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二十七章 事勢之理在中國思想中之地位及三百年來之中國哲學中「道」之流行(下)
五 明末之經史經濟等實學中之哲學含義
由上文所述以觀,明末之黃梨洲、王船山、顧亭林,於理學之外,更倡經史之學、經濟之學,及顧亭林、王船山之非斥王學之論,即可說由於一對前此之學術之大反省而致。蓋當天下事勢已成,而不可挽,固更無人可奈之何。然正學術之方向,於勢未成之先,則人力所能為。依亭林、船山之意,以觀陽明之只言致良知,則自始偏在內而遺外。陽明雖自能立功,而不將此事功之學,列於其所講之學之內,仍是學術有偏。陽明固亦言致良知乃合內外之事,即攝格物之義。後王門之泰州、東林與蕺山,更明重格物,以補單言良知之偏。則在原則上,於陽明與王學之流,亦不可以重內遺外責之。然此中之學術之事,尚非只是一原則性的說「合內外」或兼說「致知與格物」者所可了。言格物必須格種種之物,並致其種種之知,以實成對種種人情、種種物理、種種事勢之客觀知識,然後能因人情物理事勢,以成功業,而端正天下事勢之變化之方向。此固非只說一原則性的「合內外」,或「致知格物」所能了。只有此原則性之說,仍只是一好聽的話頭,空虛之道理,而不同於依具體之人情、物理事勢,而論之經史、經濟及其他格物致知之實學者也。
此所謂經史、經濟及其他之格物致知之實學,可依其特性分為類,而類下更有種別,以下底具體之事物者。故其學問進行之方向,則與由下而上,以約歸於一統體性之天理、性理或義理者,自是不同。今可說此種種之實學,亦即今所謂史學、文學、社會或自然之科學,而超出吾人所謂哲學之外者。然言此實學之重要性與價值,與上所謂此實學之某種,乃依某一學術思想方向而成,當如何培養形成此一種學術思想,則此亦屬哲學之內之一統體的說話。然此統體的說話,則與以天理、性理、義理,而作之統體的說話者,又不同,而其為哲學的說話亦不同者也。
如以史學而論,其所研治者,乃古今之事勢之變。此一一古今之事勢固史學所考察之內。然謂史學之思想方向,在於事勢之理,則此一言屬於哲學。此中之事勢之理,亦表一哲學的概念。畢竟事勢之理,是否與性理、天理、義理,有相對獨立之意義,其為理之意義如何等,即一哲學問題。凡在理學以外之學,由北宋之王安石、蘇氏,至南宋之永康、永嘉,以至顧黃王及清之顏元、李塨、戴東原等,則同以一切客觀之事勢,以及一切客觀之物,皆可謂有一獨立於當然之義理、內心之性理或形上之天理外之一獨立意義者。而此亦即諸人之哲學所同也。
依上所述,以觀顧、黃、王及清代之不屬宋明理學之流之思想家之哲學,則見此諸人對客觀之事勢之理與物理,亦各有其所特重之義,有可加以分別略加指出者。
一、如以王船山而論,則吾人前論王船山之學,已述其重「即器言道,即勢之所往見理」之趨向,故言「有即事以窮理,毋立理以限事」(語見續春秋左氏傳博議下)。此要皆自客觀事勢、器物之理而言。船山亦以此而最善論種種人文之理,歷史之變,並言因世事之勢,以轉勢,建立安固天下之形勢之道,後之學者莫能及。如前文論船山學所已詳述。故今不再贅。
二、如以黃梨洲而論,則梨洲為明儒學案之學術史,重各家學術之特性,而不如孫奇逢、周海門之為理學宗傳、聖學宗傳之書,意在歸宗於一同者。此即客觀的學術史之態度。後萬氏兄弟之修明史,亦謂依梨洲之史法。由此而開清代之史學之風。明史重列傳、重人物。此與船山論史,重歷史之事變之勢者,略不同。船山論安固天下之道,重邊塞之防,而主匿武於四方。梨洲論政,則重內政之制度,謂三代有法,後世無法,言君德,重相權,謂明政之敗,自高皇帝廢宰相制度始。其明夷待訪錄一書,所言之政治制度,世之學者類能道之。然吾尤特重其言:仿周之鄉校,以學校為議政之所之說。此乃意在使學者本學術之議論,影響及於現實政治;亦使本學術之議論,限在學校,而不致成處士橫議,如王學末流之任情為是非;又使議論時政之事,在學校之制度之內,而得其保障,不致如東林之士之議論朝政者之慘遭殺戮。此梨洲之學校,正無異兼為近代西方之議院,為民主政治之基石。故其含義最為廣遠。故今特標而出之。其餘,亦不贅述。
三、至於顧亭林之日知錄、天下郡國利病書等,則皆唯就史事、地理、民物為述。不同船山、梨洲之各有一套對史理政理之議論。此即意在博學於文,藏說理於述事。觀亭林所述之事,則知其乃意謂天下安固之道,在地方鄉里之自治,在善良風俗之形成。故其述歷史之變,亦重在觀風俗隆窳之變遷。本此以言春秋及戰國之禮教之盛衰,及東漢之風俗之美,而敗坏於曹魏等。故潘耒為日知錄序,既言其書「於凡經義、史學、官方、吏治、財賦、典禮、與地、藝文之屬,一一疏通其源流」,更待言其「嘆禮教之衰遲,傷風俗之頹敗;則古稱先,規切時弊,尤為深切著明」。亭林之天下郡國利病書,述各地之山川民風物產,則開後之人文地理之學。其旨則亦在謂天下之安固之道,在因地之宜,以興利除弊,而不在只求集事權於朝廷與一君,以成其寓封建於郡縣之政,其旨皆極宏遠。
