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一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五月,因為他在一生中只經歷過兩三個這樣的五月。這個五月有著童年記憶中的明亮、紋理和氣味。麥格雷說的是一個讚美詩的五月,因為這個五月讓他想起初領聖體和在巴黎的第一個春天,那時一切對他來說都新穎而奇妙。 在街上,在公交車上,在辦公室里,他經常會突然停下,或是因為遠處傳來的一個聲響,或是因為吸入的一口溫熱的空氣,或是因為他二十年或三十年以後又重新穿上的那件帶有明顯污跡的上衣。 昨天晚上,他們要和帕爾東夫婦一起共進晚餐前,妻子幾乎紅著臉問他: 「以我這個年紀,穿花裙子是不是太滑稽了?」 那天晚上,他們的朋友帕爾東創新了一次。他沒有邀請他們到家裡吃飯,而是帶著麥格雷夫婦去蒙帕爾納斯大道上的一家小餐館,他們四個人在餐館的露台上吃晚飯。 麥格雷和妻子什麼都沒說,只是相互交換了一下同謀般的眼神,因為,大約三十年前,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吃飯,就是在這個露台上。 「有燉羊肉嗎?」 雖然已經換了好幾個老闆,但是餐牌上還一直有燉羊肉,桌子上面一直放著有點傾斜的檯燈,一些小木桶里一直放著綠色的植物,長頸瓶里也總有一些查維格酒。 他們四個人都很開心。喝咖啡時,帕爾東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白色封皮的雜誌。 「麥格雷,有人在《柳葉刀》雜誌上面談論您了。」 這個警長知道那份著名又嚴肅的英國醫學雜誌,皺了皺眉。 「我是想說他們概述了您的職業。這篇文章是一名叫里夏爾·福克斯的醫生寫的,我大致從字面上給您翻譯翻譯和您有關的這一段: 「『一個精明細緻的精神病醫生,憑藉科學知識和臨床經驗,是足夠理解人類的。但是,他有可能不會比一所傑出學校的一位老師,或者一個小說家,甚至一個警察更了解人類,尤其是當他任憑自己受到理論影響之時。』」 他們就這個問題談論了一會兒,時而開玩笑,時而語氣嚴肅。然後,麥格雷夫婦沿著寂靜的街道走了一會兒路。 這位警長還不知道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他會好幾次重新想起那個英國醫生說的話,他也不知道這個完美的五月在他身上引發的記憶,對他來說幾乎是一個預兆。 第二天,在去往沙特萊的公交車上,他好奇地看著車上的人,就像剛到首都。 作為一個分局警長,他走在司法警察局的樓梯上時,還能得到他人充滿敬意的問候,他覺得很奇怪。他是太久沒有倍受感動地進到這個房間裡了嗎,那些長官在他看來像傳奇人物? 二十五年以來,塞納河沒變,往來的船隻沒有變,釣魚的人也沒有變,他發現他們還在老地方,好像從來都沒有移動過一樣。 他小口地抽著菸斗,清理那間裝滿文件資料的辦公室——他自己說這叫做家務,把一些不重要的東西處理掉,這時電話響了。 「麥格雷,您能過來見我一會兒嗎?」主任問道。 警長不慌不忙地朝大老闆辦公室走去,站在窗戶旁邊。 「我剛剛接到凱多塞 21 打來的一通奇怪的電話。不是外交部長本人,是他的辦公室主任。他要求我馬上派一個有權力負責的人過去。他用的就是這個詞。 「『要一個探員嗎?』我問道。 「『最好是一個比探員更重要的人。這件事很有可能涉及一樁犯罪。』」 兩個男人相互看了看,眼睛裡露出一絲狡猾,因為他倆都不喜歡部長,尤其不喜歡外交部長這麼高傲的人。 