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 第八章
「給盧卡打電話。」
「是聖多米尼克街嗎?」
「是的。我已經派他去接拉普安特的班了。」
他開始不耐煩了。隔壁辦公室里正在進行低聲的會談,他湊到門口,只聽到竊竊私語聲,好像這是一間真正的懺悔室。
「盧卡嗎?那邊一切還好嗎?只有報社來的電話?仍然沒有任何進展……什麼?不!她沒有說……她是在我的辦公室里,但不是跟我一起,也不是跟警局裡的任何一個人一起……和一個神父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預審法院的人打來電話,他說了差不多同樣的話。
「沒有,我沒有催她,請放心。相反……」
他想不起來自己是不是表現得和平時一樣的溫柔和耐心。他再次想起帕爾東給他讀過的那篇英語文章,還有他那個譏諷的微笑。
《柳葉刀》的那個作者搞錯了。說到底,最後能夠解決雅格特的問題的,不是教師、小說家,甚至也不是警察,而是一個八十多歲的神父。
「他們在裡面多久了?」
「二十五分鐘。」
他喝了一杯啤酒,並沒有感到放鬆,因為那個托盤就放在旁邊。再過一會兒,啤酒就會變溫。現在已經是溫的了。他想下樓去多菲娜啤酒館,但是又不知道現在能不能走開。
他找到一種更方便的解決方法,他不用正在負責殺人案並且要讓嫌疑人招供的警長的身份來揣測她,而是以一個人來猜測她。
因為他是以一個人的身份展開調查的,這是一起關於人的事件,他雖然不情願,但證據中摻雜著許多童年記憶。
他一點都沒被質疑過嗎?聖伊萊爾做了十幾年的大使,他和伊莎貝爾的柏拉圖式的愛情將近有五十年的時間,他麥格雷在司法警察局也做了有二十五年,昨天,他還深信自己看到過可能存在的各色各樣的人。
他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超人,也不覺得自己從沒犯過錯。相反,他查案時總是帶著謙卑的態度,包括那些最簡單的案件。
他懷疑那些表面的東西,懷疑匆匆忙忙中做出的判斷。他知道最明顯的動機往往不是最深層的動機,但是他耐心地去盡力搞明白。
他對人類和人類的能力評價不高,但他相信人類。
他探尋人類的弱點。等他終於找到時,他不會大呼勝利,而是感到某種沮喪。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他完全不知所措,因為他毫無準備地面對著一些人,而他沒有想到這些人的存在。他們的態度、話語和反應都是他陌生的,他徒勞地試圖把他們劃分到某一類里。
他想要去喜歡他們,甚至包括這個把他逼到極限的雅格特。
他在他們的生命里發現了一種感恩、和諧和天真,這些都吸引著他。
突然,他冷靜地對自己說:「聖伊萊爾還是被殺害了。」
通過他們中的一個人,這基本上已經確定了。就是雅格特,如果科學測試還有意義的話。
在一段時間裡,他厭惡他們,包括死者和那個年輕男人。剛才在他面前,麥格雷感受到了一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烈的懷念父親之情。
為什麼這些人就不能跟其他人一樣呢?為什麼他們沒有利慾薰心和激情呢?
這個太純潔的愛情故事突然間使他感到憤怒。他不再相信了,尋找著另外一種更符合他的經驗的解釋。
兩個女人愛著同一個男人這麼多年,難道不會深深地憎恨對方嗎?
一個和統治著歐洲很多國家的家族聯姻的家族,面對這兩個老人如此荒唐的結合,難道不會採取措施嗎?
他們當中沒有人發難。誰都沒有敵人。所有人都生活在一種表面的和諧里,只有阿蘭·馬澤龍和他的妻子通過分居結束了關係。
麥格雷被無休止的竊竊私語惹惱了,差點粗暴地推開門,阻止他的可能讓維耶在旁邊向他拋來的眼神。
他也被迷惑了!
