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二十六章 事勢之理在中國思想中之地位及三百年來之中國哲學中「道」之流行(上)
一 天理、性理、義理與事功事勢之理及物理
吾論中國哲學中之道之流行,止於王船山。然船山至今已三百年,則人或有此道之流行,至船山而斷之印象。然此非吾意。吾此書之論,詳於宋明以前,而略於其後,乃意在矯當今論者,詳於此三百年之學之偏,以求學術思想之能多返本,而更大開新,乃不得不然。吾固謂中國哲學中之道之流行,綿延不斷,而慧命相續。然此三百年中之中國哲學之道之流行,何所進於宋明儒學中之道之流行,則甚難言,亦非我所能盡論。茲唯就我所見大方向略述,以祛讀吾書者或不免之印象。
此三百年之中國哲學思想,整個言之,自遠不如前此者之開人神智,而恆使人有平庸之感。然吾亦不能謂此三百年人皆如睡如夢,不學無術。大率此三百年之學,乃在求補宋明儒學之偏向。如以一語,言此偏向,則在宋明儒之偏詳於天理、性理、義理之當然之理,以成其盡人性成人格之內聖之學;而忽於事理、勢理、物理,以成「人文化成於天下」之外王之事功之學。王船山之學,原較能兼重此二面,惜未能傳世。至此外學者,則又多偏向於明事理、勢理、物理,以成外王之事功之學,而略於宋明儒所詳之天理、性理、義理與內聖之學。此則三百年之學之求補偏,而入於另一偏,仍未得合於內聖外王之學之全也。然吾人依此對全之嚮往,以觀其偏,而納此三百年學術於宋明儒學,自周濂溪以降本太極而立人極、皇極之思想大流以觀,則亦仍當謂其有意無意向在此一全,並見中國哲學慧命未嘗不流行於其中也。
此上所言只是一總括之略述。若稍詳述,則三百年之學者之求補宋明儒學之偏,至如顏習齋、李塨、戴東原之反對宋明儒學,及後此之經學家之重漢唐之學,更及於先秦諸子之學,與今之重西方之學,其學風亦逐漸次第形成。蓋在明末清初,程朱陸王之學之流,固未嘗斷。黃梨洲疑二溪等所傳之陽明之學,而倡史學、論政道,亦仍尊陽明。顧亭林斥王學,仍尊朱子。王船山斥王學,而返於張橫渠。是皆於宋明儒之學,各有其所宗也。自梨洲、亭林、船山以降之學者,其疑宋明儒之學,足以修己立德,不足以治人成事功者,其源亦甚遠。如王陽明之弟子黃綰,湛甘泉之弟子唐仁卿,即嘗謂言良知心性之學者,不能達用,而其人亦未必為君子。由此上溯,則南宋之永康永嘉之學,即不以朱子所定顏、曾、思、孟之內聖之學之道統為然。並以朱子之只言三代聖王之政,而全斥漢唐之事功為非是,遂重經世致用之學。再上溯至北宋,則宋元學案後所附述王荊公之新學,正為重事功者。其所附述之蘇氏學,則為重事勢之理者。再由此上溯至漢唐之儒者,如賈誼、董仲舒、王通及韓愈,亦皆志在以其學為當世之用者。由此更直溯至先秦儒者,則孔子嘗大稱管仲之事功。孔子弟子,今本論語謂有四科之分。其中除德行科之顏淵與其後之曾子之外,亦有言語、政事、文學之科。其中文學之科之子遊子夏之學,能言禮樂而傳經,為漢人經學之傳之所自出。言語科之子貢,則能貨殖交際,而恆以博施濟眾為念。孔子家語謂孔子嘗言,自吾門有賜,而門人日親。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謂子貢一出,而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此固未必得其實,然子貢固有事功之才者也。