「我以為您想自己去呢……」 「或許這樣會更好……」 主任抓起桌子上的一張紙,遞給麥格雷。 「您得去找一位叫作克羅米埃的先生。他在等您。」 「是那個辦公室主任嗎?」 「不是。他是負責這件事情的。」 「我帶一個探員跟我一起?」 「除了我剛跟您說的以外,我一無所知。那些人都喜歡保持神秘。」 麥格雷最後帶上了讓維耶,兩人攔下一輛出租車。到了凱多塞以後,那裡的人沒有帶他們走那個大樓梯,而是來到大廳深處一條又窄又難看的樓梯前,好像是叫他們從後面或者是從服務處的入口進去。他們在走廊里晃蕩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間等候室。一個戴著項鍊的傳達員對麥格雷這個名字無動於衷,只是讓他填表格。 最後他們終於被帶到一間辦公室,一個很年輕的公務員,西裝筆挺,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對面是一個和他一樣面無表情的老女人。他們覺得,這兩個人已經這樣等了很久了,很有可能從凱多塞打電話給司法警局就開始等了。 「您是麥格雷警長嗎?」 麥格雷介紹讓維耶,那個年輕男人看都沒看讓維耶一眼。 「由於不知道是關於什麼事,我就隨便帶了一個探員跟我一起過來……」 「請坐。」 首先,這位克羅米埃先生堅持表現出一副事情很重要的神情,講話時流露出一種特別「外事的」高傲。 「凱之所以直接打電話給司法警局……」 他只說了「凱」字,好像提到了一個非常神聖的機構。 「是因為,警長先生,我們現在的處境很特殊……」 所有人都看著他,然後麥格雷看了看那個老婦人。她應該有一隻耳朵失聰了,為了聽清楚別人說話她得伸長脖子,歪著頭,然後還得注意觀察克羅米埃嘴唇的動作。 「小姐……」 克羅米埃看了看桌子上的一份表格。 「拉里厄小姐是非常傑出的大使聖伊萊爾伯爵的傭人,或者說管家,您肯定聽說過他……」 麥格雷記得這個名字,因為他在報紙上看到過,但是他覺得這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退休以後,在十二年左右的時間裡,聖伊萊爾伯爵一直住在巴黎聖多米尼克街的寓所里。今天上午,拉里厄小姐八點半就到這裡了,等了好長時間才見到一位管事的官員。」 麥格雷想像著:上午八點半,辦公室里空空的,這位老婦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候客廳里,眼睛盯著門。 「拉里厄小姐服侍聖伊萊爾伯爵長達四十年。」 「四十六年。」她糾正道。 「好,四十六年。她跟隨著他到不同的崗位,打理他的家。在過去的十二年里,她一個人和大使住在聖多米尼克街的寓所里。今天早上,她給主人送早餐,發現臥室里沒人,後來在辦公室里發現了他的屍體。」 這位老婦人輪流看著他們,目光敏捷多疑,仔細地觀察著,流露出一種不信任。 「據她認為,聖伊萊爾伯爵很有可能是中槍身亡,一顆或幾顆子彈。」 「她沒有報警嗎?」 這個年輕的金髮男人表現出來一種得意的神情。 「我明白你們的驚訝。請別忘了,拉里厄小姐可是在外交世界中度過了大半生。看到伯爵遇害了,她自然會想到在外交世界中的某些潛規則……」 麥格雷向讓維耶眨了眨眼。 「她也沒想到給醫生打電話嗎?」 「伯爵看上去無疑已經死了。」 「現在誰待在聖多米尼克街的家裡?」 「沒人。拉里厄小姐直接來這裡了。為了避免任何不清晰之處,避免浪費時間,上面授權我向你們保證,聖伊萊爾伯爵沒有掌握任何國家機密,因此他的死和政治無關。但這件事情再怎麼謹慎小心都不為過。鑒於他是一個公眾人物,尤其曾經屬於外交界,報紙肯定會大肆報道,拋出一些非常不真實的猜測……」 這個年輕男人站起來。 