四、明末清初之儒者,除顧黃王以外,如關中之李二曲、河北之孫夏峰,在當時與黃梨洲,並稱三大儒(據全祖望李中孚窆石文)。二曲、夏峰與南方陸桴亭、張楊園講宋明理學,皆重反身之受用。二曲四書反身錄尤語語切己。桴亭思辨錄,更多及治道。楊園有補農書之著。皆不同王學末流之清談良知、空為議論者。除顧黃王之重史理、政理、地理之外,則博物之學,亦興於此時。耶穌教士傳西方之天文、曆法、物理之學於中國,亦正與中國學術思想之流,由反虛入實,由重客觀之史理、政理、地理,至重種種萬物之理,加以分別研治之趨向,互相湊泊。如楊升庵等之為博物之學,尚多隻出於求博聞廣記之意。宋應星之天工開物,則科學技術之專著。至方以智之以研幾、質測言物理,則構想與觀察實驗之法並重,而無異西方之物理科學之論矣。對此晚明之物理之學,乃專家之學,今不擬多及。
五、明末清初之流行於社會民間之思想,尚有一種為昔所未有。此雖不關於專門高深之學術,然以其深入民間,亦不可不一提。此亦足見明末清初之思想,重客觀之事勢之理之趨向者。此即由袁了凡之功過格,至清初周安士全書所代表之善書思想。明末清初流行之此類善書,據一日本學者之研究,不下數十種。此諸善書,乃將一切道德教訓格言化,以便人之客觀的把握,有類呂坤之呻吟語,洪自誠之菜根譚。然由袁了凡至周安士之思想,要在就人之日常行為,以規定其善惡功過,進而言因果報應,以勉人為善去惡,積功悔過。此善書中之因果報應思想,固本於佛家,亦與詩書之「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及漢代之天人感應之義相合,而為後之道教徒用以勸世者。故此善書之思想於儒道佛,乃不名一家,亦無甚深微妙之論,又可說之為人之道德觀念,與功利觀念之結合之產物,而不合於儒者以道德為義所當為,不應計及功利之傳統精神者。故為一般學者所不屑道。然劉蕺山則嘗特提及袁了凡。其為人譜,乃意在以之代了凡之功過格。而周安士之書,其影響尤大。其所重之太上感應篇,為三百年來中國民間最普遍流行之一書。或考其發行之數量,過於其時新舊約書之在西方。此由袁了凡至周安士之言善惡功過,皆有因果報應,正是視宋明儒所謂性理、天理、義理之當然者,與人之行其所當然之事,皆一一有實然之因果報應,而同於事勢之理、物理之有其因果之必然。故此一流之思想,亦同可說為明末清初重客觀實在之事理物理之產物也。(此一流思想與明至清,重淨土之佛學潮流相連。淨土乃客觀實在之佛土。帶業往生,更仗佛力轉業,亦因勢理為功也。)
六、由明末至清之思想方向,轉向於客觀之事勢物理,而人除其當前所接之客觀事物可直接經驗之外,一切歷史之事物與他人所經驗之事物,無不憑其記載於文字,表現於文物器物者,以為吾人所知。即此吾人之當前所經驗之事物,亦須用歷史所留之文字加以陳述。吾人對所經驗之事物,有所反應,而更製造之器物,亦無非一種文物。由此而人之思想轉向於重客觀之事勢物理者,必然同時轉向於重此人類歷史社會所遺留之文字器物。由此而必重研究此文字之形音義之訓詁音聲之學,對文字集成之書籍之校勘、版本、輯佚、註疏之學,歷史文物之能長久保存者之金石之學。此即尤為清代之學者之功力之所注,成績之所在。此諸學則可稱為重客觀文字文物之理之學。而與上述之史理、政理、地理、自然物之理,及人事之因果報應之理,相對相關,而亦可說為另一種客觀之事物之理,而其原,則亦只在人心之思想方向之向在此客觀事物之理而已。
六 清初程朱陸王之學
對此上所說之研治史理、政理、地理、因果報應之理、與文字文物之理之種種學,皆屬專門之學。非吾今之所能論,亦不屬於哲學。然吾今之總論其依人心之向在客觀之事物之理之思想方向,而次第成此種種專門之學,則為一綜合性之哲學的陳述。明清以後之學者,依於此思想方向,而決定之對整個學術教育文化之態度,對人生之態度,對宇宙人生之理之看法,以及其如何處其所在之時代,對其時代依某種態度作回應,則皆屬於其哲學。則此明末清初以來之學者,亦多自有其哲學思想,而可分為不同之流別與形態以論之。而此論亦為論哲學思想之哲學也。
