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三章
麥格雷拐進聖多米尼克街,看到了那群人,低聲抱怨起來。聖伊萊爾伯爵的府邸前面聚集了十二個攝影師和記者。其中幾個人好像打算長期守在這裡,坐在人行道上,背靠著牆。
他們從遠處就認出了他,快速向他跑來。
「這些人會使我們親愛的克羅米埃先生髮瘋的!」他向讓維耶低聲抱怨道。
這是不可避免的。只要一件事情經由社區警察局,就會有人通知媒體。
關於麥格雷,那些攝影師在他們的資料中已經制過幾百次版了,但現在又連續拍他,好像他跟昨天或者隨便一天有什麼不一樣。記者提出一些問題。慶幸的是,那些問題表明他們知道的內容比他害怕的要少。
「警長先生,這是一起自殺事件嗎?」
「有文件不見了嗎?」
「先生們,目前,我無可奉告。」
「可以得出結論說這可能是一起政治事件嗎?」
他們在他前面後退著走,手裡拿著筆記本。
「您什麼時候可以給我們透露一點呢?」
「或許明天,或許八天後。」
他不高興地補充道:
「或許永遠都不會。」
他儘量挽救這句蠢話,說:
「當然,我開玩笑的。請多多諒解,讓我們能夠平靜地查案。」
「他真的在寫回憶錄嗎?」
「千真萬確,有兩冊已經出版了。」
一個穿制服的警員站在門前。過了一會兒,聽到麥格雷按門鈴,托倫斯只穿了件襯衣就過來開門。
「老闆,我不得不叫來一位城裡的中士。他們已經進入大樓,還每隔五分鐘就按一次門鈴來自娛自樂。」
「有新消息嗎?有電話打來嗎?」
「有二十多通電話。都是記者。」
「那個老婦人在哪兒?」
「在廚房裡。每一次電話鈴響,她都快速跑過來,希望在我之前接到電話。第一次她還試圖把聽筒從我手裡搶過去。」
「她有沒有打電話?你知道臥室里還有一部電話吧?」
「我把辦公室的門打開,以便能聽到她來來回回走動的聲音。她沒有去臥室。」
「她沒離開過?」
「沒有。她想要離開,跟我說要去買一些新鮮的麵包。因為沒有得到您的允許,我就沒讓她去。我現在要做什麼呢?」
「回警署去吧。」
過了一會兒,麥格雷也想到回警署,把雅格特帶回那裡,他想要從容不迫地盤問她。他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這次審訊。他更喜歡在公寓裡慢慢地走,最後,他很有可能是在聖伊萊爾的辦公室里,盡力使這位老傭人跟他多說些話。
他打開那個兩扇的落地窗,坐在伯爵以前經常坐的地方。門打開時,他的手正伸向一個信盒。是雅格特·拉里厄進來了,她的聲音比以往更刺耳和不屑。
「您沒有權力這樣做。」
「您知道這些信是誰寫的嗎?」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這是私人信件。」
「您回廚房或者自己的房間裡去吧,這樣會讓我高興一點。」
「我沒有權利出來嗎?」
「現在沒有了。」
她猶豫了一下,試圖找到一些尖刻的反駁理由,但是沒找到。她被氣得臉色慘白,屈服地走出辦公室。
「去給我找找今天早上我在臥室看到的那幅鑲著銀色鏡框的相片。」
今天上午,麥格雷並沒有太關注這幅相片。有太多東西對他而言還都是陌生的。這是他的一個原則,不要嘗試著太快下結論,因為他不相信第一印象。
在露台上吃午飯時,他突然想到一幅版畫,他曾經連續好幾年都在父母的臥室里看到過那幅版畫。應該是他媽媽挑選並掛上去的。畫框是白色的,二十世紀初的風格。他看到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湖邊,穿著一條王妃的裙子,頭戴一頂巨大的鴕鳥毛帽子,手拿一把尖尖的小陽傘。臉部的表情透露出憂鬱,像風景一樣。麥格雷很肯定他媽媽覺得這幅畫很有詩意。難道這不是那個時代的詩意嗎?
