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史 · 第七章 人的優越性
布封把人類的出現看作是生產鬥爭的結果。他認為,相比其他動物,人更具優越性和高級的原因在於,人類具有智慧和力量,這是其他動物不可能具備的。布封的文章中雖然偶爾也會出現「造物主」一詞,但他仍然強調,上帝早已在人類發展史中失去了至高無上的地位,人的力量才是最偉大的。布封曾經因為對人類的維護而觸犯神學的利益,差點遭受宗教的審判。這充分說明,布封的理念和觀點打破了他所處時代的限制,這也正是他的先進之處。
第一節 人類與動物的比較
人類通過思維信號來傳遞內心的所有活動,而思維信號就是語言,因此也可以認為,人類是以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思想的。任何人種都擁有思維信號,即使是生活在蠻荒地帶的野人也有自己的語言,他們之間同樣以語言進行交流,通過對話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意圖。不過,其他任何的動物卻不具備這種思維信號,哪怕是與人類非常相似的猴子也沒有這種功能。這並不是因為猴子的器官缺少這樣的功能,在對猴子進行解剖之後發現,它的器官跟人的器官一樣完善,因此,猴子不能產生語言的關鍵還是在於它沒有思維。假如能賦予猴子思維的能力,它就能夠開口說話,或者是當它們的思維與人類的思維能相通時,兩者之間就可以進行交流。現在,我們假設猴子是有自己的思維的,那麼猴子之間可以用它們的語言進行交流,但我們從未發現它們會相互交談或者討論。這是因為它們缺乏一種連貫的、秩序性的思維能力,它們沒有靈魂這種東西,所以就不能通過語言來表達思維,甚至連最低層次的思維方式也不具備。
動物不能說話的原因確實不是器官的不完善,自然界中有許多動物,只要我們願意花費時間和精力教它們,它們就可以開口說話。如果我們還能為此下大力氣,經過較長時間的訓練,它們甚至可以說一些長句子,但無論我們付出多少努力,也不能讓它們理解這些字音代表的意思。它們只會不斷地重複這些簡單的語句,就如一種回聲一樣。我們由此推斷,動物缺乏的不是產生語言的器官,而是思想。因此,筆者認為,語言的形成是建立在連貫的思想之上,而動物不具備這種思想的連貫性,也就無法形成任何語言。思想的連貫性是構成思維的本質,動物儘管不具備這種能力,但我們卻必須承認,它們與人類最初的狀態和最機械的感覺非常相似。由於動物無法思考,不能說話,因此難以將它們的思想連貫起來,正因為如此,它們也不可能發明什麼東西。如果動物能擁有最基本的思維能力,它們就能掌握更多的技巧,獲取更多的成果。比如,如果河狸具備思維能力,那麼,它就會以更高超的技巧去建造出一個比以前的巢穴更加完美的巢穴;如果蜜蜂具備思維能力,那麼,它就可以完善自己的蜂房。這些例子都對筆者的觀點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可能會有人提出問題:既然動物們的作品都表現出統一的形式,那麼這種形式的藍本源自哪裡呢?是否有另外一些更具說服力的證據說明它們的活動只不過是機械的、純粹的、實際的結果呢?關於這些問題,筆者的答案很簡單:某種動物的單一個體的做法或許會有些不同,但這並不代表所有的動物都是按統一模式進行工作。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動物行為的順序是整個屬類所共有的,並不只屬於單一個體。而且,我們如果想要賦予動物思維能力,那麼就必須在每個種類的動物身上付出相同的努力,讓所有的個體都同樣參與,因此這個思維與我們的思維必然有著巨大的區別。
