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十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今天又跟往日一樣開始,沒有絲毫跡象能讓人預感今天會與眾不同。不過多米尼克覺得周身的空氣有一種輕盈感,濕熱的空氣有望歸來。 今天是三月三日。她不是馬上就知道的,因為她忘記撕日曆了。還沒到春天,但是每天早晨其他窗戶都還緊閉時她就打開自己那很大的窗戶,等候鳥兒的歌唱和隔壁那家舊賓館的庭院裡噴泉的聲音傳進來;清新的空氣有些潮濕,散發出一種氣味,使人想起某座小城裡堆滿蔬菜的市場,讓人有一種想吃水果的欲望。 那天早上她真的想到了水果,確切地說是李子。那是小時候的記憶。在她曾經居住過的城市裡——她不記得是哪個了——她和穿著將軍制服的爸爸一起穿過一個市場。她穿著節日的盛裝,是一條白色的舒展的裙子。將軍牽著她的手。她看到將軍的軍刀在陽光中閃閃發光。兩邊一排真正的李子樹形成的牆向後退去;空氣中瀰漫著李子的香味,這種香味一直跟著她到了一座寬敞的教堂,她去那裡參加一場感恩讚美詩朗誦會。教堂門開著。有很多旗子。一些穿著便裝的人戴著袖章。 好奇怪。現在她隨時隨刻都能像這樣被童年的記憶抓住,而她自己對此感到很滿足。今天早晨她還會想起小時候很多其他事情。就這樣,太陽每天都早升起一會兒;而每天晚上人們都越來越晚地點亮燈。多米尼克好像很確定似的對自己說:「如果每天晚上人們吃晚飯時都不開燈,我就能被拯救啦!」 她以前對年月的概念就是如此。有幾個月份白天又長又陰暗,就像隧道一樣,在這幾個月里,人們在亮著的燈下面吃飯,而在另外幾個月里,吃完晚飯後,他們可以去花園散步。 她的媽媽認為每個冬天都會是她的最後一個冬天,但她並不是完全以這種方式過日子;對她來說,五月是一個重要的階段。 「馬上就到五月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因此,那天早上她就跟其他人一樣,一半活在現實之中,一半活在過去的影像里。她看著對面空了的公寓,那裡還沒有被租出去,門板上有一些玫紅色的東西;一盆天竺葵被遺忘在奧古斯蒂娜小姐的窗台上;她聽到街上最早的響聲,聞到飄過的咖啡的香味,但與此同時,她覺得自己聽到了軍號的聲音,爸爸每天早上起床時發出的嘈雜聲,走道里他靴子上馬刺的回聲,以及他永遠都不習慣輕輕關門而發出的聲音。將軍走之前十五分鐘,她在門前聽到馬蹄的頓足聲,他勒緊韁繩向馬發號施令。 這些古老的回憶使她憂傷,因為這些全部都發生在她十七歲以前,好像只有那些歲月才重要,而之後的日子只不過是漫長的日復一日,沒有什麼滋味,也沒有留下什麼印記。 這算什麼,是生活嗎?她的童年短暫且無意識,青春期又非常短促,然後即是空白,交織著憂慮、煩惱和細碎的事情,再往後她就四十歲了,難道她就要步入老年,開始走毫無樂趣的下坡路了嗎? 卡耶夫婦要離開她了。他們三月十五日走。這個消息不是阿爾貝爾·卡耶告訴她的。卡耶知道這麼做會傷她的心,而他不敢傷她的心,他身上有一種膽怯;他派莉娜來;他們小聲商量著,和往常遇到此類情況時一樣;他把莉娜推到門口,莉娜進來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像一個會說話的粉紅色娃娃,或者說是一個忘記祝詞的學生。 「我必須跟您說,薩萊小姐……現在我的丈夫和一份報紙形成了固定的合作關係,他需要一間辦公室,或許還需要一名打字員……我們已經在找新公寓了……在伏爾泰河岸找到了一間,窗戶朝向塞納河,三月十五號就搬進去……我們會一直保留著住在您家裡的美好記憶,還有您的盛情招待和體貼照顧……」 他們起得更早了,然後走遍這座城市,布置新房,他們看上去既狂熱又喜悅,晚上回來也只是睡個覺,好像這裡是賓館;有時他們甚至不回來住,應該是睡在新家的草墊上吧。 