而孔子之再傳弟子,如吳起、段干木,荀子之弟子李斯、韓非,固急於用世,而失儒學之傳。然亦由孔門之學,原有重其學為當世之用而來者也。至於由孔子之學,更上溯至中國之學術文化之本源,則所謂二帝三王之業,明皆在平水土、建邦國、樹禮樂、成風教之種種事功。故葉適之以皇極之三德、八政、九疇,為中國原始之道統所在;顏習齋之以周禮之格六德、六行、六藝之三物,言格物之本義,亦不能謂其全無當於中國學術文化之原始也。則三百年來之學者,疑於宋明儒之詳於天理、性理、義理,而忽事理、勢理、物理,重內聖之學,而忽事功之學,其源亦甚遠;而可直溯至其對孔門之學,與中國學術文化之本源之契會,而亦初未嘗離此本源中之道者也。
然謂此三百年之學者,疑於宋明儒之忽事功之學,亦未離於此本源中之道是一事,至其所疑是否皆當,又是一事。吾人固可謂中國學術文化之本源中之道,初只表現於平水土、建邦國、樹禮樂、成風教之立皇極、格三物之事。然此道之流行,則固不止於此,亦不當止於此。孔子之言仁道、顏曾思孟之言內聖之學,以及於性與天道,正是為此立皇極、格三物之事,奠立內聖之根據,為其事功之可能的基礎。無此根據與基礎,則事功亦終不能長保。此則由漢唐之國力之盛,而終致衰亡,足以證之。由此而有宋明儒之起,以更發明此顏曾思孟之內聖之學、性與天道之義為己任,其志固正在建天下長治久安之基,立千年之人極也。如為後之宋明儒學之宗師之周濂溪,同時以「學顏子之所學」,與「志伊尹之所志」並言,固不可謂其輕事功也。至葉適所重之皇極,則在宋蓋始於邵康節之皇極經世之書。以生活形態而論,邵康節乃最無經世之業,而一生若無所事事者。然其書,仍名曰皇極經世,則正見宋明儒者,雖極無所事事,亦不忘經世也。至於此外之張橫渠,則原有志於兵,其正蒙亦兼言治道。其理窟一書,更專論治道。橫渠亦兼以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自任。藍田呂氏,亦措橫渠之學於治鄉里之事。橫渠又特以關心當世之事稱程明道。伊川朱子之一生,自是講學之功多,然亦有其治事之績。陸象山兄弟能治其宗族,以為世范。王陽明能治兵平亂。皆非不能治事者也。唯王學之徒,如王龍溪一生,幾唯以講學為事;羅近溪為宰令,人或議其脫略事為;李卓吾乃以著書放言高論為事,而開晚明「無事袖手談心性」之風。王學乃為亭林船山所深惡痛絕。然謂宋明儒者由周張至程朱陸王言心性之學,全不志在事功,不能治事,有內聖之學,全無外王之學,則非也。
然由船山、亭林以降之三百年之學,疑宋明儒之學之有所偏向者,又仍可更有說。此即宋明儒者雖亦志在事功,並能治事,然未必於其所講之學中,言事功與治事之道;而後之學者,亦不重其事功與治事之道。如以王陽明而論,固能治事。然其傳習錄所記之言,則只及致良知之學,無一語及於如何立事功與治事之道。今存王陽明全集,除傳習錄三卷及若干論學之書信及文外,大部為與其所治之事有關之文。然試問於此諸文,今治王學者,有幾人加以注意?吾亦於此不加以注意之一人也。蓋皆意謂陽明學之精華,不在此也。今吾人之論張程朱陸之學,亦同不重關於其如何應世治事之文也。此固由凡此有關諸賢應世治事之文,時易境遷,則後人更無興趣。然亦由吾人之意謂:論此諸賢之學,不須更言其如何治事之道,此治事之道,原非其講學之精華所在也。由宋明儒者所講之學之精華,不在治事之道,而後人或謂能知天理、性理、義理,以正心誠意,致得良知,則自能治事立功,更不須別論事勢事功之理,及與事相關之物理。此則成一學術之偏向。此中之事勢事功之理與物理,是否不當別有種種學術,以分別知之,亦原是一哲學思想中當有之問題。宋明儒者之於此所論,亦正有未盡處。此即三百年來之疑及宋明儒學非儒學之全,或非儒學之真,其自覺或不自覺之根本理由所在也。
