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五章
麥格雷沒想到會找到一家聞上去仍然有著喪禮氣味的房子,那種氣味和收入微薄的家庭甚至小資產階級家庭舉辦喪禮時的氣味一樣。
「喝這個,卡特琳,」在去教堂和墓地之前,會有人這樣對寡婦說,「你需要鼓起勇氣。」
她邊哭邊喝。男人們在外面喝酒,然後又回到屋子裡。
也許上午銀色的紗幔裝飾過門廊,但應該很早之前就被取下來了,前院已經恢復到和往常一樣,一半陰暗,一半陽光,一個穿制服的司機在清洗一輛黑色長車,有三輛車停在台階下面,其中一輛是大越野,車身是黃色的。
這棟房子和愛麗舍宮一樣寬敞,麥格雷這才想起來這裡就是V賓館,是經常舉行舞會和慈善拍賣會的地方。
他走上台階,推開那扇玻璃門,獨自站在一個鋪著大理石的大廳里。幾扇雙開門在他左右兩側敞開著。他透過門看到豪華的客廳,那裡陳列的東西,很可能就是別人跟他說過的古錢幣和鼻煙盒,和博物館裡的一樣。
他應不應該走向其中一扇門,登上通向二樓的兩段樓梯呢?他猶豫了,這時賓館的一個侍者不知從哪裡出來,悄悄走近他,拿過他手中的帽子,沒有問他的名字就小聲說道:
「這邊請。」
麥格雷跟著嚮導走上樓梯,來到二樓,穿過另一個客廳是一個長長的房間,應該是畫室。
他沒有等很久。侍者微微打開一扇門,悄聲說:
「麥格雷警長來了。」
他穿過的那個漂亮的小客廳不是面向前院的,而是面向一個花園。幾棵樹上都有小鳥,枝葉擦過那兩扇開著的窗戶。
有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他過了一會兒才明白,她就是那個自己要見的人,伊莎貝爾王妃。他的驚訝應該是太明顯了,因為王妃邊走向他邊說:
「您覺得我會是另外一個樣子,是不是?」
他不敢回答是。他沒有說話,很驚訝。首先,即使她穿著黑色衣服,也不像是在服喪,他說不上來這是為什麼。她的眼睛不紅。看上去沒有被擊垮。
她比照片上矮一些,但是,譬如說跟雅格特比較,她並沒有因為歲月而衰老。他沒有時間分析她的容貌。晚些時候再說。現在,他開始下意識地錄音。
讓他最吃驚的是,他看到的是一個矮胖的女人,臉頰鼓鼓的,很光滑,身上胖乎乎。在聖伊萊爾臥室里的那張照片上,一身王妃裙勉勉強強勾勒出她的髖部,而現在,她的髖部變得跟一個護士的髖部一樣大了。
他們身處其中的這間漂亮的小客廳,是不是她最常待的地方呢?牆上掛著老舊的壁毯。地板閃閃發光,每一件家具都擺放得井井有條,麥格雷莫名地想起他以前拜訪過的一位當修女的姑媽的修道院。
「請坐。」
她指了指一個鍍金扶手椅,跟這把扶手椅比起來,他更喜歡普通的椅子,他害怕使脆弱的椅腿發出斷裂的聲音。
「我首先想到的是去那裡,」王妃邊坐下邊向他坦白,「但是我已經知道他不在了。他的屍體被帶到屍體解剖處了,是嗎?」
她沒有因為別人提到的那些詞和畫面感到害怕。她的面龐很安詳,幾乎帶著微笑,這也使麥格雷想起修道院,想起那些修女特有的安詳,她們看上去從來沒有過過自己的生活。
「我堅持再見他最後一次。這一點我待會兒再跟您說。我現在首先想知道他有沒有很痛苦。請坦白告訴我。」
「請放心,夫人。聖伊萊爾伯爵是被一槍斃命的。」
「是在辦公室里嗎?」
「是的。」
「坐著?」
「是的。他當時似乎正在修改校樣。」
她閉上眼睛,好像是在給這幅畫面一點時間出現在她的腦海里,麥格雷鼓起勇氣,開始提問。
「您去過聖多米尼克街嗎?」
「只去過一次,很久之前,在雅格特的幫助下。我選了一個確定他不在的時間。想要看一下他的生活環境,想像他在不同的房間裡。」
她想起一件事。
「這麼說,您還沒有看那些信?」
他猶豫了一下,決定承認事實。
「我看了,但不是所有的……」
「它們放在那個鍍金鐵絲網圖書室里嗎?」
他點點頭。
「我料到您已經看了。我不怪您。我知道這是您的工作。」
「您是怎麼知道他去世了的?」
「通過我的兒媳。我兒子菲利普和妻兒從諾曼底來參加葬禮。剛才,從墓地里回來以後,我的兒媳就看起了一份僕人們經常放在桌子上的報紙。」
