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六章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射進來的陽光把麥格雷晃醒了,他伸出手摸著妻子躺的地方,這麼多年以來,這個手勢已經變成不自覺的動作。床單還是溫熱的。他聞到了早飯的香氣,以及妻子剛剛磨好的咖啡的香氣。一陣輕輕的哨聲傳來,那是水在蒸汽里唱歌的聲音。
和那條貴族的瓦雷納街上一樣,在這裡鳥兒也在樹上鳴叫,那些樹距離窗戶稍遠了些。麥格雷感覺到一種身體上的舒適,但舒適中摻雜著一種模糊的不高興的東西。
他整個晚上煩躁不安。他記得自己做了好幾個夢,甚至還不止一次地驚醒過來。
那個時候妻子有沒有遞給他一杯水,然後小聲地說點什麼呢?
他的夢很複雜。好幾個故事糾纏在一起,而他的思路不停地中斷。這些故事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在所有故事中都扮演一個丟臉的角色。
他想起了一個畫面,比其他畫面都要清晰,是一個地方,看上去像是V賓館,比其他的賓館要寬敞很多,但是沒有其他賓館那麼富貴。那裡有點像修道院和部委辦公室,但有數不盡的走廊和門。
他的腦袋對接下來要做什麼事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自己要達成一個目標,而這個目標極其重要。但是,他找不到任何人來指引自己。帕爾東在街上離開他之前,跟他說了很多話。他又覺得沒夢到帕爾東醫生,也沒在街上看到他。他不是很確定朋友有沒有警告過他。
事實是他沒有權利問路。起初他嘗試了一下,後來明白這樣行不通。那些老人只是笑著看著他,點頭或者搖頭。
到處都有老人。儘管看上去不像,那裡或許是一家養老院,或者老人收容所。
他認出了聖伊萊爾,聖伊萊爾站得筆直,柔軟光滑的白色頭髮下面隱藏著一張氣色紅潤的臉。有一個非常英俊的男人,他認識麥格雷,好像在嘲笑他。奧博內公證員坐在一把有橡膠輪的扶手椅上,自娛自樂地沿著一個畫廊快速滑行。
還有很多其他人,包括V王子,他一隻手放在伊莎貝爾的肩膀上,高傲地注視著焦灼的麥格雷。
這位警長的處境很微妙,他還沒有找到頭緒,他們拒絕告訴他要接受哪些考驗。
他就像軍隊里的新兵,學校里新生。他們玩弄他。譬如每一次他想推開一扇門,門都會自動關上。或者這扇門通往的不是臥室或者客廳,而是一條新的走廊。
只有年邁的聖菲亞爾科爾伯爵夫人可以幫他。她沒有權利說話,只能儘量通過手勢讓他明白,這樣行不通。例如,她眼睛向下看,指了指麥格雷的膝蓋,麥格雷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短褲。
麥格雷太太在廚房裡,終於把水倒在咖啡粉上。麥格雷睜開眼睛,想到那個愚蠢的夢,皺起眉頭。總之,夢中他已經在一個圈子挑出了一些候選人,這個圈子就是老年人。如果說他們不拿他當回事,那是因為他們都把他當成了孩子。
他坐在床上,還在生氣,心不在焉地看著妻子先在床頭柜上放了一杯咖啡,然後打開百葉窗。
「你昨天晚上不應該吃蝸牛的……」
失望的白天過去後,為了改變一下思維,他去一家餐館吃晚飯,吃了一些蝸牛。
「你覺得怎麼樣?」
「還好。」
他不會允許自己被一個夢影響。他喝了咖啡,走向餐廳,一邊吃早餐一邊看起桌上的報紙。
關於聖伊萊爾之死,報紙上披露比昨天更多的細節,他還看到自己的一張拍得相當不錯的照片。也有一張雅格特的照片,是她走進一家乳品商店時被抓拍到的。那是昨天下午快要結束時,她穿著高跟鞋和拉普安特一起去買東西。
外交部明確排除了這是一起政治性犯罪的假設。但據知情人士透露,外交部正在將伯爵的死和三天前另外一起意外死亡事件進行比較。
