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史 · 第三章 論人
在對人一生的發展階段以及醜陋的社會習俗帶給人們的迫害和壓制進行講述之後,布封繼續向我們仔細描述人的表情、本能、雙重性格等特徵。他指出,認識和了解自己是非常有用的,儘管我們不清楚對自身以外的事物是否有著更充分的認識,但只有我們認清了自己才能更好地認識社會,了解自然。布封在這一章中提出,人所有的內心活動都可以從面部表情中表現出來;人的生命和靈魂都存在於物質中;人具有雙重性,而這種雙重性來自於人的天以及與它們行動相反的精神實質。
第一節 人的表情
人們假如突然想到一件熱烈渴望或深感遺憾的事時,會感覺到體內產生一陣顫抖或者抽搐。這種運動來自於肺部——肺部提起,引發深呼吸,當人們感受到了這種激情的形成,卻發現現實不能滿足渴望時,就會不停地嘆息,如此一來,表現內心痛苦的悲傷就會緊接著出現;當內心的痛苦開始沉重,就會產生眼淚。
當空氣通過肺部的抽動而進入胸腔,再通過抽動形成停不下來的嘆息,此時每次吸氣都會產生比嘆息更響的聲音,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抽泣。相比嘆息聲,抽泣聲的交替頻率更快,其中還夾雜著一些嗓音,但這種嗓音在嗚咽呻吟時較為低沉,這時候連續的抽泣聲、呼氣和吸氣聲都會很緩慢,模糊不清的嗚咽聲反反覆覆,隨著悲傷、痛苦、沮喪的程度不同,這種聲音或長或短,但總會重複若干次。吸氣時間是指呻吟時的空隙,這種時間的間隔通常情況下是相同的。號哭是放聲用力地嗚咽,幾乎是保持同一個音調,特別是在尖聲叫喊時。當然,有時候也會以低音結束,出現這種情況時,多半因為已經哭到筋疲力盡了。
笑聲實際上是比較突然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它的形成是因為上腹急劇起伏所引起的扭動。有時為了方便發笑,人們需要將頭低下並前傾,收縮胸部,保持不動,嘴角向臉頰兩邊張開,而臉頰收縮並鼓起。在大笑和其他劇烈的表情中,嘴唇都會張得很開;但如果心情平靜,嘴角就只是微微翹向兩邊,嘴唇也不會張開,只有面頰出現輕微地鼓起。也有一些人的臉頰在距離嘴角不遠的地方,會出現凹陷,這就是我們俗稱的酒窩。酒窩常伴隨讚賞或是感激的微笑出現。微笑顯示了內心的滿意、親和及滿足,但有時也是出自內心的嘲諷、輕蔑的表現。狡猾的微笑常伴隨著上唇緊抿下唇的動作。
臉頰是一個不能產生動作的部位,除非是在某些感情的影響下,會下意識產生紅潤或者蒼白,此外就沒有其他表現了。臉頰的主要作用是形成臉部輪廓,是人的相貌的重要組成,更多的是襯托下頜、耳朵和額頭的美。
人在感覺到恥辱、憤怒、驕傲或高興時,面部會有紅暈產生;而在感到害怕、驚嚇和悲傷時,臉色會變得蒼白,這種交替的變化是不被控制的,它是人內心活動的體現和表達,因此屬於不受意願支配的情感現象。但是,意願有時也是能夠支配其他表情的,因為片刻的思考間就能有情緒的轉換,甚至讓臉部肌肉的運動停止,然而,臉色的變化卻是無法阻止的,因為臉色取決於主要器官隔膜所引發的血液運動,而內在情感可以決定隔膜作用。
頭部在各種情緒中會出現不同的姿勢和動作,謙虛、羞愧、悲傷時向前傾;疲憊、可憐時歪向一邊;自負時向上抬起,固執時挺直不動;驚訝時朝後仰;輕蔑、嘲諷和生氣時反覆搖晃等。
人們在表現悲傷、高興、羞愧或表達內心的愛慕、同情時,眼睛會一下子鼓起。如果情緒變化過於豐富,會使眼睛張大,視線因此變得模糊,有時甚至會流淚,不過,流淚的時候,由於面部肌肉的壓力,嘴巴會同時張開。自然反應的情緒也會令人的鼻子發生變化,眼淚通過內通道流進鼻子中,並以一種斷斷續續的狀態不均勻地流淌出來。
人在感到悲傷時,嘴角會下垂,下唇上翹,眼皮也擠到中間,瞳孔向上但被眼皮遮住大約一半。臉部的其他部分比較鬆弛,造成嘴角到眼睛的間隔比平時大一些,看起來就好像臉變長了。
