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四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那個老姑娘小小的,直直地坐在椅子上,驚愕地聽著警長的聲音,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她還從沒有聽到過他發出這種聲音。事實上,麥格雷不是在跟她說話,而是在和電話那頭一個看不到的人講話。 「不,克羅米埃先生,我沒有給媒體發布任何消息,也沒有以內閣先生們的名義邀請任何記者或攝影師來。至於您的第二個問題,我還沒有任何新消息要告訴您,也沒有任何想法,就像您說的,如果有什麼發現,我會馬上向預審法院匯報……」 他看到雅格特用生氣的目光朝讓維耶的方向看去。她好像把讓維耶當成了警長沒有控制住自己憤怒的見證人。她的嘴角帶著一絲淺笑,有點像是在對那個探員說: 「好吧,您的老闆……」 麥格雷把同伴拉到走廊里。 「我去一下那個公證員家。你繼續問她問題,別逼得太緊,溫柔點,你懂我的意思。或許你會比我更有可能讓她上鉤。」 這是真的。如果他早上就預想到要跟這麼一個固執的老女人打交道,他會帶上年輕的拉普安特,而不是讓維耶。在整個司法警察局,就數拉普安特最會和中年女性打交道。有一個中年女人還曾搖搖頭對他說: 「我很奇怪一個像您這樣有家教的年輕男人怎麼會做這種工作……」 她又補充說道: 「我肯定您會因此受苦的。」 警長重新來到街上,記者們都去附近的一家小酒館裡放鬆了,只留下一個記者在那裡值班。 「兄弟,沒有什麼新消息……不用跟著我……」 他沒有走很遠的路。找上一個相關人員也沒走很遠。好像所有跟這件事情有關的人都住得很近,好像整個巴黎就只有這幾條貴族階級的街道。 公證員家在威爾塞克賽爾街,和多米尼克街上的那棟房子屬於同一時期,同一風格,也有一個能過馬車的大門,一個鋪著紅地毯的寬敞樓梯,還有一個電梯,上下時應該沒有噪音。他沒有坐電梯,因為公證員的事務所在二樓。雙開門上面的兩個黃銅把手擦得很亮,就像寫著字的牌子一樣,請客人不必敲門直接進去。 「如果出現在我面前的又是一個老人……」 他非常吃驚地看到一群辦事員中有個漂亮的三十多歲的年輕女人。 「您好。我找奧博內公證員。」 辦公室里有點太安靜了,有點嚴肅,但是他們沒有讓他等著,幾乎馬上就有人把他帶到一個寬敞的房間裡。在那裡,一個差不多四十五歲的男人站起來迎接他。 「我是麥格雷警長……我來找您是有關您的一個客戶,聖伊萊爾伯爵……」 對方微笑著跟他說: 「這樣的話就不關我事了。他是我父親的客戶。我去看看這會兒他有沒有時間……」 奧博內先生的兒子去了另一個房間,在那裡待了一會兒。 「請這邊走,麥格雷先生……」 這次警長面對的仍然是一個千真萬確的老人,對方身體已經不太好了。老奧博內深深地坐在一個椅背很高的扶手椅里,眼皮不停地眨著,有點像一個剛剛從小憩里被喊醒的男人那般驚慌失措。 「請說話聲音大一點……」他兒子出去時建議道。 奧博內公證員原來應該很胖。他還留下一些豐腴,但是身體很軟,到處都是皺紋。一隻腳穿著皮鞋,另一隻腳由於腳踝腫了,穿著一隻氈毛拖鞋。 「我猜您來是要跟我談我那可憐的朋友?」 他說話也很輕柔,說出來的音節如同黏稠的液體。他是用提問的方式開始他們之間談話的。 「您知道,聖伊萊爾和我是在斯坦尼斯拉斯認識的……有多少年了?