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七章

喬治·西默農 《自殺》
麥格雷去辦公室拿帽子。他正準備出去時,突然間擔心起來,責怪自己沒有早一點想到這一點,朝電話機撲去。 為了節省時間,他沒有經由總機轉接,直接撥通聖多米尼克街的電話。他焦急地等待聽到拉普安特的聲音,想確定那邊什麼事都還沒有發生。然而他聽到的不是緩慢的等待音,而是急促的嘀嘀聲音,表明電話占線了。 在幾秒鐘的時間裡,他失去了理智,什麼都沒法想。 拉普安特會給誰打電話呢?莫爾斯才剛剛離開他一會兒。拉普安特知道莫爾斯會立刻跟警長聯繫,向他匯報情況的。 這個探員之所以會任由聖多米尼克街公寓裡的電話占線,是因為一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他應該是在給司法警察局或醫生打電話。 麥格雷又試了一次,打開臨近辦公室的門,看到讓維耶正在點燃一支煙。 「去院子裡等我,把車啟動好。」 他最後又試了一次,然而聽到的仍是占線音。 過了一會兒,有人看到他跑下樓梯,快速上了那輛黑色的小汽車,重重地關上車門。 「去聖多米尼克街。用最快的速度。把警報器打開。」 讓維耶還不知道案件的最新進展,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因為警長很少使用警報器,他害怕這個東西。 汽車飛速地駛向聖米歇爾大橋,在堤岸邊向右轉,其他汽車都停到一邊給他們讓路,行人們都停下來一直看著他們。 麥格雷的反應或許是很荒唐的,但是他無法趕走已經死掉的雅格特的形象,還有她旁邊的拉普安特不停打電話的樣子。他腦子裡的畫面那麼真實,他甚至已經在想雅格特是怎麼自殺的。她不能跳窗,因為寓所就在一樓。她沒有可用的武器,除了廚房裡的刀…… 車停下。在陽光下,站在能通過馬車的大門旁邊值班的中士被警報器嚇了一跳。臥室的窗戶微微打開。 麥格雷迅速跑向那個穹頂,爬上石頭台階,按響電子門鈴,他馬上就看到既鎮定又驚訝的拉普安特出現在對面。 「老闆,發生什麼事了?」 「她在哪兒?」 「在她的房間裡。」 「你是不是有很久都沒聽到她走來走去了?」 「剛才還聽到了。」 「你在給誰打電話?」 「我試圖找您。」 「為什麼?」 「她正在穿衣服,好像要出去,我想向您請示一下。」 面對著年輕的拉普安特和跟趕來會合的讓維耶,麥格雷覺得很可笑。和他幾分鐘前的擔心恰好相反,寓所里比以往更加安靜。他又看到了灑滿陽光的辦公室,開向花園的門,以及鳥兒在上面鳴叫的那棵椴樹。 他看了看廚房,一切都很井井有條,然後聽到老僕人的房間裡傳出一些輕微的響聲。 「我可以見您嗎,拉里厄小姐?」 他曾經叫過她一次夫人,但是遭到她的反對。她說:「請叫我小姐!」 「誰啊?」 「麥格雷警長。」 「馬上就來。」 拉普安特繼續小聲說著: 「她在她老闆的浴室里泡了個澡。」 麥格雷很少對自己這麼不滿意,他想到自己的夢,那些老人高傲地看著他,搖搖頭,因為他穿著兒童短褲,在他們看來他不過是個孩子。 那個小房間的門打開了,飄來一陣香水的氣味,是一款很早之前就過時了的香水,他聞出來了,因為他媽媽每周日去參加大彌撒時都會用。 老雅格特打扮得像是要去參加大彌撒。她穿著黑色絲質裙子,一件黑色無袖胸衣緊緊地箍著她的脖子,戴著飾有白色羅緞的黑色帽子和潔白無瑕的手套。只差一點:手裡沒有祈禱書。 「我不得不,」他小聲說,「把您帶回警察總局。」 他已經準備好給她看法官簽署的逮捕令了,但是和他預想得相反,她既沒有表現出詫異,也沒有表現出憤怒。她一句話都沒說,穿過廚房,確保煤氣關上了,穿過辦公室關上門,然後把窗扇合上。 她只問了一個問題。 「會有人留在這裡嗎?」 因為沒有人馬上回答她,她又補充說道: 「如果沒有的話,必須把臥室的窗戶也關上。」 知道自己被發現了,她不僅沒有想要自殺,而且比之前更加傲慢,更加像這裡的主人。她是第一個走出去的。麥格雷對拉普安特說: 「你最好留下。」 她走在前面,朝透過玻璃門看著她的門房輕輕點了點頭。 給一個年近七十五歲的老婦人戴上手銬是不是既可笑又可恨呢?麥格雷請她上車,坐在她旁邊。 