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二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頭兒,您在想什麼?」 讓維耶提出這個問題只是想打破長時間的沉寂,對它產生的效果感到驚訝。這句話好像沒有馬上進入麥格雷的大腦,好像在弄清這句話的意思之前,他聽到的只是一些聲音。 警長用大大的空洞的眼睛看著同伴,表情很尷尬,好像剛剛被人發現了一個秘密。 「在想那些人……」他小聲說道。 很顯然,他說的不是在勃艮第街這家餐館裡坐在他們周圍吃飯的人,而是另一些人,那些他昨天從沒聽說過、但今天為了發現他們秘密而聽說的人。 麥格雷每次買一套西裝,一件大衣,一雙鞋子,都會在頭幾個晚上穿著,陪妻子在街區的街道上散步,或者去看電影。 「我需要適應一下……」他跟麥格雷太太說,妻子便深情地笑著看他。 他開始調查一件新案子時也是如此。由於他大塊頭的體型和臉上讓人放心的鎮靜,其他人都沒有發現這一點。實際上,每個案子都讓他度過了一段或長或短的猶豫期、不安期,甚至是膽怯期。 他必須要適應一具奇怪的屍體,一棟房子,一種生活,和一群有著自己思維習慣和表達方式的人。 有些人沒有這個問題,譬如那些客戶固定的人,或者諸如此類的人。 有些人則需要不停地熟悉新的人,而麥格雷這個人又很蔑視規則和偏見。 對於這個案子,他還面臨一個額外的障礙。今天上午,他接觸了一個地方,這個地方不僅相當封閉,而且因為他的童年,對他而言,這個地方地方還很特殊。 他只要一走在聖多米尼克街,就覺得自己沒法表現出一種慣常的自在。他很不自然;他猶豫不決,還不得體。讓維耶注意到這些了嗎? 讓維耶如果注意到了,肯定想不到這些是由於麥格雷遙遠的過去,是由於住在一座城堡的陰暗處那幾年造成的。他的父親是那座城堡的管家,在他眼中,在那座城堡里住了很久的聖菲亞克勒伯爵和伯爵夫人是兩個性格很特別的人。 這兩個男人選擇了勃艮第街上的這家餐館吃午飯,是因為它的露台。他們很快就發現周圍一些部委的公務員們經常來這裡。尤其是委員會府邸的那些,好像是跟幾個穿著便衣的國防部的軍官一起來的。 這些不是小職員。所有人都至少是辦公室主任級別,看到他們都很年輕,麥格雷很吃驚。他們的鎮定也讓他很驚訝。從言談舉止看來,他們都很有自信。有幾個人認出了麥格雷,小聲地談論著他,他為他們狡黠的神情和諷刺感到生氣。 巴黎司法警察總署的那些人也是公務員。他們能給人這種什麼都知道的印象嗎? 讓維耶把他從幻想中拉出來時,他正想到這些:首先是聖多米尼克街的早晨。前大使阿爾芒·德·聖伊萊爾伯爵死了,七十六歲,被謀殺。其次,奇怪的雅格特·拉里厄每次聽他說話時都歪著頭,那雙堅定的小眼睛注視著他的嘴唇,挖掘著他內心的最深處。最後是阿蘭·馬澤龍,面容慘澹,軟弱無力,一個人住在雅各布街的商店裡,和軍刀、盔甲作伴,麥格雷還不知道應該把他歸到哪一類人當中。 《柳葉刀》雜誌的那篇文章里,那個英國醫生是怎麼說的呢?他想不起來了。大體上是說一個傑出學校的老師、一個小說家和一個警察要比一個醫生或者一個精神病醫生更能深入到人類的內心深處吧。 為什麼警察要排在學校的老師,尤其是小說家的後面呢? 這讓他有點不高興。仿佛為了揭穿這篇文章的作者,他決定儘快掃除案子中的障礙。 他們先吃了一些石筍,然後吃了用黑黃油烹製的鰩魚。街上的天空依然很藍,女人們都穿著淺顏色的裙子。 決定去吃午飯之前,麥格雷和讓維耶已經在死者的寓所里待了一個半小時,他們已經更熟悉那套寓所了。 屍體被送到停屍房,蒂代爾醫生正在解剖。檢察院和罪犯體徵相貌檔案科的人都走了。