上述內容又引發了幾個問題:我們的作品和成果為什麼與他人的存在著差別?對於我們而言,為什麼創新比一種新的模仿更有價值?這是由於我們的思維是屬於自己的,而且獨一無二,與另外一個人完全不同,因此我們才與他人沒有任何共同之處。事實上,當我們只余最落後的能力時,我們才會與動物相似。
自然界中就算是那些最完美的動物,其能力與我們也有著一段非常遙遠的距離,因為人類擁有不同的天性和思維,這就是人類與其他動物的本質區別,人類只有經過一片無邊的空間才可能進入動物的範圍。因為,如果人類屬於動物目,那麼在自然界中,將會存在著某種可能不如人類那樣完善,但要比其他動物更完善一些的生物,我們藉助這種生物從猿逐漸過渡到了人。但是,這並不表示我們是突然從想像的生靈過渡到實際的生靈,從精神力量過渡到機械力量,從有目的、有秩序的活動過渡到盲目無措地活動,從沉思過渡到生存需要。
我們正是通過這些特徵體現了人類卓越的能力,展示了大自然在人類與其他動物之間設置的區大差別。人是一種有理性的生靈,而其他動物則是沒有理性的生靈。在有理性生物和無理性生物之間不存在中間過渡生物;在肯定和否定之間也沒有第三種選擇。很明顯,在天性方面,人和動物是截然不同的,兩者之間只是具有相似的外部,如果根據這種表面的特徵對人和動物的差別進行判斷,那就是任由自己被表面現象欺騙而得出錯誤結論。
第二節 人力改造自然
地球上的所有生靈都是幸運的。首先,大自然不僅以其雄偉胸懷為生靈提供了生活的場所,還為生靈們提供了發明創造的原料。一道從東方一直延續到西方的純淨光芒,為這個美麗的星球接連不斷地鍍上一層金色,這束清盈、透明的光線滋潤了萬物,釋放出來的柔和的光和熱使萬物生機勃勃,令各種生命得以綻放;其次,大自然為生靈的生長提供了大量純淨而鮮活的水;再次,大自然塑造出來的陸地,其上突起的丘陵擋住天空中的霧靄,讓地面的空氣保持清新,凹陷的窪地是天然泉涌的聚集地;最後,大自然還會為生靈在地球上劃分出海洋,這些海洋與陸地一樣,幅員遼闊。但是巨大的海洋自身並不活躍,大自然劃定了它們的邊界,它們只是隨著天體的運行而做有規律的漲落,與月亮同升降,並在太陽和月亮一起升落時漲落的幅度很大。
大自然為生靈們建造了以上神奇雄偉的外部寶塔,同時也在寶塔內部創造出更為奇妙的東西,所以大自然的偉大註定被我們崇拜。在它的指揮下,萬物叢生;它在生物之間設立了有序的隸屬與和諧的關係;它指揮人類美化大自然,耕種土地,修剪荊棘,大量種植葡萄和玫瑰,讓生靈們能夠更好地生存。
然而,生靈們不應該盲目地崇拜大自然,尤其是人類,因為人類的力量會對大自然產生影響。讓我們來看一看那些沒有經過改造的大自然:這是一片荒涼之地,以前從來無人居住,有的只是遮天蔽日的繁茂大樹,其中一些樹沒有樹皮或者樹冠,它們或彎曲或傾斜,仿佛要倒下來一樣,另有一些樹已經腐爛,這種腐爛的樹木掩蓋住了剛剛長出來的樹芽。大自然在其他地方閃爍著自己的青春活力,但在這裡顯露的卻是老朽的狀態。大地承受著殘存廢料的侵擾,隨處可見布滿了寄生植物的老樹枝;所有的低洼地區都是一潭死水,由於缺乏疏導而變得渾濁,而且散發出惡臭,同時,還有很多淤泥地帶,無論陸地生物還是水上動物都不敢接近;那些生長在這裡的惡臭植物,滋養著許多害蟲,根本就是骯髒生物的樂園。腐臭的沼澤地和衰朽的樹木之間是一片延伸的荒野,但它與大草原完全不同,在這裡生長的草都是有害的,它們不是柔軟的細草,而是帶刺的、堅硬的草,它們相互纏繞在一起,厚度達好幾尺,一茬接一茬地野蠻生長,將良草壓窒而亡。在這片蠻荒的地方,既沒有道路,更沒有智慧的痕跡,如果人們想要穿越這片地區,就只能沿著野獸出沒的小路前進,並時刻保持高度警惕,提防這些兇殘的野獸,以免成為它們的獵物。