此三百年來學者之疑宋明儒學非儒學之全或非儒學之真,其所自覺或不自覺之根本理由,上謂在其疑宋明儒學未將事勢、事功之理、物理,納之於學術之中。此則初不始於船山、亭林以降之學者,而實始於宋之言事勢、事功之理之學者。如北宋之王安石、蘇氏父子,及永康、永嘉之諸儒。此中之根本問題,則在事勢事功之理以及物理等,是否有獨立之於宋明儒者所重言之天理、義理、性理以外的意義。如其無獨立的意義,則人能知天理、義理、性理,以有其正心誠意致其良知之學,便能成得事功。則事功之學不須另講,而人之學問亦未為不足。然如其有獨立的意義,則人徒講此正心誠意致得良知之學,即未必能致得事功,而事功之學,便必須成一相對獨立之學,而後更可合此正心誠意致良知之學,以為儒學之全。然吾人固有理由以謂此事勢事功之理以及物理等,對宋明儒者所重言之天理、義理、性理,有一相對獨立之意義。由北宋之王安石、蘇氏父子至南宋之永康永嘉之學,以及明末之船山、亭林、梨洲,清代之顏習齋、戴東原等,則正皆有見於此事勢、事功之理與物理等,有此相對之獨立意義,而知於宋明儒所尚之學外,當另有一學術思想之方向,以補其所不足者也。唯其矯偏或又過正,而或不免並宋明儒者之長,而並棄之耳。
二 中國學術中重事勢之思想之傳與北宋學者之言事勢之理
此重事勢之理與物理之中國學術思想之傳,原在昔之道家、墨家、縱橫家、法家、陰陽家之流。儒家之孔子於人所遭遇之事物,其勢有必至、理有固然者,固知之,而統之於命之一概念之下。故學者所當為者,乃是於命之所在,見義之所存,以行其義,而畏天命、知命、俟命。孟子雖言「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亦是乘勢待時,以行其義所當然,以盡性而立命。先重在明義理之所當然,既行義亦知命,固儒家之傳統也。然在墨子,則重行義而非命,以改造時勢自任,而墨家之流至於墨辯,亦能明物理。至於道家之安命任命,則由知事物之理,積而成勢者,有其自然、必然之運,不必皆合於義理之當然,亦不可挽而不可變,故或返而求自潔其身,自求其真,以寄情游心於高遠。在道家之流中,如田駢、慎到、彭蒙之倫,皆欲因勢順應以為功;而老子之言政,重無為以成其無不為,亦因任人心民情之勢,以為帝王之道。縱橫家與法家之流,則皆善窺人情之好惡利害之機勢,與今昔時勢之異,以求自用於世,以成其個人之富貴或功業,而更可全不顧其是否合乎義理之當然者也。然儒家之孟子,則視其時之公孫衍、張儀之縱橫之流,不問義與不義,而徒以迎合時君世主之心,以趨時附勢者,為妾婦之道。荀子於士之只知勢利之所在者,視為小人或俗儒之以其學求衣食者。後儒於法家之李斯、韓非,則責其刻薄寡恩,不合為政之公義。然此儒者所責之人,亦皆是於人情之好惡利害之機勢之所必至,而理有所固然者,審之甚熟,然後能成其富貴功名於當世。以此類之人,觀儒者之必「進以禮、退以義」,不枉尺而直尋、不違道以阿世,則皆迂儒不知時變,亦不知事勢之理者也。此儒者之守道抱義者,恆困於時勢;而因時乘勢,以成其富貴功名之業者,其行又恆違於道義,則為漢世史家之司馬遷之所嘆。