人在感到害怕、驚慌、恐怖時,額頭會皺起,眉毛豎立,眼瞼睜大,露出被下眼皮擋住部分的下垂瞳孔,以及上面的一部分眼白;同時,嘴巴會張開,嘴唇收縮,露出兩排白牙。
人們在表達嘲笑和輕蔑時,上唇會向一邊翹起,牙齒露出來,另一邊則類似於微笑時的動作,鼻子向嘴唇翹起的一邊皺縮,嘴角後拉,同一側的眼睛在這個時候幾乎閉起來,另一隻自然張開,但兩隻瞳孔都下垂,好像在俯視著什麼。
當人們表示內心的嫉妒、狡猾、羨慕時,眉毛會往下皺在一起,眼皮上揚,瞳孔向下,上唇向兩邊翹起,嘴角略微下垂,下唇中央部分向上突出,與上唇的中央部分相碰。
人在笑的時候,嘴角會向後收,輕微地向上揚起,臉頰的上半部分向上聳,眼睛似睜似閉,上唇向上翹起,下唇則向下垂,嘴巴張開。大笑時,鼻子上的皮膚也會隨之皺在一起。
臂膀和手,甚至身體的多個部位都能表達情感,肢體表現出來的姿勢和臉部運動同樣能表達內心活動。如高興時,眼睛、頭、手臂及整個身體都會變化;悲傷、疲憊時,眼睛向下,頭歪向一邊,手臂下垂,整個身體一動也不動。
情緒的第一反應是獨立於意志之外的,但有的反應仿佛是由精神意志所決定,它使眼睛、頭、手臂、身體共同做出反應,這些反應同樣是內心為了保護身體而做出,至少是為了滿足情緒的需要,而且這也是能獨立將情緒表達出來的附帶信號。例如,人在表達愛慕、渴望、希望時,頭部向上抬起,眼睛也向上看,似乎在乞求得到渴望的某種東西一樣。而如果頭部和身體都向前傾,表現出向前行進的樣子,則似乎是擁有了接近自己渴望的東西的特權,或是伸出雙臂擁抱它、抓住它。相反,人在害怕、仇恨、恐懼時,常會迫不及待地伸出雙手,不自覺地轉動眼睛和頭部,慢慢向後退,似乎要推開引發驚恐的東西一樣。這些動作好像是不由自主,突如其來的,但這其實是人關注事物的習慣,因為思維決定了這些動作,身體各個部分只是在執行思維命令。這也是人體靈活性的表現。
人類所有的外在情感都是內心活動的反映,而且大部分都與意識表現有關,所以它們能夠通過身體運動表現出來,特別是面部表情的變化。因此,我們可以通過一個人的外在表現來判斷他心中所想。通過觀察面部表情的變化,窺視他的內心活動。但內心活動與外在的物質形象沒有直接的關係,因此不能只通過一個人的身體曲線或者面部線條來斷定他的內心,醜陋的外表也可能有一顆善良的心。我們不能通過面部輪廓或相貌的美醜判斷一個人品質的優劣,因為外部線條與內心世界毫無關係,也沒有可以建立合理推測的相關之處。
不過,古人似乎對這種明顯具有偏見性的觀點很喜歡,各個時期都有許多人在研究所謂相貌知識的占卜術。顯然,這些關於相貌的知識是通過被觀察者的眼睛、臉部特徵以及身體動作來推測其內心活動,而鼻子和嘴的形狀並不能對內心活動和性情的形成產生影響,就好比四肢的狀況不能反映人的思想一樣。一個人有著挺拔的鼻子是否代表他更有才智,而小眼睛、大嘴巴的人就比較愚笨呢?因此,我們必須承認,所有的占卜家做出的預測對我們幾乎毫無價值,通過所謂的相術觀察得到的結論其實是非常荒謬的。
第二節 人的本性
對人類來說,認識和了解自己總是有益的。大自然雖然賜予了我們各種器官,但它們只不過是我們感知外部世界的工具;儘管我們努力探索超越自我的存在,卻忽略了自身所擁有的豐富的內在感覺。其實,假如我們想要真正了解自己,就必須對這種內在感覺加以重視,因為它是我們進行自我判斷的唯一方法。不過,我們似乎已經習慣了忽視這種感覺,哪怕它一直存在於人體的感官中,是我們的各種欲望讓感官的生機趨於消逝,而讓它變得毫無生氣。
但是,由永恆的物質和穩定的物質構成的人的本性是始終存在的,即便有時候太陽光會被烏雲遮住,它的力量也不會失去,會一直為我們指引方向。將這些指引我們前進並照耀我們的光芒聚集起來,周遭圍繞著我們的黑暗就會消退。前方的道路或許不是一片光明,但在我們前進的過程中總會有一把火炬引導方向,避免我們誤入歧途。
在認識自我的過程中,人類遇到的最大困難是明確組成人類的兩種物質的本質:一種是無形的、非物質的,且永恆不滅;另一種是有形的、物質的,且必然消亡。兩者之中,我們如果肯定一種而否定另一種,這種否定於我們並沒有特別意義,這些否定不能體現正確、積極的觀點。我們首先需要明白非物質的存在本質,是簡單的、不可分割的,而且只有一種表現形式,只能通過思想表現出來;而物質的存在是可以接受感覺的一種形式主體。兩者都像器官的本性一樣非常穩定,但也有著很大的差別。為了對兩者有初步的認識,需要我們賦予它們充分真實的屬性,然後再對它們進行比較。