請稍等……我今年七十七歲……所以毫不誇張地說,我們已經認識六十年了……他打算從事外交行業……而我的夢想是成為索米爾軍校的騎術教官……那個時代還有一些馬……會騎馬的人不是自然而然就會騎的……我這一生都沒有機會騎馬,您知道嗎?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是獨生子,要繼承父親的事務所……」 麥格雷沒有問他他爸爸以前是不是也住在這棟房子裡。 「從讀高中以來,聖伊萊爾就是一個活潑的人,但是像他這樣的人很少,他對指甲都很講究……」 「我猜他交過遺囑給您吧?」 「他的外甥小馬澤龍剛才問了我相同的問題。我請他放心……」「是外甥繼承他所有的遺產嗎?」 「不是所有的。對於這份遺囑,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是我修改的。」「很久之前改的嗎?」 「最後一次修改是十幾年前。」 「和之前的遺囑有什麼不一樣嗎?」 「只是一些細節不同。鑒於所有相關的人都必須在場,我沒有告訴他外甥。」 「相關人都有誰呢?」 「大體上講,阿蘭·馬澤龍繼承了多米尼克街的那棟房子和一些財產,這筆財產數額不是很大。管家雅格特·拉里厄享有一份終身年金,可以保證她安享晚年。至於那些家具、擺設、油畫還有私人物品,聖伊萊爾把它們遺贈給一位老朋友……」 「是伊莎貝爾·德V……」 「我看出來您已經知道了。」 「您認識她嗎?」 「很熟悉。我和她的丈夫更熟,他是我的顧客。」 知道這兩個男人選擇同一個公證員麥格雷很吃驚。 「他們不怕在您的事務所碰上嗎?」 「這樣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們很有可能沒想到這一點,我也想過這會不會讓他們很尷尬。您看,他們已經,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相互尊重,因為他們兩個都是守信用的人,另外,也是有風度的人……」 這些話像是從過去冒出來的一樣!實際上,麥格雷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守信用的人」這個詞了。 坐在椅子裡的老公證員產生一個轉瞬即逝的想法,偷偷地笑了。 「是的,有風度的人!」他狡黠地重複了一遍,「可以說,他們在某個領域還有相同的品味……現在他們都去世了,我覺得告訴您這個,不算是泄露職業秘密,更何況您應該也是個保守秘密的人……聖伊萊爾是我的老朋友,他會把自己放蕩不羈的經歷告訴我……將近一年的時間裡,他和王子享用同一個情婦,一個漂亮的姑娘,胸部很豐滿,在布勒瓦爾街的一家雜誌社工作,我忘記是哪家了……他們都不知道……每個人都覺得情婦只屬於自己……」 老人用輕佻的眼神看了看麥格雷。 「這兩個人懂得生活……我已經很多年都不管事務所的事情了,我的長子代替了我的位置……但是我每天都會下樓去我的辦公室,繼續幫助老客戶……」 「聖伊萊爾有朋友嗎?」 「我剛剛跟您說的客戶有些就是他的朋友。在這個年紀,我們看著人們一個接一個死去。我想到最後,我是他看望的最後一個人吧。他的腿腳很靈活,每天還去散步。他有時候上來看我,就坐在您現在坐的地方……」 「你們都聊些什麼?」 「當然是聊我們那個時代,尤其是在斯坦尼斯拉斯認識的那些人。我現在還能給您講出大部分人的名字。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從事偉大的職業,很令人驚訝。