麥格雷放鬆地舒了一口氣,打開窗簾和窗戶,這時陽光照進房間,家具和物件恢復平日的樣貌。 老雅格特和伯爵的外甥跟在警長後面,注意著他的手勢和面部表情,這並沒有妨礙到他。他時不時轉過身,向他們提出問題。 或許他們看到他來來回回走了很久,又不仔細查看,好像在參觀一間招租的公寓,會感到很驚訝。 每天上午,在人造燈光的籠罩下,這間辦公室使人有點透不過氣來,但還是強烈地吸引著他。他不停地回到那裡,帶著神秘的快感,因為這是他見過的最舒服的一個房間。 房間的天花板很高,一扇落地窗把房間照得亮堂堂,落地窗朝向一個三級台階,他驚訝地看到一個真正的花園,草坪修剪得很好,石頭之間屹立著一棵高大的椴樹。 「這個花園是誰的?」他抬頭看了看其他公寓的窗戶,問道。 馬澤龍回答說: 「我舅舅的。」 「不是公用的?」 「不是。這棟大樓都是他的。他在這裡出生。他的爸爸那時候還有很多財產,買下了一樓和二樓。他去世之前,我舅舅已經是沒有媽媽的孤兒了,所以這套小公寓和這個花園就是他的了。」 這個簡單的細節很有意義。在巴黎,一個七十七歲的男人還住在出生時的地方,這不是很少見嗎? 「他擔任駐外大使的時候呢?」 「他把這套公寓鎖起來,度假時回來住。和人們可能的想法相反,這棟大樓幾乎沒給他帶來什麼利益。大部分的租客都在這裡住了很長時間,他們交著微不足道的房租,有幾年,加上維修和稅收,我舅舅還賠本了。」 房間不是很多。辦公室權當客廳。旁邊,正對著廚房有一個餐廳。然後有一間朝向街上的臥室和浴室。 「您睡在哪裡?」麥格雷問雅格特。 她讓他重複一遍問題,他開始覺得這個老婦人有一種怪癖。 「在廚房後面。」 實際上,他看到的是一個雜物堆放處。雜物中間放了一張鐵床,一個衣櫥和一個裝有自來水的洗臉池。一個黑檀木做的帶有耶穌像的十字架,固定在一個裝飾著一段黃楊木的聖水缸里。 「聖伊萊爾伯爵篤信宗教嗎?」 「他從來都沒有錯過禮拜日的彌撒,在俄羅斯時也沒有。」 讓麥格雷觸動最深的是,他勉強可以稱之為微妙的和諧和講究。家具都是不同的風格,不用操心把它們整合成一套。每個房間各有各的美麗,每一間都有著相同的色澤和相同的性格。 辦公室里幾乎放滿了裝訂好的書,還有一些白色或黃色封皮的書放在走廊的書架上。 「您發現屍體時窗戶是關著的嗎?」 「是您打開的。我連窗簾都沒碰過。」 「臥室的窗戶呢?」 「也是關著的。伯爵先生怕冷。」 「誰有公寓的鑰匙?」 「他和我。其他人都沒有。」 讓維耶詢問了門房。能經過馬車的雄偉大門上面那個鋸齒狀小門一直開到午夜。午夜之前,門房從來都不會睡覺。不過有時候他在那個小屋後面的房間裡,不一定能看到進出的人。 昨天晚上,他沒有注意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他堅稱房間裡很安靜。他在這裡當門房三十年了,警察從來沒有來過。 現在還無法還原昨天晚上或者昨天夜裡發生了什麼。他必須等著法醫的報告,還有莫爾斯和他手下的報告。 有一件事情很明顯:聖伊萊爾沒有睡覺。他那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細條紋褲子,一件輕微上過漿的白色襯衣,還打著一個小蝴蝶結。和平常在家時一樣,他換上了那件黑色羽絨棉睡袍。 「他總是熬夜到很晚嗎?」 「這要看您怎麼定義晚了。」 「他幾點鐘睡覺?」 「我幾乎都是在他之前睡的。」 太讓人氣惱了。這些普通問題總是會碰到這個老傭人的不屑,她很少正面回答問題。 「您沒有聽到他離開辦公室嗎?」 「您去我房間,就會發現在那裡聽不到任何聲音,除了隔板另一側電梯的響聲。」 「他晚上都幹什麼呢?」 「看書。