卒,置之前行,即墨敗矣。」燕人如其言。城中皆怒,堅守,唯恐見得。單又言:「吾懼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可為寒心。」燕軍掘燒之,齊人望見皆涕泣,其欲出戰,怒自十倍。單知其可用,乃身操版鍤,與士卒分功,妻妾編於行伍之間,盡散飲食餉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約降。燕軍益懈。單收城中,得牛千餘,為絳繒衣,畫以五采龍文,束兵刃於其角,灌脂束葦於其尾,鑿城數十穴。夜縱牛燒葦端,壯士五千人隨之。牛熱怒奔燕軍,所觸盡死傷。燕軍大驚,而城中鼓譟從之。燕軍敗走,齊人殺騎劫,追亡逐北至河上,七十餘城皆復為齊。乃迎王自莒入臨菑。王以太史敫之女為後,是為君王
接受,並上書表示誓死不肯從命。從此,齊國人佩服樂毅的大義,諸侯各國敬畏樂毅的信用,沒有人再敢圖謀他。
不久,燕昭王去世。燕惠王自從當太子時就不喜歡樂毅,於是田單便施展反間計,說:「樂毅和燕國新王有嫌隙,他害怕被殺,打算擁兵在齊國稱王,齊國人還沒有歸順他,所以暫時延緩攻打即墨,等待時機來臨。齊國人所害怕的,是燕國派別的大將來,那時即墨就殘破不堪了。」燕惠王聽說後,當即派騎劫代替樂毅為大將。樂毅便逃到趙國。燕軍將士因此憤憤不平,內部不和。
田單命令城裡人吃飯時,一定要在院裡祭祀祖先,使得飛鳥為覓到食物後紛紛盤旋著飛下來。燕國人很驚訝,田單趁機宣揚說:「將有天神派軍師從天上下來指教我們。」不多時,有一個士卒說:「我可以當神師嗎?」田單便把他奉為神師。每當發號施令,總是聲稱出自神師的意旨。田單又揚言說:「我就怕燕軍把齊國俘虜的鼻子割下,然後把他們安排在隊伍的前列,這樣即墨就會失敗了。」燕軍聽說後,果然照此辦理。城中的軍民都非常憤怒,堅決守衛城池,唯恐城破被俘。田單又揚言說:「我真怕燕軍會挖我們城外的墳墓,讓人寒心。」燕軍就挖毀墳墓,焚燒死屍,齊軍望見都痛哭流涕,想出戰,怒氣滿腔。田單知道士卒可以死戰,便親自拿夾板和鐵鏟修築工事,分擔士卒的勞苦,將自己的妻妾都編入軍隊中,把食物都拿出來犒勞戰士。然後,田單命令甲士都潛伏起來,讓老弱殘兵和女子登城守衛,派使者到齊軍中約定投降。這時,燕軍更加鬆懈。田單在城中徵集了一千頭牛,給它們披上赤色綢布,綢布上畫著五彩的龍紋,還在牛角上捆上兵刃,在牛尾上綁上灌好油脂的葦草,又在城牆根挖好幾十個洞。等到夜裡,點燃牛尾上的葦草,把牛放出城外,五千名勇士緊隨牛後。牛受熱發怒,直奔燕軍,被牛撞上的燕軍不是死就是傷。正當燕軍驚慌失措的時候,城中又傳來戰鼓吶喊之聲。燕軍潰退,齊軍殺死騎劫,追殺敗逃的燕軍兵馬,一直到黃河邊,齊國失去的七十多座城池都得到收復。於是,田單迎接齊襄王從莒城進入臨菑。齊襄王立太史敫的女兒為王后,這就是君王
後,生太子建。以單為相,封安平君。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污吾世。」終身不見君王后。君王后亦不以不見故失人子之禮。
田單嘗出,見老人涉淄而寒,不能行,解裘衣之。襄王惡之,曰:「單將欲以是取吾國乎?」岩下有貫珠者聞之,言於王曰:「王不如因以為己善。下令曰:『寡人憂民之飢也,單收而食之。寡人憂民之寒也,單收而衣之。寡人憂勞百姓,而單亦憂之,稱寡人之意。』單有是善而王嘉之,單之善亦王之善也。」王曰:「善。」乃賜單牛酒。後數日,貫珠者復見王曰:「王朝日宣召田單而揖之於庭,口勞之。乃布令求百姓之饑寒者,收谷之。」乃使人聽於閭里,聞丈夫之相與言曰:「田單之愛人,嗟,乃王之教也!」王有所幸臣九人,語王曰:「安平君與王君臣無異,而內撫百姓,外懷戎翟,禮天下之賢士,其志欲有為也。」異日,王曰:「召相單來!」單所任貂勃聞之,稽首於王曰:「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獨曰『單』,安得此亡國之言乎!夫安平君以惴惴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而反千里之齊。當是時而自王,天下莫之能止。然計之於道,歸之於義,以為不可,故棧道木閣而迎王於城陽。今國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單』,嬰兒之計不為此也。」王乃殺九人,而益封安平君萬戶。
後,君王后生了太子建。齊襄王任命田單為相,封為安平君。太史敫說:「女兒不用媒人就把自己嫁給別人,玷污了我家的門風。」終身不見君王后。君王后卻並沒有因為父親不見自己而失去做子女的禮數。
田單曾經外出時,看見一位老人正在渡淄水,因為寒冷走不動了,他便脫下皮袍給老人披上。齊襄王對這件事很反感,說道:「莫非田單想通過這種行為來奪取我的國家嗎?」殿階下有個穿珠子的人聽見了,對齊襄王說:「大王不如把這件事變成自己的善行。下令說:『我擔憂百姓挨餓,田單便收容他們,給他們食物。我擔憂百姓受凍,田單便收容他們,給他們衣服。我擔憂百姓過分操勞,田單也同樣擔憂,很合我的心意。』田單有這種善行,而大王嘉獎他,那麼田單的善行也就是大王的善行了。」齊襄王說:「好。」於是賞賜田單牛和酒。過了幾天,穿珠子的人又來見齊襄王說:「大王應該在上朝的日子召見田單,在朝廷上對他拱手施禮,並親口慰勞他。然後發布命令尋找百姓中的饑寒交迫的人,予以收養。」齊襄王照做後派人到街巷中探聽,聽士大夫們互相說道:「田單的愛撫百姓,啊,這都是大王的教誨呀!」齊襄王所寵幸的九個大臣一起對齊王說:「安平君與大王之間,君臣上下不分,他對內安撫百姓,對外懷柔戎翟,禮遇天下的賢士,恐怕志向不小吧。」過了幾天,齊襄王說:「召國相田單來!」田單任用的貂勃聽到後,向齊襄王叩頭說:「周文王得到呂尚後拜他為太公,齊桓公得到管仲後尊他為仲父,如今大王得到安平君後卻只稱他『田單』,大王怎能說出這種亡國的言論呢!安平君憑著垂危憂恐的內城方圓只有三里、外城方圓不過五里的即墨城,一舉收復了方圓千里的齊國。如果在當時田單自立為王,天下無法阻止。然而田單考慮到君臣之道,歸於大義,認為不能那樣做,所以他修築棧道和木閣,把大王從城陽接回來。現在國家已經穩定,人民已經安寧,大王卻直呼『田單』,就是小孩子稍加考慮,也不會這樣做。」齊襄王於是殺掉了那九個大臣,加封安平君食邑一萬戶。
田單將攻狄,往見魯仲連。仲連曰:「將軍攻狄不能下也。」單曰:「單以即墨余卒破燕復齊,今攻狄而不下,何也?」弗謝而去。遂攻狄,三月不克。單乃懼,問仲連,仲連曰:「將軍在即墨,織蕢仗鍤,為士卒倡曰:『無可往矣!宗廟亡矣!今日尚矣!歸於何黨矣!』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士卒無生之氣,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此所以破燕也。今將軍東有夜邑之奉,西有淄上之娛,黃金橫帶,騁乎淄、澠之間,有生之樂,無死之心,所以不勝也。」單明日,厲氣循城,立於矢石之所,援枹鼓之,狄人乃下。
趙王欲與樂毅謀伐燕,毅泣曰:「臣疇昔之事昭王,猶今日之事大王也。若復得罪在他國,終身不敢謀趙之奴隸,況子孫乎!」趙王乃止,而封毅於觀津,號望諸君,尊寵之,以警動於燕、齊。燕惠王恐趙用之以乘其敝,乃使人讓毅,且謝之曰:「將軍捐燕歸趙,自為計則可矣,而何以報先王所以遇將軍之意乎?」毅報書曰:「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跡,臣之上計也。罹毀辱之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為利,義之所不敢出也。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潔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燕乃復以毅子間為昌國君,而毅往來復通燕,竟卒於趙。
薛公田文卒。
田單準備攻打狄人,前往會見魯仲連。魯仲連說:「將軍攻打狄人,恐怕打不下來。」田單說:「我用即墨的殘餘士卒擊敗了燕國,收復了齊國領土,如今卻說攻不下狄人,有什麼道理?」沒有告辭就走了。於是田單開始攻打狄人,三個月沒有攻克。田單有些恐慌,詢問魯仲連,魯仲連說:「將軍在即墨的時候,可以親自編草鞋,持鐵鏟,帶領士卒們呼道:『沒有出路啊!國家將亡啊!今天是死是活,全看這一仗啊!』當時,將軍有戰死的決心,士卒沒有偷生的念頭,全軍上下沒有不揮淚振臂要決一死戰的,這就是打敗燕軍的原因。如今,將軍東面有夜邑豐厚的租稅之奉,西面有淄上的游觀之樂,腰系黃金帶,馳騁於淄水與澠水之間,有生活的樂趣,卻沒有去死的決心,所以不能取勝。」第二天,田單振奮精神,親臨城下視察,站在箭雨飛石之中,手持鼓槌,擊鼓進軍,狄人終於被攻下。