多米尼克走來走去,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就像在搖線一樣,總而言之,這是她一天中最好的時候,因為這麼久以來她已經形成了一種節奏。 她看了看那塊小小的掛在絲質高跟鞋上面的手錶。這塊金表是她媽媽的,上面點綴著一些閃閃發光的小東西,這塊手錶讓她想到了日曆,她撕下昨天那一頁,然後看到了一個黑體的大寫三。 今天她媽媽的忌辰。那一年,媽媽跟以前一樣談論著五月,就像談論著她渴望到達的避風港一樣,但是就在潮濕的一天末了,她感到呼吸困難。 現在多米尼克想到媽媽不會再感到悲痛。她能清晰地再看到媽媽的樣子,但是看不清細微的地方;她經常看到的是一個脆弱的身影,一張長長的臉總是有點歪,就像蠟燭一樣。她沒有被感動,她冷漠地看著母親,或許還有一絲怨恨。因為,她成為今天這個樣子應該要歸咎於媽媽。多米尼克認為媽媽在生活面前無能為力,也經常給她灌輸這一點。多米尼克還繼承了媽媽優雅的屈從,與眾不同的謙讓,以及那些用來打發寂寞的細微動作。 她看到魯埃爸爸走了,魯埃爸爸看了看清澈明亮的天空,但是多米尼克覺得天空的顏色並非準確的徵兆。 白天的天氣並不是一直都很好。陽光變成慘澹的黃色,天空也不是很藍,白色的雲朵有點要下雨的徵兆。 快到中午時,她的預感成真,天空一下子烏雲密布。然後,就在吃午飯前,昏暗籠罩整個城市的街道,很誇張,就像是一種神秘的灰塵。 她很緊張很擔心,但不知道是為什麼感到有必要進行一次大掃除,於是她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對著那些水桶、刷子和抹布了。三點時她給家具上完了蠟。 她已經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了,至少知道馬上要發生什麼。 她無事可做,出於習慣把裝長筒襪的籃子放在桌子上,這時燈光變成鉛灰色,一種她理解的擔心占據了她。 科齊耶爾街上奇怪的辦公室里的魯埃爸爸難道沒有同樣的感覺嗎?夜晚即將降臨之時,模糊不清的路燈光照出人的面孔時,那種召喚就接踵而至,下雨天召喚則更加迫切。 他也必須堅持著,把腿交叉放在一起,然後又放下來,控制著抖動的手指。他也羞愧地站起身來,用一種完全不像他的聲音說: 「布龍斯坦,我要去銀行……如果我的妻子打電話……」 他滑向樓梯,感到一陣眩暈,然後走向那些非常狹窄而又骯髒的街道,那些街道陰暗的拐角處散發出犯罪的氣味,他沿著潮濕的牆壁走著。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一片麵包上抹上黃油,好像這些東西可以把她留在家裡。她剛剛重新坐下,準備把一顆上過漆的木頭做的蛋放在長筒襪里,那種召喚變得難以抵抗,她穿上衣服,不去看鏡子中的自己。 走下樓梯時,她想了想自己有沒有用鑰匙把門鎖上。一直以來,只要有一絲懷疑她都會回到樓上檢查一遍。為什麼那天她沒有這樣做呢? 她在站台等公交車,站在身上散發出煙味的健壯男人中間,但是「那件事情」還沒有開始,遠方的「那件事情」遵循一些不變的規則。她在克利希廣場下車。天不下雨了,但是煤氣路燈周圍有一層霧氣,那是櫥窗里的燈光投射出光圈;她馬上就將進入另一種生活,在那種生活里,發光的巨大招牌就是評價標準。 她來過這裡十幾次,甚至更多次,她身材小小的,神經緊張,而每次她的步伐都一樣:她走得很快,不知道要去哪;每時每刻,她都因為羞愧想要停下來;她假裝在自己周圍什麼都沒看到,但就像個小偷,她突然抓住在身邊流逝的生活。 她曾有十次在這個如此安靜的時刻逃離自己的房間,這種安靜就像一種讓她難以忍受的焦慮。其中有兩三次,她邁著同樣的步伐,向哈爾區走去,走向她曾經跟蹤過魯埃爸爸的街道,但是最經常去的地方是這裡,她來這裡閒逛,帶著乞丐一般渴望的眼神。 