這意味著,在下一期報紙中,聖伊萊爾和伊莎貝爾的故事將會被大肆報道。
麥格雷繼續覺得身體沉重,沒有一點活力,每當此刻,他就會後悔自己沒有選擇另一份職業。
他在等去伏爾泰廣場的公交車,很幸運地在車門旁邊的平台上找到了一個地方,在那裡他可以抽著菸斗,看著街道向後退去。到了巴黎司法警察總署,他朝執勤警察打了個招呼,爬上樓梯。一個清潔女工正在打掃樓梯,為了避免塵土飛揚,她先灑了一些水。
他在辦公桌上發現了一堆文件、報告和照片。
死者的照片令人印象深刻。有幾張照片拍的是全身,可以看到他整個人,還有桌腳的特寫和地毯上的血跡。也有穿著衣服的頭部、胸部和腹部的照片。
帶編號的照片顯示出每一顆子彈的射入部位,有兩張照片拍的是皮膚下面和背上突起的陰影,那是一顆子彈射到鎖骨停下來的緣故。
有人敲門,是盧卡,看上去很清爽,鬍子颳得很乾淨,耳朵後面還灑了爽身粉。
「老闆,迪珀來了。」
「讓他進來。」
迪珀探員跟伊莎貝爾的兒子一樣,有一個大家庭,有六七個孩子,但是昨天,麥格雷之所以交給他那項任務並不是出於對他的嘲諷。在某些時間段,只有他有空。
「怎麼樣?」
「王子跟您說的是真的。我昨天晚上快十點鐘時去了貝里街。和往常一樣,她們四五個人在一起踱來踱去。其中只有一個女人是矮矮的,棕色頭髮,她跟我說前天晚上她不在那裡,回鄉下看望孩子去了。
「我等了很久,然後看到另外一個女人從一家賓館出來,陪著一個美國士兵。
「『您為什麼問我這個?』她很擔心,『警方在調查他嗎?』
「『絕對沒有,只是確認一下。』
「『一個高個子的男人,五十多歲,很強壯?』」
迪珀繼續說:「我問這個女孩子她胸口下面是不是有一顆美人痣,她回答說是的,胯部上面還有一顆。當然,王子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但是前天晚上她只有這一個客人,因為他給出的價錢是她通常要價的三倍。
「『但是,他只和我待了半小時不到……』
「『他什麼時候跟您搭訕的?』
「『十點五十。我記得這個時間是因為我剛剛從旁邊的一家酒吧走出來,我在那裡喝了一杯咖啡,然後看了看櫃檯後面的掛鍾。』」
麥格雷說道:「如果他沒有和她待上半個小時,那麼他就是在十一點半之前離開的了?」
「她是這麼跟我說的。」
伊莎貝爾的兒子沒有撒謊。在這件事情里,好像沒人撒謊。他十一點半左右離開了貝里街是真的,但他可以在午夜之前趕到聖多米尼克街。
為什麼他要去敲響年邁母親的愛人的家門呢?他為什麼要殺他呢?
在死者的外甥阿蘭·馬澤龍那裡,警長也並不走運。昨天晚飯前不久,他經過雅各布街,沒有找到任何人。然後快八點時,他打電話也沒有人接。
於是今天早上一大早,他就命令盧卡派一個人去古董商家裡。這個探員叫邦菲斯,輪到他走進辦公室,帶來的同樣是令人失望的信息。
「他是世界上對我的問題最牴觸的人。」
「他的商店開著嗎?」
「沒有。我按門鈴了。他先是從二樓的窗戶看了看,然後走下樓梯,穿著背帶褲,沒有刮鬍子。我問他昨天下午和昨天晚上都幹什麼了。他就跟我說他首先去了公證員家裡。」
「這是真的。」
「我表示懷疑。他說自己去了德魯奧街,那裡有一個拍賣會,有盔甲、制服紐扣和拿破崙時期的武器。他料到有些收藏家會爭奪這些珍貴的物品。他買了一些,給我看了一張粉紅色的買賣記錄卡,上面有他今天上午要去取的物品的詳細介紹。」
「後來呢?」
「他去塞內街上的一家餐館吃晚飯,他基本上總是在那裡吃飯。我已經核實過了。」
又是一個沒撒謊的人!麥格雷想,這真是一份奇怪的職業,如果沒有人殺人,他會失望!遇到這種情況,麥格雷會怨恨那些無辜的人或者是看上去無辜的人。
因為,不管怎樣,屍體是真的。
他接起電話。