「如果你們願意,我們現在就去那裡吧。」 「您也去嗎?」麥格雷以一種天真的口吻問道。 「別擔心。我不是想干涉你們調查。我跟你們一起去,是為了確保那裡沒有任何可能會使我們感到為難的東西。」 那個老婦人也站起身來。他們四個一起走下樓梯。 「我們最好攔輛出租車,比坐凱多塞的長型轎車低調一些……」 路程極短。車停在一棟雄偉的大樓前面,這是一棟十八世紀末建築,大樓前面沒有聚集的人群,也沒有警察。走在拱門下面,一經過那個能過馬車的大門,立刻覺得涼爽起來。在那個更像客廳而非看門人住的小屋裡面,他們看見一個看門人,穿著和外交部那個傳達員一樣嚴肅的制服。 他們從左側上四個台階。電梯停在一個昏暗的大理石大廳里。老婦人從包里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一扇胡桃木門。 「這邊請……」 她領著他們穿過走廊,來到一個房間,這個房間應該是面朝庭院的,但窗戶和窗簾都關著。拉里厄小姐扭動電燈開關,他們看到了躺在桃花心木辦公桌腳紅色地毯上的屍體。 這三個男人以同樣的動作摘下帽子,而這個老傭人用一種蔑視的表情看著他們。 「我跟你們說過什麼來著?」她看上去像在抱怨。 實際上,不用趴在這具屍體上,就可以知道聖伊萊爾伯爵已經死了。一顆子彈從右眼穿過,打爆頭顱,這可以從他黑色羽絨睡袍上的裂痕以及血跡判斷出來。另外還有幾顆子彈擊中了身體的其他部位。 克羅米埃先生第一個靠近辦公桌。 「你們看。他似乎正在忙著修改校樣……」 「他在寫書嗎?」 「寫他的回憶錄。有兩冊已經出版了。從這個方向查找他的死因太荒唐了,因為聖伊萊爾先生是世界上最謹慎的人,他的回憶錄充滿文學性和田園氣息,但和政治沒什麼關聯。」 克羅米埃先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麥格雷開始生氣了。上午十點鐘,外面陽光普照,而他們四個人卻站在一個窗戶緊閉的房間裡,看著一具扭曲的流血的老人屍體。 「我想,」警長嘲諷地低聲抱怨道,「這事牽扯到檢察院吧?」 辦公桌上有一部電話,但是他不願意碰。 「讓維耶,去門房那裡打電話。通知檢察院和社區警局……」 那個老婦人輪流看著他們,好像她的任務就是監視他們。她的眼神很生硬,沒有同情,也沒有人性的溫度。 「您在做什麼?」麥格雷看到凱多塞那個男人打開圖書室的門,質問道。 「我看一眼……」 他帶著一種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子的不高興,保證道: 「我的任務就是確保這裡絕不會出現一些不應該被泄露出去的文件……」 他看上去是不是太年輕了?他到底是做什麼的?沒等警長同意,他就開始檢查著圖書室,打開文件,再一份一份放回原位。 在此期間,麥格雷走來走去,顯得不耐煩,情緒也不好。 克羅米埃翻看著家具和抽屜,那個老婦人還站在門邊,頭上戴著帽子,手裡拎著包。 「您可不可以領我去他的臥室呢?」 老婦人走在凱多塞那個男人前面,麥格雷待在辦公室里,讓維耶毫不遲疑地過去找他。 「他們在哪兒?」 「在臥室……」 「我們做什麼?」 「目前什麼都不做。我等著這位先生主動地給我們騰出位置。」 讓麥格雷生氣的不僅是這個年輕人。還有這件事情發生的方式,或許,尤其是因為他們要突然間深入這個一點都不熟悉的地方。 「警察局長過一會兒就到了。」 「你跟他說是什麼事了嗎?」 「我只說請他帶一名能開死亡證明的醫生過來。」 「你打電話給罪犯體貌特徵檔案科了嗎?」 「莫爾斯帶著他的人在路上了。」 「檢察院呢?」 「打過了。」 