人們害怕這些野獸的嚎叫,也懼怕淒涼的靜謐,於是掉頭返回,並在心裡鼓勵自己:「荒涼的大自然是如此死寂,為了讓它富有生機,一定要想辦法疏通這些沼澤,讓它們形成小溪和溝渠。不過,我們只能依靠燒荒或是利用鐵器等簡單的工具來改造這片荒地。也許不用太久,我們就可以讓這裡的燈芯草或者形成蟾蜍毒液的荷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葉草等甘美多汁、有益於健康的牧草,成群的牲畜在這片草地上生活。這裡有充足的水源,茂郁蔥蘢的草地,牲畜群會越來越多。讓我們利用這些助手開始工作吧,讓牛套上軛下田耕地,讓土地因耕種而變得肥沃,我相信,充滿活力的新的大自然會在短期內出現。」
通過人力改造大自然是一項偉大而有重要意義的工程,由於人的勞作,它開始變得絢爛多彩,它是人類高超工藝的體現,人類以自己的能力和技巧使大自然重現美麗姿態。大自然中隱藏的那些不為人知的大量寶藏和財富,逐漸被挖掘出來。在人們的努力下,花卉、果實、種子的種類也日益增多;那些對人類有益的動物被不斷推廣,數目越來越多;而對人類有害的物種正在被慢慢抑制或者消滅;金礦和鐵礦不斷被人們從大地腹中挖掘出來;激流被控制,江河經過疏導,奔騰在整個地球上;阻斷兩個半球的海洋也被征服;土地被耕種之後變得肥沃而豐饒;在山谷、平原、草場和田地中,到處生長著各種果樹;曾經光禿的山地已被有益的樹木覆蓋;荒涼的沙漠變成適合人居住的城市,人們之間的往來變得更為頻繁和便利;無數的道路被開闢,人來人往,無比熱鬧。這些都是人類社會力量與團結的象徵,還有另外一些體現人類威力和榮譽的成績,都共同證明了主宰大地的人類,能夠賦予大自然更新的面貌。但是,這些東西也能從反面證明,人類在對大自然改造的同時,幾乎一直在與造物主進行抗爭。
但人類之所以能夠主宰大地,只是因為他的征服。他享受著因改造而帶來的成果,不過卻不能一直無所顧忌地占有,只有不懈地努力才能保存這些成果。一旦停止努力,一切就都會重新萎靡,一切都會變質,甚至一切都會快速重回造物主手中;如果停止努力,造物主就會發揮威力,收回屬於自己的權力,將人類做出的成績一掃而空,讓人類建造的最輝煌的建築上布滿塵埃,再慢慢將之摧毀,只留給人們一個慘痛的回憶,這時的人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悔恨——悔恨因為自己的過失而葬送了祖先創造出來的輝煌成果。這種人類失去主宰權的時代就是摧毀人類生活的蠻荒時代,最直接的表現就是饑荒和死亡。
人類只有團結起來才會產生巨大的力量,只有在和平時代才能擁有真正的幸福。然而人類往往具有一種瘋狂的無理性,總是喜歡將自己武裝起來造成自己的不幸,總是利用自己製造的戰爭使自己快速衰落。他們被貪婪激發,被野心蒙蔽,從而主動放棄理智,通過各種力量自己對付自己,想盡一切辦法進行相互推毀,其結果就是把自己推向滅亡的道路。只有等到血腥的戰爭結束,等到所謂的「榮光」消弭於無形,他們才悵然發現,大地在他們的折騰之下已經破敗不堪;文明已經盡喪;人們精疲力竭,流離失所;人類自身的幸福已無從談及,不復存在;人類的力量再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