「莫爾斯,您能下來一趟嗎?」
他不相信存在完美犯罪。他做了二十五年的司法警察,還沒有遇到過一起完美犯罪。但是他想起了幾起沒有人被判刑的犯罪。通常是一個人犯了罪以後有時間逃到國外。或者是投毒事件及無恥的兇殺案。
這起案件不在這些情況之列。隨隨便便一個流氓不可能進入多米尼克街的寓所,向一個坐在辦公室里的老人開四槍,然後什麼都不拿就走了。
「請進,莫爾斯,請坐。」
「您看了我的報告了嗎?」
「還沒有。」
麥格雷沒有承認自己沒勇氣看,更別提法醫那份十八頁的報告了。昨天,他交待莫爾斯和他的手下仔細研究一些物理線索,他相信他們,知道什麼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賈斯廷·勒內特把他的結論發過來了嗎?」
「都在文件里了。兇器是一把七點六五毫米口徑的自動手槍,或者是勃朗寧,或者是隨便在哪裡就能買到的眾多仿製品中的一種。」
「你們確定寓所里一枚彈殼都沒有嗎?」
「我的人仔仔細細找過了。」
「也沒有武器?」
「除了幾把獵槍和配套的子彈,沒有其他武器和彈藥。」
「指紋呢?」
「有老女僕、伯爵和門房夫人的。我在離開聖多米尼克街之前都採集到了。門房每周來兩次,幫助雅格特·拉里厄大掃除。」
莫爾斯看上去也很尷尬,很不滿。
「我附上了在家具和櫥子裡找到的東西的清單。我花了大半個晚上時間把這個清單仔細檢查了一遍,但是沒有發現異常和意想不到的東西。」
「錢呢?」
「一個錢包里有幾千法郎,廚房的抽屜里有一些零錢,辦公室里有羅斯柴爾德銀行的一些支票簿。」
「存根呢?」
「支票存根也在。這個可憐的老人根本就沒想到自己會死,十天前他還在奧斯曼大街的一家裁縫鋪里定製了一套西裝。」
「窗台上什麼痕跡都沒有嗎?」
「沒有。」
他們對視一眼,都明白了。他們在一起工作了好多年,他們幾乎想不起來一個案件,就像報紙里說的,經過仔細檢查犯罪現場以後,會找不到無論如何第一眼看來或多或少的不正常的細節。
這起案件中,一切都很完美。每件事情都可以找到合乎邏輯的解釋,除了最終結果:這個老人死了。
兇手可以擦擦槍托,然後把槍放在他手裡,試圖讓人相信他是自殺。很明顯,這樣的話只需要開第一槍就行了。為什麼又開了三槍呢?
為什麼他們找不到大使自己的自動手槍了呢?他是有一把手槍的。老雅格特承認幾個月前還在大使臥室的五斗櫥里見過。
武器不在寓所里,根據這個僕人的描述,那把槍和一把七點六五毫米口徑的手槍的大小和重量差不多。
假設大使把某個人引到家裡(他認識這個人,因為他穿著睡袍),又回到了辦公室……
面前放著一瓶白蘭地和一個酒杯……他為什麼不請來訪者喝一杯呢?
該怎麼想像這幅場景呢?這個來訪者走到他的臥室——經由走廊或者是穿過餐廳——拿了手槍,再回到辦公室,靠近伯爵,從近處朝他開了第一槍……
「這說不通……」麥格雷嘆氣道。
此外,還需要動機,一個相當強的動機,因為這個人要冒著被判死刑的危險。
「我猜你沒有給雅格特做石蠟測試吧?」
「沒有跟您說之前我不敢這樣做。」
一個人使用火器,尤其是自動彈射的手槍時,爆炸物會朝一定距離內噴射出一種特殊的微粒,這些微粒會嵌入到開槍者的皮膚中,尤其是虎口部位,而且過一段時間才會消失。
昨天麥格雷就已經想到了。但是他有權力懷疑這個老僕勝過其他人嗎?
然而她的確擁有實施這起犯罪的最有利條件。她知道去哪裡拿槍,可以在主人工作時來回走動並不引起他的懷疑,靠近他,開槍,然後,還可以趴在躺在地毯上的屍體前,繼續扣動扳機。
她很謹慎,接下來又找到並撿起房間裡的彈殼。
然而,可以假定接下來她去安靜地睡覺了嗎,就在距離受害者幾米的地方?可以假定第二天早上,在去凱多塞的路上,她在某個地方停下了,比如說塞納河邊,或者是協和橋上,然後把手槍和子彈扔掉了嗎?