寫東西。修改書的校樣。」 「他到快午夜才睡覺?」 「或許早一點,或許晚一點,要看是哪天了。」 「那個時間段,他從來都沒叫過您,從來都不需要您嗎?」 「叫我幹什麼呢?」 「可能他在睡覺前想要一杯藥茶,或者……」 「他從來不喝藥茶。至於其他的,他有自己的酒窖……」 「他都喝什麼?」 「吃飯時會喝葡萄酒,波爾多紅葡萄酒。每天晚上,喝一小杯……」 他們在辦公桌上發現了空酒杯,罪犯體貌特徵檔案科的專家把酒杯帶走了。不管怎樣,在上面都會找到指紋的。 也許這個老人接見了一個來訪者,但他似乎沒有請這個人喝一杯,因為辦公桌上沒有其他杯子。 「伯爵有火器嗎?」 「有幾把獵槍。放在走廊盡頭的櫥櫃裡。」 「他以前打獵?」 「有人邀請他去城堡時,他偶爾會打獵。」 「他沒有普通手槍或者左輪手槍嗎?」 她好像又聽不到了,在這種情況下,她的瞳孔放小,就像貓的眼睛一樣,目光變得一動不動,毫無神色。 「您聽到我的問題了嗎?」 「您問我什麼了?」 麥格雷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我覺得他有一把左輪手槍。」 「帶彈巢嗎?」 「您說的彈巢是什麼?」 他盡力向她解釋。不。這不是一件帶彈巢的武器。這是一個淡藍色短槍孔普通武器。 「他把這把自動手槍放在哪裡了?」 「我不知道。我很久沒看到了。最後一次見到是在五斗櫥的一個抽屜里。」 「在臥室嗎?」 她拉開抽屜,裡面只有一些手帕、吊襪帶和一些顏色各異的背帶。另外幾個抽屜里整齊地擺滿衣服、襯衫、短褲、手帕,下面還放著無尾長禮服和與晚禮服配套的零星飾品。 「您最後一次見到這把手槍是什麼時候?」 「幾年前。」 「大概多少年前?」 「不記得了。時間過得太快了……」 「除了五斗櫥,您沒有在其他地方看到過嗎?」 「沒有。或許他把槍放在辦公桌的抽屜里了。我從來沒打開過那些抽屜,再說了,那些抽屜經常都是用鑰匙鎖上的。」 「您不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要鎖上家具嗎?」 「他不相信您嗎?」 「當然不是。」 「那是不相信誰呢?」 「您自己不給任何家具上鎖嗎?」 實際上,伯爵有一把鍍銅鑰匙,可以打開辦公桌的所有抽屜。抽屜里沒有什麼東西,除了公爵和每個人一樣收集的沒什麼用的小東西,譬如幾個空的舊錢包,兩三個琥珀做的帶金環菸嘴(已經好久沒用過了),一把切雪茄菸頭的刀,一些竊聽器,一些回形針,幾支普通鉛筆,還有幾支各種顏色的自動鉛筆。 另外一個抽屜里放著幾張信紙,信紙上面標有一個環狀物。抽屜里還有幾個信封和一些名片,精心團起來的線團、膠水,還有一把刀片斷了的小折刀。 圖書室的門上面裝著銅網,門上還被包著一層綠色的布。圖書室裡面沒有書,所有的架子上都放著捆起來的信盒,每個信盒上面還有一張標有日期的紙。 「這就是您之前影射過的嗎?」麥格雷問阿蘭·馬澤龍。 這個外甥點了點頭。 「您知道這些是誰的信嗎?」 他又一次表示肯定。 「是您舅舅跟您說的嗎?」 「我不記得他是不是跟我說過,但是所有人都知道。」 「您說的所有人是指誰?」 「外交圈、上流階層的人……」 「您看過信嗎?」 「從來沒有。」 「您可以離開了,去準備午餐吧。」麥格雷跟雅格特說。 「您覺得我今天還可以像以前那樣吃飯嗎?」 「您還是走吧。您肯定會找到事情做的。」 很顯然,她討厭讓麥格雷和這個外甥單獨待在一起。麥格雷捕捉到她偷偷地瞥了這個外甥好幾次,目光幾乎帶著恨意。 「您明白嗎?」 「我說過這不關我事,但是……」 「什麼?」 「一個人的信是神聖的……」 「即使這些信可以幫助我們找到殺人兇手?」 