「您的兒媳知道嗎?」
她看著他,流露出一種近乎天真的驚訝。如果她不是王妃,麥格雷會以為她可能在演戲。
「知道什麼?」
「您和伯爵的關係。」
她的笑容也是修女的笑容。
「當然。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呢?我們從來都不遮遮掩掩。我們之間沒什麼齷齪。阿爾芒是我很親密的朋友……」
「您的兒子認識他嗎?」
「我的兒子也是什麼都知道。他還是孩子時,我有時候就會從遠處把阿爾芒指給他看。我想第一次是在奧特伊……」
「您的兒子從來沒有去看過他?」
她很有邏輯地回答,她總是很有邏輯:
「去幹什麼啊?」
鳥兒們在樹上嬉戲鳴叫,一陣令人舒服的清涼從花園裡傳來。
「您想來杯茶嗎?」
住在帕斯街的阿蘭·馬澤龍的妻子請他喝啤酒。在這裡,王妃請他喝茶。
「不用了。謝謝。」
「麥格雷先生,請告訴我您所知道的一切。您看,五十年來,我已經習慣想像和他生活在一起。他還是大使時,我去過他生活的城市,我跟雅格特達成協議,可以去他住的房子裡看一眼。他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據我們所知,在夜裡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
「他還沒有準備睡覺。」
「您怎麼知道?」
「因為在回臥室之前,他總是會給我寫幾個詞以結束他每天寫給我的信。他每天上午都會用相同的開頭開始寫信:『你好,伊西……』
「好像如果命運允許我們倆生活在一起,他醒來時就能看到我一樣。然後白天他繼續寫,在信中告訴我他都做了些什麼。到了晚上,他的最後幾個詞也是不變的:『晚安,美麗的伊西……』」
她困惑地笑了笑。
「真不好意思,我一直重複那個讓您發笑的詞。對他來說,我還一直是那個二十歲的伊莎貝爾。」
「他後來見過您。」
「是的,從遠處。所以他知道我已經變成一個老女人了,但是,對他來說,現在沒有過去感覺真實。您能明白嗎?我也不明白。他沒有變。現在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請告訴我一切,不要試圖照顧我的感受。您知道,一個人活到我這個年紀,是很堅強的。兇手進來了。是誰?怎麼殺死他的?」
「有人進到寓所里,我們在辦公室和寓所里沒有找到任何武器。雅格特確定她快九點鐘時就把門鎖上了,和每天一樣,插上插銷和鎖鏈,所以我們只得相信是聖伊萊爾伯爵自己打開門迎接來訪者的。您知道他有晚上會見客人的習慣嗎?」
「從來沒有。他退休以後變得墨守成規,他的時間安排基本上是固定的。我可以給您看看他最近幾年寫的信……您會發現信的第一句話總是:
你好,伊西。跟每天早晨一樣,我跟你說早上好,因為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我,也要開始我單調的一天了……
「他是這樣稱呼他那設定好的日子的,容不下任何意外的人或事。
「至少我收到了昨天晚上的信……不!每天早上,都是雅格特去買牛角麵包時把信寄出來的。如果今天她已經寄了信,她會打電話跟我說的……」
「您覺得她怎麼樣?」
「她對阿爾芒和我很忠心。阿爾芒在瑞士摔斷胳膊時,雅格特寫下他口述的信。後來他做手術時,也是她每天寫信告訴我情況。」
「您不覺得她嫉妒您嗎?」
她又笑了,這種笑讓麥格雷難以適應。她那麼鎮定、安詳,使他很吃驚,儘管他料想到這次會面或多或少會有些戲劇性。
這裡的死亡和其他地方的死亡似乎意義不一樣,伊莎貝爾毫無障礙地生活著,一點都不害怕,好像這是人生中一個正常的階段。
「她是有些嫉妒,但就像狗嫉妒自己的主人。」
他猶豫著要不要再提一些問題,要不要再聊某些話題,是她用一種讓人無法生氣的簡潔方式把這些問題和話題擺在桌面上的。
「如果說她之前有過另一種嫉妒,那是對他的其他情人,而不是對我。」
「您覺得她也是他的一個情人嗎?」
「肯定是。」
「他在信中跟您提到過?」