伯夷叔齊之餓死,仲尼之菜色於陳蔡,其不同於騶衍、張儀、蘇秦之得意於當時,即守道抱義者與因時乘勢者之別也。故史記於仲尼之學,能傳於後世,只列之世家,而不以之與因時勢取天下之帝王同列。漢世儒者,乃謂孔子之道雖不行當世,而能為漢世製法,欲通其經、致其用於當世。董仲舒則有因漢之革秦,更一新世運之想,而說漢武帝以變法改制之道,得少試儒學於興學立教之事。漢儒之言通經致用者尚多,亦未嘗不對政治時風,有若干之影響。然自漢歷唐之君主,能本儒學之傳,以正心誠意,行義達道於天下者,則未有聞。蓋皆私有天下於一姓,以求保其帝王之業者耳。為儒業者,自傳經博古;主時政者,自因勢行權。二者不能相互為用。玄學之徒,則清談妙理,以自逸於一室之內。佛家之徒,則視為此五濁惡世之所必然,而觀一切法之畢竟空,以求出三界。此皆同不能立皇極人極於當世。此即朱子所謂漢唐之世之人,望道未見,仍是牽補過日也。
宋歷五代之亂,而有儒學之復興,舍佛老之空虛,斥申韓之刻薄,亦不屑為曲學以阿世取容,是為宋世儒學共同之方向。此非漢唐傳經之儒之所及。自宋初之三先生之講學,歐陽修為五代史,斥馮道之鄉愿之行。範文正之為秀才時,即以天下為己任。而繼起之宋代儒者,大皆能有為有守。而所謂為宋明之理學之儒者,則更求探義理之源,於性與天道之精微,以成其內聖之學;更志在由明明德於天下,以開萬世太平,立千年人極之業。然此義理性理與天理,與事功事勢之理、物理,當分別各有其學以通之,則此理學家之儒者,未必皆能灼見其故。於是為宋明理學之學者,與世之重事勢之理與物理之學者,仍相對峙而不能相下。為理學者斥言事勢之理與物理之學者為功利之學、逐物之學,而重此事勢之理與物理之學者,則疑理學家之學為持論太高,空虛無用,雖斥佛老,終不免鄰於佛老。今分而觀之,則吾書既已述宋明理學家之學,亦當於宋明至清之能言事功事勢物理之學者之所見,足補理學家之流之所見者,畢竟在何處,亦略加以說明。
在中國學術中,重事功事勢之理,以及成此事勢之人情物理者,乃屬史學之流。宋學之初,有經史之學。歐陽修、司馬光皆以史學名世;而王安石及蘇氏,則初出歐陽修之門。此事勢之理,乃「事事之相續,以由微而著,輾轉增上,以成一勢,以至積重難返,而不極不止」之理。此在個人主觀者,為一人之情感習慣之勢。此可由個人之正心誠意之內聖之學以化之。其在客觀社會與天下者,則為一代之人心之好惡利害之情之所趨向,更互相習染,積為風尚,形為種種政治社會經濟禮俗之制度習慣,而見於歷史世運時勢之中,亦為個人之命運所在者。此則非個人或少數人之正心誠意之功,所能加以轉移。若望教澤流行,至於董仲舒所謂「人人有士君子之行」,皆能正心誠意,以存治去亂,則河清難俟,亦只為人在內心中所存之一至高之理想。當宋世之外脅於邊疆之患,內苦於民窮財盡之時,人亦不能不求直下有一事功之學,以建制立法,轉移世運。此即王安石之學之所以亟亟於欲致君堯舜上,以立新政、倡新學也。歷史由世運之積勢而成,宜須以雷厲風行之勢以轉之。故王安石亦不免奮之以意氣,以求其新政之推行。此則意在造新勢以易舊勢,其志固伊尹之志;而不同於昔縱橫法家之徒,及曲學阿世,以儒為名而實鄉愿者,只欲因利乘便,順勢、因勢,以成其個人之富貴功各之業者也。安石之欲以新政變舊俗,其事亦有難於昔之如管仲之治齊,因齊地之俗之所利便,以成其功者。安石自是一政治上之理想主義,而又亟欲加以實現於當世,以求造時勢而救天下者。此固非漢之傳經之儒所能及,而遙契於孔孟之欲及身而平治天下之精神者也。