趙惠文王打算和樂毅謀劃攻打燕國,樂毅哭泣著說:「我過去侍奉燕昭王,就像今天侍奉大王一樣。如果我又得罪大王而跑到別的國家,就終身不敢圖謀趙國的奴隸,更別說大王的子孫後代了!」趙惠文王只好作罷,而把觀津封給樂毅,加號為望諸君,對他更加尊寵,以此警告燕國與齊國不得妄動。燕惠王恐怕趙國任用樂毅,趁燕國衰弱困難時行動,於是派人去責備樂毅,並且表示歉意,說道:「將軍拋棄燕國,歸依趙國,作為替自己考慮是可以的,但是又如何報答先王對待將軍的一片情意呢?」樂毅回信說:「避免殺身大禍,建立功勳,以此顯示先王的業績,這是我的上策。遭受侮辱詆毀的誹謗,敗壞先王的名聲,這是我最怕看到的。在燕國蒙受的意外大罪,並不想借在趙國受到的寵幸去謀取燕國的私利,因為這在道義上是不應該的。古代的君子與人絕交,不會說別人的壞話;忠臣離開故國,不為自己的名聲洗刷。我雖不才,也從古代君子那裡受到多次教益。」燕國便重新封樂毅的兒子樂間為昌國君,而樂毅也再次與燕國往來通好,最終死於趙國。
薛公田文去世。
初,齊湣王既滅宋,欲去孟嘗君。孟嘗君奔魏,魏以為相,與諸侯共伐破齊。襄王復國,而孟嘗君中立為諸侯,無所屬。襄王畏之,與連和。至是卒,諸子爭立,齊、魏共滅之。
癸未(前278) 三十七年燕惠王元年。
秦白起伐楚,拔郢,燒夷陵。楚徙都陳。秦置南郡,封起為武安君。
甲申(前277) 三十八年
秦置黔中郡。
乙酉(前276) 三十九年魏安僖王元年。
秦白起伐魏,拔兩城。 楚復取江南十五邑。
楚王收東地兵,復取秦所拔江南十五邑為郡,以距秦。
魏封公子無忌為信陵君。
丙戌(前275) 四十年
秦魏冉伐魏,韓救之,大敗。魏納八城於秦。秦復伐魏,圍大梁,魏又割溫以和。
秦敗韓救兵,斬首四萬。
丁亥(前274) 四十一年
魏復與齊合從。秦魏冉伐魏,拔四城。
斬首四萬。
戊子(前273) 四十二年
起初,齊湣王在滅掉宋國後,打算除去孟嘗君。孟嘗君逃往魏國,魏國任命他為相,與各國諸侯一起打敗了齊國。齊襄王復國後,而孟嘗君獨立於各國之間,無所依屬。齊襄王害怕孟嘗君,便與他和解。至此,孟嘗君去世,他的幾個兒子爭奪繼承權,齊國和魏國便一起滅掉了薛邑。
癸未(前278) 周赧王三十七年燕惠王元年。
秦國白起攻打楚國,攻占郢都,燒毀夷陵。楚國遷都陳城。秦國在占領的楚地上設置南郡,封白起為武安君。
甲申(前277) 周赧王三十八年
秦國設置黔中郡。
乙酉(前276) 周赧王三十九年魏安僖王元年。
秦國白起伐魏,攻占兩城。 楚國收復江南十五座城邑。
楚頃襄王徵集東部士兵,收復了被秦國攻占的江南十五座城池,設立郡,以便抵禦秦國。
魏國封公子魏無忌為信陵君。
丙戌(前275) 周赧王四十年
秦國魏冉攻打魏國,韓國出兵救援魏國,結果大敗。魏國向秦國獻出八座城池。秦國再次攻打魏國,圍攻大梁,魏國只好又割讓溫邑來求和。
秦國打敗韓國救兵,斬殺四萬人。
丁亥(前274) 周赧王四十一年
魏國重新與齊國合縱抗秦。秦國魏冉攻打魏國,攻克四城。
斬殺四萬人。
戊子(前273) 周赧王四十二年
趙、魏伐韓,秦救之,大破其軍,魏割南陽以和。
秦救韓,敗趙、魏之師,斬首沉卒十五萬。魏段乾子請割南陽予秦以和。蘇代謂魏王曰:「欲璽者,段乾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璽者制地,欲地者制璽,魏地盡矣。夫以地事秦,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王曰:「是則然也,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對曰:「夫博之所以貴梟者,便則食,不便則止。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梟也。」王不聽,卒以南陽為和。實脩武。
己丑(前272) 四十三年韓桓惠王元年。
楚太子完質於秦。
秦王將使武安君與韓、魏伐楚,楚使者黃歇至秦聞之,恐其一舉而滅楚也,乃上書曰:「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以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王又兼韓服魏,割濮磨之北,注秦、齊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單矣。王若能保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則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眾,仗兵革之強,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且楚國援也,鄰國敵也。今王妒楚之不毀,而忘毀楚之強
趙國、魏國聯合攻打韓國,秦國派兵救援韓國,大敗趙國、魏國的軍隊,魏國割讓南陽以求講和。
秦國援救韓國,打敗趙國和魏國的軍隊,斬殺和淹死聯軍十五萬人。魏國的段乾子建議把南陽割讓給秦國,以求媾和。蘇代對魏王說:「想得到官印的是段乾子,想得到土地的是秦國。現在大王讓想得到官印的去控制想得到土地的,讓想得到土地的去控制想得到官印的,魏國的土地就一點不剩了。用土地來討好秦國,就好比抱著木柴去救火,柴禾燒不盡,火也不會滅。」魏王說:「是這麼個道理,不過事情已經開始進行,不可以改變了。」蘇代回答說:「在博戲中,人們所以看重梟這一粒骰子,是因為它方便時可以吃掉對方,不方便時就放過對方。現在大王運用智謀難道還不如運用梟嗎?」魏王沒有聽從,最終拿南陽求和。南陽實際上就是脩武。
己丑(前272) 周赧王四十三年韓桓惠王元年。
楚太子完在秦國充當人質。
秦昭襄王將要派武安君白起聯合韓國和魏國攻打楚國,楚國使者黃歇到達秦國後聽說這件事,恐怕秦國一舉滅掉楚國,便上書秦王說:「我聽說物極必反,冬天與夏天的交替就是這樣;物極則危,壘棋子就是如此。現在強大的秦國的地域,遍及天下,控制天下的兩端,這是從有人民以來,擁有萬輛車馬的大國從未達到的。大王又兼併韓國,鎮服魏國,占據濮磨以北,使領土連結於齊國和秦國的要害,切斷楚國和趙國的中樞,天下各國三番五次地聚合,終究不敢去救,可見大王的威武舉世無雙。大王如果能夠保守功業和威勢,收斂繼續攻取的雄心,廣施仁義,消除後患,那麼,大王的業績能夠與三代聖王、五位霸主相比肩。大王如果倚仗士卒眾多,憑藉軍備精良,想用武力使天下各國君主屈膝稱臣,我擔心將會帶來後患。《易經》說:『小狐渡水,沾濕狐尾。』這是說開始容易,結束困難。況且楚國是您的後援,鄰國是您的敵人。現在大王忌妒楚國不滅,卻忘掉滅楚就會增強
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信韓、魏之善王,而欲資之與攻楚,此正吳之信越也。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則韓、魏必為關內之侯;注地於齊,則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王從之。使歇歸,約親於楚。楚復使歇侍太子完,為質於秦。
秦置南陽郡。 秦、魏、楚伐燕。
庚寅(前271) 四十四年燕武成王元年。
趙伐齊。
辛卯(前270) 四十五年
秦伐趙,圍閼與,趙奢擊卻之。趙封奢為馬服君。
初,趙奢為田部吏收租稅,平原君家不肯出,奢以法殺其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將殺之。奢曰:「君於趙為貴公子,今縱君家而不奉法則法削,法削則國弱,國弱則諸侯加兵,是無趙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貴,奉公如法則上下平,上下平則國強,國強則趙固,而君為貴戚,豈輕於天下耶!」平原君賢之,言於王,使治國賦,國賦大平,民富而府庫實。