由上述之觀點,以說此明末清初以來之哲學思想,除上已及者之外;則緣明末諸學者之懲王學之空虛狂放之弊,東林學派與劉蕺山,已重程朱言格物與主敬之義,以補單標緻良知一名號之不足。李見羅則出於王學之門而攻王學。陳清瀾則承羅整庵之困知記,作學蔀通辨,兼攻陽明之學,與其鄰里之陳白沙之學,謂其皆出陸學,而直攻陸學。上文提及之張楊園,初學於劉蕺山,後專信程朱之學,而踐履篤實;亦復深斥陽明之學,並以其同門之黃梨洲之學為不然。上文亦提及之陸桴亭與陸隴其,稱江南二陸,亦皆宗程朱。隴其為名吏,排詆王學尤烈。此學術風勢之所趨,與朝廷之崇尚程朱之學,互相結納。而張烈、孫承澤、李光地,並為顯宦而排王宗朱。此朝廷之提倡程朱之學,蓋亦由程朱之學使人狷介自守,以規矩自持,不易犯上作亂;不似陸王之學教人自信本心,非禮法名教所能羈勒。此孫承澤、張烈、李光地之人品,皆有可議。孫承澤既降李闖再降清,而力攻陽明朱子晚年定論之著,實不知其於程朱之理學,果何所得。清初為程朱之學者,唯呂留良能本程朱守道之精神,不甘華夏之淪於夷狄,而著書言民族之義,其學傳於其弟子曾靜。清帝雍正乃以帝王之威勢,作大義覺迷錄,以折服曾靜,更鞭呂留良之屍。此雍正所著之大義覺迷錄,所據者全是聖經賢傳、程朱義理,而所以行之者,則為一帝王之威勢。以勢行理,何理不摧?以勢用理,何勢不行?勢即是理,何理可講?故清初程朱之學,依勢而行,亦依勢而失其生氣。唯至清中葉以後,太平天國之亂起,羅澤南、曾國藩講程朱之學,更本其守道之精神,為守中華文教之統,而治兵平亂,乃重見程朱之學之光彩,亦見程朱之學,能有用於事功之成。然此非謂曾羅等於程朱之義,另大有所發明之謂。曾羅之事功,亦兼由其他方面之達用之學以助成之,亦不可全歸功於程朱之學也。
至於清初之為陸王之學者,則初有毛奇齡之崇尚王陽明之古本大學,以攻朱子。毛多聞博洽,而好名好勝,行不足稱。後有李穆堂言陸王之學,作陸子學譜,以辨義利,為陸子之學之宗旨所在,而不侈談心性。此正在使陸學就實,以用於行踐。穆堂剛直不阿,批君逆鱗,而困厄以死。其學亦及身而止。在清中葉之後,有彭尺木、羅台山、汪大紳能言陸王之學,又皆兼信佛學。其中之汪大紳之二錄、三錄,評論昔賢之學,多有所見。然亦未嘗開學術風氣。後此之清代學者,則齒及陸王之學亦寡矣。
七 清學與宋明之學
此三百年之學術思想,除承程朱陸王之宋明學之流者外,即為反此宋明理學之流之學術思想,而人恆名之為漢學或清學者。此一反宋明之理學之流之學術思想,畢竟其原如何,則學者多有爭論。如清江藩之漢學師承記,則謂其原在 若璩、胡朏明與惠氏祖孫之考據之學,繼之乃有戴東原之反理學之論,即是一說。然章實齋,則由戴東原上溯此重考據、重博識之傳,謂正出於朱子之學之流。戴東原初受學於江永。江永固為近思錄注,而兼為朱學者也。然近人則以戴東原,自是亦講一套義理。其義理之學,應原自其前之義理之學,故胡適之戴東原哲學一書,謂戴氏之論,出於其前之顏習齋、李剛主,謂清之反宋之理學之思想,由顏李而開云云。錢賓四先生近三百年學術史,則謂於顏李之學最心契者,為王昆繩,而昆繩則為陸王之學。陸王之學歸於即知即行,亦正可開顏李之重實行之學。錢書又謂在顏李之反理學之論之先,劉蕺山之門人陳乾初,已疑宋明儒共尊之大學,其時之潘用微著求仁錄,已謂「朱子道,陸子禪,皆非儒學之正宗」。合此二說,與章實齋之說,則清學之傳,正當溯原朱陸與劉蕺山之學。惠氏之學,則嘗自謂「六經尊孔盂,百行法程朱」,是漢學初亦不反宋之理學也。然若純從此師友淵原、個人宗尚之言,而說學術思想之原流,或忽此中之種種思想方向之轉移,與義理觀念之創新,而所成學術形態之不同。今欲自思想方向、義理觀念、學術形態而論,此清學之本質,自大別於宋之理學,然此不礙其歷史淵原出於宋學,如黃河河套向北而流,仍原出於其初之向東而流也。
此清代之學者之思想方向之轉移,可先由其疑宋明儒學之鄰於佛老而見。此儒者之互以「鄰於佛老」相攻,固亦其原甚遠。如朱子屢疑陸象山為禪、而象山與朱子、辯太極圖說,又以朱子之於太極外言無極為禪、葉適並以周程之學之偏重心性為近佛老、劉蕺山以二溪(王龍溪羅近溪)皆「啟瞿曇之秘,而歸之儒」是也。然唯至清儒,乃以此程朱陸王之理學之傳,皆是佛老。此則除潘用微於清初已有「朱子道、陸子禪」之論外,費密弘道書,亦以宋學同佛老,而非真儒。後此之顏李與戴東原,皆同沿此論,以評宋明儒之學。儒者之互以「鄰於佛老」相攻,初最無意思。若道之所存,理之所在,雖佛老何害?若凡言稍玄遠或涉及心性者,便為佛老,豈必言皆老嫗能解,只及事物,全不及心性者,方為儒學?凡為此反宋學之論者,其言又豈皆老嫗能解?又豈皆能全不涉及心性?然吾人今可於此諸儒者之一切相攻之言,置之不理,而可轉而觀其所以相攻之故。此蓋唯在其並世而生,思想各有所向,遂「不見」他人之思想之所向。然吾人居於後世,則可唯觀其思想之所向,亦更不見其有此「不見」。則吾人更可於不同之思想之所向,皆無不見;而於此清學之反宋之理學之論,亦不見其為「反」,而唯視之吾人今之觀其思想之所向在何處之所資。則吾人於其思想之所向,在一真實之義理者,亦可更表而出之。並對其言之價值加以肯定,以證吾所謂中國之學術思想之慧命之流,未嘗斷絕之說。吾今即本此以約此清代之學者之反宋之理學者,其思想之所向之真實義理,為宋明之理學者所未詳及者,略述之於下節。