我們的一個同學,不是最聰明的,已經多次當選委員會主席了,我都記不清多少次了,直到去年才去世。另外一個進了法蘭西學院,是將軍軍銜……」 「聖伊萊爾有敵人嗎?」 「他怎麼會有敵人呢?在整個職業生涯中,他沒有推翻過任何人,現在這種事情太常見了。他的職位都是他耐著性子等到的。他也從來沒想過靠回憶錄掙錢,所以銷量才會那麼差……」 「V那一方面呢?」 公證員驚訝地看著他。 「我跟您說過王子了。他當然知道,也知道聖伊萊爾會遵守諾言。如果不是為了全世界,我敢肯定,阿爾芒已經受到瓦雷納街的接待,並且可能已經成為那裡的座上賓。」 「他的兒子也知道嗎?」 「絕對知道。」 「他是怎樣的人呢?」 「我認為他跟他父親不是很像。我真的不太了解他。他看上去很愛待在家裡,在我們那個時代,取一個像他這樣沉重的名字很讓人費解。他對上流社會的生活不感興趣。很少在巴黎看到他。他全年的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諾曼底,和他的妻子、孩子一起照料農場和馬……」 「您最近見過他嗎?」 「明天會看到他,還有他的母親,因為要宣布遺囑,因此,我很有可能要在同一天要處理兩起遺產。」 「今天下午王妃沒有給您打電話嗎?」 「還沒有。如果她看了報紙,或者有人告訴了她這個消息,她可能會跟我聯繫。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殺害我的老朋友。如果這不是發生在他家裡,而是在別的地方,我會發誓說兇手肯定認錯人了。 「我猜雅格特·拉里厄是他的情婦?」 「不能說是這個詞。您要知道,聖伊萊爾從沒有跟我談論過這件事。但是我了解他。雅格特年輕時,我也認識她,她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而阿爾芒很少試都不試,就讓一個漂亮女孩子從他手邊溜走。如果您能明白的話,他這件事情做得很唯美。這是有可能的,而且時機……」 「雅格特沒有家人嗎?」 「我不認識她的家人。如果她有兄弟姐妹的話,很大可能都已經去世很久了。」 「謝謝您……」 「我猜您很著急?您知道,不管怎樣,我都很樂意幫助您。您也像個守信用的人,希望您能抓住那個犯罪的惡棍。」 麥格雷覺得自己深陷在過去,深陷在一個好像已經消失的世界裡。他再次回到朝氣蓬勃的巴黎街頭時,迷路了一般,有些女人穿著緊身褲去買東西,有些酒吧里的家具是鍍銅的,有些車在紅燈前停下。 他朝雅各布街走去,他沒有坐車。他來到商店門口,百葉窗拉了下來,他看到一張黑色框的卡片,上面寫著: 因家中有人去世,暫停營業 他按了好幾次門鈴,沒有響應。他走到對面的人行道上看看二樓的窗戶。窗戶是開著的,但是沒有聲音。一個黃銅色頭髮的女人,胸部豐滿又柔軟,從一個畫廊的黑暗處跳了出來。 「您要找馬澤龍先生?他不在家。快正午的時候,我看到他把百葉窗關上,然後走了。」 她不知道馬澤龍去哪裡了。 「這個男人不太平易近人……」 麥格雷當然要去拜訪伊莎貝爾·德V,但是想到這次拜訪他就心情激動。他希望能往後推推,先多了解些情況。 他很少會對什麼人感到這麼不知所措。根據《柳葉刀》的專業說法,一個精神病醫生,一個教師或者一個小說家,可以更好更直接地了解那些從上個世紀跑出來的人嗎? 只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阿爾芒·德·聖伊萊爾伯爵,一個心地善良而溫和的老年人,用公證員的話說,一個守信用的人,在他家裡,被一個自己信任的人殺害了…… 這起無恥的意外犯罪,這起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犯罪是不合情理的。