她隱隱覺察到了自己的衰老,她嗅著人群身上的氣味,並輕輕地蹭著他們。她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形成了一些習慣:她總是在同一個地方穿過廣場,轉向某個街角,辨認著某些小酒吧和商店的氣味,然後在香味比其他路口都濃的某些十字路口放慢腳步。 她覺得自己如此悲慘,走著走著就能哭出來。她很孤單,比任何人都孤單。她倒在人行道邊上會怎樣呢?會有一個行人支撐著她的身體,然後又有幾個人停下來,然後他們會把她帶到藥店,一個警察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 「這是誰?」 沒有人會知道。 她今天看到安托瓦妮特了嗎?她終於找到安托瓦妮特了。起初她就是為了找到安托瓦妮特才來街區里閒逛的。 但是為什麼她的目光深入到所有賓館濕熱的走廊里了呢?有些女人在門口等人。多米尼克本來不想看她們,她們比她強勢。有一些人等累了,等得不耐煩了;還有些女人看著她沉著的眼睛,好像在說:「那個女人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多米尼克好像從他們的腳步聲和某種見不得人的局促不安的東西裡面認出來了那些被欲望驅使走向其中一條走廊的男人。他們也蹭到了她。曾經有好幾次,在黑暗裡,在兩個櫥窗或兩個路燈中間,他們為了看清她的臉而趴在她身上,他們並沒有蔑視她,而她顫抖了一下,然後就當什麼都沒看到,閉著眼睛似的又繼續走了好一會兒。 安托瓦妮特是一個人。安托瓦妮特在嘲笑她。這已經發生過一次了。今天有可能會再發生一次。 有好幾個晚上,多米尼克看到她一個人在布朗什廣場的一家啤酒店裡,每一次門開或者電話鈴聲響起,她都會顫抖一下。 那個男人沒有來。安托瓦妮特可能已經等了幾個小時。她買了一份晚報,打開包拿粉盒和口紅。她的眼睛變了。她的眼神里似乎還有狂熱,但狂熱中多了一份擔心和疲倦。 但是今天男人來了。四個人坐在一張獨腳圓桌旁,兩個男人和兩個女人。就像那天晚上一樣,安托瓦妮特推了推情人的手肘,動了動下巴示意那個櫥窗。 「你看!」 她提醒同伴們看多米尼克,多米尼克的臉幾乎貼在那塊玻璃上,然後她消失在街道的黑暗裡。 為什麼此刻安托瓦妮特會突然庸俗地大笑起來呢,笑聲還因為失敗顫抖著?安托瓦妮特看著那個漫不經心地陪著她的男人時為什麼會顯得不安,或者更確切地說,為什麼會恐懼呢? 他已經威脅過要離開安托瓦妮特了嗎?他在追其他女人嗎?他把她一個人丟在他們在博塞茹爾賓館的房間裡過嗎? 多米尼克猜到了所有問題的答案,也感覺到了。她有種想要參與其中的衝動。安托瓦妮特跪在他面前過嗎?她半裸著上身跪著行進過?她粗暴地威脅過要殺了那個男人嗎? 多米尼克很確信那個男人蔑視一切,嘲諷一切,他掌控著安托瓦妮特。這表現在他所有的動作和所有的眼神里,甚至在他看錶時也表現出來了——那是一塊新手錶,安托瓦妮特送給他的。男人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把一頂灰色氈帽戴在他短而捲曲的頭髮上。 「待會兒見,你知道在哪……」 「你不會回來得太晚吧?」 他用手指碰了碰朋友,這兩個男人相互眨了一下眼,他又拍了拍安托瓦妮特的肩膀,然後就走了。安托瓦妮特滿目淒涼地目送他走到門口,然後覺得為了掩飾苦惱,她需要把自己變成一個美人。 這種情況或許不會一直持續下去。不會持續幾年的。但是會持續幾個月嗎? 或許安托瓦妮特不會殺死他的。 她真是個讓人喘不過氣的女人,她咆哮出自己的痛苦和仇恨,勃然大怒地去追男人,走到咖啡館和舞廳的門檻上時和幾個服務員和內行老道的看門人撞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究竟看到多米尼克了嗎?