「我希望你去監視一下走廊。」
他甚至懷疑這個老神父有可能會和懺悔者一起消失。
他覺得自己觸碰到了事實,但是事實又逃離了。這件事情很簡單,他知道。你事後重新回顧一遍時,人類的悲劇往往都很簡單。
昨天上午到現在,尤其是今天上午到現在,有好幾次——他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時候——他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弄明白了。
辦公室的門上傳來幾聲輕輕的敲門聲,他一下子撲過去。
「我送您吧?」讓維耶問道。
「這樣最好。」
巴羅神父站著,他非常蒼老,瘦骨嶙峋,頭髮披散著,很長,在頭頂周圍,像一個光圈一樣。他的長袍由於穿得太久而閃閃發光,還有好幾處地方粗糙地縫補過。
雅格特看上去沒有離開過椅子,還是筆直地坐在那裡。只有臉上的表情變了。她不再固執,不再抗拒。她再沒有表示出蔑視,也沒有了執拗地保持沉默的意願。
她沒有笑,但是流露出了安詳的神態。
「警長先生,請原諒讓您久等了。您看,拉里厄小姐向我提的問題相當棘手,我必須嚴肅地詢問她之後,才能給出答案。我承認,我差點就想問您可不可以打電話給大主教,徵詢他的意見。」
讓維耶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對這場談話進行速記。麥格雷保持著風度,回到辦公室。
「請坐,巴羅神父。」
「您准許我留下嗎?」
「我猜您的懺悔者還會需要您的服務?」
神父坐在一把靠背椅上,從長袍里拿出來一個黃楊木做的盒子,吸了一口香菸。這個動作和掉落在淺灰色長袍上的菸灰使麥格雷想起了一些久遠的記憶。
「您知道,拉里厄小姐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正是她的虔誠迫使她採取了一種態度,而我認為我的職責是讓她放棄這種態度。她擔心聖伊萊爾伯爵不能享有基督教葬禮,所以她決定要等到葬禮過後才說出來。」
對麥格雷來說,這就像是一個孩子的氣球在陽光下突然爆了一樣,他因不用堅持到最後就如此地接近真相激動得臉都紅了。
「聖伊萊爾伯爵是自殺的?」
「很不幸,這就是真相。就像我跟拉里厄小姐說的那樣,然而,有證據表明在最後一刻他後悔了。在宗教里,沒有任何死亡是轉瞬即逝的。無盡存在於時空里,而這一小段無止境的、醫生檢驗不出來的時期,就足以懺悔禱告了。」
「我認為教堂不會拒絕給聖伊萊爾伯爵做最後的祝聖的。」
雅格特的眼睛第一次充滿淚水,她從包里拿出一條手帕擦眼淚,這時只有一個年輕女孩子才會做的撇嘴的動作浮現在她的嘴唇上。
「請說出來吧,雅格特,」神父鼓勵她,「請重複一下您剛剛跟我說的。」
她吞吞吐吐地說。
「我躺在床上,睡著了。我聽到一聲爆炸聲,然後快速走向辦公室。」
「您看到您的主人已經倒在地毯上,半張臉已經被撕裂了。」「是的。」
「槍在哪裡?」
「在他辦公桌上。」
「您做了什麼?」
「我去房間裡找了個鏡子,確定他已經斷氣了。」
「您確定他已經死了。然後呢?」
「我首先想到給王妃打電話。」
「您為什麼沒有這樣做?」
「首先是因為已經快午夜了。」
「您難道不怕她不同意您的計劃嗎?」
「我還沒有馬上想到那一點。我跟自己說警察快來了,然後突然想到,由於自殺,伯爵只能享受世俗葬禮。」
「從您知道您的老闆已經死了的那一瞬間,到您開槍,中間有多長時間?」
「我不知道。可能有十分鐘?我跪在他身邊祈禱。然後,我站起身來,抓住槍,沒有看他,開始射擊,同時向死者和上天請求原諒。」
「您開了三槍?」
「不知道。我一直扣動扳機直到扣不動為止。然後我就看到了地毯上有一些發光的小點。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後來我明白那是彈殼,然後就把彈殼收集了起來。我整個晚上都沒睡。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把手槍和彈殼從協和大橋上面扔到了塞納河裡。我必須得等一會兒,因為眾議院前面有一個站崗的衛兵好像在看我。」
「您知道您的老闆為什麼要自殺嗎?」
她看了看神父,神父對她做了一個鼓勵的暗示。
「很長時間以來他都很憂慮,很沮喪。」
「為什麼呢?」
「幾個月之前,醫生建議他不要再喝葡萄酒,也不要再喝燒酒了。他是葡萄酒愛好者。他戒了幾天,後來又開始喝了。這讓他胃部很不舒服,他夜裡不得不起來吃些蘇打片。到後來,我每周都給他買好幾盒藥。」
「他的醫生叫什麼名字?」
「烏爾戈醫生。」
麥格雷拿起聽筒。
「請轉接烏爾戈醫生。」
然後他對雅格特說:「他做伯爵的醫生很久了嗎?」
「可以說一直都是。」
「他多大年紀了?」
「我不知道他的確切年紀。跟我差不多。」
「他還在行醫嗎?」
「他仍在給一些老客戶看病。他的兒子跟他做一樣的行當,在聖日耳曼大道。」
進入老年後,他不僅一直都待在同一個區,而且還一直在跟同一類人打交道。
「喂!是烏爾戈醫生嗎?我是麥格雷警長。」