首先什麼東西都沒有丟,其次第一顆子彈近距離射向他之前,這個前大使正平靜地坐在辦公桌後面。 也許他自己給來訪者開了門,也許那個人有公寓的鑰匙。不過雅格特確認說只有兩把鑰匙,一把是她的,另一把是伯爵自己的。 麥格雷的腦子裡充滿困惑,他走進一家酒吧,要了一杯啤酒,然後走進電話亭。 「莫爾斯,是您嗎?您眼下有物件清單嗎?請看一下上面有沒有提到一把鑰匙……對,是大門的鑰匙……怎麼樣?是嗎?在哪裡找到的?在他的褲子口袋裡?謝謝……還沒有進展嗎?不,我待會兒就回去……如果您要聯繫我,請打給讓維耶,他在多米尼克街……」 他們在死者的口袋裡發現了兩把鑰匙中的一把,而雅格特拿著她的那一把,當天早上麥格雷和外交部的人跟著她進公寓,是她開的門。 人們不會殺害一動不動的人。盜竊排除了,還剩下什麼?老人們之間的情感犯罪?或者是利益糾葛的悲劇? 雅格特·拉里厄得到了一份終身年金,遠遠超過她所需要的,公證員確信地說。 外甥繼承了那棟大樓和他大部分的財產。 至於伊莎貝爾,她的丈夫才剛去世,很難想像她會想到這一點…… 不!沒有一種解釋令人滿意,而凱多塞那邊,又斬釘截鐵地排除了任何政治動機。 「去彭普街!」他對年輕的出租車司機說。 「好的,警長先生!」 他已經很久沒有因為被認出來而覺得得意了。門房把他帶到六樓,那裡有一個小小的棕色頭髮的女人,非常漂亮。她先微微打開門看了看,然後才請麥格雷進入一個陽光普照的房間。 「請原諒,這裡很亂……我正忙著給女兒做裙子……」 她穿著一條黑色絲綢緊身褲,豐滿的臀部凸顯出來。 「我想您來找我是因為那起殺人案吧,我不知道您想從我這裡知道些什麼。」 「您的孩子們沒有住在這裡嗎?」 「我的大女兒在英國學英語。她住在一戶人家裡,通過工作換食宿,小女兒工作了。我在給她……」 她指了指桌上一塊輕盈的彩色的布,她正用它來裁剪裙子。 「我猜您已經見過我丈夫了?」 「是的。」 「他反應如何?」 「您有很久沒和他碰面了嗎?」 「快三年了。」 「那和聖伊萊爾伯爵呢?」 「他最後一次來這裡,是聖誕節前幾天。他給兩個女兒帶來了禮物。他從來都不會漏掉禮物。甚至他在國外任職時,那時她們還是小孩子,他都不會忘記聖誕節,給她們寄來一些小東西。所以他們有各個國家的玩偶。您可以在她們的臥室看到。」 她不到四十歲,看上去相當迷人。 「報紙上寫的是真的嗎?他被暗殺了?」 「請跟我說說您的丈夫。」 她的臉馬上黯淡下來。 「您想讓我跟您說什麼?」 「你們是因為愛而結婚的嗎?如果我沒有搞錯,他比您大很多。」 「只比我大十歲。他從來沒像過年輕人。」 「您愛過他嗎?」 「我不知道。我和爸爸相依為命,他是一個尖酸刻薄的人。他覺得自己是一個被埋沒了的偉大藝術家,卻要靠修畫為生。我在林蔭大道街的一家超市上班。後來遇到了阿蘭。您口渴嗎?」 「謝謝。我剛剛喝了一杯啤酒。請繼續……」 「或許是他那神秘的表情吸引了我。他不像其他人,他很少講話,但說的話都很有意思。我們結婚了,很快就有了一個女兒……」 「你們住在雅各布街嗎?」 「是的,我喜歡那條街,也喜歡我們二樓的小公寓。那個時候,如果我沒記錯,聖伊萊爾伯爵還是駐華盛頓大使。他有一次休假,來看我們,然後在聖多米尼克街接待了我們。我對他的印象很深刻。」 「他和您丈夫的關係怎麼樣?」