「他對我毫無隱瞞,甚至是男人猶豫要不要跟妻子坦白的那種可恥的事情。譬如,幾年前,他在給我寫的信中提到:『……今天,雅格特很煩躁。今天晚上,我想我應該讓她高興一下……』」
她像是在捉弄滿臉吃驚的麥格雷。
「您很驚訝嗎?但是這很正常啊!」
「您也不嫉妒嗎?」
「關於這一點,不嫉妒。我唯一害怕的是,他遇到一個足以取代我在他心目中地位的女人。警長,請繼續跟我說。那麼你們對於這個來訪者一無所知?」
「除了他用的是一把大口徑手槍,很有可能是一把七點六五毫米口徑的自動手槍。」
「擊中了阿爾芒的哪個部位?」
「頭部。法醫斷定說他當場斃命。他滑到椅腳旁邊的地毯上。後來兇手又開了三槍。」
「既然他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開槍?」
「我們也不知道。兇手驚慌失措?狂怒到失去理智?很難馬上回答這些問題。在重罪法庭上,人們經常指控屢次傷害受害人的殘暴兇手,譬如多次用刀捅受害人。但是根據我的經驗以及我同事的經驗,會這麼做的幾乎都是害羞膽小的人——我不敢說是敏感的人。他們驚慌,拒絕看到受害人痛苦,失去了理智……」
「您認為這件事也是這樣嗎?」
「除非涉及報復或者一種由來已久的仇恨,但這種情況很少見。」
他開始在這位夫人面前感到放鬆,這個女人什麼都講,又什麼都聽得進去。
「但與這種推斷矛盾的是,接下來兇手又想到把彈殼撿起來。這些彈殼應該散落在房間裡,彈殼與彈殼之間離得很遠。他一個都沒忘,也沒有忘記不留下一絲指紋。聽了您跟我說了你們和雅格特的關係之後,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那天早上,雅格特發現屍體以後,似乎沒有想到跟您打電話,也沒有去警察局,而是去了外交部。」
「我想關於這一點,我可以跟您解釋一下。我丈夫一過世,電話幾乎不停地響。一些我們幾乎不認識的人想要知道關於葬禮的信息,或者是想要對我表示安慰。我的兒子很生氣,就決定把電話線拔了。」
「所以,或許雅格特嘗試過給您打電話?」
「很有可能。另外她之所以沒有親自來通知我,是因為她知道葬禮這天會很難接近我。」
「您不認識聖伊萊爾伯爵的敵人嗎?」
「一個都不認識。」
「在給您的信里,他提到過外甥嗎?」
「您見過阿蘭了?」
「今天上午見的。」
「他說什麼?」
「什麼都沒說。他去見了奧博內先生。明天就要宣讀遺囑了,公證人應該會聯繫您的,因為您必須到場。」
「我知道。」
「您知道遺囑的內容嗎?」
「阿爾芒堅持要把家具和私人物品留給我,目的是如果他比我先去世,我還可以有點做過他妻子的感覺。」
「您接受這份遺贈嗎?」
「這是他的意願,不是嗎?我的遺願也是這樣。如果他沒有去世,喪期一結束,我就會成為聖伊萊爾伯爵夫人。這是我們早就約定好的。」
「您的丈夫知道這個計劃嗎?」
「當然知道。」
「您的兒子和兒媳也知道嗎?」
「不僅是他們,我們的朋友也都知道。我再重複一遍,我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現在,由於我要繼續保留的那個名字,我不得不生活在這棟大房子裡,不能像我夢寐以求的那樣,搬到聖多米尼克街。阿爾芒的房子不會比這裡差。我可能不會活很長時間了,儘管這樣,我還是想住在他家裡,您懂的,就像他的遺孀一樣。」
麥格雷產生了一種自己很不適應的感覺。他幾乎被這個和他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的女人征服了。不僅僅是被她,也被她和聖伊萊爾創造並且一起經歷的傳奇征服了。
乍一看,這就像一個童話故事或者動人的愛情故事一樣荒唐。
在這裡,在她面前,他突然發現自己相信了。他有了他們看和感知的方式,有點像在他姑媽的修道院裡,他踮著腳尖走路,低聲說話,滿懷虔敬和恭敬。
接下來,他突然用另一種目光看著這個女人,巴黎警察總署警員的眼光,他非常憤慨。
他們是不是在耍他啊?這些人,包括雅格特、阿蘭·馬澤龍、他穿著緊身褲的妻子、伊莎貝爾,還有公證員奧博內,他們是不是都沒有說實話?