她有動機,或者說疑似動機。近五十年來,她一直和聖伊萊爾生活在一起,不為人知。聖伊萊爾對她從不隱瞞什麼,各種事實表明,他們兩個以前關係很密切。
但這位大使好像沒有把她看得很重要,伊莎貝爾也沒有,雖然她談論雅格特時帶著笑容。
但是雅格特自己是怎麼想的呢?難道說到底她不是這位老人真正的伴侶嗎?
她知道主人對王妃的精神戀愛,每天都把信寄出去,也是她有一次趁主人不在把王妃帶進了寓所里。
「我在想是不是……」
麥格雷很反感做出假設性猜想,他覺得這太簡單了。他需要設想,但更需要感知。
V王子死了,伊莎貝爾自由了,這對年邁的愛人終於有權利在一起了。他們只需要等到喪期一滿,就可以去市政廳或者教堂舉行婚禮,然後一起生活在聖多米尼克街或者瓦雷納街。
「請聽著,莫爾斯……我請您去那裡……對雅格特溫柔一點……不要嚇著她……告訴她這只是一個形式……」
「我做一下那個測試?」
「這會讓我安心一些……」
過了一會兒,有人告訴他克羅米埃先生打來了電話,他部下告訴克羅米埃,麥格雷警長不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上午公證員要宣讀V王子的遺囑。年老的奧博內公證員要和伊莎貝爾和她的兒子見面;白天稍晚一些時候,王妃將會回到相同的房間,因為另外一份遺囑也要宣讀。
她生命中的兩個男人,在同一天……
他打電話到聖多米尼克街。昨天,他猶豫著要不要在辦公室和臥室門上貼上封條。他決定再等等,他也可以有機會再去現場看看。
他留下拉普安特在那裡值班,他應該是在椅子上睡著了。
「老闆,是您嗎?」
「是我。」
「有什麼進展嗎?」
「沒有。雅格特在哪裡?」
「今天早上,我在辦公室監視,一到六點鐘,就聽見雅格特拖著一個吸塵器經過走廊。我馬上跑過去問她想幹什麼,她吃驚地看著我。
「『當然是打掃啊!』
「『打掃什麼?』
「『首先是臥室,然後是餐廳,然後……』」
麥格雷咕噥道:「你讓她幹了?」
「沒有。她好像不明白為什麼。
「『那我要幹什麼?』她問道。」
「你怎麼回答的?」
「我請求她給我煮些咖啡,然後她就去給我買了些牛角麵包。」
「她半路上沒有停下打電話或者寄信嗎?」
「沒有。我讓門口值班的警員跟了她很久。她真的只是進了麵包店,也只待了一會兒。」
「她生氣嗎?」
「不能說她生氣了。她來來回回地走著,嘴不停地動,好像在自言自語。現在她在廚房裡,我不知道她在做什麼。」
「沒有別人打過電話到那裡去嗎?」
花園裡的落地窗應該是開著的,因為麥格雷在電話里聽到了烏鶇的叫聲。
「莫爾斯過幾分鐘就和你會合。他已經在路上了。你累不累?」
「我得跟您承認我睡著了。」
「我待會兒找人接你的班。」
他想到一個主意。
「別掛。去請求雅格特把她的手套給你看看。」
她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麥格雷敢發誓,她星期日做禮拜時肯定會戴著手套。
「我在這裡等著。」
他拿著電話等了很久。
「老闆,您還在嗎?」
「怎麼樣?」
「她給我看了三雙。」
「她對你要求不感到吃驚?」
「她用怨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打開房間裡的一個抽屜。我看到一本祈禱書,兩三串念珠、幾張明信片、幾塊獎章、幾條手帕和三雙手套。其中兩雙是白色線織的。」
麥格雷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模樣,戴著白手套,或許帽子上還有一點白。
「另外一雙呢?」
「黑色山羊皮做的,已經用得很舊了。」
「待會兒見。」
麥格雷的問題和莫爾斯的任務有關係。殺害聖伊萊爾的人很有可能通過報紙或雜誌早就知道一個人開槍以後,一段時間內手上都會帶著粉末。如果雅格特曾經使用武器,她難道不會想到戴上手套再開槍嗎?開完槍之後,她難道不會把手套扔掉嗎?