即使我們很少考慮自己的知識來源,也不可否認,我們只能通過比較的方法獲得知識。那些不能進行比較的東西,一般也是難以理解的東西,比如「上帝」這個概念就屬於無法被理解的,因為「他」沒有進行比較的對象。不過,所有能夠進行比較,能夠通過不同側面進行觀察的,以及可以進行相對思考的,都在我們的知識範圍內,越是容易被比較,且可以通過不同側面進行觀察的事物,我們認識了解它的方法就會越多,也越容易綜合多種觀點,然後在此基礎上形成自己的判斷。
靈魂的存在是已經被我們證實的,又或者說,靈魂與我們本就是一個整體,對於我們而言,存在和思考就是相同的事情,與其說這個真理是深刻的,不如說它是憑藉直覺得到的。靈魂獨立於我們的意識、想像、記憶以及其他能力之外,在那些積極思考的人們看來,身體和外在事物的存在都是存疑的。因為被稱之為身體的,由長、寬、高組成的形體,似乎親密無間地屬於我們。然而,除了與意識有關之外,它們還與什麼相關呢?我們感覺到的物質器官是原本就這樣呢,還是為了適應影響它們的物質而逐漸轉化成了現在的樣子呢?我們的內在感覺或者說靈魂,與外在器官的本質又有何相同之處呢?通過光亮或聲音刺激所引起的內心感受,是否又與傳播光亮的物質或聲音形成的振動相似呢?事實上,我們的眼睛、耳朵需要適應那些作用於兩者的物質是必要的,因為感官的本質與這些物質的本質相同,只不過每個人的感受有所不同而已。這一點似乎已能夠證明,靈魂實際上和物質的本性存在不同。因此,我們認為內在感受與引起感受的東西有著巨大的區別。
我們已經知道存在於我們周圍的一些事物的本質,它們與我們的判斷完全不同,因為感受與引起感受的東西沒有任何外在形式上的相似。所以,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引起感受的東西的本質,與我們想像中的截然不同。但我們對自己存在的真實性是肯定的,當我們意識到物質只是靈魂的一種表現方式或觀察方式時,肉體的存在就顯得非常可疑。當我們的身體不再存在時,對於靈魂來說,一切引起我們感覺的物質也就不復存在了。
我們雖然無法證明靈魂的存在,但依照一般的觀點,我們可以認為靈魂是存在的。當我們把物質和靈魂進行比較時,將會發現,它們之間的區別非常巨大,對立也如此明顯。因此我們有理由認為,靈魂具有獨一無二的本質,而且屬於一種至高無上的範疇。
第三節 人的雙重性
人類具有雙重性這一點是一般存在的,這種雙重性由人的天性以及與其行動截然不同的兩種本原組成。在這兩種本原中,最重要的是精神本原,即靈魂,它總是與另外一種表現為純物質的本原(動物本原)相對立,是所有意識的本原。筆者認為,對於前者而言,是與安詳純潔的光輝共同存在,它來自於科學和理性,因此也是與智慧並存的;而後者則如同一股迅猛奔騰的、引發欲望或錯誤的情緒的激流。
不過,純物質本原(動物本原)是先於精神本原發展起來的,因為從本質上,它就存在於與人類欲望相似或相反的事物中,存在於人類內在物質感官引起的印象的運動和更新過程中。動物本原的作用會在我們的身體感到快樂或痛苦時體現出來。首先,它在身體上表現之後,我們很快能意識到它的出現,在這一點上,精神本原相反表現得比較遲,因為精神本原只有受到教育才能得到發展,並變得完善。特別是在兒童的部分更明顯,只有當與他人進行思想交流時,他們才能獲得精神本原,並逐步發展成為一個具有思維能力且較理性的人。如果一個人只能根據物質本原的內在感覺來做身體上的行動,缺少甚至沒有思想上的交流,那麼他可能會變成一個傻瓜或者一個怪物。