辦公室地方很大,很舒服。沒有什麼莊嚴的東西,但麥格雷一進門,還是感覺到了一種講究,而這種講究打動了他。在他自己看來,每一件家具,每一個物件都很漂亮。那個躺在地上的老人,頭基本上被割了下來,但還保留在屍體上,看上去依然很有風度。 克羅米埃回來了,後面跟著那個老管家。 「我想我在這裡已經完事了。我再一次命令你們一定要謹慎低調。這不可能是一起自殺事件,因為房間裡面沒有兇器。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一致的吧?至於是否發生過偷竊行為,我就留給你們去查了。不管怎樣,媒體對這件事情的反應會讓人很不舒服……」 麥格雷默默地看著他。 「如果你們不介意,我會給你們打電話的,以了解最新進展,」這個年輕男人繼續說,「如果你們需要什麼資料,可以隨時找我。」 「謝謝。」 「在臥室的一個五斗櫥里,您會找到很多信件,或許您還會感到震驚。那是一個老故事,凱多塞所有的人都知道,但和今天這齣慘劇沒有任何關係。」 他不情願地走了。 「我指望你們了……」 老拉里厄跟在他後面,以便在他走後把門鎖上。過了一會兒,麥格雷再看到她時,已經看不到她的帽子和包了。她來不是為了給麥格雷提供幫助,倒更像是來監視他們兩人。 「您住在公寓裡嗎?」 麥格雷跟她說話時,她沒有看他,好像沒有聽到似的。他提高嗓門,重複一遍問題。這次,她歪著頭,伸長那隻聽力正常的耳朵。 「是的,我在廚房後面有一個小房間。」 「沒有其他傭人嗎?」 「這裡沒有。」 「是您做家務、做飯嗎?」 「是的。」 「您多大年紀了?」 「七十三。」 「聖伊萊爾伯爵呢?」 「七十七。」 「您昨天晚上幾點鐘離開他的?」 「快十點鐘。」 「他還在辦公室里嗎?」 「是的。」 「他在等人嗎?」 「他沒告訴我。」 「他有時候晚上會見什麼人嗎?」 「他的外甥。」 「他外甥住在哪裡?」 「雅各布街。他是古董商。他是先生妹妹的兒子,姓馬澤龍。」 「讓維耶,記下了嗎?今天早上,當您發現屍體時……您是在早上發現他的,是嗎?」 「是的。早上八點。」 「您沒想到要給馬澤龍先生打電話嗎?」 「沒有。」 「為什麼?」 她沒有回答。她的眼睛盯著那幾隻鳥,和那些鳥一樣,她有時候也會斜站著,把重心放在一條腿上。 「您不喜歡他?」 「誰?」 「馬澤龍先生?」 「這不關我的事。」 麥格雷現在知道了,只要涉及她,什麼都會複雜化的。 「什麼不關您事?」 「先生的家事。」 「這個外甥和舅舅的關係不好嗎?」 「我可沒這樣說。」 「那他們關係好嗎?」 「我不知道。」 「昨天晚上十點鐘時,您在幹嗎?」 「我去睡覺了。」 「幾點鐘起床的呢?」 「早上六點,和往常一樣。」 「您沒有立即踏進這個房間嗎?」 「我來這裡沒事可做。」 「門是關著的嗎?」 「如果門開著,我馬上就會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 「因為當時燈是亮著的。」 「像現在這樣?」 「不是。天花板上的燈沒有打開。只有辦公桌上的檯燈和這個角落裡的落地燈是開著的。」 「您六點鐘時在做什麼?」 「先洗漱。」 「然後呢?」 「打掃廚房,然後去買羊角麵包。」 「那段時間內,寓所里沒其他人?」 「每天早上都是這樣。」 「然後呢?」 「我煮了咖啡,吃過飯,最後端著早餐朝先生的臥室走去。」 「床鋪是凌亂的嗎?」 「不是。」 「房間很亂嗎?」 「沒有。」 「昨天晚上,您離開他時,伯爵是穿著這件黑色睡袍嗎?」 「他每天晚上只要不出去都穿這件。」 「他經常出去嗎?」 「他很喜歡看電影。」 「他經常會見朋友嗎?」 「幾乎沒有。偶爾會去市區吃午飯。」 