「不需要打開警報器了。」 依舊陽光燦爛,他們超過一輛載滿乘客的紅白相間的大旅遊車。麥格雷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要提什麼問題。 好幾百次,他都是這樣帶著嫌疑犯回警局。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他都會不停地問他們問題。每個案子的難度不同,讓他難以忍受的程度不同。幾百次審訊,每次都持續幾個小時,有時持續到天亮,那時巴黎的小市民都開始去上班了。 對麥格雷來說,調查階段也總是讓人討厭。 這是他第一次要對一個老婦人展開行動。 在司法警察局的院子裡,他幫助老婦人下車,而她推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傲慢地向樓梯走去,好像是走在教堂前的廣場上。他示意讓維耶跟著他們。就這樣,他們三個走上那個高高的樓梯,來到警長的辦公室,微風吹動著辦公室的窗簾。 「請坐。」 儘管他向她指了一張扶手椅,但她還是選擇一把靠背椅。這時,了解慣例的讓維耶坐在辦公桌的另一端,拿起小本子和鉛筆。 麥格雷輕輕地咳嗽著,將菸斗裝滿,一直走到窗戶那裡,然後又回來站在老婦人面前,老婦人用那雙一動不動的有神小眼睛看著他。 「我首先得告訴您,預審法院剛剛批准了對您的逮捕令。」 他向她出示了一下。她只是禮貌性地看了一下這份文件。 「您被指控於星期二到星期三的深夜裡殺死您的老闆,阿爾芒·德·聖伊萊爾伯爵。罪犯體貌特徵檔案科的一名技術人員剛剛已經對您的右手進行了石蠟測試。一個人使用火器,尤其是自動手槍時,彈藥的部分粉末和化學物質會嵌進皮膚里,而這項測試的目的就是收集這些物質。」 麥格雷注視著她,希望她能有個反應。她看上去像是在研究麥格雷,她非常鎮定,就像她的主人。 「您無話可說嗎?」 「我沒什麼可說的。」 「測試結果陽性,這基本可以證明您最近使用過火器。」 她無動於衷,她本來可以好好在教堂里聽布道的。 「您用這把武器幹了什麼?我猜,星期三上午,您在去凱多塞的路上把武器連同彈殼一起扔進塞納河裡了吧?我要警告您,我們會採取措施打撈這把槍,我們會找蛙人下河打撈。」 她已經決定閉嘴不言,也確實隻字未說。她的目光一直異常平靜,別人會覺得她跟這件事情無關。她在這裡只是意外,是來參加一次事不關己的談話。 「我不知道您有什麼動機,我也不相信您會有什麼動機。您和聖伊萊爾伯爵在一起生活了將近五十年。您和他非常親密,要多親密有多親密。」 雅格特的嘴上浮起一個淺淺的微笑,發自內心且嫵媚的微笑。「您知道,王子去世後,您的老闆就要實現年輕時的夢想了。」 所有的話都白說了,他很生氣。麥格雷好幾次控制住自己不去搖晃這個老女人的肩膀。 「他沒死的話會結婚,這就是您的看法嗎?您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您不擔心坐不長嗎?」 鉛筆懸在空中,讓維耶一直等著記下老婦人的回答。 「星期二晚上,您穿過老闆的辦公室。他又在看校樣。他和您討論校樣問題了嗎?」 十分鐘過去了,一直只有問題,沒有回答。麥格雷很生氣,覺得有必要下樓去一下探員的辦公室。這時他忽然想起拉普安特從昨天到現在一直都在聖多米尼克街。 「盧卡,你忙嗎?」 「沒什麼急事要做。」 「那去接替拉普安特吧。」 因為已經過了正午,他補充道: 「去一下多菲娜啤酒館。讓他們給我們送些三明治、啤酒和咖啡。」他想到了老婦人:「再加一瓶礦泉水。」 他回到辦公室,看到雅格特和讓維耶一動不動地坐著,就像一幅油畫。 半個小時裡,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小口小口抽著煙,然後在窗戶前面停下,站在離這個女僕兩步遠的地方,從正面看著她。 這不是審問,因為她固執地不說話,而不是滔滔不絕地說著或多或少沒有條理的供述。 「我現在就告訴您,專家有可能會建議給您減刑。您的律師也肯定會為這起充滿愛意的犯罪辯護……」 這聽上去很荒唐,但是真的。 「如果律師做有罪辯護,您完全有可能感動法官們,但是您一言不發對您一點好處都沒有。