讓我們接下來對一個不被老師監督、生活自由的兒童進行觀察。通過他表現出來的外在行為,我們可以對他的內心活動做判斷。事實上,我們發現,這種情況下的兒童,他們的一切想法都毫無顧慮,他們的成長是快樂而隨心所欲的,他們對外部事物的印象都是其內心的真實反映。通常情況下他們不會因為什麼大的理由而異常激動,常常沒有目的、沒有計劃,就像那些幼小的動物一樣自由地玩耍,盡情地撒歡,因此他們的所有活動都是無序而隨機的。不過,有時候他們也會裝出一副規矩的樣子,並且對自己的行為加以適當控制,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為他們會受到那些教會他們思考的人提醒,他們變得規矩也是想要表明他們記住了與人們交流時得到的經驗。因此,可以這樣認為,物質本原在人類的童年時期占據了主導地位。由此,我們也得出,如果不能在孩子的童年時期給予他們在精神本原方面的教育發展,或者說不能促使他們的精神本原不斷運作,那麼,在他接下來的人生中物質本原將會占據主要地位,這種情況一旦出現,這個人將會不受約束而徑直行動。
當我們進行自我反省時,很容易清楚地意識到物質和精神本原的存在。人在一生中,經常會有片刻或者是幾個小時,甚至是幾天、幾個季節,我們不僅可以清楚意識到兩種本原的存在,還能夠感受到它們在行動中的相互矛盾。與此同時,我們總是做一些不想做的事情,卻難以自控。我們接下來討論一下這些令人煩惱、厭惡的時刻,以及被我們稱為「頭暈」的症狀。當人們受到這種狀態的影響時,往往無法在工作上集中注意力,有時甚至會感覺無所事事。如果我們認真觀察,就會發現此時的自己似乎被分成了兩個。其中一個具備理智能力,另一個則具有想像力和幻想力。前者指揮著後者的一切行動,但在某些時候,前者好像又無法阻止後者決定進行的一些事情。相反,代表感性的後者在很多時候總是能約束前者,並進一步戰勝前者,好比我們有時候很想行動,但始終沒有行動一樣。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的思想和行動無法一致,甚至會截然相反的原因。
當人們能心情平靜地照顧自己、朋友以及親人,並熟練地處理各種事務時,表明他此時的精神本原占據了主導地位。然而,我們也清楚地意識到,另一種本原並非消失不見,它會在我們漫不經心時表現出來。當動物本原占據主導地位時,我們不僅難以思考占據我們身心的事務,還會放任自己的欲望、情感和嗜好。在第一種情形下,我們有能力隨心所欲地發號施令;而在第二種情況下,我們就只能服從他人。正常情況下,只有一種本原處於行動狀態,而且這種行動並不是與另一種本原相對立的。這個時候,我們感覺不到任何內在的矛盾,「自我」也似乎變得非常簡單,因為我們只能體會到一種單一性的簡單衝動,而這種單一就是我們的幸福。但是如果稍微深入思考,我們就很可能會指責自己所謂的快樂,或是在欲望的控制下,仇視理智,此時的我們不再感覺幸福,因為我們已經失去了生命中原有的平靜和統一性,內心的矛盾也再次產生。兩個相互對立的「我」產生,兩種本原相互感受,從而滋生疑惑、焦慮和悔恨等情緒。
綜上所述,當主宰人類本性的兩種本原同時處於劇烈運動,且兩者勢均力敵時,是人最痛苦的時刻。這個時候的人,內心會產生對生活的厭倦情緒,當這種狀態愈發強烈時,會將人內心的希望念頭掐滅,甚至導致自我摧毀,瘋狂在此時就變成了對付自己的利器。
這是一種相當可怕的狀態!筆者用黑色對它進行描繪,是因為這種狀態相較其他陰暗色調確實更加讓人產生恐懼。不過,也需要指出,在所有與之相似的情況及與其平衡類似的狀態中,兩種對立本原幾乎很難自我克制,它們會同時出現,並顯示出幾乎相等的運動力量,這種情況常讓人心煩意亂、猶豫不決,甚至是異常痛苦。在這種狀態下,我們的身體會因內在的混亂鬥爭而備受折磨,層層重負之下,身體逐漸衰弱,或在由這種狀態下產生的激動而慢慢枯竭。