為了使她在情人走了以後重拾耐心,她的那個朋友建議她玩貝洛特紙牌遊戲 20 ,她向服務生要了一張毯子和一些紙牌,在獨腳圓桌的大理石檯面上推開滿是暗綠色的開胃酒。 多米尼克又開始走了,她的肩膀蹭著牆壁,趕走兩排李子樹和那個大門敞開、裡面傳出讚美詩的教堂。 她在聖奧諾雷鎮的公寓裡空了,完完全全地空了,就連僅有的一塊木柴也已經熄滅好久了;什麼活著的東西都沒有了,除了迎接她回來的已經變涼的空氣,什麼都沒有了。 她看到在賓館門前站著的那些女人,很少是一個人了,連那些男人也是稍作遲疑才上前搭訕。 她的周圍生機勃勃,而她除了跳動的心臟什麼都沒有,而那顆心臟就像是被遺忘在行李箱裡的鬧鐘一樣。 等到幾個星期後……這個時間太陽還沒落下去……夜晚降臨得更晚,晚飯後平靜的夜晚…… 她在哪裡?剛才她經過博塞茹爾賓館的窗戶,現在她正在走一條下坡的街道,街上很暗,公交車和汽車都不從那裡經過;她在一個鞋匠鋪里看到了一個鞋匠,她和一個從沒見過的人影擦肩而過;她頭疼,感到害怕,恐懼一下子放大了好幾倍,她想大叫出聲;有一個她不認識的人靠近她,碰到了她,是一隻手,一隻男人的手,那隻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那個男人跟她說著什麼,她沒聽懂,她的血在倒流,她沒有自衛,沒做任何事;她知道,她清醒地意識到了要發生什麼,但最奇怪的是她提前接受了。 她是不是早就想到了這一刻?她這樣走在一條黑暗的街道里,和一個陌生人一起邁著同樣的步伐。她有夢到過這個嗎?兩個人影以相同的動作消失在一條過道模糊不清的燈光里時,她就僅僅只看到了一對情侶嗎,她從家裡出來僅僅是為了瞪大眼睛看著安托瓦妮特嗎? 她沒有感到驚訝。她承受著。她不敢看這個男人,但注意到了一股冷冷的雪茄的氣味。 她已經跨過門檻了。右面是一個裝有玻璃的眼洞窗,在那後面,有一個只穿了件襯衣的男人,煤氣爐上放著一個藍色的咖啡壺。 他說什麼了?他伸出一隻毛髮濃密的胳膊,遞過一把鑰匙,多米尼克沒有拿,但是現在她已經在樓梯里了,她在上樓,她無法呼吸,她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她一直往樓上走;她的腳下鋪著地毯,頭頂上有一個小電燈;她感覺到後背上有一股熱氣,是一隻手,剛才那隻手再度碰到她,然後順著她的腿往上,觸碰到長筒襪上面裸露在外的肌膚。 接下來她走得氣喘吁吁的,她到達那一層時轉過身,首先看到一個圓頂禮帽和一張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的臉。男人微笑著。他留著紅棕色的絡腮鬍。然後男人的笑容消失了,多米尼克意識到男人跟她一樣震驚;多米尼克變僵了,不得不用兩隻胳膊把他向後推,以便在這個被他這個大塊頭阻塞的樓道里開闢出來一條路;她跑著,飛快地跑著;她覺得這條街好長,她好像永遠都看不到人行道,永遠都看不到亮堂的商店和令人安心的大公交車。 她一直跑到聖拉扎爾火車站才停下,這個時間這裡人最多,巴黎的上班族和工人正著急地跑向前往郊區的火車。 她又下意識地看了看身後,那個男人沒有跟著她;她一個人,非常孤單,那些著急趕路的人不停地撞上她,她身處他們中間,感到一陣陣眩暈。 然後她小聲說道:「結束了。」 她還不能說已經結束了。她無事可做,又開始走路,她的嘴裡有股冷冷的雪茄的味道,身上沾滿那家賓館樓梯和那條黑暗走廊的氣味,她透過黑暗看了一個冷漠傭人的白色圍裙。 就是這樣! 「我可憐的尼克!」 她很清醒,非常清醒。 是的,結束了。有什麼用呢?她再也不需要加快腳步了。結束了,完全結束了!好像沒發生過什麼似的!她回顧自己的人生……「第二學期」……還是童年時期的一個詞……人們說起第二學期就好像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階段……復活節假期之前的那個學期…… 那段時間太漫長了,日子沒完沒了,周日陽光到來,但一天好像就是永恆,然後突然什麼都沒有了,幾個月、幾年、幾個小時、幾天混在一起,雜亂無章,什麼都不復存在了。 