八 清學之方向及其七形
此清代學者之思想方向,自其別於宋明理學家之向上向內而言,可說其為向外向下。然此非劣義之向外向下,此乃優義之向外向下。此向外向下之優劣二義之分,如逐物為劣義之向外;則成物為優義之向外。順私慾為劣義為向下,則由上達而反於下學,由極高明而道中庸,不只求上達,以自成聖成賢。而下同於民之情,以遂人之欲者,為優義之向外向下。整個觀之,則清代學者之思想方向,其趣於一優義之向外向下者,略共有七形態之殊。
一、此中之第一形態,為近人梁任公三百年學術史所嘗推尊之費密弘道書、唐甄潛書所代表。其中之費密嘗問學於孫夏峰,交於李恕谷,唐甄嘗與王昆繩、魏冰叔為友。觀費唐二人所特重之問題,即儒者之道如何得弘於民間之問題。而唐甄則儒而兼治生業。故更特感於「學與農工商之生業,如何能實相輔為用,以合為一人之整個之生活」之問題。此問題,乃依於一真實義理之真問題,亦非宋明儒者所全未感受。如元之許衡,已謂儒者當以治生為本。陸象山、王陽明皆有四民異業而同道之論。王門之泰州之學,皆與其日常生活相結合,如前所已述及。然實際上,則昔之講儒學者,雖初亦來自民間,然由科舉考試入於仕途,則其在社會之地位,恆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而或為官、或成遊蕩之知識分子,或造亂之人。此即使中國之知識分子,恆不能再轉而與民間之為農工商之生業者,再相結合,以由上而下,以成就此四民之業之相互通流。在此點上看,西方之近代化社會,明更有此四民之業之通流,以使知識分子之知識道德,表現於農工商之業之成就。費密、唐甄之書,於三百年前提出此問題,即其識見之不可及者也。
二、其第二形態,即為世所共知之顏習齋李剛主所代表之形態。此顏李之學,如只自其言理不離氣。性皆氣質之性,氣質之性亦非即不善之原等而說。則宋明儒者中論此者甚多。近則王廷相、楊晉庵、孫淇澳、王船山、劉蕺山、黃梨洲,皆同此論。顏李於此所論,無多特殊,而精詳不及前人。今欲說顏李學之特色,當說在其言格三物之六德、六行、六藝。但此中之六德、六行,乃宋明儒者所共重。唯重對「禮樂射御書數」之六藝之實行,乃顏李之學之真特色所在。顏習齋嘗謂「請畫二堂:一堂坐孔子……七十子侍,或習禮,或鼓琴瑟,或羽龠舞文,或問仁孝,或商兵農政事。……一堂坐程子,垂目坐如泥塐,如游、楊、朱、陸者侍,或反觀靜坐,或執書伊吾,或對談靜敬。此二堂同否?」(顏氏學記卷三)此習齋所言之二堂不同,固是顯然。吾人前述程子之學,亦引及程子嘗言昔人有禮樂以養心,今則唯賴義理自持,故以主敬為功夫之本。則程子亦未嘗不於此致憾。然程子畢竟未如顏習齋之以復興此六藝之學為己任。蓋其意謂必義理先立,然後能興六藝。然由宋明諸儒之講說義理,則義理固已極精微高明,而無不立矣。再進此一步,固當如顏習齋之重此六藝之實行,而以程子之只主敬讀書,以窮理之功夫,為未合孔子堂上之風,而加以評論也。
由顏習齋之重禮樂射御書數之實行,而此實行,必待於用此身體,以養成種種之實習。故習齋重身,亦重習,並重身所習之物。此在宋明儒學,則在泰州王門、東林學派,皆重身與物。故言安身、修身為本,亦重言格物。然未嘗明以身習六藝之物為格物。於習之一觀念,則宋明儒者多以習氣之名,指生活習慣之不善者,又多以善習只所以見性,而善習之內容,亦不出乎性之所涵。此義固未為不是。仁義之行之習,固只所以使仁義之性充量表現也。然人之成其禮、樂、射、御、書數等人文活動之習慣,則別是一種習。此非習氣之習。此習亦非只所以表現先天之德性。此乃所以養成此禮樂射御書數之人文活動之習慣,以實有此人文之化成於天下之事之物。此諸人文活動,亦非賴後天之習慣不得成。若無此後天之習慣,則人雖仍可說在德性無虧、人格無虧,然其人文之事業,則可有虧欠。其德性人格即只存諸內,而未能表現於客觀外在之人文事業之中,亦即其德性人格,仍未得大成也。習齋之重此習,並自名其齋為習齋,以見此人文之六藝之學,不可不尚此習,緣此而重此習所連身與物。此固亦向在一真實之義理之思想,然凡此習齋所見者,船山多已先言,而弘闊精深,大過之。惜習齋未能讀船山書耳。