回過頭來看,當兩種本原處於統一狀態時,我們會感覺到幸福。童年生活是幸福的,因為這個時候人的意志被動物本原支配著,而且它會不停督促我們把想法付諸實踐。對於兒童來說,責罵、處罰、約束都只是小小的憂傷,因為兒童對這些感受只不過是肉體上的疼痛而已,很快會過去,其存在的本質絲毫不會因此受影響。一旦得到自由,他就會重新獲得由新鮮感受帶來的行動上的快樂,如果此時他放任自己,就會覺得無比幸福,只是這種幸福是短暫的,轉瞬即逝,甚至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產生痛苦。因此,成年人會對兒童的行為進行約束,雖然他們會為此傷心,但這種痛苦是暫時的,而且對於兒童來說這種痛苦也是很有必要的,因為這將造就他們未來的幸福。與長久的痛苦相比,相對短暫的痛苦並沒有什麼不好。
到了青年時期,精神本原開始發揮作用,並逐漸控制我們的意志時,就會產生一種新的物質感覺。此時,精神本原占據了主要地位,擁有絕對支配權,可以專制地指揮我們的感官,同時,精神本身也會願意服從由這種物質感覺所產生的狂熱欲望。儘管動物本原依然發揮重要作用,甚至相對以前更加有力,不過事實上,動物本原在將理智當作另一種方法為自己所用時,也一定程度上削弱和制服了理智。而且人們往往為了滿足和認同自己的欲望,才進行思考或者行動,一旦這種興奮被延續,人們就會有幸福感,因為在此時的狀態下,矛盾和外部痛苦加強了內在的統一性,同時還加強了欲望,在填補因疲憊造成的空隙時又喚醒了驕傲,讓我們的視線轉移到同一個事物。這時我們所有的能力,都指向了同一個目標。
不過,這種幸福感會很快結束,如同一場夢一樣。之後無盡的厭倦和可怕的空虛將替代內心豐富的感情。同時,剛剛走出麻木狀態的心靈重新變得難以認識自己,它在奴役之下失去了支配的欲望,喪失了原有的指揮力量,逐漸變得仇恨受奴役,並開始尋找一個新的主宰以便轉移這種痛苦,這樣人就會產生一個新的但轉瞬即逝的欲望目標,以取代另一個存在的短暫目標。人們在這種狀態下,內心的暴力和厭倦在不斷增加,快樂自然會隨之消失,進而影響到身體健康,器官日益衰竭。我們不禁產生疑問,經過了這樣的青春期之後,我們還留有什麼呢?餘下的僅有虛弱無力的身體、傷痕累累的心靈,以及滿滿的對受傷身心的無奈。
如果仔細觀察,我們還會發現一個問題:人到中年時更容易出現我們在前面講到的身心疲憊、情緒鬱結等症狀。我們認為,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是:儘管這個年齡時期的人們仍然在追求青春時的快樂,但這種追求往往是因為習慣而非本身的需要。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感受到快樂的時間越來越少,而無力享受快樂的時間卻逐漸多起來,此時的我們總是處於自我批判中,或者因為自己的弱點而感覺羞愧,因此,我們開始不由自主地對自己責備,不滿自己的行為,甚至譴責自己的期望。
此外,這個時期的人們漸漸對自己的現狀產生不滿,煩惱日益增多。通常來看,到了這個時期,人們已經獲得了一些社會地位,換句話說,就是人們碰巧或者是有選擇地進入某個職業領域。在這個職業領域中,他總是害怕自己不能完成某項工作,儘管如此,還是冒著危險努力去完成。於是,人們不斷徘徊在蔑視和仇恨的巨大矛盾中。為了避開這兩個矛盾以及它們產生的不良影響,人們將自己折騰得筋疲力盡,越來越虛弱,最後向其妥協。如果一個人的人生閱歷足夠豐富,同時又充分體會了人類的不公平,那麼,他們會將職業習慣性地當作人生當中必須經歷的磨難,當人們慢慢習慣了少說話多休息,開始對別人的打擊對自己造成的傷害不再介意時,就會順其自然地進入冷漠處事、麻木不仁的狀態中。
對於人類而言,榮譽是一切偉大心靈的推動力,但它只能通過光榮的行動和有意義的工作才能達成和獲得。而現在,對於那些輕易就能獲得榮譽的人而言,榮譽正在逐漸失去它的魅力;榮譽的吸引力僅限於那些與它有著遙遠距離的人,但對於這些人來說,榮譽又是有些虛幻的東西。懶惰有時會占據上風,它讓人們覺得似乎有了更方便的途徑和更實惠的好處,不過很快厭倦又會取代它,隨之而來的是無聊的時光。可以毫不掩飾地說,無聊是一切思想靈魂的殺手,只有瘋狂才能與之抗衡,哪怕是智慧,對它而言都束手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