「好了!結束了……」 她可以同情自己。結束了。結束了,可憐的尼克! 你沒有那麼做,你不會那樣,你也不會變成奧古斯蒂娜小姐那樣的老處女…… 真遺憾今天安托瓦妮特沒有看你。 熟悉的人行道,她進去過無數次的家,奧德巴爾的商店,還有蘇東商店,那是賣旅行箱讓人們去旅行的地方。 多米尼克經過街道更上面的地方的一個花店。雨停了,玻璃上還有著雨滴長長的斜斜的雨跡。 「請給我一些……」 她原本想要些小雛菊。這個詞剛剛自然而然地跑到嘴邊,但是她徒勞地環顧一下四周,沒有看到小雛菊。她每次想雅克·阿梅羅時,就會插一些雛菊在花瓶里。 「夫人,要些什麼?」 不是夫人,是小姐…… ……雅克·阿梅羅……老阿梅羅夫人…… 「要一些玫瑰……很多很多玫瑰……」 但願她身上帶了足夠的錢。她付了錢。又一張大鈔花完了,這是她最後一次數這張大鈔剩下的零碎小錢。 但願卡耶夫婦還沒有回來。她不恨他們,但是他們真的傷了她的心。他們不用負責。他們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們相信自己要去某個地方。 她推開門房的門,這是為了能跟一個活生生的人講話嗎? 「本諾瓦夫人,沒有給我的東西嗎?」 「沒有,小姐。」 她沒想到門房會驚奇地盯著那些玫瑰看好久。她淡淡地笑了笑以表歉意。 她很溫柔,這個性格是媽媽塑造的。她上樓梯時沒有發出聲響來。她學會了上樓梯時不發出聲音,學會了不打擾其他人,學會了消失。 消失!這個詞好像是從遠處回來的!就是這個詞!她以前消失過!她要再一次消失…… 她在關上窗簾之前看了對面的窗戶最後一眼,她稍稍抬起頭,看到魯埃媽媽在塔樓里。 塔樓在提防著…… 她的眼睛濕潤了,她轉身走到鏡子前面,看著自己。 但她還不是一個老處女。 她拉開裙子的拉鏈。鏡子不見了,因為她打開了衣櫥。她還有一條長長的睡衣,上面裝飾著瓦朗謝訥花邊,這條睡衣是她用了幾個月的時間自己做的。 「等你結婚時穿……」 抽屜里還有一瓶琥珀色的花露水。 多米尼克可憐地微笑了一下。她稍微加快速度,因為她覺得身體裡滋生出一些憤慨;她開始想是不是沒有人要為此負責…… 那個試管……試管在哪兒!她三年前買的,那個時候她頭疼得整晚都睡不著……她只用過一次…… 看!她今天上午才才做過大掃除。房間看上去很乾淨。家具鋥亮發光。她數著放到一杯水裡的藥片……八……九……十……十一…… 這夠不夠啊? 但是如果她想……如果…… 「上帝啊,我求求您,請……」 她喝了下去。然後躺在床上。藥很苦,她的胸口抽緊了。她已經把花露水灑在床上了,剛一躺下,她就把玫瑰花放在身邊。 她小時候的一個玩伴死了,其他人也是這樣用花圍著她,媽媽們哭著說: 「她簡直就像是天使!」 藥已經起作用了嗎?她不動了,她總是害怕躺著,現在卻沒有任何想動的欲望。她聽到街上的各種聲音,等著公交車的嘈雜聲和在坡下面換速時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她還想再聽一次奧德巴爾家的響鈴聲。 她忘了一件事!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現在太晚了! 安托瓦妮特不會知道這件事。 她原本那麼想要……她原本想幹嗎?她想到了什麼?她病了……不,只是她的舌頭變得越來越厚重,在嘴裡面腫脹著,但是沒關係,不痛苦…… 「親愛的,不疼的……」 這句話是誰說的?她媽媽……是的,是她媽媽,多米尼克身上出現什麼小傷口時,媽媽會這樣說,然後給她塗一點碘酒…… 不,不疼……雅克·阿梅羅疼嗎? 媽媽去哪裡了?她去找某樣東西,去某個很遠的地方……是的,已經太遠了……她找到了嗎? 