「您知道他見的那些人的名字嗎?」 「這與我無關。」 有人按門鈴。是社區最高警官和他的秘書。他驚訝地看了看辦公室,然後看了看那個老女人,最後看向麥格雷,跟他握了手。 「您怎麼會在我們之前來這裡呢?是她給您打電話的嗎?」 「不算是。她去凱多塞了。您認識受害者嗎?」 「他當過大使,不是嗎?我知道他的名字,也見過他。他每天早上都在街區里散步。是誰幹的?」 「還不知道。我在等檢察院的人來。」 「開死亡證明的人馬上就到……」 沒有人去碰家具和任何一件物品。一種奇怪的不自在籠罩著他們,直到醫生來了才舒緩了一些。醫生彎腰趴向屍體,低聲咆哮了一句。 「我猜,在攝影師到來之前我不能翻轉這具屍體?」 「您不能碰他……您知道他大概是死於什麼時間嗎?」 「有一段時間了……初步看來,我覺得是十幾個小時以前……好奇怪……」 「什麼奇怪?」 「看上去他至少被四顆子彈射中……一顆在這裡……一顆在那裡……」 他跪在地上,近距離檢查屍體。 「我不知道法醫會怎樣認為。但我很吃驚,因為第一顆子彈就已經要了他的命,儘管如此,兇手還是繼續射擊。請注意,這只是一種猜測……」 不到五分鐘,房間裡已經擠滿了人。首先是檢察院的人,到場的是代理檢察長帕基耶和一個叫於爾班·德施索的預審法官,麥格雷跟他不熟。 和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保羅醫生的接班人蒂代爾醫生。幾乎緊隨其後,罪犯體貌特徵檔案科的專家們帶著龐大的儀器趕來了。 「是誰發現了這具屍體?」 「他的女管家。」 麥格雷指了指那個老女人,她的表情不是很明顯,繼續監視著事件的發展和每個人的動作。 「您盤問過她了嗎?」 「還沒有。只是跟她聊了幾句。」 「她知道些什麼嗎?」 「她即使知道,想讓她開口說話也不容易。」 他講述了外交部的事情。 「有偷竊行為嗎?」 「乍一看沒有。我等著罪犯體貌特徵檔案科的人幹完活來驗證我的說法。」 「他有家人嗎?」 「有一個外甥。」 「通知他了嗎?」 「還沒有。我想在我的人幹活期間親自去告訴他。他住在離這裡幾步路遠的雅各布街。」 麥格雷本可以打電話給這個古董商,請他過來,但是他更喜歡去他的店裡見見他。 「如果您不需要我了,我現在就去。讓維耶,你留下……」 重新看到白天的陽光,以及聖日耳曼大道的樹影,真是一種慰藉。空氣溫和,女人們穿著淺顏色的衣服,一輛市政灑水車慢慢地灑濕大半條馬路。 他很輕鬆地就找到了雅各布街上的那家古董店,一扇櫥窗裡面只放著一些舊時的武器,主要是軍刀。他推開門,一個鈴鐺響起來。兩三分鐘之後,一個男人從黑暗中走出來。 死者已經七十七歲了,所以麥格雷料想他的外甥不可能是一個年輕男人。但看到對面是個老年人的時候,他還是很吃驚。 「您想要些什麼?」 他的臉長長的,慘白,眉毛亂亂的,頭髮幾乎掉完了,衣服晃晃蕩盪,使他看上去比實際更瘦。 「您是馬澤龍先生嗎?」 「是的,我是阿蘭·馬澤龍。」 商店裡面還有其他兵器:火槍、信號彈發射器和放在最裡面的盔甲。 「我是司法警察局麥格雷警長。」 馬澤龍先生的眉毛聚在一起。他在努力想這是怎麼回事。 「您是聖伊萊爾伯爵的外甥,對嗎?」 「是的,他是我舅舅。怎麼了?」 「您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他毫不遲疑地說: 「前天。」 「您有家人嗎?」 「我結婚了,有孩子。」 「您前天見舅舅時,他狀態正常嗎?」 「是的。他還很高興。您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 「因為他死了。」 