然安石之學,知以新政變舊俗、造新勢之必要,而又為當時之其他並世而生之賢智之士,如司馬光、蘇洵、蘇軾,以及為理學之二程之所反對。此諸人之所以反對安石之政,其理由蓋各不同。大約司馬光亦治史,而趨於保守。此蓋由其治史而有見於勢之成者不可驟變之故。此勢之不能驟變,亦是勢之理。蘇氏父子之學,則善以人情觀史勢。故蘇洵謂安石之為人,不近人情,其雷厲風行,亦不近人情,而終不能有其成功。蘇氏之學,固亦宗儒。然觀蘇洵之為史論,善以人情之好惡利害之機勢,揣測古人之情境,而居千載之後,代為劃策,其文亦不脫策士氣。然善觀此機勢,亦是有所見於事勢之所自始之理。此蘇洵之學,乃兼出於縱橫家與道家。至於蘇軾尤聰明蓋世,亦能為史論,而縱橫家之色彩稍輕,道家之色彩為重。其意蓋謂天下之治平,要在使天下無事,而王荊公之多事,則不如少事。如蘇軾任俠論,嘗謂天下之亂,由為天民之秀傑之智、勇、辯、力之士,不得其養,遂為造亂之人。今能使此智、勇、辯、力之少數人士,皆得其養,則天下自治。此乃老子之「為難於易」,以求事少而功多之旨。此亦由其有所見於「易足治難,少足致多」之事勢之理。又如蘇軾大臣論,論君子與小人爭而求勝之之道,不在君子之疾惡如仇,而在知「小人為君子所疾惡,則其謀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謀深,則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故君子之智者,所以待小人之道,在「內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勢;外以陽浮,而不逆小人之意,以待其間。寬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慮;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順適其意,以殺其怒」。蓋「小人急之則合,寬之則散,是從古以然也。見利不能不爭,見患不能不避,無信不能不相詐,無禮不能不相瀆。是故其交易間,其黨易破也」。此謂小人「急之則合,寬之則散」,故君子與小人爭,當「寬之使不吾疾」,即深知小人之情與其聚散之勢,言君子之當以道家之寬,以勝小人之道也。大率蘇軾之論事勢之理,皆類此。其欲求事少而功多,乃近道家。故其言治,亦不以王安石作鉅大改革為然。然其重「勢之行」,則與安石無異也。
至於二程之不契於安石者,則又不同。蓋二程初非反對政治上之改革。其不契於安石者,則初在安石之意氣太盛,固執己見。故明道嘗謂安石當平氣,以聽其言。此則意謂安石之內心之涵養不足,無內聖之學,故終必由拗執以僨事。二程之不契於安石,則要在本其義理之學為標準,以為評論。此又大殊於司馬光、蘇氏,各本其對事勢之見之不同,而與安石成政敵者也。
北宋王安石之新政既敗,而朝廷之積弱之勢已成。金人乃揮兵南下,而運移於南宋。對此安石之新政之所以敗,史家議論不一。或謂其新政原不足以成改革之業,其新學亦多荒唐;或謂其新政初未嘗不是,唯用人不得其當,行其政者多為小人;或謂若當世之賢者,皆共助成其新政,則亦將不終致敗壞。然此皆同本勢理為議論。謂之原不足成改革之業者,固是謂其實不應合於時勢;謂其政是而行之非其人,不得當世之賢者之助成之力而事敗,亦皆自勢之必至為論者也。安石固欲以新改造時勢,然造時勢之事,抑或不合於時勢,或坏於小人之勢,或扼於君子之勢,皆勢也。事以勢成,亦以勢敗,則勢又何嘗之有?然勢固成敗之關鍵所在也。