為什麼不從現在開始坦白呢?」 所有孩子都玩過這樣一個遊戲:約定不能說話後,不管你的對手說什麼或者做什麼,你都不能張嘴,尤其是不能笑。 雅格特不說話也不笑。她看著麥格雷走來走去,好像眼前的一切與自己無關。她沒有一絲顫抖,也沒有一絲反抗。 「伯爵是您一生中唯一的男人。」 有什麼用呢?他徒勞地找著敏感點。有人敲門,是多菲娜酒館的服務生,他把一個托盤放到警長的辦公桌上。 「您最好吃一點。從目前的進度來看,可能需要很久。」 他遞給老婦人一個火腿三明治。服務生走了。她扯下一片軟麵包的一個角,奇蹟般地終於張開了嘴巴。 「我已經超過十五年沒有吃過肉了。老年人不需要吃肉。」 「您喜歡奶酪嗎?」 「不管怎樣說,我不餓。」 麥格雷再次去探員的辦公室。 「找個人給那個小酒館打電話,再送過來一份奶酪三明治。」 他邊走邊吃,好像報復似的,一隻手拿著菸斗,另一隻手拿著三明治,時不時地停下喝一口啤酒。讓維耶也丟下那支用不到的筆,吃了起來。 「您更想跟我面對面地說說話嗎?」 他得到的只是一個聳肩。 「從現在起,您有權利選擇律師幫您。我已經準備好立刻給您指定的律師打電話。您認識律師嗎?」 「不認識。」 「您想要我給您一個名單嗎?」 「沒有用的。」 「您寧願我們給您安排刑事案件指定律師嗎?」 「這沒有任何幫助。」 既然她的嘴鬆動了,麥格雷決定乘勝追擊。 「您承認殺死了您的老闆嗎?」 「我無話可說。」 「換句話說,您已經發誓,不管發生什麼,都要保持沉默?」 令人惱怒的沉默又來了。自菸斗而出的煙霧在辦公室里飄散,陽光歪歪斜斜地照射進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火腿、啤酒和咖啡的氣味。 「您想來杯咖啡嗎?」 「我只在早上喝咖啡,要加很多奶。」 「您想喝點什麼?」 「什麼都不想。」 「您計劃絕食?」 他這句話說錯了,因為對於這個有可能打動她的想法,她差點沒笑出來。 他在這裡見過各式各樣的犯罪嫌疑人,有強硬的,有軟弱的,有些人大哭,有些人臉色越來越慘白,還有些人則瞧不起他或者嘲笑他。 但這是第一次有人坐在這張椅子上,如此冷漠、安靜而又固執。 「您想一直這樣,什麼都不說?」 「現在不說。」 「您打算什麼時候說?」 「不知道。」 「您在等什麼嗎?」 她沉默了。 「您想讓我打電話給V王妃嗎?」 她搖搖頭。 「您希望給誰傳個口信或者希望見見誰嗎?」 奶酪三明治送來了,她冷漠地看了一眼。搖搖頭,重複說: 「現在不行。」 「所以,您決定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喝,什麼都不吃。」 她的椅子不舒服,幾乎所有坐過那張椅子的人都會馬上感覺到不舒服。然而,一個小時之後,她還是筆直地坐在那裡,腳和胳膊都沒有動過,也不曾換過位置。 「聽著,雅格特……」 她皺了皺眉,被自己的名字擊中了。警長有點尷尬。 「我先警告您,只要有必要,我們就會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裡。我們掌握了實際證據,證明您開過一槍或幾槍。我只要求您告訴我這是為什麼,而且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由於您的這種愚蠢的沉默……」 他沒有說出「愚蠢」這個詞,重新說道: 「由於您的沉默,您在冒著誤導警察的風險,誤導他們去懷疑另外幾個人。如果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您還是不回答我的問題,我會請王妃來這裡,讓她和您當面對質。我還會召集她的兒子、阿蘭·馬澤龍和他妻子,然後我們看看是不是這種集體對峙……」 他生氣地喊道:「什麼事啊?」 有人敲門。老約瑟夫把他拉到走廊里,頭傾斜著,小聲說: 「有一個年輕男人非要……」 「什麼年輕男人?」 約瑟夫遞給他一張名片,上面寫著朱利安·德V,是伊莎貝爾的孫子。 「他在哪兒?」 「在等候室。他說他趕時間,因為待會兒有一節很重要的課,不可以缺席。」 「讓他稍等一會兒。」 他回到辦公室。 「伊莎貝爾的孫子朱利安想要見我。