三、此第三形態,為戴東原所代表之說。此即反對宋明儒之以理,為「得於天而具於心,以天理與人慾相對」,而主「理在於物,而知於心」,以「理為情慾之不爽失」,「自然而合必然之則」,以「同民之情,遂民之欲」為理之說。此戴氏之反對「得於天而具於心」之性理與天理,初無是處。讀前文者自知之。如泛言「同民之情,遂民之欲」為理,情慾之不爽失,而合「則」者為理,則宋明儒者皆可如此說。然情慾之自然者,有不合「則」、不合「理」者,便仍有當然之理,與實然之情慾之相對。宋明儒之於此言當存理去欲,又何得為非?戴氏名當然者為必然。此乃「必當」之必,非事實上之「必」,即不能廢此當然之理也。至於謂理有在物,當格之窮之而後知之於心,則程朱早有是說。唯更進而言求知此物理,即所以顯性理天理耳。故戴氏此類之論,進於宋儒者甚少,更不免於理之所見有偏。此吾於此原論第一篇原理已評之。戴氏之謂理在物,並求理之字原,於物上之文理條理,賴「心之察之幾微,區以別之,然後見」者,則意在將此心知之活動,道向於外,以細察客觀物理;更不由心之自具其性理天理,以專務自尊其心而自大。則亦可謂有一直往向於客觀之科學精神,復可去人之「以主觀之意見為天理,而更持此天理,由上而下以責人,致以理殺人」之禍。儒者之言義理,原重以之自責,以成賢成聖,而非重在責人。然人能以理自責,亦自可以理責人,而對天下人之事,為是是非非之論。此亦初未嘗非合理。然人自責難而責人易。則專尚理而重是非,亦恆導向於多責人。此則王學之末流,如李卓吾與東林學派人,即已有偏向在對人為是非毀譽,以至流於苛刻。故劉蕺山謂東林之弊可流為申韓。此依理為是非,在孟子乃屬於四端之末之是非之心,其本乃在前三端之惻隱、羞惡、辭讓之心。今以末為本,則與孔孟之旨先惻隱辭讓,其羞惡皆先羞惡其己之所為之旨,亦有所不合。清帝崇尚理學,至於雍正,而集政教大權於一身,更依理以與禪宗之弘忍及儒者呂留良之弟子曾靜辯;而於弘忍則絕其法嗣;於曾靜,則使之叩首認罪,更戳留良屍。由康熙以至雍正之興天下之文字獄,正東原所謂以理殺人也。東原言「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憐之」。近人章太炎檢論釋戴一文,謂其正暗指清帝興文字獄之事,蓋得其實。此清帝之據權位,而用理判罪;與昔儒之唯據理以抗勢者,正相顛倒,亦昔所未有。東原見此以理殺人之事,本此以謂為政當先同民之欲,遂民之情,將理置於第二義,更謂人當先求客觀之理,勿輕言理在吾心,致以吾一人之意見為理,以違之者為大罪,而有以理殺人之禍,則皆不為無見。然宋明儒之言理,原重在內用以自修,外用以折一時之權勢。雍正居位勢而以理殺人,此乃於理顛倒妄用,不可以此並理學而俱斥之。東原乃自負過甚,以為其書傳,而朱子不得食兩廡牲牢(章實齋文史通義記東原口語)是又不知天地之大者矣。
四、其第四形態,為承戴東原之疏證孟子,由訓詁以言義理,更謂義理即在古人所傳之經傳文字之訓詁之中,則義理不特不在天,不在心,以至亦不在客觀之社會,自然之事物中,而唯存於此客觀存在之書卷文字訓詁之中,以唯治之者方為實學。此即如阮元之為經籍纂詁,集秦漢傳記之詁訓於一書,而錢大昕序其書,遂明言「訓詁明而後義理明」。阮元為性命古訓,亦即本詩書中於性命二字之訓詁,以言性命之理,唯當於此詁訓中求之。焦循之學,不以一般之撫拾、據守、校讎、叢綴之學為然,而務通核(雕菰樓集辨學)。其所謂通核,亦初不出於本訓詁以求通核。其為論語通釋,於孔子之仁、一貫、忠恕等名,皆求通貫全書,為之訓釋。其作易通釋,則於易中之性命天道之名,亦通貫全書為之訓釋。由其詁訓之功,而對儒家之義理,亦有所發明。如其以通情言仁,亦足補宋儒專依性理言仁之偏是也。阮元之為性命古訓,與經籍纂詁,亦於古訓之明,未嘗無功。唯若以此而謂義理唯在漢以前人之書籍文字之訓詁之中,後此之書籍文字,更無新訓詁,無新義理,而除在書籍文字訓詁所說之義理之外,更無「尚不為文字所陳述之人心與天地萬物之義理」,則萬不可說。今若只標「訓詁明而後義理明」,而不知必須人先於義理,亦有所明,乃能明訓詁,由此而排斥宋儒義理之學,亦無知而妄作。唯其言之意,若只在教人讀書,勿望文生義,以一字之今義為古義,當求如實知古人文字所表之意義,以知古人之心思,而即以擴大我人之心思,則其旨亦不可謂非。然若如此,則仍是為明古人心思中之義理,以使我之心思,多具義理,而後為此文字訓詁之業。此文字訓詁之業,仍只為學之手段,而非目的也。此目的,固仍在文字訓詁之外;而此手段,則只作一時之用也。觀清世之為經傳訓詁之業者,再轉為王念孫、王引之之說文、爾雅之小學。至清之末,章太炎承此流之學,更由佛學,而知一切名言皆假法。章氏乃自言其學,乃「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終」。章氏之學,於排遣名相之學,達何境地,非今所論。然其能本佛學,以知名言為假法,則固超過於昔之為此文字訓詁之學者,視天地間之義理,皆限在此文字訓詁之中者矣。