醫生請他說話再大點聲,離話筒再近一點,並且因耳背請求他的原諒。
「就跟您懷疑的一樣,我想問您幾個關於您病人的問題。是的,正是關於他的,雅格特·拉里厄在我的辦公室里,她剛剛告訴我說聖伊萊爾伯爵是自殺的……什麼?您在等著我去見您?您已經想到了?喂!我已經盡最大限度地貼近話筒了……她說,幾個月以來,聖伊萊爾伯爵都忍受著胃痛……我能聽清您的話……蒂代爾法醫對他進行了解剖,說他發現這個老人的器官還都很好,感到很吃驚……」
「什麼?您是這麼跟您的病人重複的嗎?他不相信您嗎?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您沒能成功說服他……他去見了您的同行……
「謝謝您,醫生……我可能還要再打擾您,給您做筆錄……當然不!相反,您的筆錄很重要……」
他掛斷電話,臉色凝重,讓維耶覺得他在警長的臉上看到了某種情感。
「聖伊萊爾伯爵,」他用一種略微沮喪的聲音說,「認為自己得了癌症。儘管他的醫生很確定他沒得,他又找了不同的醫生做檢查,每一次都深信他們向他隱瞞了真相。」
雅格特小聲說:「他一直都為自己的身體感到驕傲!以前,他經常跟我說他不害怕死亡,他已經準備好了,但是他難以忍受病痛。譬如,他感冒時,會像一頭生病的野獸一樣躲起來,還儘可能地避免我進他的臥室。這是他風雅的一面。幾年前,他的一個朋友死於癌症,因為癌症,那個人在床上躺了將近兩年。家人給他做了很多複雜的治療。伯爵不耐煩地說:『他們為什麼不就這樣讓他死呢?如果是我,我會求他們幫助我儘早離開的。』」
伊莎貝爾的孫子朱利安沒有想起聖伊萊爾伯爵在死之前幾個小時說過的原話。朱利安原以為伯爵會因快要實現自己的夢想而感到高興,然而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憂愁而焦慮的老年人,看上去像是害怕著某樣東西。
至少這個年輕人以為是這樣。因為他還不是一個老年人。雅格特馬上就明白了。麥格雷處在中間,比烏爾姆街的那些學生年紀大,所以也明白了:聖伊萊爾等著在自己的床上結束生命,而這一天或近或遠。
然而,一個年邁的戀愛中的男人,五十年間沒有因為任何意外情況名聲受損過,卻即將走進真實的生活里。
那個只是遠遠地看著他並且保留著他們年輕時候的樣子的伊莎貝爾在變成一個妻子的同時,還要變成一個看護病人的人,而且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垮掉了的身體承受著各種痛苦。
「您不介意吧?」麥格雷突然說了一句,朝門口走去。
他上到第四層,關上門,和預審法官待了半個小時。
麥格雷再次回到辦公室時,那三個人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讓維耶在咬著筆頭。
「您自由了,」麥格雷跟雅格特說,「我們會再把您送回去的。或者,我更應該把您送到奧博內公證員那裡,他要見您。至於您,神父先生,我會把您送回神甫住宅的。接下來的幾天會有一些表格要您填寫,還有一些文件要簽字。」
然後,他轉向讓維耶:「你想開車嗎?」
麥格雷和局長在一起待了一個小時,然後他去多菲娜啤酒館,在櫃檯喝了兩大杯啤酒。
麥格雷太太應該還在一直等他打電話回家說他不回家吃飯,他查案期間經常如此。
六點半,她聽到麥格雷上樓梯的聲音,感到很詫異。麥格雷一走到樓梯拐彎的地方,她就打開了門。
麥格雷比往常更加嚴肅,但是一種從容的嚴肅,她不敢問他。這時,為了親吻她,麥格雷將她緊緊擁入懷裡很長時間,什麼都沒說。
她不可能知道他剛剛陷入遙遠的過去,又陷入一個觸手可及的未來。
「我們吃什麼?」他問道,好像馬上就要哭了。
[1] 科爾多瓦皮革取自馬的臀部,確切地說是馬皮的一小部分,只有這相當於八分之一臀部面積的一小塊皮革才能夠製成科爾多瓦皮,皮質緊密、牢靠、柔軟。
[2] 法國北部城市。
[3] 瑞士城市,位於日內瓦湖畔。
[4] 密胺樹脂層壓制商品,常用作家具的塑料貼面。
[5] 法國盧瓦河地區所產名酒。
[6] 竹、木或象牙等製成的小棍兒或小片兒,主要用來計數或作為領取物品的憑證。
[7] 一種強效半人工致幻劑。
[8] 瑞士萊蒙湖上港口,屬洛桑市。
[9] 巴比妥酸衍生物,有鎮靜和催眠作用。
[10] 西昂蒂,義大利中部丘陵地區。
[11] 餐末喝過咖啡後,喝的小杯燒酒。
[12] 博容醫院此後遷至克利希。
[13] 原產澳洲,在歐洲被當成家庭觀賞植物。
[14] 法國地中海海濱區遊覽勝地和溫泉療養地。
[15] 法國城鎮,旅遊勝地、漁港和商港。
[16] 計數用具。
[17] (飯店、旅館裡負責跑腿的)穿制服的服務員。
[18] 摻烈酒的冷、熱飲料,由熱糖水和烈酒製成。
[19] 從北方吹響法國南部及地中海沿岸的干寒而強烈的風。
[20] 兩至四人玩的三十二張紙牌遊戲,以發明者的名字命名。
[21] 法國外交部所在地。
[22] 法國樞機主教、政治家和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