「它們一點忙都幫不上您。」 「我待會兒肯定會需要您的。但現在……」 他看看門口,雅格特很不情願地走遠了。如果她看到麥格雷站在辦公桌後面伯爵椅子的旁邊,而讓維耶正在桌子上整理幾捆信,她會憤怒嗎? 「請坐,」他對馬澤龍說,「您知道通信人是誰嗎?」 「是的。您可能會看到所有信上的署名都是伊西……」 「伊西是誰?」 「伊莎貝爾·德V, V王妃,我舅舅一直叫她伊西……」 「是你舅舅的情人嗎?」 為什麼麥格雷覺得對方長得有點像聖器保管員,是不是所有聖器保管員奇怪的相貌都相似?馬澤龍和雅格特一樣,喜歡在回答問題前停頓一會兒。 「他們應該不是情人關係。」 麥格雷解開一捆發黃的一九一四年的信,第一封信寫於戰爭爆發後幾天。 「現在王妃多大年紀了?」 「等等,我算一下……她比我舅舅小五六歲……就是七十一或者七十二吧……」 「她經常來這裡嗎?」 「我沒在這裡見過她。我覺得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裡,或者在那之前來過。」 「在什麼之前?」 「在她和V王子結婚之前……」 「聽著,馬澤龍先生。我希望您能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這段故事……」 「伊莎貝爾是S公爵的女兒……」 在這裡聽到法國歷史上一些熟悉的人名,感覺很奇怪。 「然後呢?」 「大約在一九一〇年,我舅舅第一次見到她,那時我舅舅二十六歲。更準確地說,她還小的時候,舅舅就認識她了,就在公爵的城堡,他經常去那裡度假。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兩人沒見過面,再相見時,兩人就相愛了。」 「您舅舅的父親那個時候已經去世了嗎?」 「已經去世兩年了。」 「給他留下了一筆財產?」 「只有這棟房子和索洛涅的幾塊地。」 「他們為什麼沒有結婚?」 「不知道。或許是因為我舅舅開始了外交生涯,被派往波蘭做二等還是三等秘書了吧。」 「他們訂婚了嗎?」 「沒有。」 麥格雷帶著一種羞恥感看著散落在他面前的信。和他期望的相反,這不是情書。寫信的那個年輕女孩子,以一種相當活潑的筆法,講述著她生活里發生的細碎小事和巴黎的生活。 她沒有用你稱呼收信人,她稱呼他「偉大的朋友」,署名則是「您忠誠的伊西」。 「後來發生什麼了?」 「在戰爭前——我說的是一九一四年的那場戰爭——一九一二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伊莎貝爾嫁給了V王子……」 「她愛他嗎?」 「如果我們相信她所說的,不愛。她甚至還聲稱已經坦白告訴王子這件事了。我所知道的這些,是小時候聽我父母說的。」 「您的媽媽是聖伊萊爾伯爵的妹妹嗎?」 「是的。」 「她當時還沒有結婚嗎?」 「她已經嫁給了我父親,父親當時是一個畫家,小有名氣。他現在已經被遺忘了,但是在盧森堡還是能發現他的一幅畫。後來,為了生存,他成了油畫修復工。」 在上午的這段時間裡,麥格雷好像在盡力拚湊著幾乎每一個細小的真相。他還不能得到一幅清晰的畫面。那些人在他看來是不真實的,好像來自一部一九〇〇年的小說。 「如果我沒猜錯,阿爾芒·德·聖伊萊爾沒有娶伊莎貝爾是因為他當時沒有足夠的財產?」 「我猜是的。別人也是這麼跟我說的,這應該是符合實際情況的推測。」 「於是,她嫁給V王子,據您所說,她並不愛他,也誠實地對丈夫坦白了這一點。」 「這事關兩大家族、兩大姓氏之間的協議。」 這跟之前聖菲亞克爾家裡發生的情況不是一樣嗎?老伯爵夫人要給兒子找妻子時,不也是自作主張,沒有告訴主教嗎? 