三 永嘉永康之學與事勢事功之理
南宋為理學之儒者,如朱子陸象山等皆上承周程之學。象山固稱安石,朱子亦以新政之敗,非安石一人之咎。象山為學,自謂在人情、物理、事勢上用功。朱子論史,亦深觀事勢之所以成之故。然象山之教人,要以發明本心即理之義為主,朱子亦教人先讀經後讀史,於義理本原,先見得明,而以格物窮理誠意正心之內聖之學為本。朱陸皆同以天下大勢,繫於人心之所向,人心果皆向在義理而得正,則興學興教,固足以興政,而義理亦足以造勢也。然南宋之永康、永嘉之人,仍以承周程之傳之朱陸之學為未足,則又不同北宋之王安石之提出一套新政、與司馬光之保守、蘇氏之學求事少而功多者。此永康永嘉之學,據宋元學案皆遙承宋初三先生之傳,亦有淵源於二程之學者。此諸人皆念在家國,其立身行己與論學,於儒者之重仁義之教,亦初未有違。唯意謂欲立事功、移國運、變時勢,除程朱所倡之心性義理之學外,當另有一經國濟民之事功之學而已。
此永嘉之學,始於薛季宣,更有葉適與陳傅良。永康之學者,則有陳同甫。此永康、永嘉之學皆重古今之事勢。如葉適水心集法度總論,謂古今之法度皆所以維持天下之勢。其上西府書,謂「古之所謂英雄豪傑,必能見天下之勢。故能因人之未定,以收其權;因天下之不足,以成其功。」讀三國志謂「天下之治亂有候而盛衰有機」,故有治勢三篇之著。此重觀事勢,原與朱子之友呂祖謙為近。然永嘉永康之人,則更重其學之為當今之用,則不同於呂祖謙之承中原文獻之傳,以論述舊史為事者。此中之葉適、陳亮,對程朱皆具敬意。時林栗劾朱子之講學,而葉適為疏,力為朱子所講之學辯。陳亮亦謂本朝伊洛諸公,辨析天理人慾,而王霸義利之說,於是大明。又謂「研窮於義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異,原心於秒忽,較理於方寸,以積累為工,以涵養為正,睟面盎背,則亮於諸儒,誠有愧焉」。此即自謂於此心此理之學,自愧其不及程朱諸儒也。是見永嘉永康之徒,皆對程朱之理學,原具敬意。其對程朱之學,所視為不足者,則別有在也。
此葉適之不足於宋明程朱之理學之傳之意,見於其習學記言之書,及其他之文者,蓋由朱子中庸之序言「道統之傳,由堯舜禹之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之心法相傳,至孔子而有顏曾思孟之傳」為道統所存而引起。在葉適之意,孔門之學,不當限於「重吾日三省吾身」,作內心之自修之曾子一脈。此外之子貢之重博施濟眾等,亦同為孔子之學。孔子之學亦不限於大學中庸與孟子之學。堯舜禹相傳之道,其表現於治歷、明時、平水土、建制設官、利用厚生之實事者,為洪範之所謂皇極之義所總括。孔子之一貫之道,亦不當限於曾子所言之以忠恕存心。今程朱只重在心性之學之精微,乃意在明儒家亦自有足與佛老之論相抗者。而不知其講學偏在內心,遂不將事功之學,放在學術之內,其學即勢有同於佛老之重內遺外,明體而不能達於用者。故葉適之論儒學,必講官制、財賦、兵法……之種種經國濟民之學。此與由今存朱子語類之書,觀朱子之講學之言,十之七八皆只及四書與宋五子之理學之傳者,固顯有不同。今觀葉適之論,亦非無其所見。蓋孔子之學原重及身行道,而有達用於當今之一面。故顏淵雖學在「不遷怒、不貳過」,亦嘗問為邦。