五、其第五形態,為與戴東原等干嘉諸老同時,而名不聞於當世之章實齋所代表之形態。章實齋之學,要在史學,其史學於史法外,兼言史意及作史之才學識與史德。其辨學術源流,及其言六經皆史,六經皆先王之政典,史學亦應重當今之政典、各地方之方誌。此皆為今人所稱述。然章實齋為文史通義,內篇首為原道。其以事理之勢之不得不然者觀道,固宜於論史。其言「三人居室而道形」,則代表其對道之根本觀念。如依宋明儒言道,則外而天地萬物中,自有道之形;而言內心之修養之道,則一人獨處,亦有慎獨之道之形;至言倫理之道,二人相偶,即有道之形。今言「三人居室而道形」,乃以三人為眾,三人即合成客觀存在之群體之故。此實齋所謂道,即專指人之群居之道而言。群居而有政,則群居之道,以政道為要。實齋正本此而由六經之初掌於王官,謂其皆先王之政典,亦即史官之所執掌,故言六經皆史。其文史通義、校讎通義,論中國學術原流,亦即本劉班之說,而謂中國學術之原於九流六藝,即原於王官。又謂古之學者之言,亦皆為「不離事而言理」之公言。其重各世代之政典、以言時風,重各地方之方誌,以觀土風,皆意謂唯由此可以見人之群居之道與政道。然此限道於人之群居之道與政道,於道所見者實甚狹。由謂六經皆為政典,為王官所掌,更言九流出於六藝,亦出於王官,尚非探本溯原之論。此六藝九流之學術,初自出於人文學術思想之演進之自然,而後乃有政府王官之掌其典籍。非先有此王官之執掌,乃有此六藝九流之人文學術思想也。六藝九流之學,固可用之助成政事,班固更顯有此見,如前所述;然其初非為成政事而有。如詩以道志,禮以導行。樂以道和,自初是養人之性情。人在獨居之時,亦自知誦詩為樂。二人相與即有禮。豈必三人群居乃有詩禮樂?亦非有政事,而後有種種人文學術思想也。政事亦人文社會中一端之事耳。即在中國古代,亦必政事與其他之人文學術思想,互相影響,然後有六藝之文,九流之學。不可以六經唯是先王政典,九流只出於王官所掌之六藝也。由實齋以六經為政典,乃更謂唯周公之德位兼備,以政攝教者,為先聖,孔子之承周公以設教於後世,只可稱先師。此則不知聖初是成德之名。聖為百世之師,即稱師。孔子未得位以政攝教,何傷於其為聖?今必謂周公以政攝教,乃稱為聖,即無異尚政而輕教、尚位而賤德。此則生心害事,其言之流弊,可及於今日之禍者。又其論史能知時風土風之要,而志在修史,固高於只以考史為史學者萬萬。然實齋論史,而不見其重特立獨行、出乎其類、拔乎其萃之歷史人物或偉大人格。此則不如馬遷之書,能及此者。凡此等等,皆由實齋所謂道之觀念限之。實齋不知天地萬物有道,一人亦有道,二人亦有道,只以三人為眾,有群居之政道為道,固非知道之大全者也。然實齋之重人之群居之政道,則自表示其重客觀存在之群體,而本之以觀學術文化之全體之思想態度;此態度,則足以成其言學術源流、言時風土風之史學。則其所得,又足償其所失者也。
六、其第六形態為清嘉道以後之今文經學家之所代表。此清代之今文經學,乃沿清初學者重註疏之學先上溯至東漢之馬鄭、賈服之學,再上溯至西漢之今文學家之學而致。莊存與,劉逢祿、宋翔鳳之治今文經學,亦初只意在以西漢經師之意說經。然今文經學之傳,至龔定庵、魏源,則由說經而重說世事之變,而連於史。故自珍古史鉤沉論,亦有九流六藝皆出於史之論,頗同章實齋之說。然龔魏論史,而更評論及於當今之政,則與章實齋之只意在成其史學,而未嘗評及時政者不同。此龔魏之評及時政,其言不能無忌諱。大約龔之文自謂在觀世運之幾,故名其書為壬癸之際胎觀,乙丙之際箸議等;於世運之几上,見清之由治世而成衰世,更寄其深慨與遙情。龔自珍為蒙古志,有西域置行省議,魏源亦注目於中國之邊疆,更為海國圖志,以觀中國在世界之處境與形勢。此二人之論世變,皆於幾先著眼,而不勝其憤與憂(魏源海國圖志敘語)。此即不同於昔之為奏議者,多就當今之事而言;昔之論史者,多是於事後評論,以資來日之鑑戒。此龔魏之論,則無異開今所謂時評政論之風,而與前此之為公羊學者,尚止於經生之業者,大有不同。由龔魏之承此公羊學,以論時政,再進一步之發展,則為康有為之本公羊之學,以言變法改制。而康之率弟子為公車上書,以求變法改制,亦與昔儒之欲變法改制者,由董仲舒至王安石,皆由自己一人,說服君王一人,而致者,大不同其道。此即欲藉一集體之知識分子之力,以變當今之政。此即開後此之知識分子互相結合,以作社會政治文化運動之先聲。至於康有為之思想,則由其大同書以觀之,初蓋純為一慕在未來之政治思想,而以小康之政,為其過渡。此即兼與西方之社會進化之思想相結合。