多米尼克永遠都不會知道……真可笑,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家裡面的所有人都得為此負責……上次在土倫時,她不喜歡他們……他們對她做了什麼?她忘了……或許是因為他們都走了,只留下她一個人……他們好像沒有看她……他們沒有看她的證據是他們所說的話: 「尼克,你沒有變!」 是誰叫她尼克呢?只有她一個人。她總是只有一個人! 或許,如果有人給她十六滴放在床頭柜上的那個藥……為什麼安托瓦妮特待在門後面,不過來給她倒藥呢? 尼克,你是一個小傻瓜!你記得其他人總是像對待小傻瓜那樣對你……你想法很多,卻忘記主要的……你忘記了通知安托瓦妮特……她在那裡,在咖啡館裡……玩紙牌…… 你甚至沒有想到玫瑰花會散發出不好的氣味。在一個放著屍體的房間,花總是會變得難聞…… 卡耶夫婦回來之後……他們不會知道的……他們會覺得屋子跟往常一樣……他們頂多只會覺察到沒有聽見你慣常的老鼠般的小碎步,但是聽沒聽到你的腳步聲對他們來說沒什麼兩樣。他們會脫掉衣服,睡覺,一個緊貼著另一個,發出嘆息…… 沒有人會聽到他們講話……或許,每天早上…… 阿爾貝爾·卡耶會害怕。他們會小聲嘀咕。他會跟莉娜說: 「你去!」 他會把莉娜推出去…… 他們還要在這個房子裡住十二天,他們會覺得這個遊戲不好玩。他們將不知道給誰發電報。 他們只能坐火車去哈恩,去土倫,去安古萊姆。幸虧親戚們的喪服都還在! 「我們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克萊芒蒂娜阿姨的葬禮上,她看上去……」 「我,我覺得她有一點不高興……」 為什麼?這不是真的。她沒有不高興。 她遵守了諾言,僅此而已。現在,她得馬上去通知安托瓦妮特。 這很簡單……幾分鐘、幾秒鐘後這裡的事就結束了,然後她會像奧古斯蒂娜小姐跑到她身邊那樣跑到安托瓦妮特身邊,因喜悅而顫抖著,對她喊道: 「好了!我來了……我第一個想見的是您,您知道嗎?以前,我什麼都不能跟您說……我遠遠地看著您,您不明白……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她臉紅了。她還可以臉紅嗎?她困惑了,整個人戰慄了一下…… 是的……再等幾秒鐘,四,三,二……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她將很快抱緊安托瓦妮特,低下臉,靠在她彈性十足的嘴唇上,安托瓦妮特的嘴唇那麼生機勃勃…… 那麼…… 「你不要擔心皮埃爾了,孩子。他跟你說過會回來,那麼肯定會回來的……」 安托瓦妮特竭力微笑著。午夜了。皮埃爾把她一個人丟在啤酒館的一個角落,她看了看玻璃中的自己,覺得自己像是隨便等著什麼人的一個女人。 魯埃爸爸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脫衣服,他的妻子還在拄著拐杖收拾東西。 魯埃媽媽打電話到科齊耶爾街,他不在。魯埃媽媽打算在他睡著後數了數他錢包里的鈔票。好像他不知道,也不會採取措施一樣! 他借給布龍斯坦一百法郎。 他一生都在拚命工作,為了掙錢! 過了一會兒,他沒有機會了。那個小姑娘脫完衣服,躺在一張紅色的鴨絨被上,他看到她瘦瘦大腿上有一些小小的疙瘩,他害怕了。 多米尼克的房間裡再也沒有鬧鐘的響聲;卡耶夫婦終於回來了,他們沒有發現,只是脫衣服,然後躺下。他們一整天都在給未來的房子鋪地毯,太累了。 莉娜用已經睡著了的聲音說: 「今天晚上不行……」 「今天晚上不行……」 他沒有堅持。幾分鐘過去了。 「至於欠上帝的那十萬貢金,我覺得如果我們問一下拉萊……」 莉娜睡著了。 極細膩的雨絲悄無聲息地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