伊莎貝爾和聖伊萊爾伯爵的故事,讓他想起記憶里的那幅畫,如此清晰,他甚至又看到父母臥室裡帶藍色條紋的發白牆紙。
讓維耶把那幅畫給他拿過來。在這個銀色相框裡,他又看到了相同的輪廓,一條同樣風格的裙子,還有一模一樣的憂鬱。
他毫不懷疑,這就是一九一二年前後伊莎貝爾的一張照片。那個時候,她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也是在那個時候,那個未來的大使遇到了她。
她不高,或許是因為胸衣的緣故,看上去腰很細,上半身很豐滿,就像人們當時那麼說的一樣。這些特徵都明顯地描繪了出來,薄薄的嘴唇,明亮的藍色或者灰色的雙眸。
「老闆,我要做什麼呢?」
「坐下。」
他需要一個人檢驗他的印象。在他前面,那些信盒都按照年份排列好了,他一個接一個地拿起來,當然,沒有全部都讀,那樣要花上他幾天的時間,他只是這裡讀一段,那裡讀一段。
我漂亮的朋友……親愛的朋友……溫柔的朋友……
再後來,或許是因為她覺得她和收信人的關係更密切了,就只寫「朋友」。
聖伊萊爾保留了所有信封,上面貼著不同國家的郵票。伊莎貝爾去了很多地方。譬如,很長一段時間裡,八月份的信來自巴登—巴登或者是瑪利亞溫泉市,這兩個地方是那個時期貴族階級的水城。
也有一些從季羅爾寄來的信,還有很多從瑞士和葡萄牙寄來的。她得意、愉快地講述生活里充斥的零碎小事,風趣地描述自己遇到的人。
通常她都只寫出他們的名字,有時候只用簡單的首字母。
麥格雷深陷其中一會兒。在郵票和內容的幫助下,他一點一點地解讀著這些字謎。
譬如瑪麗在那個時期還是攝政女王,是羅馬尼亞的女王。她和父親在布加勒斯特的宮廷停留了幾日,伊莎貝爾在那裡寫過信。他還發現一年之後伊麗莎白又到了義大利的宮廷里。
我的表哥H……
這個名字再次完整地出現在另一封信里,指的是朱利安王子,他和其他一些貴族,基本上都是伊麗莎白的表兄或者表弟。
一九一四年戰爭期間,她通過法國到西班牙的大使渠道寄送信件。
昨天,父親向我解釋了為什麼我必須嫁給V王子,你曾經在家裡見過他幾次。我請求父親給我三天時間考慮,這三天來,我哭了很多次……
麥格雷小口小口地抽著菸斗,時不時地瞥一眼花園,看看那棵椴樹的葉子,把信一封一封地遞給讓維耶,然後觀察他的反應。
面對這些在他看來如此不真實的聯繫,他快要抓狂了。他還是個小孩子時,在父母的房間裡,他難道不是帶著和如今一樣的不自在去看湖邊的那個女人嗎?在他眼裡,這是假詩意,是一個不真實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
然而,現在在這個已經發生過天翻地覆變化的世界裡,在這個變得更加生硬的世界裡,他又看到了那張活生生的、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今天下午,我和于貝爾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我完完全全坦白了。他知道我愛您,知道有太多的障礙把我們分開,也知道我在爸爸的意願面前妥協了……
就在上周,麥格雷處理了一起簡單又粗暴的情感犯罪,一個情人用斧頭殺死了他愛的那個女人的丈夫,然後又把那個女人殺了。最後,他想要割腕自殺,但是沒有成功。聖安托萬鎮的小市民們中間真的會發生這種事。
他同意我們的婚姻只是名義上的,我也向他保證,再也不見您。他知道我給您寫信。他很尊重您,對於您總是對我表現出來的尊重也不懷疑……
有那麼一會兒,麥格雷排斥這些信件,一種近乎身體上的反抗。
「讓維耶,你相信嗎?」
這位探員很詫異。
「好像她是忠誠的……」
「看看這封吧!」
已經是三年後了。
朋友,我知道您將會很痛苦,但是,我比您更痛苦,希望您能稍稍寬慰……
那是一九一五年。她說朱利安,V王子率領軍隊的哥哥在阿戈納被殺害了。她和獲准來巴黎的丈夫又長談了一次。
她親口告訴自己的愛人,她不得不和王子發生關係。當然,她沒有用這些詞。她的信里沒有出現任何一個粗俗的、令人震驚的詞,她讓「發生關係」這個意思以一種近乎虛幻的方法呈現出來。
朱利安活著時,于貝爾不擔心,說服自己說他哥哥會有繼承人的,而且V的這個名字……
他的哥哥不在了。因此,于貝爾有義務傳承子嗣。
我整個晚上都在祈禱,第二天早上,我去見了我的神父……
神父和王子的看法一致。我們不能因為愛情,使得五世紀以來存在於法國歷史每一篇章中的一個姓氏銷聲匿跡。
我明白了我的義務……
她做出了犧牲,因此,菲利普,一個男孩子出生了。她也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愛人,關於這一點,有一句話使得麥格雷聯想翩翩:
感謝上帝!是個男孩……
這不是白紙黑字地表明,如果是女孩,她又得重新再來一次?