韓國、魏國的勢力。我為大王考慮,這種做法不可取。再說韓國和魏國的父子兄弟相繼死於秦國的刀箭之下,已快有十代了,所以如果韓國和魏國不滅亡,秦國的社稷就有被破壞的憂患。如今大王相信韓國、魏國親善大王,因而打算資助他們一起進攻楚國,這正像當年吳國相信越國一樣。我為大王考慮,不如善待楚國。秦國與楚國合而為一,那麼韓國和魏國必定成為大王手下的關內之侯;索要齊國的土地,那麼齊國西部領土便舉手可得。大王的領土橫貫東西兩海,扼制天下,那麼燕國、趙國與齊國、楚國相隔絕,齊國、楚國與燕國、趙國相離異。然後大王再威逼燕國、趙國,動搖齊國、楚國,這四個國家不等到被痛擊,就會臣服秦國了。」秦昭襄王聽從了黃歇的建議,派他歸國,與楚國締結親善的條約。楚國又派黃歇侍奉太子完到秦國做人質。
秦國設置南陽郡。 秦國、魏國、楚國聯合攻打燕國。
庚寅(前271) 周赧王四十四年燕武成王元年。
趙國攻打齊國。
辛卯(前270) 周赧王四十五年
秦國攻打趙國,圍攻閼與,趙奢率軍擊退秦軍。趙國封趙奢為馬服君。
起初,趙奢擔任田部官吏時去徵收賦稅,平原君家不肯交納,趙奢就依照法規殺死平原君家的主事人一共九人。平原君大怒,準備殺死趙奢。趙奢說:「您在趙國是個貴公子,如今您放縱自己的家人不奉公守法就會削弱法規的威嚴,法規的威嚴受損就會使國家衰弱,國家衰弱就會造成諸侯出兵入侵,這時趙國就會滅亡,您又如何享受這般富貴呢!以您的高貴的地位,如果奉公守法就會上下協調,上下協調就使國家強大,國家強大就使趙氏天下鞏固,而您既然是趙王室的貴戚,豈能輕視趙氏的天下!」平原君認為趙奢很賢能,把這事告訴趙王,讓他管理國家賦稅,結果國家賦稅被管理得非常有條理,百姓富足,國庫充實。
及秦圍閼與,王召群臣問之,廉頗、樂乘皆曰:「道遠險狹難救。」奢曰:「道遠險狹,如兩鼠斗於穴中,將勇者勝。」王乃令奢將兵救之。去邯鄲三十里而止,令軍中曰:「有以軍事諫者死。」秦師軍武安西,鼓譟勒兵,武安屋瓦盡振。有言急救武安者,奢立斬之。堅壁二十八日不行,復益增壘。秦間入趙軍,奢善食而遣之。間還報,秦將大喜。奢既遣間,卷甲而趨,一日一夜距閼與五十里而軍。軍壘成,秦師聞之,悉甲而往。趙軍士許歷請諫,奢進之。歷曰:「秦不意趙至此,其來氣盛,將軍必厚集其陳以待之。不然必敗。」奢曰:「請受教。」歷請刑,不許。歷復請曰:「先據北山者勝。」奢即發萬人趨之。秦師後至,爭山不得上,奢縱兵擊之,秦師大敗,解閼與而還。趙封奢為馬服君,以許歷為國尉。
秦伐齊,取剛、壽。
穰侯言於秦王,使客卿灶伐齊,取剛、壽,以廣其陶邑。
秦滅義渠。
義渠戎王與秦太后亂,有二子。太后詐殺戎王於甘泉,遂起兵滅義渠。
秦以范睢為客卿。
初,魏人范睢從中大夫須賈使於齊。齊王聞其辯口,私賜之金,賈以為睢以國陰事告齊也,歸告其相魏齊。齊怒
等到秦國圍攻閼與時,趙惠文王召集群臣詢問計策,廉頗、樂乘都說:「道路遙遠,險惡狹窄,難以營救。」趙奢說:「道路遙遠,險惡狹窄,就如兩鼠在洞穴中相鬥,將帥勇敢的一方取勝。」趙惠文王便命令趙奢率兵救援閼與。軍隊剛離開邯鄲三十里就停止不前,在軍中下令說:「凡是進諫軍事的一律處死。」秦國軍隊駐紮在武安西邊,擂鼓喧譁,布兵列陣,使武安城裡的屋瓦都被震動。有人進言應該急救武安,被趙奢當即斬首。趙奢讓士兵修築堅固的工事,二十八天不前進,還不斷地增修營壘。秦國的間諜潛入趙軍,趙奢招待他好吃好喝,然後放走他。間諜回到秦軍報告情況,秦軍大將非常高興。趙奢放走間諜後,立即捲起盔甲快速前進,一天一夜便到了距離閼與五十里的地方,駐紮下來。營壘剛修成,秦軍聞訊後,都身披戰甲前來迎敵。趙軍中有個叫許歷的軍士請求提出自己的建議,趙奢便召見了他。許歷說:「秦軍沒有意料到趙軍會到這裡,他們的來勢一定很兇猛,將軍一定要用雄厚的陣式來對付他們。不然的話,必然失敗。」趙奢說:「願意接受你的指教。」許歷請求以違軍令受刑,趙奢不同意。這時許歷才又說道:「先占據北山的一方勝利。」趙奢即刻發兵一萬人前往北山。秦軍後到達北山,爭奪北山卻無法上去,趙奢指揮士兵出擊秦軍,秦軍大敗,撤去對閼與的包圍,退兵返回。趙國封趙奢為馬服君,任命許歷為國尉。
秦國攻打齊國,占據剛、壽。
穰侯魏冉向秦王建議,派一位名叫灶的客卿攻打齊國,奪取剛、壽兩地,用來擴大自己的陶邑封地。
秦國滅掉義渠。
義渠戎王與秦太后私通,生下兩個兒子。秦太后在甘泉宮以欺騙手段殺死戎王,因此發兵滅掉了義渠。
秦國任命范睢為客卿。
起初,魏國人范睢跟隨中大夫須賈出使齊國,齊襄王聽說范睢能言善辯,就私下賜給他金子,須賈認為范睢將魏國的機密告訴了齊國,回國後便向魏國宰相魏齊告發。魏齊十分震怒,
笞擊睢,折脅摺齒,置廁中。睢佯死得出,魏人鄭安平持睢亡匿,更姓名曰張祿。
秦謁者王稽使魏,載與俱歸,薦之王,王見之離宮。睢佯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睢謬曰:「秦安得王,獨有太后、穰侯耳!」王微聞其言,乃屏左右,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對曰:「唯唯。」如是者三。王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耶?」睢曰:「非敢然也。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明日伏誅於後,然苟可以少有補於秦而死,臣不敢避也。獨恐臣死之後,天下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王跽曰:「是何言也!寡人得見先生,是天以寡人溷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事無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睢見左右多竊聽者,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俯仰。因進曰:「穰侯越韓、魏而攻齊剛、壽,非計也。齊湣王攻楚,再闢地千里,而尺寸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其罷敝而伐之,齊幾於亡。今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若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而威楚、趙,則齊附而韓、魏因可虜矣。」王曰:「善。」乃以睢為客卿,
下令鞭打范睢,打斷肋骨,打掉牙齒,扔在廁所里。范睢假死得以脫身,魏國人鄭安平帶著范睢逃走,隱姓埋名,改名換姓叫張祿。
秦國謁者王稽出使魏國,把范睢帶回秦國,推薦給秦昭襄王,秦昭襄王在行宮接見他。范睢假裝不知道而走入宮中永巷中,秦昭襄王來後,宦官怒聲驅趕范睢,說:「大王來了!」范睢故意胡說:「秦國哪裡有什麼大王,只有太后和穰侯而已!」秦昭襄王略微聽到這些話,便叫左右隨從退下,向范睢跪下請求說:「先生有什麼教導我的話嗎?」范睢只是回答說:「是的是的。」如此三次。秦昭襄王又說:「難道先生到底不願教導我嗎?」范睢說:「不敢如此。我是個旅居他鄉的人,和大王沒有什麼交往,而我打算陳述的又都是匡正您的國家大事,關係到您的骨肉親人,我雖願意一效愚忠,但不知大王的心思。這就是大王三問而不敢回答的緣故。我知道今天在您面前說過話,明天就會隨之受到誅殺,然而只要對秦國有一點的補益,我不敢迴避這個結局。只不過擔心我死之後,天下賢士都閉口不言,裹足不前,不肯再投奔秦國了。」秦昭襄王直挺挺跪著說:「這是什麼話!我能夠見到先生,這是上天因為我比先生糊塗而把先生賜給我,以便保存先王的社稷宗廟。事無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希望先王盡情指教我,不要懷疑我的真心。」范睢發現左右有不少竊聽的人,沒有敢談宮內的事,而是先談宮外的事,以此觀察秦昭襄王的態度變化。因而范睢進言說:「穰侯越過韓、魏兩國領土去攻打齊國的剛、壽,這不是正確的計策。當初齊湣王進攻楚國,再一次開闢千里土地,其結果連一尺一寸的領土也沒有得到,這難道是齊國不想得到土地嗎?是形勢使它無法占有。諸侯各國看到齊國征戰疲憊不堪,便攻打它,使齊國幾乎滅亡。現在大王不如採取遠交近攻的策略,那時得到一寸土就是大王手裡的一寸土,得到一尺土也是大王手裡的一尺土。如今韓國、魏國處於中原之地,是天下的中樞。大王如果打算稱霸,必須親近中原國家,把握天下的樞紐,而威懾楚國、趙國,那麼齊國就會歸附,而韓國和魏國也因此可以被征服了。」秦昭襄王說:「好。」便任命范睢為客卿,
與謀兵事。
壬辰(前269) 四十六年
秦攻趙閼與,不拔。
癸巳(前268) 四十七年
秦伐魏,拔懷。
始用范睢之謀也。
甲午(前267) 四十八年