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對所有人都表現得很友好。他知道我是他外甥的妻子時,看上去很吃驚。」 「為什麼?」 「很久之後我才搞明白,但還不是很確定。他應該比我想像的更了解阿蘭,不管怎樣,在那個時候,比我更……」 她停下了,好像在擔心剛剛說過的話。 「我不想給您一種印象,我是因為現在跟丈夫分開了,怨恨他才這麼說的。再說了,是我選擇離開的。」 「他沒有儘量挽留您嗎?」 這裡的家具都很現代化,牆壁很明亮。他瞥了一眼白色的廚房,井井有條。一些習以為常的噪聲從街上傳來,而近處的布洛涅森林的綠色鋪排開來。 「我猜想您不是懷疑阿蘭吧?」 「坦白說,我還沒有懷疑任何人,但是我也不會漏掉任何猜測。」「我確定您走錯方向了。在我看來,阿蘭是一個不幸福的人,他以前從來都沒有適應,也永遠都不會適應生活。我離開爸爸是因為他是一個尖酸刻薄的人,可是我又嫁給了一個比他更加尖酸刻薄的人,這不讓人感到驚訝嗎?久而久之,我意識到了這一點。總之,我從來沒有看到他滿意過,我在想他有沒有笑過。 「他什麼都擔心,擔心身體、生意,擔心別人怎麼看他,擔心鄰居和客人的目光……他覺得,所有的人,恨他。 「這很難解釋。請不要嘲笑我下面要跟您說的話。我跟他生活在一起時,總是覺得可以聽到他從早到晚想著一個令他煩惱的想法,就像鬧鐘的滴答聲一樣。他靜靜地走來走去,突然間看著我,仿佛一直能看到我的內心深處,我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還是面容慘白嗎?」 「是的,慘白。」 「我遇到他時他就已經這樣了,在鄉下是這樣,在海邊是這樣。好像是人造的慘白…… 「看上去沒什麼。但和他沒辦法交流……那麼多年,我們睡在一張床上,有時候我醒來看著他,感覺他就像個陌生人。 「他很殘酷……」 她試圖糾正這個詞。 「我或許有點誇張了。他覺得自己很公正,盡全力顯得很公正。這是一種怪癖。他對瑣事很公正,這就是我提到殘酷這個詞的原因。我們有了孩子以後,我發現了這一點。他用看我和其他人的眼神看她們,一種赤裸裸的冷漠。如果她們做了一件小蠢事,我會盡力地維護她們。 「『阿蘭,在她們這個年紀……』 「『沒有任何理由讓她們養成弄虛作假的習慣。』 「這是他最喜歡用的一個詞。弄虛作假!小小的弄虛作假!小小的弄虛作假! 「他把這種不妥協帶到日常生活的瑣碎小事裡。 「『你為什麼買魚?』 「我試圖去解釋…… 「『我說的是牛肉。』 「『我買東西時……』 「他固執地重複道:『我說的是牛肉,你不能買魚肉。』」 她再次住口。 「我是不是說的太多了?我沒有說什麼蠢話吧?」 「請繼續。」 「我說完了。幾年以後,我明白了美國人所謂的精神上的殘忍是什麼意思,也明白了為什麼在美國這會成為導致離婚的一個原因。有些教師不用提高嗓門,就可以讓教室里籠罩著一種恐懼。 「和阿蘭在一起,兩個女兒和我都快要窒息了,就算看到他離開家去辦公室也不會覺得有一絲放鬆。他就在下面,在我們腳下,從早到晚,每天要上來十次,用冰冷的眼神注意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我做什麼都要跟他匯報。我出門時,他必須知道我的行程,然後質問我都跟哪些人說話,說了什麼,以及別人是怎麼回答我的……」 「您騙過他嗎?」 她沒有生氣。在麥格雷看來,她還試圖微笑,帶著一種滿意,甚至是某種貪婪,但她控制住了。 「您為什麼問我這個?他跟您談論過我嗎?」 「沒有。」 「我跟他生活在一起時,沒有做過值得他指責的事情。」 