如果第二個孩子也是女孩,然後第三個也是女孩……
「你看了嗎?」
「看了。」
他們兩個此時仿佛遭受著同樣的不安。他們兩人都知道一個事實:他們要了解的這種激情最終是以悲劇收場的,不然他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想要在心中找到一絲靈感不太可能。麥格雷和屬下竭力想要勾勒出信中人物的輪廓,但他們總是面目模糊,和那個湖邊女人一樣不可靠。
麥格雷幾乎是把所有的信都胡亂塞進了綠色窗簾旁邊的家具里,小聲抱怨道:
「一堆蠢話!」
但他產生了一種近似同情的敬意。由於不想被騙,他盡力使自己強硬起來。
「你相信嗎?」
她又認識了一些王公,還在葡萄牙遇到了被罷黜的國王。然後她在丈夫的陪同下去肯尼亞旅遊。接著是一次美國之行,伊莎貝爾在美國感覺手足無措,因為那裡的生活太粗暴了。
菲利普越長越像您。這難道不是很神奇嗎?這不就像是上天想要補償我們的犧牲一樣嗎?于貝爾也發現了,我們對孩子的愛是一樣的……
不管怎樣,于貝爾沒有獲得允許躺在那張雙人床上,而他也沒有放棄在別處尋求安慰。信里沒有再出現於貝爾,而是用H代替。
可憐的H有了一種新的精神錯亂,我懷疑這會讓他痛苦。他一下子就瘦了,也變得越來越精神緊張……
這種「精神錯亂」每五六個月就會爆發一次。另一方面,在阿爾芒·聖伊萊爾的信里,他應該沒有試圖使她相信他自己一直禁慾。
聖伊萊爾擔任大使之後,伊莎貝爾在給他的信中寫道:
我希望土耳其的妻子比人家說的更膽小,尤其希望丈夫們不要太殘酷……
她補充寫道:
朋友,請小心。我每天早上都為你祈禱……
當他出任古巴和阿根廷大使期間,她又很擔心有西班牙血統的女人。
她們太美麗了!而我,離您又遠又平凡,一想到您會墜入愛河,我就會發抖……
她擔心他的健康狀況。
您的癤子還讓您痛苦不堪嗎?這麼炎熱的天氣下,應該……
她認識雅格特。
我寫信給雅格特了,告訴她怎麼做您非常喜歡的杏仁派……
她不是向她丈夫保證過不再見聖伊萊爾的嗎?但她在一封信中寫道:
昨天,我遠遠地在歌劇院看到您了,那種幸福難以形容,但我同時也是痛苦的……我喜歡您開始變得花白的鬢角,微微發福的身體使您看上去無與倫比的高貴……整個晚上,我都為您感到驕傲……
直到我回到瓦雷納街,在鏡子裡看自己,我才震驚了……我怎樣才能不讓您失望呢?女人總是凋謝得很快,我現在基本上已經是個老女人了……
他們就這樣遠遠地看到過對方很多次,還一起出去約會過。
明天,大概三點左右,我和兒子一起去杜伊勒利宮散步……
聖伊萊爾提前幾個小時就在窗戶下面等著。
談到十幾歲的兒子時,她在信中寫了一句特別的話,麥格雷大聲讀了出來。
有一次,菲利普又發現我在寫信,他天真地問我:你又在給你的愛人寫信嗎?