他有事情要跟我說。您要繼續保持沉默嗎?」 麥格雷感到憤怒而悲涼。麥格雷自認為感覺到現在這個老婦人心理正在掙扎著,這種掙扎正慢慢地將她擊垮。讓維耶自己只是一個探員,還沒有形成靠得住的直覺。 「現在,您最好開口說話。為什麼,當時……」 「我有權利見神父嗎?」 「您想懺悔嗎?」 「我只請求允許我和神父見一面,就幾分鐘,巴羅神父。」 「我去哪裡找巴羅神父呢?」 「在聖克洛蒂爾德的神甫住宅。」 「他是您的思想導師嗎?」 他不想錯失一絲一毫的機會,取下電話聽筒。 「請轉接聖克洛蒂爾德教區的神甫住宅……是……我等著……巴羅神父……名字怎麼寫不重要……」 他把菸斗胡亂放在辦公桌上,仿佛那是鉛制玩具兵。 「餵……巴羅神父嗎?這裡是司法警察局……我是警察分局警長麥格雷……我辦公室里有一個您教區的教民,想見見您……是的……是拉里厄小姐……您可以打輛車來巴黎司法警察總署嗎?謝謝您……是的……她等著您……」 然後麥格雷對讓維耶說:「等神父來了,讓他進來,讓他們兩個單獨聊……現在我要去見另一個人……」 他朝裝著玻璃牆壁的等候室走去,那裡只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年輕人,麥格雷昨天在瓦雷納街見到他和父母及兄弟姐妹在一起。他看到麥格雷以後站了起來,跟著麥格雷來到一間空著的小辦公室。 「請坐。」 「我沒有太多時間。我半個小時後得回烏爾姆街上課。」 在這間狹小的辦公室里,他看上去更加高挑。他表情凝重,有點傷心。 「昨天您在我奶奶家時我就差點告訴您了。」 為什麼麥格雷覺得自己會想要擁有一個像這個男孩子一樣的兒子呢?他身上有一種自然的自在感,同時還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謙遜,就算他有一點點弓背,麥格雷猜也是出於謹慎禮貌吧。 「我不知道我要跟您說的會不會對您有幫助。我昨天夜裡想了很久。星期二下午我去看了我的舅舅。」 「您舅舅?」 這個年輕人的臉紅了,這種輕微的紅馬上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害羞的微笑。 「我是這樣稱呼聖伊萊爾伯爵的。」 「您和他經常來往嗎?」 「是的。我沒有跟爸媽說過。我也沒有自欺欺人。我很小時就已經聽說過他了。」 「聽誰說的?」 「聽我的管家們,然後是學校的學長們。我奶奶的愛情故事基本上是個傳奇。」 「我知道。」 「將近十或十一歲時,我問奶奶,然後我們兩個就養成了談論聖伊萊爾的習慣。她給我讀了一部分信。伯爵在信里講述了一些譬如外交接待之類的事情,或者是和國家領導人的對話。您看過他的信嗎?」 「沒有。」 「他寫得非常好,言辭激烈,筆鋒有點像雷斯主教 22 。可能正是因為伯爵和他的信,我才打算選擇外交這個行業。」 「您第一次親眼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兩年前。我在斯坦尼斯拉斯有一個同學,他爺爺也從事外交事業。有一天,我在他家裡見到了聖伊萊爾伯爵,並且向他做了自我介紹。他從上到下打量我時,我感受到了他的激情,我自己也很激動。他問了我一些關於學業和規劃方面的問題。」 「您去過聖多米尼克街看望他嗎?」 「他邀請我去的,但是又補充了一句:『只要您的父母不覺得不方便就行。』」 「你們的會面頻繁嗎?」 「不頻繁。大約幾個月一次。要看情況。譬如中學畢業會考過後,我徵求他的建議,他支持我考巴黎高等師範學校。他也斷定說,這也許不能給我的職業生涯提供直接幫助,但是會給我打下堅實的基礎。 「有一次,我想都沒想就說:『我感覺像是在跟舅舅說心裡話一樣。』 「『我也覺得像是在跟外甥講話,』他笑著說,『為什麼您不管我叫「我的舅舅」呢?』 「『我剛才沒想到那個詞。』」 「您不喜歡您的爺爺嗎?」 「我對他了解得很少。聖伊萊爾伯爵和他是同一代人,他們很不一樣。對我來說,爺爺是一個偉大的但難以接近的大人物。」 「那您的奶奶呢?」 「我們過去一直是親密的朋友。現在也是。」 「她知道您去過聖多米尼克街嗎?」 「知道。我會把我們的對話告訴她。