「是誰使您決定離開的?」 「我受不了了。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我跟您說,我也想讓兩個女兒在一種更寬鬆的氛圍里成長。」 「沒有什麼私人的原因,促使您投奔自由嗎?」 「或許有。」 「您的兩個女兒知道嗎?」 「我沒有向她們隱瞞我有一個朋友,她們也很支持我。」 「他跟你們住在一起嗎?」 「我去他家裡見他。他和妻子離婚了,和我年紀差不多,他跟他妻子在一起,不比我和我丈夫在一起幸福,我們好像剛好互補。」 「他住在這個街區嗎?」 「也在這棟樓里,比我們低兩層。他是醫生。您可以看到他門上掛的牌子。如果有一天阿蘭同意離婚,我打算結婚,但是我懷疑這件事不會發生。他非常篤信天主教,但這更像是傳統,而非信仰。」 「您的丈夫生活很寬裕嗎?」 「時好時壞吧。我離開他時,他給我了一筆微薄的津貼,是給孩子們的,這是應該的。接下來的幾個月,他都履行了承諾。後來就推遲了。最後,他什麼都不給了,藉口說她們都已經長大了,可以養活自己了。但這件事不至於把他變成殺人兇手,不是嗎?」 「您知道他舅舅的情婦嗎?」 「您是說伊莎貝爾嗎?」 「您知道V王子星期天上午去世了嗎,今天下葬?」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 「您覺得,如果聖伊萊爾還活著,會娶王妃嗎?」 「肯定會。他一生都希望他們有一天可以結婚。他談論伊莎貝爾就像談論陌生人,就像談論幾乎超自然的生物,我很感動。但是這個男人接受現實,有時候有點太……」 這一次,她很坦誠地笑了出來。 「很久以前的一天,我去見他,不記得是為了什麼了,我一直想掙脫他的手,但是很難。他沒有感到很尷尬。在他眼裡,這很正常……」 「您丈夫知道嗎?」 她聳了聳肩膀。 「當然不知道。」 「他嫉妒嗎?」 「按照他自己的方式嫉妒。我們很少聯繫,您應該明白的意思,這種聯繫很冷淡,甚至是機械的。他指責的不是我被另外一個男人吸引,而是我犯了一個錯誤,一個原罪,一種背叛,他認為這種行為是不乾淨的。如果我說的太多了像是指責他的話,請原諒我,事實並非如此。您發現了,我並沒有把自己變得比過去更好。我很久都沒有過做女人的感覺了,我利用……」 她的嘴唇肉肉的,眼睛裡泛著光。連續幾分鐘,她的兩腿不停地交叉又放下來。 「您真的不想喝點東西嗎?」 「再次感謝您。我該走了。」 「我想這些只有我們兩個知道吧?」 麥格雷沖她笑了笑,朝門口走去。在門口,她向麥格雷伸出胖乎乎的溫暖的手。 「我繼續縫製我女兒的裙子。」她小聲說,像很勉強一樣。 就這樣,他還是超脫了老人圈子一會兒。離開彭普街的公寓以後,他又回到街上,聽著街上的聲音,聞著街上的氣味,一點都不感到驚訝。 他很快就攔到一輛出租車去多米尼克街。在走進那棟大樓之前,他還先去喝了一杯啤酒,在馬澤龍夫人家裡,他拒絕喝東西。在酒吧里,他和一些部委及大出版社的司機擦肩而過。 那個記者還待在原來的地方。 「您看到了,我並沒有跟蹤您。您可不可以告訴我您去見誰了?」 「那個公證員。」 「他告訴您新消息了嗎?」 「沒有。」 「還沒有線索嗎?」 「沒有。」 「您確定這不是一起政治案件嗎?」 「好像不是。」 那個穿制服的警員也在那裡。麥格雷在電梯房旁邊敲了敲門。讓維耶來給他開門,沒有穿西裝,雅格特沒有在辦公室。 「你對她做了什麼?你讓她出去了?」 「沒有。她接了一個電話以後就想出去,硬說家裡面沒什麼吃的了。」 「她現在在哪裡?」 