麥格雷嘆著氣,擦擦汗,把信盒一個個重新捆起來。「儘量給我接通蒂代爾醫生的電話。」
他需要重新回到堅實的土地上。他把那些信放回到圖書室的原來的地方,決定再也不碰它們了。
「老闆,電話通了……」
「喂,醫生……是的,我是麥格雷……您十分鐘前就完成了?不,當然,我不會問您所有細節……」
他聽電話的時候,在聖伊萊爾的本子上潦草地寫了一些字,畫了一些沒有意義的符號。
「您確定嗎?您已經把子彈拿給賈斯廷·勒內特了?我待會兒給他打電話……謝謝……您最好把這份報告呈給預審法官……他會很高興的……再次謝謝您……」
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雙手背在身後,時不時地停下來看看花園,一隻不怕人的烏鴉在離他幾步遠的草叢裡跳來跳去。
「第一顆子彈,」他向讓維耶解釋道,「是從正面射出的,幾乎是用槍口頂著死者射擊的……是一顆七點六五毫米口徑的手槍子彈,塗著鍍鎳的銅子彈……蒂代爾不如保羅醫生有經驗,但是他基本上可以確定子彈是由一把勃朗寧自動手槍射出的……有一點,他很確定:第一顆子彈基本上立刻就要了他的命。他的身體往前傾,從椅子滑到地毯上……」
「他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其餘幾槍都是從高往低射的。」
「還有幾槍?」
「三槍。兩槍在腹部,一槍在肩膀。自動手槍都有六顆或七顆子彈。下一顆子彈已經滑到彈膛里了,我在想為什麼兇手會在開了四槍以後突然停止呢。除非是手槍卡住了……」
他看看地毯,雖然湊合地清洗過,但還是能發現血跡的輪廓。
「或許兇手不再開槍是因為他堅信受害人已經死了。或許他開那麼多槍是因為當時他極度興奮,機械地連續開槍。幫我打電話給莫爾斯,好嗎?」
今天上午,他被這起事件奇怪的一面搞得暈頭轉向的,已經無法自己處理這些實際的線索了,於是就把這些留給罪犯體貌特徵檔案科的專家。
「莫爾斯嗎?是的……您現在在哪呢?就這麼說定了……請先告訴我,您在辦公室里有沒有找到彈殼……沒有嗎?一個都沒有?」
這很奇怪,好像表明兇手並未驚慌失措。在四聲巨響過後——如果真的是勃朗寧七點六五毫米口徑的手槍,響聲應該很大——他又花時間在房間裡尋找不知道被彈到哪裡的彈殼。
「門把手上呢?」
「唯一算清晰的指紋是那個傭人的。」
「酒杯上呢?」
「只有死者的指紋。」
「辦公桌和家具呢?」
「沒有,老闆。我想說沒有任何陌生的指紋,除了您的以外。」
「鎖芯、窗戶呢?」
「在放大的照片上沒有發現任何撬動過的痕跡。」
伊莎貝爾的那些信看上去或許不像麥格雷平時接觸的情人間的信件,但是這起犯罪對他而言是真實的。
然而乍一看有兩個細節自相矛盾。兇手持續射擊死者,這個不動了的男人頭被打爆了,場面相當恐怖。麥格雷想到他花白但還濃密的頭髮粘在敞開的頭顱上,一隻眼睛睜著,骨頭暴露在外面。
法醫斷定,挨了第一槍以後,屍體已經倒在地上,在椅子腿附近,就是他們發現他的位置。
兇手肯定是在辦公室的另一邊,他折回來,對著死者重新開槍,一槍,兩槍,三槍,從高往低。非常近,蒂代爾說,不到五十厘米。
在這種距離下,根本就不需要瞄準就能打到某個準確的位置。換句話說,兇手有意打中他的胸部和腹部。
這是否表明這是一次報復行為呢,他和死者有不共戴天之仇?