有一個死人,一具如假包換的屍體,頭顱大開,腹部大開。這表明這個殺人兇手不是第一次進到前大使家的混蛋,然後近距離地殺害他,而大使自己沒有懷疑他,也沒有反抗。
多年以來,麥格雷明白,一個人沒有動機,沒有一個足夠強的動機,是不會殺人的。就算兇手是瘋子,但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是生活在受害者周邊的人。
總帶著點侵略性懷疑的雅格特是不是瘋了?那個被妻子指控有精神暴力傾向的馬澤龍是不是瘋了?伊莎貝爾是不是失去理智了?
每一次他這麼想時,都準備好了要改變態度,提出一些殘酷的問題,為了使這種會傳染的溫柔溶解。
而每一次,王妃一個吃驚或天真的眼神,或者狡黠的眼神,都會使他心軟,使他羞愧。
「總之,您想不到任何人會想殺死聖伊萊爾嗎?」
「肯定沒有。您和我一樣清楚遺囑的大致內容。」
「如果是阿蘭·馬澤龍需要錢呢?」
「如果他需要錢,他舅舅會給他錢,不管怎樣,他原本就打算把財產留給外甥。」
「馬澤龍知道嗎?」
「應該知道。我的丈夫死了,阿爾芒和我會結婚,這是真的,但是我沒有同意我的家人繼承他的遺產。」
「雅格特呢?」
「她不知道自己以後的日子得到了保障。」
「她也不知道您想要去聖多米尼克街生活?」
「她知道,並且為此感到很高興。」
麥格雷身上有種東西在抗拒著。所有這些都是假的,講不通。
「您的兒子呢?」
她很驚訝,等著麥格雷說出具體的想法。見麥格雷不再說話,她反問道:
「我兒子跟這件事情有什麼關係?」
「我不知道。我在查。他今後是家族的繼承人。」
「就算阿爾芒活著,他也還是繼承人。」
當然!但是,他不會覺得媽媽再嫁聖伊萊爾是一種委屈下嫁嗎?
「昨天晚上,您兒子在這裡嗎?」
「沒有。他跟妻兒下榻在旺多姆廣場的一家賓館,他們來巴黎時習慣住在那裡。」
麥格雷皺皺眉,看看牆壁,好像是在通過牆壁估量瓦雷納街這棟大樓的面積。難道沒有好多空房間嗎?沒有空餘的套房嗎?
「您是想說,自從他結婚以來,就再也沒有在這裡住過嗎?」
「首先,他很少來巴黎,來了也不會待很久,因為他恐懼上流社會的生活。」
「他的妻子也這樣?」
「是的。他們剛結婚時家裡有他們的公寓。然後他們有了孩子,一個,兩個,三個……」
「他們有幾個孩子?」
「六個。最大的二十歲,最小的七歲。我可能會使您感到反感,但是我沒法跟孩子生活在一起。認為所有女人生來都是做媽媽的這種說法是錯的。我生了菲利普,因為那是我的義務。我按照我應該做的那樣去照顧他。幾年以後,一聽到房子裡的哭聲和跑來跑去的聲音,我就會受不了。我的兒子知道這一點。他妻子也知道。」
「他們不怨您嗎?」
「他們接受真實的我,接受我的錯誤和荒謬。」
「昨天晚上您一個人在家嗎?」
「和僕人們一起,還有兩個修女,她們是來停屍房裡守夜的。戈熱神父,我的思想導師和老朋友,一直待到十點鐘。」
「您剛才跟我說您的兒子和兒媳現在在家。」
「他們等著跟我道別,至少是兒媳和孩子們在等著和我們道別。您應該已經看到他們的車在院子裡了。他們要回諾曼底,只有我的兒子不回去,他明天要陪我去公證員家。」
「您允許我跟您的兒子簡短見一面嗎?」
「為什麼不可以呢?我料到您會提出這個要求。我原以為您會想要見見他們一家人,所以我要求兒媳推遲出發時間。」
就這麼簡單嗎?抑或這是一個挑戰?麥格雷又想到那個英國醫生的理論:一個老師可以比麥格雷更直接地分辨出真相嗎?