為了確認一下,麥格雷專心地看著一直擺在他面前的文件。他找到了物品清單,上面把每個房間裡的每樣東西都列了出來。
僕人的房間……一張鐵床……一張年代悠久的桃花心木桌,上面鋪著一塊帶有流蘇的深紅色方形天鵝絨……
他的手指順著打字機打出來的字行往下:
十一條手帕,其中六條上面繡著大寫字母J……三雙手套……
她把那三雙都拿給拉普安特看了。
他出去了,沒有拿帽子,朝連接司法警察局和法院的那扇門走去。麥格雷從來都沒有去過預審法官於爾班·德施索那裡,此人以前在馬賽工作,他們兩個一直都沒有機會合作。他得上到四樓,在那些最老舊的辦公室之一的門上,他發現了法官的名牌。
「請進,麥格雷先生。很高興看到您,我還在想要不要給您打電話。」
他四十多歲,看起來很聰明。麥格雷在辦公桌上認出他自己收到的那份文件的副本,他還注意到其中幾頁已經用紅色鉛筆做了標記。
「我們還沒有很多實質性的線索,是不是?」法官請警長坐下,嘆了口氣說道,「我剛才接到外交部的一通電話……」
「年輕的克羅米埃先生……」
「他說聯繫不上您,他想知道今天早上報紙上的那些消息是從哪裡得到的。」
在麥格雷後面,法院的書記官在用打字機記錄著。窗戶朝向院子,永遠都看不到陽光。
「您有什麼進展嗎?」
法官對他很友好,所以麥格雷沒有隱藏自己的失望。
「您已經看過了……」他指著那份文件嘆了口氣,「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我會交給您第一份報告。偷竊不是犯罪動機。好像也不涉及利益問題,不然會有明顯的線索。受害者的外甥是聖伊萊爾死後的唯一受益人,而他只需要再等幾個月或者幾年。」
「那他是不是急需要錢呢?」
「或許是,或許不是。不馬上對那些人起訴,就很難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積極的消息。但是我又沒有任何可以起訴的基礎。馬澤龍沒有和妻子及孩子生活在一起。他很封閉,相當不招人喜歡,他的妻子還把他描述成一個變態。
「再看看他的古董店,可以認為幾乎沒有人光顧。他的確是軍器專家,也的確存在一小群狂熱愛好這種東西的人。
「他向舅舅要過錢。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舅舅不是心甘情願給他的。
「他不怕聖伊萊爾一旦結婚,遺產就不歸他了嗎?有可能。但我不這麼認為。這類家族都有一種奇怪的心理。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財產的保管人,都有權利或多或少原封不動地把這些財產讓渡給直系或者旁系後代。」
他看到法官嘴上有一絲微笑,才想起來這個法官名叫於爾班·德施索,有一個代表貴族血統的姓氏。
「請繼續。」
「我在帕斯街見到了馬澤龍夫人,沒有找到任何她會去殺害丈夫舅舅的理由。她的兩個女兒也沒有。況且一個女兒在英國,另外一個工作了。」
麥格雷將菸斗裝滿。
「您介意嗎?」
「請隨意。我也抽菸斗。」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抽菸斗的法官。法官補充說道:
「晚上在家研究文件時抽。」
「我還去見了V王妃。」
他觀察著法官。
「您知道他們家的故事,是不是?」
麥格雷肯定於爾班·德施索所在的那個階層對伊莎貝爾很感興趣。
「我聽說過。」
「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她和伯爵的聯繫,如果可以把這叫做聯繫的話?」
「在某個階層內,是的。她的朋友都叫她伊西。」
「伯爵在信中也是這麼叫她的。」
「您看過那些信了?」
「沒有全部看。也沒有整封整封看。有好多盒。我覺得,王妃對於聖伊萊爾的死並沒有大家想像的那麼震驚,但這只是我的一種感覺。」