「你確定寓所裡面沒有武器嗎?你到處都找了嗎?」
「連煙囪都找了。」讓維耶回答道。
麥格雷也找過那個老女傭跟他提到過的那把手槍,她說到這把槍時閃爍其詞。
「你去問問門前值班的那個警察,看他腰裡佩戴的是不是七點六五毫米口徑的手槍。」
城裡面很多穿制服的中士配備的都是這個規格的武器。
「讓他借給你一會兒。」
他自己也走出辦公室,穿過過道,推開廚房門,雅格特·拉里厄坐在一張椅子上,腰杆挺得筆直。她的眼睛閉著,好像在睡覺。一聽到響聲她立即跳起來。
「請跟我來……」
「去哪兒?」
「去辦公室。我想問您幾個問題。」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一到辦公室,她就環顧四周,確保他們什麼都沒有弄亂。
「請坐。」
她遲疑了一下,可能是不太習慣面對著主人的位置坐在這個房間裡。
「請坐到這張椅子上……」
她勉強地服從了,以一種比以往更不信任的眼神看了看警長。
讓維耶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把自動手槍。
「把這個給她。」
她不希望拿著手槍,張開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麥格雷可以發誓她差點說:
「您在哪裡找到的?」
這把槍吸引著她。她無法把眼光從它上面挪開。
「您認得這把槍?」
「我怎麼可能認得?我從來都沒有這麼近距離地觀察過槍,我猜人們不會只製造出了一把這樣的槍吧。」
「伯爵有的那把槍就是這樣嗎?」
「我猜是的。」
「尺寸呢?」
「我不知道。」
「把它拿在手裡。是不是差不多一樣重呢?」
她斷然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這沒有用的,因為我從來沒有碰過抽屜里的那把槍。」
「讓維耶,你可以把槍還給那個中士了。」
「您不需要我了吧?」
「請留下。我猜您不知道您的主人是不是把槍給過或者借給過別人,譬如說,他的外甥,或者其他人。」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只知道有很長時間沒看到那把槍了。」
「聖伊萊爾伯爵害怕小偷嗎?」
「當然不怕。他不怕盜賊,也不怕殺人犯。證據就是,他夏天睡覺都是開著窗戶的。儘管我們就在一樓,儘管不論是誰都可以進到房間裡來。」
「他沒在家裡放什麼值錢的東西嗎?」
「您和您的人比我更清楚這裡都有些什麼。」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工作的?」
「一九一四年戰爭一結束就來了。他從國外回來。他的侍者死了。」
「您那時候二十幾歲?」
「二十八歲。」
「來這裡之前您在巴黎多久了?」
「幾個月。在那之前,我和爸爸在諾曼底生活。爸爸去世了,我只能出來工作。」
「您有過感情經歷嗎?」
「什麼?」
「我問您有沒有愛人或者未婚夫。」
她怨恨地看了看麥格雷。
「不是您想的那樣。」
「這麼說,您一個人和聖伊萊爾伯爵住在這棟寓所里?」
「有什麼不妥嗎?」
麥格雷沒有嚴格按照邏輯順序提問,因為在他看來這件事毫無邏輯可言,他從一個話題過渡到另一個話題,好像在尋找敏感點。讓維耶回到房間,坐在門口。他點燃一支煙,把火柴扔到地上,這個老女人——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用命令的口吻對他說:
「您可以使用菸灰缸。」
「說實話,您老闆抽菸嗎?」
「他很早之前就抽了。」
「香菸嗎?」
「雪茄。」
「最近一段時間,他不抽了?」
「是的。因為他有支氣管炎。」
「但是他看上去很健康。」
蒂代爾醫生在電話里告訴他聖伊萊爾的身體應該很好。
「他的骨骼很結實,心臟狀態良好,沒有硬化現象。」
但是有幾個器官被這幾顆子彈嚴重地損傷了,沒法再做全面的診斷。
「當初您來這裡工作時,他還是一個年輕男人。」
「他比我大三歲。」
「您知道他戀愛了嗎?」
「是我把他的信送到郵局的。」
「您不嫉妒嗎?」
「我為什麼要嫉妒?」
「您沒有見過他天天寫信的那個女人來過這裡嗎?」
「她從來沒有來過家裡。」
「但是您見過她吧?」
她沉默了。