秦太子質於魏而卒。
乙未(前266) 四十九年
秦拔魏邢丘。 秦君廢其母不治事,逐魏冉、羋戎、公子巿、公子悝,以范睢為丞相,封應侯。
范睢日益親用事,因說秦王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孟嘗君,不聞有王;聞秦有太后、穰侯,不聞有王。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征敵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戰敗則怨結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臣又聞之,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淖齒管齊而弒湣王,李兌管趙而囚主父,今臣觀四貴之用事,此亦齒、兌
和他謀劃用兵之計。
壬辰(前269) 周赧王四十六年
秦國攻打趙國閼與,未能攻克。
癸巳(前268) 周赧王四十七年
秦國攻打魏國,攻克懷地。
秦昭襄王開始採用范睢的計謀。
甲午(前267) 周赧王四十八年
秦國太子悼在魏國做人質,死在那裡。
乙未(前266) 周赧王四十九年
秦國攻克魏國邢丘。 秦國國君廢黜太后,不再讓她管理國事,趕走魏冉、羋戎、公子巿、公子悝,任命范睢為丞相,封為應侯。
范睢日益當權用事,於是勸說秦昭襄王說:「我在崤山以東時,只聽說齊國有孟嘗君,沒聽說還有齊王;只聽說秦國有太后和穰侯,沒有聽說還有大王。能夠獨攬國家大權的稱作王,能夠決定利害關係的稱作王,能夠掌握生殺大權的稱作王。當今太后擅自發號施令,穰侯出使外國不報告,華陽君、涇陽君決斷刑獄毫無顧忌,高陵君任免官吏從不請示,這四位權貴在秦國一起出現而使國家不面臨危亡,是從來沒有的事。在這四位權貴的威勢之下,可以說秦國沒有王。穰侯派使者控制大王的外交大權,決斷與各國的關係,出使天下,征伐敵國,沒有人敢不聽從。如果戰勝敵人奪取土地,就把獲得的利益歸於自己的封地陶邑;如果戰敗與百姓結怨,禍端就落在國家社稷的頭上。我還聽說過,果實繁盛就會壓折樹枝,枝幹折斷就會損傷樹心;同樣封地過大就會威脅國家,大臣過分尊顯就會使君主卑微。從前淖齒管理齊國因而害死齊湣王,李兌管理趙國因而把趙主父囚在沙丘宮餓死,當今我觀察四位權貴的所作所為,也是淖齒、李兌
之類也。且三代之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於臣,縱酒弋獵;其所授者妒賢疾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臣見王獨立於朝,竊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王以為然,於是廢太后,逐穰侯、華陽君羋戎、高陵君巿、涇陽君悝於關外,以睢為丞相,封應侯。魏須賈聘於秦,睢因辱之,使歸告魏王曰:「速持魏齊頭來,不然,且屠大梁!」齊走趙,匿平原君家。
趙以公子勝為相。
丙申(前265) 五十年趙孝成王丹元年。
秦君母羋氏以憂卒。 秦伐趙,取三城。齊救卻之,遂以趙師伐燕,取中陽,伐韓,取注人。
秦攻趙,趙王新立,太后用事,求救於齊。齊人曰:「必以長安君為質。」太后不可,齊師不出。大臣強諫,太后明謂左右曰:「有復言者,老婦必唾其面!」左師觸龍請見,太后盛氣而胥之入。左師公徐趨而坐,謝曰:「老臣病足,不得見久矣,而恐太后體之有所苦也,故願望見太后。」太后曰:「老婦恃輦而行。」曰:「食得毋衰乎?」曰:「恃粥耳。」太后不和之色稍解。左師曰:「賤息舒祺最少不肖,而臣衰竊愛之,願得補黑衣之缺以衛王宮。」太后曰:「諾。年幾何矣?」對曰:「十五歲矣。雖少,願及臣未填溝壑而托之。」
同一類人。再說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亡國的原因,都是君主把專權授給大臣,自己縱酒遊獵;而被授予專權的大臣又嫉賢妒能,欺下瞞上,以圖謀私利,他們不為君主考慮,而君主又不覺察醒悟,所以丟掉了國家。現在秦國自有官秩的人以上到各個大臣,下及大王您的左右隨從,沒有一個不是相國的人。我看見大王在朝廷上孤零零的,私下恐怕萬代之後占有秦國的,不再是大王的子孫。」秦昭襄王認為他說得對,於是廢黜太后,把穰侯魏冉、華陽君羋戎、高陵君公子巿、涇陽君公子悝驅趕到關外,任命范睢為丞相,封為應侯。魏國的須賈出使秦國,范睢藉此侮辱他,叫他回去轉告魏王說:「速持魏齊的頭交上來,否則,我將派兵屠殺大梁!」魏齊聽說後,逃到趙國,藏在平原君家裡。
趙國任命公子趙勝為相。
丙申(前265) 周赧王五十年趙孝成王丹元年。
秦國國君的母親羋氏因憂傷去世。 秦國攻打趙國,奪取三座城池。齊國派兵營救,擊退秦軍,於是率領趙軍攻打燕國,奪取中陽,又攻打韓國,奪取注人。
秦國攻打趙國時,趙孝成王新即位,太后掌管國家大事,派人向齊國求救。齊人說:「必須讓長安君來做人質才行。」太后不同意,齊國的救兵便不出發。大臣們竭力勸諫,太后公然對左右侍臣們說:「如果有誰再說此事的,老婆子我一定往他臉上吐口水!」左師觸龍求見,太后氣沖沖地等他進來。左師觸龍慢慢地小步跑來坐下,道歉說:「老臣我腿腳有病,好久沒有來看望太后了,又怕太后身體有什麼病苦,所以希望見到太后。」太后說:「老婦我靠著車子行動了。」觸龍說:「吃飯沒有減少吧?」太后說:「只是喝些粥罷了。」太后臉上不高興的氣色已經稍稍緩解。觸龍說:「我的兒子舒祺,年歲最小,又不成材,而我日益衰老,私下憐愛他,想讓他補個黑衣衛士的缺額,去護衛王宮。」太后說:「可以。他年齡多大了?」觸龍回答說:「十五歲了。雖然小了些,但希望趁我這把老骨頭還沒有入土之前,給他找個託付的地方。」
太后曰:「丈夫亦愛少子乎?」對曰:「甚於婦人。」太后笑曰:「婦人異甚。」對曰:「老臣竊以為媼之愛燕後賢於長安君。」太后曰:「君過矣!不如長安君之甚。」左師曰:「父母愛其子則為之計深遠。媼之送燕後也,持其踵而哭,念其遠也,亦哀之矣。已行,非不思也,祭祀則祝之曰:『必勿使反。』豈非為之計長久,為子孫相繼為王也哉!」太后曰:「然。」左師曰:「今三世以前至於趙王之子孫為侯者,其繼有在者乎?」曰:「無有。」曰:「此其近者禍及身,遠者及其子孫,豈人主之子侯則不善哉?位尊而無功,奉厚而無勞,而挾重器多也。今媼尊長安君之位,封以膏腴之地,多與之重器,而不及今令有功於趙,一旦山陵崩,長安君何以自托於趙哉?」太后曰:「諾,恣君之所使之!」於是為長安君約車百乘質於齊。齊師乃出,秦師退。
齊君法章卒,子建立,國事皆決於其母太史氏。
建年少,國事皆決於君王后。
丁酉(前264) 五十一年齊王建元年。
秦白起伐韓,拔九城。
斬首五萬。
戊戌(前263年) 五十二年
秦白起伐韓,取南陽,攻絕太行道。 楚太子完自秦逃歸。楚君橫卒,完立,以黃歇為相,封春申君。
楚頃襄王疾病。黃歇侍太子於秦,聞之,言於應侯曰:
太后說:「大丈夫也疼愛小兒子嗎?」觸龍回答說:「比婦人還厲害呢。」太后笑著說:「婦人才更加厲害呢。」觸龍說:「我個人覺得您疼愛燕後勝過疼愛兒子長安君。」太后說:「你錯了!疼愛燕後遠比不上疼愛長安君。」觸龍說:「父母疼愛自己的孩子,就是為他們考慮得深遠。就像您送別燕後,抱著她的腳跟直哭,想到她嫁到遠處去,也是夠難過的了。一旦她已經走了,並非不再思念她,但在祭祀時卻為她禱告說:『千萬別讓她回來。』這難道不是為她做長遠的打算,為她的子孫後代相繼當燕王考慮嗎?」太后說:「是的。」觸龍說:「從現在上推三代以前,趙王的子孫仍在侯位的,還有繼續存在的嗎?」太后說:「沒有。」觸龍說:「這就是從眼前說禍及自身,從長遠說殃及子孫後代,難道君主的子孫被封侯就不好嗎?原因在於地位尊貴卻無功勳,俸祿豐厚卻無勞績,同時卻擁有大量的寶器。現在您給長安君很高的地位,分封給他肥沃的土地,給他許多寶器,卻想不到讓他現在為趙國建立功勳,一旦您不在世上,長安君靠什麼自立於趙國呢?」太后說:「好吧,隨你安排他吧!」於是為長安君準備好一百輛車子,讓他到齊國做人質。齊軍這才出兵援救,秦軍撤退。
齊國的國君法章去世,他的兒子田建即位,國事都由田建的母親太史氏決定。
田建年幼,國家大事都由君王后決斷。
丁酉(前264) 周赧王五十一年齊王建元年。
秦國白起攻打韓國,奪取九座城池。
斬殺五萬人。
戊戌(前263) 周赧王五十二年
秦國白起攻打韓國,奪取南陽,攻打太行山道,切斷通路。楚國太子完從秦國逃回。楚頃襄王橫去世,太子完即位,任命黃歇為相,封為春申君。
楚頃襄王病重。黃歇在秦國侍奉太子,聽說後對應侯范睢說:
「楚王疾,恐不起,秦若歸其太子,則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不歸,則咸陽布衣耳。楚更立君,必不事秦。」應侯以告王,王曰:「令太子傅先往問疾,反而後圖之。」歇與太子謀曰:「王疾病,而陽文君之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陽文君之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矣。」乃教太子變服為楚使者御以出關,而自為守舍謝病。度已遠,乃自言請死。王怒,欲聽之。應侯曰:「歇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不如歸之以親楚。」王從之。歇至三月而楚王薨,太子即位,以歇為相,封之淮北。
己亥(前262) 五十三年楚考烈王完元年。
楚納州於秦。 秦白起伐韓,拔野王。上黨降趙。
秦武安君伐韓,拔野王。上黨路絕,上黨守馮亭與其民謀曰:「鄭道已絕,不如歸趙。趙受我,秦必攻之。趙被秦兵必親韓,韓、趙為一則可以當秦矣。」乃告於趙曰:「韓不能守上黨,入之秦,其吏民皆安為趙,不樂為秦。有城市邑十七,願再拜獻之大王。」趙王以問平陽君豹,對曰:「聖人甚禍無故之利。」王曰:「人樂吾德,何謂無故?」豹曰:「秦蠶食韓地,中絕不令相通,固自以為坐而受上黨也。韓氏所以不入之秦者,欲嫁其禍於趙也。秦服其勞而趙受其
「楚王患病,恐怕很難痊癒,秦國如果讓楚太子歸國,這就是結好楚國,為秦國儲存下一個擁有萬輛兵車的友邦。如果不放他回去,他只不過是咸陽城裡的一個老百姓。如果楚國再立別人為君主,必定不會服事秦國。」范睢把黃歇的話告訴秦昭襄王,秦昭襄王說:「叫太子的老師先去探望楚王的疾病,回來後再考慮。」黃歇與太子商議說:「大王病重,而陽文君的兩個兒子都在宮中。大王如果去世,陽文君的兒子必定繼承王位,那麼太子您就不能奉守祖業了。」於是讓太子更換服飾,以楚國使者的車夫身份混出關外,黃歇自己守在館舍中,藉口太子有病謝絕來訪。估計太子走得很遠了,才去說明情況,請求死罪。秦昭襄王大怒,打算按他的請求處死。范睢說:「黃歇獻身以救主,太子即位必定重用黃歇,不如把他放回去,以此結交楚國。」秦昭襄王依計而行。黃歇回國後三個月,楚頃襄王去世,太子完即位,任命黃歇為相,封給他淮北的領地。
己亥(前262) 周赧王五十三年楚考烈王完元年。
楚國把州地獻給秦國。 秦國白起攻打韓國,奪取野王。上黨歸附趙國。
秦國武安君白起攻打韓國,奪取野王。上黨通往都城的道路斷絕,上黨郡守馮亭和民間人士商議說:「通往都城新鄭的路已經切斷,不如歸附趙國。趙國接受了我們,秦國必然要攻打趙國。趙國被秦軍逼迫必然會親近韓國,韓國與趙國聯合一起就可以對抗秦國了。」於是告訴趙國說:「韓國守不住上黨,想把它獻給秦國,但是官吏和百姓都心向趙國,不願做秦國的吏民。現有大邑十七座,願意恭敬地獻給大王。」趙孝成王詢問平陽君趙豹對此事的意見,趙豹回答說:「聖人把無緣無故得到的利益視作最大的禍害。」趙孝成王說:「人家仰慕我的仁德,怎麼能說沒有緣故呢?」趙豹說:「秦國蠶食韓國的領土,切斷上黨與都城的通路,原本就認為自己垂手可得上黨之地。韓國人所以不把它獻給秦國,是想把禍端轉移到趙國。秦國花費勞力,而趙國卻享受
利,雖強大不能得之於弱小,弱小顧能得之於強大乎?豈得謂之非無故哉!不如勿受。」平原君請受之。王乃使平原君往受地,封馮亭為華陽君。亭垂涕不見使者曰:「吾不忍賣主之地而食之也。」
庚子(前261) 五十四年
辛丑(前260) 五十五年
秦王齕攻趙上黨,拔之。白起代將,大破趙軍,殺其將趙括,坑降卒四十萬。
秦王齕攻上黨,拔之。上黨民走趙,趙廉頗軍長平,以按據之。齕遂攻趙,趙軍數敗。樓昌請發重使為媾。虞卿曰:「今制媾者在秦,秦必欲破王之軍矣,雖往請將不聽。不如以重寶附楚、魏,則秦疑天下之合從,媾乃可成也。」王不聽,使鄭朱媾於秦。虞卿曰:「天下之賀戰勝者,皆在秦矣,鄭朱貴人也,秦必顯重之以示天下。天下見王之媾於秦,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之不救王,則媾不可成矣。」既而果然。
廉頗堅壁不出,又失亡多,趙王怒,數讓之。應侯又使人行千金為反間,曰:「秦獨畏馬服君之子括為將耳。廉頗易與,且降矣。」趙王遂以括代頗將。藺相如曰:「括徒能讀其父書傳,不知合變也。」王不聽。括自少時學兵法,以天下莫能當。與奢言之,奢不能難,然不謂善也。括母問其
利益,即使強大的國家也不能從弱小的國家那裡得到這個便宜,何況弱小的國家想從強大的國家那裡得到呢?這難道能說不是無緣無故得到的利益嗎?不如不接受。」平原君建議接受上黨。趙孝成王便派遣平原君前往接受土地,封馮亭為華陽君。馮亭流著淚,不肯去見使者,說道:「我不忍心出賣國君的土地來換取自己的俸祿。」
庚子(前261) 周赧王五十四年
辛丑(前260) 周赧王五十五年
秦國王齕進攻並占領趙國上黨。白起代替王齕領兵,大破趙軍,殺死趙將趙括,活埋趙國降兵四十萬人。
秦國王齕進攻上黨,將其占領。上黨的百姓逃往趙國,趙國廉頗率軍駐紮長平,接應安撫上黨的百姓。王齕於是進攻趙國,趙軍屢次失敗。樓昌建議派出地位高的使節與秦國媾和。虞卿說:「如今決定媾和的控制權在秦國,秦國下定決心一定要大破趙軍,即使去求和,秦國也不會同意。我們不如拿珍寶來拉攏楚國和魏國,這時秦國就會疑心各國重新合縱對付秦國,那時媾和才能成功。」趙孝成王不同意,派鄭朱前往秦國講和。虞卿說:「天下祝賀戰爭勝利的人都在秦國,鄭朱是趙國的貴人,秦國必然把他放在顯要的地位向各國宣揚。各國知道大王與秦媾和,必然不會援救大王;秦國知道天下各國都不援救大王,就不會與趙國達成媾和的協議。」後來事態發展果然如此。
廉頗堅守營壘,拒不出戰,又因為傷亡損失較多,趙孝成王憤怒,多次責備廉頗。應侯范睢又派人用千金施行反間計,散布說:「秦國只怕趙奢的兒子趙括為大將。廉頗好對付,而且他也快投降了。」趙孝成王於是便用趙括代替廉頗為大將。藺相如說:「趙括只會死讀他父親的兵書,不懂隨機應變。」趙孝成王不聽。趙括從小學習兵法,自以為天下無人能比。他與趙奢談兵,趙奢不能駁倒他,然而終究不說他精通兵法。趙括的母親詢問什麼
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趙將之,破趙軍者必括也。」及括將行,母上書,言括不可使。王問之,對曰:「括父為將,身所奉飯而進食者以十數,所友者以百數,得賞賜盡以與軍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問家事。今括一旦為將,東鄉而朝,軍吏無敢仰視之者。王所賜金帛,歸藏於家,而日視利便田宅可買者買之。父子異心,願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決矣。」母因曰:「即如有不稱,妾請無隨坐。」王許之。
秦王聞括已將,乃陰使武安君為上將軍而齕為裨將,令軍中:「敢泄者斬!」括至軍,悉更約束,易置軍吏,出擊秦軍。武安君佯敗走,張二奇兵以劫之。括乘勝追造秦壁,壁堅拒不得入。而秦奇兵絕其後,軍分為二,糧道絕。武安君出輕兵擊之,趙戰不利,因築壁堅守,以待救至。秦王聞之,自如河內發民十五以上,悉詣長平,遮絕趙救兵及糧食。
趙請粟於齊,齊王弗許。周子曰:「夫趙之於齊、楚,猶齒之有唇也,唇亡則齒寒。今日亡趙,則明日患及齊、楚矣。救趙之務,宜若奉漏瓮沃焦釜然。且救趙高義也,卻秦顯名也,不務此而愛粟,為國計者過矣。」弗聽。趙軍食絕四十六日,人相食。急攻秦壘,欲出不得。括自出搏戰,秦射殺之,卒四十萬人皆降。武安君曰:「秦已拔上黨,其民
緣故,趙奢說:「用兵打仗是件出生入死的事情,但他卻輕易談論它,倘若趙軍讓他來統率,破敗趙軍的一定是他。」等到趙括準備出發時,趙括的母親上書說趙括不適宜擔當重任。趙孝成王詢問原因,她回答說:「趙括的父親擔任大將時,他親自捧著飯食去招待吃飯的人就有幾十人,結交的朋友有幾百人,得到的賞賜全部拿來分給將士和臣僚,自接受命令之日起不再過問家中的事務。如今趙括一旦當上了大將,就東向高坐,接受軍官們拜見,沒有人敢抬頭正臉看他。大王所賞給他的金帛,他都拿回家收藏起來,每天關注有沒有便宜可圖的田宅能夠買下來。可見父子心路不同,希望大王不要任用他。」趙孝成王說:「老母別管了,我已經決定了。」趙括母親便說:「假如他不稱職,我請求不要讓我隨他連坐。」趙孝成王答應下來。