在這些人面前,他盡力做出警察的樣子,但卻比從前更謙卑、更心軟。
「這邊請。」
她領著他穿過畫廊,一隻手在一個門把手上停了一會兒,門後面傳來一些聲音。
她打開門,簡單地說道:
「這是麥格雷警長……」
在寬敞的房間裡,警長首先看到一個男孩子在吃蛋糕,然後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女孩正低聲向媽媽求某樣東西。
媽媽是一個高大的金黃色頭髮女人,四十多歲,皮膚很粉嫩,讓人想起彩色畫或者明信片裡健壯的荷蘭女人。
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子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王妃剛才講了很多,麥格雷正在一片一片地保存著這些畫面,不久之後就可以把它們像一個拼圖一樣拼好了。
「這是弗雷德里克,老大……」
這是個年輕的高個子男人,和他媽媽一樣,有著金黃色的頭髮。他輕輕地斜一下身子,沒有伸出手來。
「他也想從事外交行業。」
還有一個十五歲的女兒和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
「菲利普沒在這裡嗎?」
「他下樓去看看車子準備好了沒有。」
生活好像暫停了,就像在火車站的候車廳里。
「請走這邊,麥格雷先生。」
他們沿著另外一條走廊走到盡頭時,碰到一個高大的男人,此人厭煩地看著他們走來。
「菲利普,我在找您。麥格雷警長想跟您簡單談談。您想在哪裡接待他?」
菲利普伸出手,似乎有點心不在焉,但這麼近地看到一位警察,他又很好奇。
「哪裡都行。就這裡吧。」
他推開一扇門,那是一間掛著紅色紗幔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些逝去長輩的畫像。
「我走了,麥格雷先生。懇請您有什麼進展一定通知我。等他的遺體送到聖多米尼克街,請告訴我一聲。」
她消失了,輕輕的,好像沒存在過一般。
這間辦公室是誰的?很有可能誰的都不是,因為沒有任何東西能表明有人曾經在這裡工作過。菲利普·德V指著一個座位,然後遞給麥格雷一盒煙。
「不用了,謝謝。」
「您不抽菸嗎?」
「只抽菸斗。」
「我通常也是。但是在這棟房子裡不行。我媽媽害怕那個。」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厭倦,或者不耐煩。
「我猜您是想跟我聊聊聖伊萊爾?」
「您知道他昨天夜裡被殺害了嗎?」
「我夫人剛才告訴我了。承認吧,這是一個奇怪的巧合。」
「您是想說他的死可能和您父親的死有關係嗎?」
「我不知道。關於死因,報紙上隻字未提。我猜不可能是自殺吧?」
「您為什麼這麼問?伯爵有理由自殺嗎?」
「我不知道,我們無法知道別人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您認識他嗎?」
「我還是孩子時,媽媽把他指給我看過。後來我自己也碰到過他。」
「你們說過話嗎?」
「從來沒有。」
「您怨恨他嗎?」
「我為什麼要恨他?」
他看上去對麥格雷這些問題也由衷地感到吃驚。他看上去也像個守信用的男人,沒有隱瞞什麼。
「我母親一生都對他抱有一種神秘的愛,對此,我們並不生氣。此外,我父親是第一個採取同情態度、並置之一笑的人。」
「您什麼時候從諾曼底來到巴黎的?」
「星期天下午。上周父親發生事故以後,我一個人來過,然後又走了,因為他那幾天看上去沒有生命危險。星期日母親打電話告訴我他因尿毒症發作去世時,我很吃驚。」
「您和家人一起來的嗎?」
「不是。我夫人和孩子是周一到的。當然了,老大除外,他是師範學院的寄宿生。」
「您媽媽跟您說起過聖伊萊爾嗎?」