於仲弓,則孔子謂其可使南面,而顏淵仲弓,則皆在孔門之德行科者也。陸象山亦嘗謂自顏子歿而孔子之事業無傳,亦深嘆之也。至於四科中之言語、政事之科,更皆明重在當今之用。由孔子稱管仲之功,則子貢之求博施濟眾,亦自為承孔子之學者。唯子貢之學之內心之功,不及顏曾仲弓耳。此則吾於論孔子之學時已及之。則孔子之一貫之道,雖可始於曾子所謂以忠恕存心,固不當止於此。而堯舜禹之道,亦不能以人心道心之四句之言盡之。蓋自歷史而觀,中國文化之初成,固原在治歷、明時、平水土、建制設官之利用厚生之事,對內心之反省之學,乃為後出。尚書開始之人心道心四句,亦出偽古文尚書,堯舜禹亦原未嘗以此心法相傳也。今葉適之言二帝三王之道,表現於立皇極,亦更合於歷史之真。此亦本書之道言所論及者也。
此中葉適之論之缺點,乃在其不知由二帝三王之只有立皇極之道,至孔子言仁,而以忠恕存心等,正為此皇極之道之進一步之發展。則顏曾思孟當為孔子之正脈所存,而子貢、子游、子夏,則不足以當之。故葉適以其言補朱子之道統之論之所不足則可;欲以其言廢朱子之論,而唯言皇極,更不言此顏曾思孟之心性之學,欲以其皇極之道統,廢宋之程朱諸儒言心性之學,上承太極立人極之論,則不可。皇極之一極,固不足盡濂溪至朱子之太極、人極之二極也。然今觀葉適習學記言之文,則不免此偏差。唯由其為林栗之劾朱子之講學之事辯一文觀之,則又見葉適亦未嘗以朱子所講之學為非是。蓋亦唯意朱子之道統限在顏曾思孟之心性之學,亦忽二帝三王之立皇極之經國濟民之學,故特標此皇極之義,並言孔子之一貫,不必限於以忠恕存心之曾子之學,以補朱子論學之所不足耳。此則又未為非是也。
至於陳亮與朱子之辯漢唐之政,則由不滿於朱子言漢唐之政,純為牽補過日之論。陳亮謂不當以漢唐之千餘年中,人「有眼皆盲」,漢唐之政能立功,而德亦當見於功。故不可於漢唐之政功,只存卑視之心。今欲建功立業,亦當有正心誠意以外,如「堂堂之陣、正正之旗」,以鼓舞群倫之學。陳亮謂在漢唐千餘年中,非有眼皆盲,及其許漢唐之功,亦原非不可說。漢唐之功之成,自有其所以成功之理。則今欲建功立業,即不取漢唐之帝王之心,亦當取其所以能成功之理。以王道之仁義存心。而以霸道之功業為用,亦正所以成其時之復興之業,以北定中原者。此陳亮之旨,皆不可非。吾原道篇一書專論義理,亦同不謂漢唐之世有眼皆盲,而嘗論漢世儒者,亦能建立種種順天應時之道等;又嘗論魏晉之世,人能明玄理,成文學藝術之道;隋唐之為佛者,亦能立佛道。此亦即謂道無不流行之時,人之慧眼無盡盲之日,盲於此則不盲於彼;故亦不以漢唐只為道喪之日。吾之所言與陳亮之所言者雖不同,然其不以漢唐之千餘年間,有眼皆盲則一也。
觀宋代理學家之起,周張二程初自謂乃承洙泗之絕學,故必跨越漢唐,以提高眼孔。此在宋學之初起之時則可。朱子推尊周程之學,而謂其學邁越漢唐亦可。然後人繼之而雷同附和,謂道之晦盲否塞,至千餘年,此千餘年人有眼皆盲;則無異謂此道全無力以自見,千餘年之人心,皆無其智慧之表現。此則不能深信道之有力,亦對千餘年之人心,鄙夷過甚。持論過高,即成刻薄。乃使古今歷史中間隔斷,古今人之慧命,不見其承先啟後以流行。凡論史之道,於密接之前代,雖可評其所不足,以便開新;然亦當惡而知其美,就前代之事之足為當世之法者,肯定其價值,以為開今日之新之所據。則陳亮之不同於宋代理學家之只高言二帝三王之政,而不輕視此漢唐之功業,其持論,固更為弘通。後之王船山論史,亦同不於此漢唐之政,一概加以鄙夷,亦正承此義而說。吾人固不可如後之王懋竑之朱子年譜等之說,於凡與朱子辯者,皆一一斥之為異學,而謂此永康陳亮、與永嘉葉適之所論,皆一無是處也。