秦昭襄王聽說趙括已經擔任主將,便暗中任命武安君白起為上將軍,任命王齕為副將,在軍中下令:「有泄密者,立即斬首!」趙括來到軍中,全部改變原來布置的號令,調換軍官,然後出擊秦軍。白起佯裝戰敗逃走,同時布置了兩支奇兵截擊趙軍。趙括乘勝追趕到秦軍營壘前面,秦軍營壘防守堅固,攻不進去。此時,秦國的奇兵已經截住趙軍的退路,趙軍被一分為二,運糧道路也被堵住。白起命令輕裝精兵出擊,趙軍迎戰失利,只好修築營壘固守,等待援軍到來。秦昭襄王得知消息,親自到河內徵集十五歲以上的百姓,全部調到長平,阻擋趙國的救兵和糧食。
趙國向齊國請求援助糧食,齊王不答應。周子說:「趙國對於齊國、楚國來說,好比牙齒上面的唇,唇亡則齒寒。今天趙國滅亡,那麼明天災禍就會降臨齊國和楚國。援救趙國這件事,應該像是捧著漏水的瓦罐去澆燒焦的鐵鍋那樣刻不容緩。況且救援趙國是高尚的道義之舉,抵抗秦國可以揚名天下,不致力於此事而愛惜糧食,從國家大計來看,這是個過失。」齊王仍然不聽。趙軍斷糧四十六天,出現人吃人的局面。趙軍猛攻秦軍營壘,打算突圍,還是不成功。趙括親自臨陣搏鬥,被秦軍射死,四十萬士兵全部投降。白起說:「秦國已經奪取了上黨,上黨的百姓
不樂為秦而歸趙,趙卒反覆,恐為亂。」乃挾詐盡坑之,遺其小者二百餘人歸趙,前後斬首虜凡四十五萬人。趙人大震。
壬寅(前259) 五十六年
秦攻趙,拔武安、皮牢,定太原、上黨。韓、趙又割地以和。
武安君分軍為三:王齕攻趙,拔武安、皮牢;司馬梗北定太原,盡有上黨地。韓、魏恐,使蘇代說應侯曰:「趙亡則秦王王,而武安君為三公矣。君能為之下乎?不如因而割之,毋以為武安君功也。」應侯言秦兵勞,請許韓、趙割地以和。王聽之,割韓垣雍、趙六城而罷兵。武安君由是與應侯有隙。
趙王之約割地也,虞卿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攻王,王無救矣。」樓緩曰:「卿得其一,不得其二。秦、趙構難而天下說,今不割地求和以疑天下,慰秦之心,則天下將因秦之怒,乘趙之弊,而瓜分之矣。」虞卿曰:「危哉樓子之計,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且臣言勿與者,非固勿與而已。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則是王失之於齊,
不願跟隨秦國卻歸附趙國,趙國的士卒反覆無常,恐怕早晚要作亂。」便用欺詐手段將他們全部活埋,只剩下二百多個年幼的士兵,放他們回到趙國。秦軍前後共斬殺俘虜四十五萬人。趙國人大為震驚。
壬寅(前259) 周赧王五十六年
秦國攻打趙國,奪取武安、皮牢,平定太原、上黨。韓國與趙國再次割地求和。
武安君白起把軍隊分為三支:王齕率軍進攻趙國,奪取武安、皮牢;司馬梗向北平定太原,全部占有上黨土地。韓國、魏國擔心,派蘇代去勸應侯范睢說:「趙國一旦滅亡,秦王便可以統治天下了,而武安君白起將被列入三公的高位。您能在他的下面嗎?還不如就此分割趙國一些領土後罷手,不要讓白起獨享大功。」范睢便向秦昭襄王說秦軍已經疲憊不堪,請求允許韓國和趙國割讓土地以求和解。秦昭襄王聽從了范睢的意見,準備割讓韓國的垣雍、趙國的六座城邑來講和收兵。白起因此事與范睢產生了矛盾。
趙孝成王準備履約割地,虞卿說:「秦國攻打大王,是因疲憊而返回呢?還是尚有進攻的餘力,因為愛惜大王而停止進攻呢?」趙孝成王說:「秦國已經不遺餘力了,一定是因疲憊而返回吧。」虞卿說:「秦國不遺餘力去攻取它所不能奪取的趙國,結果因疲憊而退回。現在大王又把它不能攻取的地盤送上,是幫助秦國進攻自己。來年秦國再攻打大王,大王就沒救了。」樓緩說:「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國與趙國互相征戰,天下各國都很高興,今天如果不割地求得和解,以此迷惑天下的視線,使秦國得到安慰,那麼天下各國將會利用秦國對趙國的憤怒,趁著趙國的衰竭,一起瓜分趙國。」虞卿說:「樓緩的計策太危險了。這樣只能使天下更猜疑趙國,又哪能滿足秦國的貪心呢!再說,我說的不割讓土地,並非絕對一律不行。秦國向大王索取六座城邑,而大王可以用這六座城邑賄賂齊國,這就是在齊國損失的,
取償於秦也。以此發聲,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矣。」趙王曰:「善。」使卿如齊,未返而秦使者已在趙矣。
魏以孔斌為相,尋以病免。
初,魏王聞子順賢,聘以為相。子順謂使者曰:「若王能信用吾道,吾道固為治世也,雖蔬食飲水,吾猶為之。若徒欲制服吾身,委以重祿,吾猶一夫耳。魏王奚少於一夫?」使者固請,子順乃之魏。改嬖寵之官,以事賢才;奪無任之祿,以賜有功。諸喪職秩者咸不悅,陳大計又不用,乃以病致仕。人謂之曰:「子其行乎?」答曰:「行將安之?山東之國將並於秦,秦為不義,義所不入。」遂寢於家,喟然嘆曰:「死病無良醫,不出二十年,天下其盡為秦乎!」
秦之始伐趙也,魏王問於諸大夫,皆曰:「秦若不勝,則可承敝而擊之;勝則因而服焉,於我何損?」斌曰:「不然。秦貪暴之國也,勝趙必復他求,吾恐於時魏受其師也。先人有言:燕雀處屋,子母相哺,呴呴相樂,自以為安矣。灶突炎上,棟宇將焚,燕雀顏不變,不知禍之將及己也。今子不悟趙破而患將及己。可以人而同於燕雀乎?」斌,穿之子也。
秦誘執趙公子勝,既而歸之。
秦王欲為應侯必報其仇,乃請平原君至而執之,使謂趙王曰:「不得齊首,吾不出王弟於關。」齊窮,抵虞卿,卿棄
能夠從秦國得到補償。大王如此先發制人,我將預見秦國使者帶著豐厚的禮物來到趙國,反而來向您求和。」趙孝成王說:「對。」於是派虞卿到齊國,虞卿還沒有回國,而秦國使者已經到了趙國。
魏國任命孔斌為相,不久孔斌因病免職。
起初,魏王聽說孔斌賢能,聘請他為相。孔斌對使者說:「如果大王能夠信服和運用我的治世之道,我的治世之道原本就可以安邦治國,即使讓我吃蔬菜喝涼水,我也努力不懈。倘若只是想讓我穿上官服,給以豐厚的俸祿,我不過是個漢子罷了。魏王哪裡會缺一個漢子呢?」使者堅決請求他,孔斌才前往魏國。孔斌上任後,撤銷了一批受寵幸的官員,換上了賢能人士;剝奪了不任職官員的俸祿,拿來賞賜有功之臣。那些丟官削爵的人都不高興,奏陳治國大計又不被採納,孔斌只好藉口有病辭職。有人對孔斌說:「你還到別處去嗎?」孔斌回答說:「還能到哪裡去呢?崤山以東的國家都將被秦國兼併,秦國行為不講仁義,仁義之人不會到那裡去。」於是居家不出,喟然嘆道:「死病無良醫,不出二十年,天下恐怕盡為秦國所有了!」
秦國開始攻打趙國時,魏王詢問各位大夫,大家都說:「秦國如果打不贏,我們就可以趁秦軍疲憊不堪時出兵進擊;如果秦國取得了勝利,我們就順勢服從秦國,這對我們有什麼損失呢?」孔斌說:「不是這個道理。秦國是個貪婪而凶暴的國家,戰勝趙國後必定要再圖謀別的國家,我擔心那個時候魏國就要受到秦軍的攻擊了。古人說過,燕雀在屋檐下棲息,母子銜食相喂,呴呴鳴叫好快樂,自以為平安無事。不料灶上煙筒起火,將燒毀整棟房屋,燕雀卻面不改色,還不知道災禍就要降臨到自己身上。現在你們還不醒悟,一旦趙國失敗,災難將要降到自己身上。作為人,難道見識和燕雀一樣嗎?」孔斌是孔穿的兒子。
秦國誘騙扣留趙國公子趙勝,不久將他放回。
秦昭襄王打算為應侯范睢報仇,便邀請平原君趙勝來到秦國,把他扣留,並派使者對趙孝成王說:「如果交不出魏齊的人頭,我不放大王的弟弟出關。」魏齊走投無路,找到虞卿,虞卿捨棄
相印與偕亡。走魏,信陵君意難見之,齊怒自殺。趙王取其首與秦,秦乃歸平原君。睢言王稽,王以為河東守,又任鄭安平,王以為將軍。睢散家財物,以報所嘗困厄者。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仇必報雲。
癸卯(前258) 五十七年
秦伐趙,圍邯鄲。
秦武安君病,使王陵伐趙,攻邯鄲,少利。武安君病癒,王欲使代之。武安君曰:「邯鄲實未易攻也,且諸侯之救日至。秦雖勝於長平,然士卒死者過半。國內空,遠絕河山而爭人國都,趙應其內,諸侯攻其外,破秦軍必矣。」王又使應侯請之,終辭不行,乃以王齕代陵。
趙公子勝如楚乞師,楚黃歇帥師救趙。
趙王使平原君求救於楚,約其門下文武備具者二十人與俱。得十九人,余無可取者。毛遂自薦,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門下三年於此矣,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臣得早處囊中,乃脫穎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乃與之俱至楚。與楚王言合從之利,久而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日中不決,何也?」王怒叱之。遂按劍而前曰:
相印,與魏齊一起逃走。逃到了魏國,信陵君魏無忌左右為難,沒有接見他們,魏齊非常悲憤,便自殺了。趙孝成王取了魏齊的人頭,交給秦國,秦國才放回了平原君趙勝。范睢在秦王面前說起王稽的好處,秦王便任命他為河東守;又任鄭安平,秦王任命他為將軍。范睢拿出家中的財物分給別人,以此來報答在困頓時曾經幫助自己的人。這就是俗話說的,一頓飯的恩德必還,極小的仇恨必報。
癸卯(前258) 周赧王五十七年
秦國攻打趙國,圍攻邯鄲。
秦國武安君白起生病,秦國派王陵攻打趙國,圍攻邯鄲,得利不多。白起病癒,秦王打算讓他代替王陵。白起說:「邯鄲確實是不易攻取的,而且諸侯各國的救兵天天往這裡開赴。秦國雖然在長平打了勝仗,但是士卒戰死的超過一半。如今國內空虛,又遠離本土,跋山涉水,去爭奪人家的國都,只要趙軍在裡面配合援軍,各國的援軍從外圍進攻秦軍,那麼打敗秦軍是肯定的。」秦王又派范睢請白起就任,白起始終推辭不去,於是秦王派王齕去代替王陵。
趙國公子趙勝到楚國去求救兵,楚國黃歇率軍援救趙國。
趙孝成王派平原君趙勝到楚國請求援軍,趙勝準備約請門下二十名文武齊備的人跟自己一起去。挑選了十九人,剩下的都不可取。毛遂主動向趙勝自薦,趙勝說:「賢士處世,好比錐子放在袋裡,它的錐尖必然立即顯露。如今先生待在我的門下已經三年了,我卻從來沒有聽說你的事,可見先生沒有什麼才能。」毛遂說:「那麼我今天就要求進入袋裡!如果讓我早進入袋中,早就脫穎而出,豈止露出錐尖而已。」於是,趙勝讓毛遂一同去楚國。趙勝與楚考烈王說明合縱的好處,久久不能達成協議,毛遂便手按長劍,登到台階上,說道:「合縱抗秦的利害關係,三言兩語就能得出結論!如今日出就談,到了中午還談不出結果,這是為什麼?」楚考烈王憤怒地呵斥毛遂。毛遂按劍走到楚王面前說:
「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而王天下,文王以百里而臣諸侯。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趙之所羞,而王不知惡焉。合從者為楚,非為趙也。」王曰:「唯唯。」乃與楚王歃血定從而歸。平原君曰:「勝不敢復相天下士矣。」因以毛遂為上客。而楚使春申君將兵救趙。
魏晉鄙帥師救趙,次於鄴。公子無忌襲殺鄙,奪其軍以進。
魏王使晉鄙救趙,秦王使謂魏曰:「吾攻趙,旦暮且下,諸侯敢救者必移兵先擊之。」魏王恐,止晉鄙壁鄴。又使新垣衍入邯鄲說趙,欲共事秦為帝,以卻其兵。魯仲連聞之,往見衍曰:「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彼即肆然而為帝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不願為之民也。且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紂醢九侯,鄂侯爭之強,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拘之牖里之庫,欲令之死。今秦、梁,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奈何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卒就脯醢之地乎!且秦無已而帝,則行其天子之禮以號令於天下,變易諸侯之大臣,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又使子女讒妾
「大王之所以敢呵斥我,是因為楚國人多。現在我與大王僅隔十步,這十步之內大王不能依仗楚國人多,大王的生命懸在我的手中。我的主君在這裡,你憑什麼呵斥我?再說,我聽說商湯以方圓七十里的地方稱王天下,周文王以方圓一百里的領地君臨諸侯。現在楚國土地方圓五千里,持戟戰士一百萬,這是稱霸天下的資本。然而白起這小子,率領幾萬士兵,一戰就打下鄢、郢兩城,再戰就火燒夷陵,三戰就凌辱了大王的祖先。這是百世的怨仇,連趙國都感到羞辱,而大王卻不以為難堪。合縱是為了楚國,並非為了趙國。」楚考烈王說:「是的,是的。」毛遂便與楚考烈王歃血起誓,約定合縱抗秦,然後返回趙國。趙勝說:「我不敢再說能夠鑑別天下人才了。」於是把毛遂奉為貴賓。而楚國派春申君率領軍隊援救趙國。
魏國晉鄙率軍援救趙國,駐紮在鄴城。公子無忌襲擊並殺死晉鄙,奪過晉鄙的軍隊,進兵援救趙國。
魏王派晉鄙援救趙國,秦昭襄王派人對魏王說:「我攻打趙國,早晚即將攻克,諸侯各國敢去救助趙國的,我一定調動軍隊先攻擊它。」魏王非常恐懼,不讓晉鄙前進,駐軍鄴城。又派新垣衍進入邯鄲,勸說趙孝成王,打算共同尊奉秦王為帝,以使秦國退兵。魯仲連聽說後,前往會見新垣衍說:「那秦國,是個不顧禮義而崇尚斬首立功的國家。秦國一旦放肆地在天下稱帝,我只有投東海而死了,不願成為它的百姓。說來魏國還沒有看到秦國稱帝所帶來的害處。從前九侯、鄂侯、文王,是商紂王的三公。但是紂王卻把九侯剁成肉醬,鄂侯竭力諫諍,於是又被紂王做成肉乾。文王聽說這種暴行後,喟然長嘆,結果又被紂王囚禁在牖里的倉庫,打算讓他死掉。如今的秦國和魏國,都是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各有稱王的名分,怎麼能剛看到秦國打勝一仗,就想尊秦王為帝,使自己終身陷於被做成肉乾、剁成肉醬的地步呢!一旦秦國貪心不止而終於稱帝,就會實行天子的禮法,向天下發號施令,撤換諸侯各國的大臣,剝奪不喜歡的人的俸祿,而賜予寵愛的人官爵,又將派遣秦國女子及慣進讒言的侍妾
為諸侯妃姬,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衍起再拜曰:「吾乃今知先生天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矣!」
初,魏公子無忌愛人下士,致食客三千人。有隱士侯嬴,家貧,為夷門監者。公子置酒,大會賓客,坐定,從車騎虛左自迎侯生。生直上載不讓,公子執轡愈恭。生又謂公子曰:「臣有客在市屠中,願枉車騎過之。」公子引車入市,生下見其客朱亥,睥睨,故久立,與其客語。微察公子,公子色愈和,乃謝客就車,至公子家。公子引侯生坐上座,賓客皆驚。
及秦圍趙,趙平原君夫人,無忌姊也,使者冠蓋相屬於魏,讓公子。公子患之,數請魏王敕晉鄙救趙。及賓客辯士遊說萬端,王終不聽。公子乃屬賓客,約車騎百餘乘,欲赴斗以死於趙。過見侯生,生曰:「公子無他端而欲赴秦軍,如以肉投餒虎,何功之有?」公子再拜問計。生曰:「吾聞晉鄙兵符在王臥內,而如姬最幸,力能竊之。且公子嘗為報其父仇,如姬欲為公子死無所辭。誠一開口則得虎符,奪鄙兵,北救趙,西卻秦,此五伯之功也。」公子如其言得兵符。侯生曰:「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有如鄙疑而復請之,則事危矣。臣客朱亥力士可與俱,鄙不聽使擊之。」公子
去做各諸侯國的妃姬,這樣魏王還能泰然無事嗎!將軍又有什麼辦法保住舊日恩寵呢?」新垣衍起身拜了兩拜說:「我今天才知道先生真是天下的奇士!我馬上離開趙國,不敢再說尊秦為帝的話了!」
起初,魏公子無忌待人仁愛,禮賢下士,招致食客三千人。有一位名叫侯嬴的隱士,家中貧困,是大梁東門的守門人。公子無忌置辦酒席,大會賓客,待大家坐好後,空著車上的上首座位,親自迎接侯嬴。侯嬴直上車座並不謙讓,公子無忌執轡駕車,更加恭敬。侯嬴又對公子無忌說:「我有個朋友在屠市中,希望麻煩車馬過去一趟。」公子無忌駕車進入集市,侯嬴下車會見自己的朋友朱亥。侯嬴眼睛斜視公子無忌,故意久久地站著不動,與朱亥談著事情。他細緻地觀察公子無忌的動靜,只見公子無忌臉色非常平和,於是才辭別朋友上車,到了公子無忌的家中。公子無忌指引侯嬴坐上座,場上賓客都很驚訝。