「在我看來,生活中沒有任何事可以使她不淡定。我見過她。也聽到過一些朋友談論過她。她好像從來都沒有跨越到中年,好像時間對她而言已經停止了。一些人聲稱她還停留在二十歲,另外一些人認為自從上女子寄宿學校以來,她都沒有變過。
「報紙已經開始影射她的故事了。」
「我看到了。這是不可避免的。」
「我們會面期間,她什麼都沒跟我說,只是給我提供了一條模糊的線索。今天上午,她去了公證員那裡,繼承她丈夫的遺產。因為聖伊萊爾的遺囑,她下午還要去。」
「她繼承他什麼了嗎?」
「只有家具和私人物品。」
「您見過她的兒子嗎?」
「見到了菲利普、他的妻子以及孩子們。他們之前都齊聚到瓦雷納街。現在,只剩下菲利普在巴黎了。」
「您覺得他怎樣?」
麥格雷只能說:「我不知道。」
嚴格來說,菲利普也有理由殺死聖伊萊爾。他會成為V這個歷史性家族的繼承人,和歐洲宮廷的所有家族一樣。
他的父親對伊莎貝爾和那個謹慎的大使之間柏拉圖式的戀愛妥協了,伊莎貝爾只是遠遠地看著他,給他寄去一些幼稚的信。
父親死了,情況就不同了。儘管她七十二歲,她的愛人七十八歲,但是王妃要嫁給聖伊萊爾,就會丟掉名分,改掉名字。
麥格雷經常想到這一點,這足以激發一起犯罪嗎,冒著被判死刑的危險?簡單來說,他會用一則更加嚴重的醜聞來替代這個無足輕重的醜聞嗎?
警長很尷尬地小聲說:
「我查過他星期二晚上的行程。他按照習慣和家人一起住在旺多姆廣場的一家賓館。孩子們睡了以後,他一個人出來,步行走到香榭麗舍大道。在貝里街拐角的地方,從五六個閒著的女孩子中間挑了一個,然後到了女孩住的地方。」
麥格雷知道有很多人犯了罪之後會找女人,好像誰都需要放鬆一樣。
他沒有想起一個在犯罪之前找女人的罪犯。是為了給自己提供一個不在場證明?
在這起案件中,不在場證明不夠充分,因為菲利普·德V快十一點半離開了女孩,這樣他不在聖多米尼克街的證明就不充分了。
「目前我就查到這裡。我會繼續調查的,不太指望能找到線索,或者這位前大使的另外一個親人。聖伊萊爾和其他老人一樣,有一些固定的習慣。他幾乎所有的朋友都去世了……
電話鈴響了。書記官站起來接電話。
「是的……他在這裡……您要跟他說話嗎?」
然後,他轉向警長:
「是找您的……看上去很緊急……」
「您介意嗎?」
「請。」
「喂!我是麥格雷……您是哪位?」
他沒有聽出來聲音,莫爾斯也太激動了,沒有立即說出自己的名字。
「我嘗試過打到您的辦公室找您。有人告訴我……」
「確實是這樣。」
「我回來了。真是太令人吃驚了!我剛做完測試……」
「我知道。怎麼樣?」
「陽性。」
「你確定?」
「絕對確定。毫無疑問,在過去的四十八個小時裡,雅格特·拉里厄開過一槍或者幾槍。」
「她讓你做嗎?」
「一點困難都沒有。」
「她怎麼解釋的?」
「她沒做任何解釋。我什麼都沒跟她說。我必須回到實驗室才能完成測試。」
「拉普安特一直跟她待在一起嗎?」
「我離開聖多米尼克街時他還在那裡。」
「你對這個結果確定嗎?」
「確定。」
「謝謝。」
他掛斷電話,皺著眉,預審法官疑惑地看著他。
「我搞錯了。」他不情願地小聲說。
「您想說什麼?」
「不管怎樣,儘管我還不敢相信,但得承認,我命令實驗室在雅格特的右手上做了石蠟測試。」
「是陽性嗎?我覺得我明白了,但是我很難相信。」
「我也是。」
他原本應該感覺到如釋重負。就這樣,歷經二十四個小時的全力調查之後,這個看上去難以解決的問題,片刻之間就解決了。
但是他沒有感到一絲喜悅之情。
「既然我人在這裡,請您給我簽署一張逮捕令吧。」他嘆氣道。
「您要派您的人去逮捕她嗎?」
「我親自去。」
麥格雷的肩膀塌了下去,他重新點燃熄滅了的菸斗,而這時,法官正在默默地填寫那張打好了的空白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