麥格雷在對方眼中發現和那個老管家一樣的懷疑。 「他出車禍了嗎?」 「在某種程度上……」 「您想說什麼?」 「昨天晚上,他在辦公室里被殺了,有人用一支左輪手槍或者自動手槍,朝他開了幾槍。」 這個古董商的臉上展現出不相信。 「您知道他有什麼仇人嗎?」 「不……當然不知道……」 如果馬澤龍只是說「不」,麥格雷不會有所警覺。那個「當然不知道」,有點像是一種糾正,使他豎起了耳朵。 「您一點都不知道會有誰希望您舅舅死嗎?」 「不,沒有人會有這個念頭的……」 「他有財產嗎?」 「很少……他主要靠養老金生活……」 「他偶爾會來這裡嗎?」 「有時候會……」 「來和您一家人吃午飯或者晚飯?」 馬澤龍看上去心不在焉,不情願地回答著,好像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不……更多是在早上,他散步的時候……」 「他總是進來跟您聊天?」 「是的。他進來,坐一會兒……」 「您去過他家看過他嗎?」 「偶爾會去……」 「和您家人一起嗎?」 「不是……」 「您不是跟我說過,您有孩子嗎?」 「有兩個!兩個女兒……」 「您住在這棟樓里嗎?」 「在二樓……大女兒在英國……小女兒馬塞洛和她媽媽住在一起……」 「您不和妻子住在一起嗎?」 「已經好幾年沒有……」 「你們離婚了?」 「沒有……這很複雜……您不覺得我們要去我舅舅家嗎?」 他去商店後面半明半暗的地方拿上帽子,在門上掛了一塊牌子表明他要出去,然後用鑰匙鎖了門,跟著麥格雷走到人行道上。 「您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他問道。 麥格雷感覺他很憂慮。 「我幾乎還什麼都不知道。」 「有偷盜行為嗎?」 「我覺得沒有。沒有在房間裡發現任何凌亂的地方。」 「雅克特怎麼說?」 「您是指管家嗎?」 「是的……她叫這個名字……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她身份證上的名字,但我們總是叫她雅克特……」 「您不喜歡她嗎?」 「您為什麼這麼問?」 「她看上去不喜歡您。」 「她除了我舅舅,誰都不喜歡。如果她能做決定,那其他人永遠都不可能進到寓所里。」 「您覺得她有能力殺死他嗎?」 馬澤龍看著他,很震驚。 「殺死舅舅,她嗎?」 很明顯,這在他看來是非常荒唐的想法。但是過了一會兒,他陷入沉思之中。 「不!這不可能……」 「您猶豫了一下。」 「因為她嫉妒……」 「您是想說她喜歡您舅舅嗎?」 「她可不一直都是一個老女人……」 「您覺得他們之間……」 「很有可能……我不敢斷言……對於我舅舅這樣的男人,你很難知道……您看過雅克特年輕時的照片嗎?」 「我還什麼都沒見到……」 「您看看吧……一切都很複雜……尤其是這件事情就發生在當下……」 「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阿蘭·馬澤龍無奈地看看麥格雷,嘆氣道: 「總而言之,我看出來了您什麼都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什麼?」 「讓我想想……這是一個令人厭煩的故事……您找到那些信了嗎?」 「我已經開始調查了。」 「今天是星期三嗎?」 麥格雷點點頭。 「恰巧是葬禮的日子……」 「誰的葬禮?」 「V王子……您看了那些信就會明白的……」 他們到聖多米尼克街時,罪犯體貌特徵檔案科的車子已經走遠了,莫爾斯向麥格雷打了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