到了秦國圍攻趙國的時候,趙國平原君趙勝的夫人,正是公子無忌的姐姐,所以趙勝派出到魏國求救的使者的車馬一個接著一個,並指責公子無忌不急趙國之難。公子無忌十分焦急,多次勸說魏王下令使晉鄙帶兵救趙。又讓門下的賓客辯士百般遊說,魏王就是不聽。公子無忌便吩咐賓客,準備好一百多輛供戰鬥的車馬,打算開赴趙國,與秦軍拼個死活。公子無忌路過時看望侯嬴,侯嬴說:「公子沒有別的計策,就想與秦軍對壘,好比拿肉投給餓虎,能有什麼收穫呢?」公子無忌拜了又拜,詢問計策。侯嬴說:「我聽說晉鄙兵符的另一半在魏王的臥室里,而如姬最受寵幸,她有辦法偷出來。何況公子曾經替她報過殺父之仇,她甘願為公子去死,絕不會推辭。誠如我說的,公子只要一開口就能得到虎符,奪過晉鄙兵權,往北援救趙國,往西擊退秦軍,這便是五霸那樣的功績了。」公子無忌依照侯嬴的計謀果然拿到兵符。侯嬴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如果晉鄙產生懷疑而再去請示魏王,那麼事情就危險了。我的朋友朱亥是個大力士,可以與您一同前往,倘若晉鄙不聽,就讓他擊殺晉鄙。」公子無忌
至鄴,晉鄙合符果疑之,舉手視公子曰:「吾擁十萬之眾屯於境上,國之重任,今單車來代之,何如哉?」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鄙。公子勒兵下令曰:「父子俱在軍中者父歸,兄弟俱在軍中者兄歸,獨子無兄弟者歸養。」得選兵八萬人,將之而進。
甲辰(前257) 五十八年燕孝王元年。
秦殺白起。
王齕戰不利,武安君曰:「不聽吾計,今何如矣?」王聞之怒,強起之。武安君稱病篤,乃免為士伍,遷之陰密。行至杜郵,應侯曰:「起之遷意尚怏怏有餘言。」王乃使賜之劍,武安君遂自殺,秦人憐之。應侯乃任鄭安平,使將擊趙。
魏公子無忌大破秦軍邯鄲下。
信陵軍大破秦軍於邯鄲下,王齕解圍走,鄭安平以二萬人降趙。信陵君不敢歸魏,使將將其軍以還。趙王欲以五城封公子,公子聞之有自功之色。客有說公子曰:「物有不可忘,有不可不忘。人有德於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於人,願公子忘之也。且矯令奪兵以救趙,於趙則有功矣,於魏則未為忠臣也。公子乃自驕而功之,竊為公子不取也。」於是公子立自責,若無所容。趙王自迎,執主人之禮,引公子就西階。公子側行辭讓,從東階上,自言罪過以負於魏,無功於趙。趙王與公子飲至暮,以公子退讓竟不忍言獻五城。平原君欲封魯仲連,仲連亦不受。乃以千
到達鄴城,晉鄙兩符相合後,果然產生懷疑,舉手看著公子無忌說:「我率領十萬大軍駐紮在邊境上,擔負著國家重任,今天你孤身單車來代替我,這是怎麼回事?」朱亥從袖中擲出四十斤重的鐵椎,當即椎殺了晉鄙。公子無忌統領軍隊,下達命令:「父子都在軍中的,其父回去;兄弟都在軍中的,其兄回去;沒有兄弟的獨生子,回去贍養父母。」公子無忌選出八萬精兵,於是率軍出發。
甲辰(前257) 周赧王五十八年燕孝王元年。
秦國殺死白起。
王齕作戰失利,武安君白起說:「不聽我的建議,現在怎麼樣?」秦昭襄王聽後大怒,強行命令白起去統兵。白起聲稱病重,被免職為士卒,遷往陰密。白起走到杜郵時,應侯范睢說:「白起對被遷仍舊心中不服,耿耿於懷。」秦昭襄王便派人賜給白起一把寶劍,於是白起自殺,秦國人很憐憫他。范睢便委任鄭安平為主將,讓他率軍攻打趙國。
魏國公子無忌在邯鄲城下大破秦軍。
公子無忌在邯鄲城下大破秦軍,王齕解圍逃走,鄭安平率領二萬人投降趙國。信陵君公子無忌不敢返回魏國,讓一位將軍帶領魏軍回國。趙孝成王打算拿出五座城邑封賞公子無忌,公子無忌聽說後頗有自居有功的神氣。有個門客勸公子無忌說:「事物有的不能忘記,有的不能不忘記。人家對公子有恩,公子不能忘記;公子對人家有恩,希望公子忘記。再說你假傳大王的命令,奪取軍隊去援助趙國,這對於趙國是有功勞的,但對於魏國就不算是忠臣。公子因此自居有功而驕傲,我個人認為公子不應這樣做。」當時公子無忌馬上自我批評,顯得無地自容。趙孝成王親自迎接公子無忌,以主人的禮節對待,帶著他從西階上。公子無忌側著身子一再辭讓,便從東階上殿,自稱對於魏國負心有罪,對於趙國也沒有功勞。趙孝成王與公子無忌喝酒喝到晚上,因為公子無忌的謙虛退讓,竟然不好意思說出敬獻五城的話。平原君趙勝打算封賞魯仲連,魯仲連也不肯接受。趙勝便拿出千
金為壽,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連不忍為也。」遂辭去,終身不復見。
秦太子之子異人自趙逃歸。
秦太子妃曰華陽夫人,無子,夏姬生子異人,質於趙。秦數伐趙,趙不禮之,困不得意。
陽翟大賈呂不韋適邯鄲,見之曰:「此奇貨可居。」乃說之曰:「秦王老矣,太子愛華陽夫人而無子,子之兄弟二十餘人,子居中不甚見幸,太子即位,子不得爭為嗣矣。」異人曰:「奈何?」不韋曰:「能立適嗣者,獨華陽夫人耳。不韋雖貧,請以千金為子西遊,立子為嗣。」異人曰:「必如君策,秦國與子共之。」不韋乃以五百金令結賓客。復以五百金買奇物玩好,自奉而西。見夫人姊,而以獻於夫人,因譽異人之賢,賓客遍天下,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曰:「異人也以夫人為天。」夫人喜。不韋因使其姊說曰:「夫人愛而無子,不以繁華時蚤自結於諸子中賢孝者,舉以為適,即色衰愛弛,雖欲開一言,尚可得乎?今異人賢而自知中子不得為適,誠以此時拔之,是異人無國而有國,夫人無子而有子也,則終身有寵於秦矣。」夫人以為然,承間言之。太子與夫人乃刻玉符,約以為嗣,因請不韋傅之。
不韋娶邯鄲姬絕美者與居,知其有娠。異人見而請之。不韋佯怒,既而獻之,期年而生子政,異人遂以為夫人。
金為魯仲連祝壽,魯仲連笑著說:「作為天下名士,最珍貴的品格是為人排難解紛卻不圖名利。如果有所圖取,那是商人做的事,我不肯做這種事情。」於是告別平原君,終身不再來見他。
秦國太子的兒子異人從趙國逃回秦國。
秦國太子的妃子叫華陽夫人,沒有生兒子,夏姬生的兒子叫異人,在趙國做人質。秦國屢次攻打趙國,所以趙國並不禮待異人,使他處境困窘,鬱郁不得志。
陽翟的大商人呂不韋到邯鄲去,見到異人說:「這真是個值得囤積的奇貨啊!」便勸異人說:「秦王老了,太子寵愛華陽夫人,但她沒有子嗣,你在二十多個兄弟中排行居中,不受寵,一旦太子即位,你就不能爭得繼承人了。」異人說:「怎麼辦?」呂不韋道:「能夠確立嫡子後嗣的,只有華陽夫人了。我雖然窮,請讓我拿出千金替你西去秦國遊說,設法立你為嗣。」異人說:「如果你的計策實現,我一定與你共享秦國。」呂不韋便拿出五百金給異人,讓他廣交賓客。又拿出五百金購買珍奇玩物,親自帶著西去秦國。呂不韋見到華陽夫人的姐姐,通過她獻給華陽夫人,並趁機讚美異人賢明,賓客遍天下,日夜流淚思念太子和華陽夫人,還說:「異人把夫人當作上天那樣敬奉。」華陽夫人聽後大喜。呂不韋又通過華陽夫人的姐姐勸夫人說:「夫人受到寵愛卻無子嗣,如果不趁風華正茂時,及早在眾子中結納賢惠孝敬的,推舉他做嫡子,等到容顏衰老、寵愛減退時,即使想開口提一提,還有可能嗎?如今異人賢明,又自知身為中子不可能成為嫡子,如果在這時候提拔他,就會使異人無法擁有國家而終於有了國家,夫人沒有嫡子而終於有了嫡子,夫人就能在秦國終身受寵了。」華陽夫人認為此話有道理,便乘機對太子談起此事。太子與華陽夫人又刻下玉符,約定立異人為嗣,於是請呂不韋輔佐他。
呂不韋娶了一位絕美的邯鄲女子,與她同居,知道她已經懷孕。一次,異人見到這個女子後,便請求呂不韋把這個女子送給自己。呂不韋開始假裝生氣,不久便獻給了他。這個女子懷孕一年後生下兒子,名叫嬴政,異人便將女子立為夫人。
邯鄲之圍,趙人慾殺之,不韋賂守者得脫亡,赴秦軍,遂歸。異人楚服而見夫人,夫人曰:「吾楚人也,當自子之。」更名曰楚。
乙巳(前256) 五十九年
秦伐韓、趙,王命諸侯討之,秦遂入寇。王入秦,盡獻其地。歸而卒。
秦伐韓,取陽城、負黍,斬首四萬。伐趙,取二十餘縣,斬首九萬。赧王恐,倍秦與諸侯約從,欲伐秦。秦使將軍摎攻西周,赧王入秦,頓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口三萬。秦受其獻,而歸赧王於周,是歲卒。
秦軍圍攻邯鄲時,趙人打算殺死異人,呂不韋賄賂看守,使異人得以脫身,逃到秦軍中,終於回到秦國。異人穿著楚人的服裝去見華陽夫人,夫人說:「我是楚國人,應當把你當作親生兒子。」把異人的名字改為楚。
乙巳(前256) 周赧王五十九年
秦國攻打韓國和趙國,周赧王命令諸侯討伐秦國,秦國於是入侵周朝。周赧王到了秦國,把所有的三十六座城邑全部獻出。秦國放周赧王回去後,他就去世了。
秦國攻打韓國,奪取陽城、負黍,斬殺四萬人。攻打趙國,奪取二十多縣,斬殺九萬人。周赧王恐懼,背離秦國而與諸侯各國約定合縱,準備討伐秦國。秦國派將軍摎進攻西周,周赧王進入秦國,叩頭領罪,將所有的三十六座城邑、三萬人口,獻給秦國。秦國接受了周赧王的進獻,放他回到西周。這一年,周赧王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