四 陽明之學與東林及劉蕺山之學之限制
明代之王陽明之學言致良知,原重致當下之是是非非之良知於事事物物。故不重法古,而重知今日之此時此地之事物,以致其良知。人能知此事物,則賴知識。陽明雖不重以有此知識為教,然陽明自有此知識,方能成就事業。而聞其致良知之教者,如先有對事物之知識,更致良知,以知行合一,亦必能成就事業。陽明學派中之泰州學派之人,多身處民間,又重格身、家、社會之物。如何心隱、顏山農之徒,皆行帶遊俠,欲即其宗族朋友之交,以成社會之事業,亦以此而見惡於當國之人。然學者若徒講此致良知與知行合一之義,卻又可使人只騰為口說,更知而不行。蓋人在其講此知行合一之義時,固可生一大幻覺,而意此知與行,並在所講所知之中,而皆已當下具足,即可更只講說而不行也。此即成清談良知之學之王學末流之弊。又此致良知之學,在陽明,乃重在致良知之是是非非,於吾人之內心之意念之善惡之事。然其中自亦包括致此良知之是是非非,於他人之言行之善惡之事,以評論古今人物。故當此良知之學,既為天下人所客觀的講述時,則人必重此對古今人物之評論,並互是非其所評論。此則如李卓吾之以其是非,更是非天下人與昔人之是非,而著書不已也。然此人之以其一人之是非,是非天下人之是非,更為後之聞其言者之所是非,則使良知之是非之事,全客觀化,而外在化,而成為無定之是非。此即徒使人厭棄此所謂本良知而為之是非之論。此乃吾前文之所論及。吾前文已謂東林之學者懲王學之弊,而重先止善,然後為是非,並重格物以求其應物之是非之得當。此固意在矯此王學之弊。然此善未易明,而人之格物之功,亦容有未至。則亟於本所知之他人之言行之善惡,以為是非者,仍可傷於矯激,而不得是非之正。於是當時人之是非,遂轉而還議及東林;而東林所為之是非,亦不能定天下之是非。至劉蕺山之言聖學,遂反而唯重自修作聖之功,更以東林之重對他人之善惡之是非,將入於申韓之刻薄,而不謂然。此固足以矯東林之弊矣。然蕺山之學唯重在自修作聖之功,其人譜之歸於「敦大倫以凝道,備百行以考旋」者,仍屬個人修身之事。蕺山本其作聖之學,而從容殉難,固能成己。然於天下國族之興亡之勢,仍無能為力。此又見事勢之自有所必至,自有其理所固然,非蕺山之為義理、天理,性理之學所能挽者也。
此世間之事勢有其所必至,非人力所能挽,即人之命運之所存。儒者於此即命見義,以行義,而自盡性以立命,外此無所能為。然任何人於事勢之所必至者,亦同不能挽,而外此亦同不能更有所為。儒者於此,能即命見義,乃至殉道而死,以盡性立命,至少可貞人道於永恆。則於儒者之對天下事勢,不能更有所為者,亦可不加以苛責。唯以講學而言,則人之平日所講之學,是否其中亦包括求端正天下之事勢之學,則與學術之偏全有關。如嘗講求此端正天下之事勢之學,則雖至事勢不可挽回之際,只有行義而殉道而死;人亦可對其平日所講之學,無愧於心。東林之賢者與劉蕺山之平日,固亦嘗講求挽回事勢之學,則其殉道而死,固可無愧於心也。然後之學者於東林與劉蕺山,唯重言其所以成其行義殉道之事之自修作聖之學,而不兼先別求一端正天下之事勢之學於平日,並知此學亦有相對之獨立之意義,則其學術之方向,仍有所偏,而其為學之志,亦初不能無愧歉於心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