「他們有孩子嗎?」 「只有一個,是在結婚幾年以後。」 「他現在怎樣?」 「菲利普王子應該有四十五歲。他娶了馬爾尚日的一位姑娘,基本上全年都在卡昂附近日內斯杜城堡里生活,他在那裡有一個種馬場和幾個農場。他有五六個孩子。」 「從這些信來看,五十多年來,伊莎貝爾和您舅舅一直保持聯繫。幾乎每天他們都會寫好幾頁信。她丈夫知道嗎?」 「她告訴他了。」 「您認識她丈夫嗎?」 「只見過面。」 「他是一個怎樣的男人?」 「一個上流社會的男人,還是一個收藏家。」 「他收藏什麼?」 「紀念章、鼻煙盒等等。」 「他過著上流社會的生活?」 「他每周都在瓦雷納街上他的專屬酒店裡宴客,秋天就改在聖索弗爾—布爾博奈的一座城堡里。」 麥格雷抽搐了一下。一方面,他覺得一切很有可能是真的,但這些人物在他看來又像是虛構的。 「從瓦雷納街,」他反駁道,「走路到這裡只要五分鐘。」 「然而,我可以斷定五十年間,我舅舅和王妃從來沒有見過面。」 「只是每天寫信嗎?」 「您看到這些信了。」 「她的丈夫還知道?」 「伊莎貝爾不會接受偷偷摸摸地寫信。」 麥格雷幾乎要生氣了,好像有人嘲笑了他。但這些信就在他眼前,信中充滿暗示性的句子。 今天上午十一點鐘,我接見了戈熱牧師,我們談了很多關於您的事情。我很欣慰地知道我們之間的聯繫,是人類無法…… 「王妃篤信天主教嗎?」 「她曾在瓦雷納街的賓館裡為一個小教堂祝聖。」 「那她丈夫呢?」 「他也是天主教徒。」 「他有情人嗎?」 「應該有吧。」 在最近的一捆信里,有這樣一封信: 我一輩子都會感激于貝爾的,感激他能夠理解…… 「我猜于貝爾就是V王子?」 「是的。他以前是索米爾的軍官。每天上午他還會騎馬去布洛涅森林,直到上周他墜馬。」 「他多大年紀?」 「八十了。」 這個案子牽扯到的全是老年人,他們之間的關係看上去很不符合常理。 「您對您跟我講的這一切都確定嗎,馬澤龍先生?」 「如果您有所懷疑的話,請隨便問。」 在麥格雷看來,任何人對什麼事情都只有一個寬泛的概念,絕對不準確! 「我們繼續!」他厭煩地嘆了口氣,「就您所言,那個王子剛剛去世?」 「是的,周日上午。報紙都報道了。他是墜馬身亡的,此刻正在聖克洛蒂爾德舉辦葬禮。」 「他和您舅舅沒有一點聯繫嗎?」 「據我所知,沒有。」 「他們會不會在某個地方碰到過呢?」 「我猜他們避免進出同一個沙龍甚至同樣的圈子。」 「他們相互仇視嗎?」 「我不這麼認為。」 「您舅舅偶爾跟您提到過王子嗎?」 「沒有。他從沒影射過他。」 「那伊莎貝爾呢?」 「他很早之前跟我說過,說我是他的唯一繼承人,他很遺憾我不是和他一個姓。我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也讓他很傷心。如果我有兒子,他補充說,他就會提出請求准許我的兒子姓聖伊萊爾。」 「這麼說您是您舅舅的唯一繼承人。」 「是的。故事還沒有講完。那一次,他間接地跟我談起王妃,但沒有提到名字。他是這麼跟我說的: 「『我還是希望有一天能夠結婚,只有上帝才知道是什麼時候,那時太晚了,我們不能要孩子了……』」 「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事情是這樣的。一九一二年左右,您舅舅遇到一位年輕女孩子,兩個人彼此相愛,但是他們沒有結婚,因為聖伊萊爾伯爵並不富有。」 「正確。」 「兩年後,當您舅舅在波蘭或者其他什麼地方的大使館工作時,這位年輕的伊莎貝爾順理成章地結婚,成為V王妃。她有一個兒子,所以這不是一場有名無實的婚姻。至少在那個時期,這對夫妻飾演的就是丈夫和妻子的角色。」 「是的。」 