她會問我一些細節,有時候,她還會提醒我已經很久沒去看過我們的朋友了。」 麥格雷完全被這個年輕人吸引了,驚愕地研究著他說的話,覺得基本可信。他還不太習慣在警局遇到他這樣的年輕人,他又重新有了一種處在不真實的世界中的感覺,覺得這些人不是源於生活,而是源於一本教化育人的書。 「所以,星期二下午,您去過聖多米尼克街。」 「是的。」 「您這次去見他有什麼特殊的事情嗎?」 「差不多是這樣。我爺爺已經去世兩天了。我認為奶奶想知道她的朋友會有怎樣的反應。」 「您自己不想知道嗎?」 「可能也想。我知道他們曾發過誓,如果有可能的話,有一天會結婚。」 「這個願景很吸引您嗎?」 「是的,相當吸引。」 「您的父母呢?」 「我從來沒跟爸爸說過這件事,但是我有理由相信他對此不會不高興。至於媽媽,或許……」 因為他沒有說完這句話,麥格雷窮追不捨:「您的媽媽……」 「她嘛,比起這個家的其他東西,她更看重的是名分和優先權。這樣說也不算很過分。」 或許是因為她並非公主出身,只是馬爾尚日的伊雷娜。 「你們在聖多米尼克街會面時,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法清楚地解釋出來。但是,我知道最好告訴您。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他很憂慮,我一下子就覺察出來他已經太老了。以前,我都看不出來他的年紀。我覺得他很熱愛生活,像一個老手一樣體味著生活的各個方面、各個瞬間。在我看來,他是一個迷失在我們這個世紀的十八世紀的人。您明白嗎?」 麥格雷點了點頭。 「我沒有想到他對我爺爺的死觸動那麼大,爺爺比他大兩歲,尤其是,說到底,他的死是意外,一點都不痛苦。然而,星期二下午,聖伊萊爾精神不好,一直迴避著我的目光,好像對我隱瞞了什麼。 「我說了一句話:『一年以後,您就要娶我奶奶了……』 「他轉過頭來,我又說道:『您不高興嗎?』 「我想想他的原話。很奇怪,我想不起來了,但是那句話的意思和暗示的含義真的深深觸動了我。 「他大體上是這麼說的:『他們不會放任我們那樣做的。』 「我看著他的臉,我覺得自己看到了害怕。 「您明白吧,這只是相當模糊的印象。當時,我沒有覺得這有多重要,以為這是一個老年人知道另一個老年人死掉之後的正常反應,因為他覺得很快就輪到自己了。 「直到我知道他被暗殺,才又想到那一幕。」 「您跟其他人說過嗎?」 「沒有。」 「連您的奶奶也沒說?」 「我不希望她感到困擾。我發誓,他的這種衰老,表明他感覺到了威脅。他不是一個會憑空胡思亂想的人。儘管他年紀很大,但還是比一般人清醒,他的哲學也庇護他免受數不盡的驚嚇。」 「如果我沒理解錯,您覺得他預感到自己要發生什麼事了。」 「是的,他預感到了一種不幸。我過來跟您說這些,因為從昨天晚上開始,這讓我很擔心。」 「他從來沒有跟您聊起過他的朋友嗎?」 「聊過他死去的朋友。他沒有活著的朋友了,但是他並不為此感到非常悲痛。 「『總的來說,』他說,『我並不因為自己是最後一個死的感到不愉快。』 「他悲傷地補充道:『那些繼續活著的人總會記得死去的人。』」 「他跟您談起過他的敵人嗎?」 「我深信他沒有敵人。或許,在他快速又閃耀的外交生涯初期,有一些嫉妒的人。那些人也都已經去世了。」 「謝謝您。您來這裡是對的。」 「您還是沒查出什麼來嗎?」 麥格雷猶豫了一會兒,差點把雅格特的名字說了出來,她現在應該正和巴羅神父一起被關在他的辦公室里。 警察局裡的人經常稱呼警長的辦公室為懺悔室。然而,這是他第一次真的把那裡當成一間懺悔室。 「還沒有詳細信息。」 「我得回烏爾姆街了。」 麥格雷一直把他送到樓梯那裡。 「再次謝謝您。」 他在走廊里大踏步地走一會兒,手背在身後,點燃菸斗,走進探員的辦公室。讓維耶在那裡,像是在等待著。 「神父在旁邊嗎?」 「好長時間了。」 「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讓維耶略帶辛辣的嘲諷說:「他是這個案子所有相關人等里年紀最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