康之受廖平之影響,而作孔子改制考,新學偽經考諸書,則初承清代之考證學之風,而歸於謂孔子與先秦諸子之言古代歷史政制者,皆是托古改制,又謂為古文舉之劉歆,則是造偽經,以助王莽篡漢者。循康氏之說,則古文之經,固非信史;孔子之作六經,亦是托古改制,而非信史。則六經無一為信史,皆孔子、劉歆之各應其政治上之需要而作。此則與章實齋、龔自珍之六經皆史之說,正相對反。然由龔之公羊學至康之公羊學,固一流相接。於是此清之公羊家之學,遂無異以尊經為史始,而以化經為偽史終。此亦清之公羊學之始終自相違,而亦至詭異之事也。由康氏之說,孔子與諸子皆偽造史事,以應其政治上改制之需,則人為當前政治上之改制之需要,即可無妨淆亂一切事實之真相,以達其現實政治上之目標之需要。而康氏之經學之著,亦大可是為其政治上之求變法改制之需要,而托於古之孔子者矣。誠如其說,六經皆孔子之託古、則其經學之著,亦可被人視為托孔子,則皆可疑而不可信。是不待民國以後之疑經廢經之論,而康氏已自開此疑經廢經之幾於先矣。
七、至於清末之為古文經學者,則可稱為第七型態。此中如孫詒讓為周禮政要,亦欲用之於為政。章太炎又駁劉逢祿春秋左氏傳之著,而以古文之左氏傳為信史,以劉歆與孔子,並為信而好古之史家。太炎於晚清,言義理以老莊、佛學、魏晉之名理為宗;並以孔子之功唯在布文籍於民間,以平階級。以太炎與有為較,有為推尊孔子至於六經皆其改制之著,而孔子之大,遂空前,而前無所承。太炎以布文借言孔子之功,並本佛學以衡後世之儒學,至以易庸為外道,以宋儒為鄉愿。而自謂其所見,「秦漢以來,未嘗睹是也」;則孔子之學遂絕後,而後無能繼。此即亦正開薄孔非孔之幾,而非太炎始料所及者也。然太炎治史而本明亡之痛史,與孫中山先生共倡言革命,既復漢民族之仇。而五族共和之民國肇造,二千年之君主之制廢。此由清代之思想方向,向外之現實政治看,更轉而向下求社會民間之力量而成之革命,乃昔所未有,則正為此三百年向外向下之思想方向所獲致之一大成果也。
然此清末之古今文之經學家之思想,又兼與佛老之道合流。如俞樾嘗注金剛經、章太炎雖倡革命,以復漢民族之仇,又依老莊佛學,以言政治之極,當歸於無國家、無世界、無眾生。康有為之大同書,亦言大同世之極,人人皆以學仙學佛為事。康氏弟子譚嗣同,則混融儒佛道之教與西方宗教之論、物理學之以太觀念,作仁學一書。廖平之經學四變至六變,亦言孔子之天學,以通莊列仙佛之道。此學者信佛之風,近始於龔定庵、魏默深之論時政,而歸於信佛學,以為安身立命之地。此佛學之出世之教、與清末之變法改制,及革命之思想相結合,亦一奇怪之結合,為昔所未有。然人能信佛學,則可更不畏一生之死。不畏死則能殺身成仁,捨生取義。譚嗣同之能從容就戮,與民國前革命志士之前仆後繼,是儒者之成仁取義之精神之表現,亦未嘗無佛家之看破生死之思想觀念,為其依據也。然此儒佛之學之為用,僅在為達一時之現實政治之目標,而成仁取義處表現,亦即只為儒佛之道之一向下、向外之運用所成之表現,固不足為儒佛之學之本質所在。然中國近世學術思想中,自有此晚清之儒佛之學之合流之一段,然後更有學者之由佛再歸於儒。今由章太炎之崇佛抑孔,至歐陽竟無先生之孔佛並稱、再至梁漱溟、熊十力二先生由佛入儒;亦可見中國固有思想之慧命之流之相續不斷者也。
至於此由清末至今六十年來,中國思想之慧命之流行,其與現實政治社會之急劇變化,及西方思想之流入中國者,互相錯雜,則非今所能及論。然吾於他書,於此已多有概括之評論。因此數十年之時代,為吾生命所在之時代。故吾之評論,亦不能不連於吾之生命之所嚮往而說,亦皆可只稱為吾一人之主觀之感應。今書不擬再加重複。然一言以蔽之,則吾固不謂此數十年中中國思想之慧命更不流行,亦不以此數十年中之中國人,有眼皆盲。唯此數十年來中國人之學術思想方向,仍大體是順清學之所趨,循向外向下之方向而行,乃或唯見客觀外在之文物與文字,而不知文化與人物,或只唯重現實之社會政治之問題;乃皆不能如宋明儒之思想方向之向內、向上而用。及今而學弊大著,已至日暮途窮之境。然物極而必反,則今後之中國學術思想之方向,還當更學宋明儒之向上、向內,而上以通於天之所以為天之天理天道;以成其高明;而內求立本於人之所以為人之性理,以有其敦厚;然後其學之見於其教其政之事,而依理造勢,以立人道者,得充實而有光輝;以更得重光周秦漢唐之國力、與人文之盛,於未來之中國。此亦理有固然,勢有必至,而當有之反本更開新之思想之流,自不必全同於昔者。觀此中國數十年來之賢智之士,困心衡慮,於其所遇之社會政治文化學術之新問題,及出入於西方思想之迷宮,自求覺悟之途,而有之思想,固自有種種曲折,亦不必皆讓古人,而自有其進於古人者。今能以「不薄今人愛古人」之道觀之,則更可見中國思想之慧命之流,自上古以至於今日,由今日以至來世,其道皆承先以成其富有,啟後以成其日新,而於穆不已,亦必將永不已。人若真識得此一句,則吾今之書之不得不已於此,亦未嘗已也。壬子除夕。唐君毅於南海香州。