「您想說什麼?」
「我的問題也許很可笑。她有沒有在某個特定的時刻跟您說過她會嫁給伯爵?」
「她不需要跟我說這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如果我父親比她先去世,他們就會結婚。」
「您從來沒有參加過您父親的社交活動嗎?」
這個問題好像突然擊中了他,他想了想才回答。
「我想我明白您的想法了。您在雜誌上看到過我父親和母親的照片,也許是在某個國家的宮廷里,也許是在王室的一場盛大婚禮或訂婚儀式上。當然,我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之間參加過一些這樣的活動。我說的是大概二十五歲時。後來,我結婚了,住在鄉下。我母親有沒有跟您說過我是在格里尼翁農業學校畢業的?父親把他在諾曼底的一處房產給了我,我就和家人生活在那裡。您是想知道這個嗎?」
「您沒有任何懷疑嗎?」
「聖伊萊爾被殺這件事嗎?」
麥格雷覺得對方的嘴唇稍稍顫抖了一下,但是他不敢確定。
「不,不能說有懷疑。」
「但是您還是想到了什麼吧?」
「想法還不成熟,我寧願不跟您說。」
「您有沒有想到一個人,他的生活可能會因為您父親的死而改變?」
菲利普·德V抬起眼睛,之前他的眼睛低下了一會兒。
「我承認想到過這一點,但是我不能停在這個想法里。我聽說很多關於雅格特和她的忠誠……」
他看上去對這場談話很不滿意。
「我不想給您添麻煩。但是我得跟家人道別,我希望他們能在深夜之前到家。」
「您會在巴黎待上幾天嗎?」
「待到明天晚上。」
「您住在旺多姆廣場?」
「我母親告訴您的?」
「是的。職責所在,我再問您最後一個問題,請您不要感到不安。我也不得已問了您母親同樣的問題。」
「我猜是問我昨天晚上在哪裡吧?幾點鐘啊?」
「晚上十點到十二點。」
「這段時間可不短。讓我想一下!我在和母親吃飯。」
「您一個人和她一起嗎?」
「是的。我快九點半時離開的,那時戈熱神父來了,我不太喜歡他。我回到賓館,回到我夫人和孩子身邊。」
一陣沉默。菲利普·德V直直地看著前方,猶豫著,表情很窘迫。
「後來我好像又去香榭麗舍大道……」
「直到午夜嗎?」
「不是。」
這一次,他看著對面的麥格雷,流露出一種羞愧的微笑。
「鑒於我最近的服喪,在您看來這可能很奇怪。這是我的一個習慣。在日內斯杜,我的知名度太高了,我不允許自己冒一點點險,我甚至都沒有想到這個念頭。是因為我年輕時期的記憶嗎?我每次到巴黎,都習慣和一個年輕女人一起度過一兩個小時。但我堅信這件事情不屬於明天,堅持認為我的生活不會因此變得複雜,我只是……」
他做了一個空蕩蕩的動作。
「她住在香榭麗舍大道嗎?」麥格雷問道。
「我沒有告訴過我太太這件事情,她不會明白的。對她而言,超脫某個世界之外……」
「您太太結婚前叫什麼名字?」
「伊雷娜·德馬爾尚日……如果這對您有用的話,我可以詳細告訴您,昨天晚上陪我的是一個棕色頭髮女人,不是很高,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裙子,胸下面有一顆美人痣。我想是左邊吧,不確定了。」
「您去她家了嗎?」
「她把我帶到了貝里街的一家賓館,我猜她住在那裡,因為衣櫥里有很多衣服,浴室里也有很多私人物品。」
麥格雷笑了笑。
「很抱歉耽誤您這麼久,很感謝您的耐心。」
「我這裡您放心了嗎?請這邊走!我得讓您一個人走下樓梯了,因為我急著……」
菲利普看了看手錶,伸出手來。
「祝您好運!」
在前院裡,司機正在一輛長型轎車旁邊等著,車子的發動機已經啟動,發出幾乎難以察覺的轟鳴聲。
五分鐘後,麥格雷已經完全沉浸在一家酒吧厚重的氣氛里,他點了一杯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