「但在此期間,伊莎貝爾和您舅舅又見過面,並且順從了他們的激情。」 「不對。」 「您為什麼這麼肯定呢?您相信在那個年代……」 「我說不對,是因為整個一九一四年戰爭期間,我舅舅都不在法國,後來,等他回來時,那個孩子菲利普已經兩三歲了。」 「我們承認吧。這對愛人又相見了……」 「不對。」 「他們從來沒有再見過面嗎?」 「我已經告訴過您了。」 「這麼說來,五十年間,他們幾乎每天都寫信,然後有一天,您舅舅跟您提起在多少有些遙遠的未來會舉行的一場婚禮。我猜,這意味著,伊莎貝爾和他等著王子去世以後再結婚。」 「我認為是這樣的。」 麥格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透過落地窗,看了看那棵椴樹,好像他需要重新和真實世界取得聯繫。 「我們已經說到結尾部分了。十天或者十二天前,時間不重要,八十歲的王子在布洛涅森林墜馬。星期天上午,由於傷口惡化,他去世了。昨天,星期二,也就是兩天以後,您的舅舅於晚上在辦公室里被殺。現在的結果是,這對等了五十年渴望最終能在一起的戀人,不可能在一起了。是這樣嗎?謝謝您,馬澤龍先生。您能不能告訴我您夫人的地址呢?」 「帕西區,彭普街,二十三號。」 「您認識您舅舅的公證人或者訴訟代理人嗎?」 「他的公證人是奧博內先生,住在威爾塞克賽爾街。」 又是離這裡幾百米遠。這些人,除了馬澤龍夫人以外,幾乎都住得很近,都住在巴黎這個麥格雷最不熟悉的區。 「您可以走了。我想我總能在您家裡找到您吧?」 「今天下午我可能不在那裡,因為我得處理喪事,寫訃告,首先我打算和奧博內先生聯繫一下。」 馬澤龍無奈地離開了,雅格特從廚房裡衝出來,等他走後,把門鎖上。 「您現在需要我了嗎?」 「沒這麼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了。我們下午再回來。」 「我必須待在這裡嗎?」 「您要去哪兒?」 她看看他,好像沒聽明白。 「我是問您想去哪兒。」 「我嗎?不去哪兒。我要去哪兒嗎?」 由於她的態度,麥格雷和讓維耶沒有馬上離開。麥格雷打電話給巴黎警察總署。 「是盧卡嗎?你手底下有人可以來聖多米尼克街盯一兩個小時嗎?托倫斯?好的!讓他開車過來……」 這兩個男人去吃午飯時,托倫斯在聖伊萊爾的椅子上睡著了。 他們可以斷定,寓所里沒有東西被偷。沒有撬鎖的痕跡。兇手是從門進來的,鑒於雅格特發誓說沒有放任何人進來,那就很有可能是伯爵自己開門讓來訪者進來的。 伯爵是不是在等這個人?他沒有請此人喝酒。辦公桌上那瓶白蘭地旁邊,只有一個酒杯。 聖伊萊爾會穿著睡袍見一個女人嗎?肯定不會,如果伯爵正如麥格雷想像的話。 所以來見他的是一個男人。伯爵並不重視此人,因為他見這個人之前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忙著修改校樣。 「菸灰缸里有沒有菸頭?」 「我好像沒看到。」 「煙呢?」 「也沒有。」 「我敢打賭,今天晚上之前,我們會接到那個叫克羅米埃的年輕人的電話。」 又是一個會讓麥格雷發火的人。 「王子的葬禮應該結束了。」 「很有可能。」 「那麼伊莎貝爾應該在瓦雷納街的家裡了,兒孫繞膝。」 誰也不說話。麥格雷皺皺眉頭,就像一個優柔寡斷的男人。 「您想去看看他們嗎?」讓維耶擔心地問道。 「不……不去看那些人……你要咖啡嗎?服務員!兩杯黑咖啡……」 他可以發誓,今天他恨所有人,包括那些坐在旁邊的桌子上吃飯的級別或高或低的官員,他們嘲諷般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