「在她的房間裡。她在休息。」 「你說的是什麼電話?」 「您走了半個小時後,電話響了,是我接的。在電話那端,我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虛弱的聲音。 「『請問是哪位?』她在電話那頭問道。 「我沒有回答,反問道: 「『您是哪位?』 「『我想找一下拉里厄小姐。』 「『您是誰?』 「她沉默了一陣,然後說:『我是V王妃。』 「正在這時,雅格特看著我,好像知道是誰打來的。 「『我把電話給她。』 「我把聽筒遞給她,她馬上就說: 「『是我,王妃夫人……是的……我很想去,但是這些先生不允許我出門……公寓裡有很多警察,帶著各種儀器……他們已經連續問了我幾個小時問題,就連現在還有一位探員在聽我說話……』」 讓維耶補充說: 「她好像很看不起我。然後,她又聽電話。 「『是……是,王妃夫人……是……我明白了……我不知道……不……是……我試試看……我也很想……謝謝,王妃夫人……』」 「她後來說什麼了?」 「什麼都沒說。她重新坐到椅子上。沉默了一刻鐘之後,她勉強小聲說: 「『我想您不會讓我出去的吧?就算家裡沒有任何吃的了,就算我到現在還沒吃飯?』 「『待會兒會有人處理這個問題的。』 「『就算這樣,我覺得我們兩個這樣面對面待著也沒事可做,我想去休息。你允許嗎?』 「自那以後到現在,她都待在房間裡。把門從裡面反鎖了。」 「沒有任何人來嗎?」 「沒有。有幾通電話,一通是美國一家通訊社打來的,還有幾通是外省的幾家報紙打來的……」 「你從雅格特身上什麼都沒問出來?」 「我問了她幾個幾乎沒有惡意的問題,希望能取得她的信任。她只是用一種譏諷的口吻說:『年輕人,不要班門弄斧了。如果您的老闆知道我跟您說悄悄話……』」 「外交部沒有打電話來嗎?」 「沒有。只有預審法官打來過。」 「他想見我嗎?」 「他說您有進展的話要給他打電話。他已經見過阿蘭·馬澤龍了。」 「你沒有說吧?」 「我一直保密到最後。後來這個外甥自己發現了,抱怨說您沒有經過他的允許就看了聖伊萊爾的私人信件。他以遺囑執行人的身份,要求查封公寓,直到宣讀遺囑為止。」 「法官怎麼回復他?」 「讓他找您。」 「馬澤龍沒有再回來嗎?」 「沒有。或許還在路上,因為我剛剛接到這通電話。您認為他會回來嗎?」 麥格雷猶豫一會兒,最後從他那裡拿過一個電話號碼簿,找到要找的那個電話,然後站著,表情很凝重,撥通電話。 「您好,是V王子的賓館嗎?我想找一下V王妃……我是司法警察局的麥格雷警長……好的,我等著……」 房間裡有一種不同尋常的寂靜,讓維耶屏住呼吸看著老闆。幾分鐘過去了。 「不,我沒有離開……謝謝……餵……是的,夫人,我是麥格雷警長……」 這不是他平常的聲音,他感覺到了一種情感,就像小時候跟聖菲亞克爾伯爵夫人說話時一樣。 「我在想或許您想我主動聯繫您,不是為了告訴您一些細節……是的……是的……等您願意時……那麼我一個小時之後會出現在瓦雷納街……」 這兩個男人靜靜地看著對方。麥格雷最後嘆了一口氣。 「你最好留在這裡,」他最後說,「打電話給盧卡,讓他給你派個人,最好是托倫斯。那個老女人想走就讓她走,但你們兩個人中要有一個人跟著她。」 他還有一個小時。為了恢復耐心,他從掛著綠色窗簾的圖書室里拿出一個信盒。 「昨天,在隆尚,在雅格特身上,我感覺到了您,您由此可知我有多麼愛您了。您懷裡抱著一個紅棕色頭髮的漂亮女孩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