「請回答。現在這個案件已經移交到阿西斯了,他們會向您提一些更尷尬的問題,您沒有權利保持沉默。」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問您有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有。她從街上經過。有時候我也會拿著信親手交給她。」
「偷偷地嗎?」
「不是。我請求見她,有人就把我領到她的寓所。」
「她跟您聊天嗎?」
「有時候會。她會問我問題。」
「您是說四十多年前嗎?」
「那時候是這樣,最近也是。」
「哪一類問題?」
「主要是關於伯爵先生的身體。」
「沒有問他都見過什麼人嗎?」
「沒有。」
「您跟著主人去過國外嗎?」
「去過很多地方!」
「作為公使和大使,他必須有一個重要的管事的人。您的角色到底是什麼?」
「我照顧他。」
「您是想說您和其他傭人的地位不一樣吧?您不用操心做飯、清潔和接待吧?」
「我監督這些。」
「您的稱謂是什麼?管家嗎?」
「我沒有什麼稱謂。」
「您有情人嗎?」
她愣住了,目光比之前更加不屑。
「您是他的情婦嗎?」
麥格雷害怕看到她朝自己撲過來,把所有的爪子都露出來。
「我知道,他在信里說了,」他繼續說道,「他有很多情感經歷。」
「他有權這麼做,不是嗎?」
「您嫉妒嗎?」
「我是送過一些人到門口,因為她們不是他喜歡的類型,她們使他很反感。」
「換句話說,您負責他的私生活。」
「他人很好。還很天真。」
「然而,他將大使這個微妙的角色演得很出色。」
「這不一樣。」
「您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嗎?」
「他在信上提到了?」
輪到麥格雷不回答了,他堅持問:
「您和他分開了多久?」
「五個月。」
「什麼時候?」
「他出任古巴公使的時候。」
「為什麼?」
「因為有一個女人要求他把我趕出去。」
「什麼樣的女人?」
她沒有說話。
「她為什麼不能忍受您呢?她和他住在一起嗎?」
「她每天都來看他,經常在公使館裡過夜。」
「您去了哪裡?」
「我在普拉多附近租了一間小屋。」
「您的老闆去看過您嗎?」
「他不敢,只是給我打過電話,讓我耐心等待。他很清楚這不會持續很久。但我還是買了回歐洲的票。」
「但是您沒走?」
「我要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來找我。」
「您認識菲利普王子嗎?」
「如果您真的看過那些信,就不需要再問我了。人不應該翻看死者的信件。」
「您還沒有回答我。」
「他還小的時候,我見過他。」
「在哪兒?」
「瓦雷納街。他經常和他媽媽在一起。」
「今天早上,您在去凱多塞之前,沒有想到給王妃打電話嗎?」
她毫不猶豫地看著麥格雷的眼睛。
「您為什麼沒有這樣做呢?既然據您所說,您是他們兩個之間的紐帶。」
「因為今天舉行葬禮。」
「那之後呢,今天上午我們都不在時,您沒有試圖通知她嗎?」
她盯著電話機。
「辦公室里總是有人。」
有人敲門。是在人行道上值班的中士。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感興趣。但我很想給您看看今天的報紙。」
這是一份下午的日報,一個小時前剛剛出版。頭版上有個占了兩行的粗體標題:
《大使離奇死亡》
文章很短。
今天上午,有人在其聖多米尼克街的住所,發現阿爾芒·德·聖伊萊爾伯爵的屍體。聖伊萊爾伯爵曾長期擔任法國駐外大使,在羅馬、倫敦和華盛頓等多國首都任職。
多年前退休後,阿爾芒·德·聖伊萊爾已經出版兩冊回憶錄。據說被害之時,他正在修改第三冊的校樣。
這起犯罪是一個老女傭一大早發現的。
現在還不知道是否有偷竊動機,或者是否有一些更神秘的原因有待發掘。
他把報紙遞給雅格特,看了看電話,神情呆滯。他在想,瓦雷納街上會不會有人已經看過這份報紙了,會不會有人已經把這個消息告訴伊莎貝爾了。
她如果知道了,會有怎樣的反應呢?她敢親自來嗎?她會讓兒子來打探消息嗎?她會只滿足於在她那棟寂靜的個人賓館裡,穿著喪服等待著嗎?窗戶或許還是關著的。
麥格雷難道不應該……
他站起身來,對自己很不高興,對所有東西都不高興。他站在花園前,對雅格特的憤怒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在鞋跟上磕了磕菸斗,把裡面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