原道篇及原教篇後序
吾原道篇原教篇二書既畢,自顧除於清至今之思想中之道,未能詳論,於其前思想中之道,亦不能盡及之外,所述者已不少。更加導論篇原性篇所述,此即使人既覺此中國思想之道之流行不已,其內容之豐富,亦覺此內容之複雜。凡複雜者,皆足為吾人心之純一之礙;若不得見純一不已之道,使吾人生命不能成純一不已之生命。列子楊朱篇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學者以多方喪身。」凡複雜者,皆如陸象山所謂艱難自己,亦艱難他人。此即與易傳所謂「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禮記所謂「通於一而萬事畢」之義,皆不免相違。然此易簡與純一,又當由何而求之?世果有此易簡與純一之道可得乎?若其不可得,則吾心之純一,又安能與此道之多方多歧之複雜,共處同居,而得其簡易也?
對此上之問題,似不易答。因此宇宙人生之事物,原是複雜艱難;對之之思想,亦不能不有種種之複雜艱難。然於複雜艱難中,自亦有種種至簡易純一之所以處之之道。然吾對此種種簡易純一之處之之道,則不擬多說,以更化之為複雜艱難。實則其義已皆在此書中。今只略標此諸道如下,以俟讀者之直下悟會之於一念。
一、世間事物與思想義理,皆原複雜;然就複雜中之一一而觀,各歸其類,各還其一,各如其一,即自歸簡易。喻如主人宴客,群賢畢至,少長咸集;而主人一一使之就座,則主人無事。其旨在荀子及名墨諸家之正名辨類,郭象之言獨化,極於佛家法相宗之言諸法真如、與萬法一如。
二、世間事物與思想義理,皆原複雜;然人自撤回其心,以自處於清虛之地,則複雜皆歸簡易。喻如城市自爾喧鬧,然人閉門獨處,或出此城市至高山之上,望茫茫太虛;則天地自閒。其旨在老子之致虛守靜,莊子之逍遙,與王弼之體無,仙家之游於太清,佛家般若宗之觀一切法畢竟空相。
三、世間事物與思想義理,皆原複雜,然皆依次序而呈現,亦即皆在歷史中。今將此所呈現之一切,皆推之於昔,而作已往之歷史觀;則瞬息成千古,當下空無所有。喻如滄海變桑田,更無一滴水。其旨在佛家之一切法無常,道家之時無止,亦在儒者之修史,而使一切事物入於史文之中,而掩卷闃然。
四、世間之萬物與思想義理,皆原複雜;然皆可開未來世之新之用。未來尚未來,則當下亦空無所有;未來者必來、則當下充實,而當下亦自有一生未來之氣機。喻如「東風無一事,裝出萬重花」。其旨在陰陽之元氣消息,儒者之化一切過往之事物,以為開新迎來之用,而元氣淋漓。
五、世間萬物與思想義理,皆原複雜;然皆呈現於心之神明,此神明出於天之神明。即此神明以觀神明,則無複雜。喻如一本千花,一源萬脈,而源中無此萬千。其旨在道家之言神明之始降,佛家之言般若慧心之無知,易傳之言神妙萬物,大明終始,而直契此神明之心性之純一。
六、世間萬物與思想義理,皆原複雜,然其呈現而為我所感,亦為我當下所遇之命者,則皆自有其限極。今應之以當如何知如何行之道,以止於至善,自盡其性,了我分內事;此外更無所增,亦無所得。是為以「應」應「感」,而感應俱寂,即歸筒易。喻如洪鐘之聲、驚天動地,而原自無聲,歸於無聲,則寂天寞地。其旨在佛家之一切功德智慧畢竟不可得,亦在儒者之盡性立命,成己成物,而只有純一之至誠而無聲無臭。
此六道者:一是觀物還其物,而無心。二是觀心還其心,而無物。三與四是觀心物之前後終始,而無心無物。五是體心之本原,以主攝客,而全用在體,全物在心。六是以此主應客,而全體在用,而全心在物。今於此六者,任取其一,皆可使一切複雜者,歸於簡易純一。若欲兼此六者,則須此一心之自轉運於主客之內外、前後、上下之間,而互為隱顯,自相屈伸,依一樞極,以自周流而無窮。則六者雖相異相反,而不相為礙;以合內外,徹上下,成終始,而未嘗不一。是猶莊子之「六通四辟,其運無乎不在」之「道樞」之為「一」。喻如七色之輪,自然轉運,而成一純一不已之光環。通乎此光環之純一不已,而萬事畢。是誠至易至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又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天下之道,豈有外於此孔孟之諸言之旨者哉。癸丑三月君毅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