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二十五章 王船山之人文化成論(下)

五 政治 曷言乎船山一重氣,而政治經濟之重要性益顯也。蓋政治經濟必以立功為的者也。謂立功之本在立德,為政之本在修德是也。然修德而不期功,終不足以言為政。言不成功則成仁是也,然為政而只欲成仁,不以成功為念不可也。政治上之成功,則使國家天下之人與事,皆得其治。經濟上之成功,則社會人民皆裕其生。凡此等等,皆須以肯定人之與我各為特殊獨立之個體之觀念為首出,亦即以肯定人與人之氣異之觀念為首出。唯知人之氣之各異,知其各為一特殊之個體,而一一與以在社會上之特殊分位上之安頓,且皆得特殊之裕生之道;斯為政治經濟之要道。而吾之可言有萬物一體之仁心,表現於政治經濟之活動者,亦唯在有此順特殊者而加以特殊安頓之事,而吾之情於一一特殊者,皆能一一貫注而已。舍順特殊者而特殊地加以安頓之事,吾之仁心,亦不得表現於政治經濟之活動。則言政治經濟之活動之目的,必以特殊個體之觀念為首出,以氣之觀念為首出,明矣。至於政治經濟之制度,皆不外所以調理諸特殊個體之關係。此制度固皆依理而建立,具客觀的普遍性。然立制度所以為天下之一一之民。制度重在行,已成制度之因時之不同,而違於民志,即勢不能行,必漸失其所以為普遍之制度,而不能不變。行制度者,氣也,使制度不能行,而失其所以為制度,亦氣也。則言政治之目的,與政治之制度,皆必須以氣之觀念為首出。此與言道德之以理之觀念為首出,固不同。而凡言政治,當先理而後氣雲者,唯是謂政治當依於道德原則耳。克就政治而言政治,則政治活動之開始,便是求政治觀念之在客觀社會上之實現,則氣之觀念,烏能不為首出?此即宋明以來之儒者,凡待重視政治之思想家,無不重氣之故,而船山亦猶是也。 然船山之言政治之終不似宋明清以來,重氣、重功利之思想家者,則在船山於政治之本在道德與文化,更能念念不忘。而政治之目的,在使社會上之一一人民各得其安頓,而非為君主之一人,船山之認識亦獨清也。 關於船山論政治之本在道德文化,其言政之不同於一般功利主義者,由其讀通鑑論卷二之斥「衣食足而後禮樂興」為邪說,最可證之。 「魯兩生責叔孫通,興禮樂於死者未葬,傷者未起之時,非也。將以為休息生養,而後興禮樂焉,則抑管子衣食足,而後禮樂之邪說也。子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信者,禮之干也;禮者,信之資也。有一日之生,立一日之國,唯此大禮之序,大樂之和,不容息而已。死者何以必葬,傷者何以必恤,此敬愛之心不容昧焉耳。敬焉而序有必順,愛焉而和有必浹;動之於無形聲之微,而發起其莊肅樂易之情;則民知非苟於得生者之可以生,苟於得利者之可以利。相恤相親,不相背棄,而後生養以遂。故晏子曰,惟禮可以已亂。然則立國之始,所以順民氣而勸之休養者,非禮樂何以哉。譬之樹然,生養休息者,枝葉之榮也;有序有和者,根本之潤也。今使種樹者曰,待枝葉之榮,而後培其本根,豈有能榮枝葉之一日哉。」 船山此言,即非一般功利主義者所能發。而或竟以船山儕於功利主義者,何哉? 至船山之言政治之目的,在為人民本身,而非為君主,則由船山之讀通鑑論諸書,處處反對:申韓之道之殘民、及黃老之用術以治,使人君得無為清靜之福,可證之。船山之言政也,處處言君主不當以黃老申韓之術求自逸,而當處處以人民為貴。其所以貴民,乃為民而貴民。其所以能為民而貴民者,固由其深知君雖尊而君為人之一,為一特殊之個體,與一切人民各個為一特殊之個體,皆同稟仁義禮智之性,同可以為堯舜,而人格之價值,原自平等;亦同屬於一宇宙,為一天地所覆載,而天之意志,固不只表現於君之個人之意志,而表現於全體人民之意志也。故君欲盡其所以為君,而以治民為任,唯有依聖人之道,本天理以體全民之意志為意志,而無一民之志之可忽。然船山之重民,又非今之民主政治,以多數之表決定是非,定政治上之措施之說。此則今世論船山重民之意者之所忽。如實言之,船山所謂人君當本天理以體全體人民之意志,乃謂人君當以人民之全體之真意志為意志。真意志者,順乎人民之天性,合乎當然之則者也。夫然,故一時之一夫倡而萬夫和,之意見情慾,非必即人民之真意志所在,亦非在上者之所必順。而察何者之為順乎天性、合乎當然之則之人民之真意志,則當以天理衡之,而不能只由博諮於眾,觀人民一時之風氣之所趨,以得之。由是而船山之尊重民之意志,即不同於今之民主政治之多數表決,一往順民意之論。乃重在教居上位者,以天理與民之意志交勘,而盡察民志之委曲,確定民志之邪正,而伸其志之正者。此即船山所謂「觀天於民視聽,觀民視聽於天」之展轉互繹之說,而不只伸民權,乃仍歸於賢哲之政治之論。此乃兼綜天人理氣而言,其義精矣。今試以尚書引義四卷泰誓中之言以證之: 「尊無所尚,道弗能逾,人不得違者,惟天而已。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舉天而屬之民,其重民也至矣。雖然,言民而系之天,其用民也尤慎矣。善讀書者,循其言展轉反側以繹之,道乃盡;古人之辭,乃以無疵。……可推廣而言之曰:天視聽自民視聽,以極乎道之所察;固可推本而言之曰,民視聽自天視聽,以定乎理之所存。……由乎人之不知重民者,則即民以見天;而莫畏匪民矣。由乎人之不能審民者,則援天以觀民;而民之情偽,不可不深知而慎用之矣。蓋天顯於民,民必依天以立命,合天人於一理。天者,理而已矣。有目而能視,有耳而能聽,孰使之能然,天之理也。有視聽而有聰明,有聰明而有好惡,有好惡而有德怨,情所必逮,事所必興矣,莫不有理存焉。故民之德怨,理所宜察也,謹好惡、亶聰明者,所必察也。舍民而言天,於是苟合於符瑞圖讖以儌幸,假於時日卜筮以誣民;於是而抑有傲以從康者,矯之曰天命不足畏也。兩者爭辯,要以拂民之情。乃舍天而言民。於是而有築室之道謀,於是有違道之干譽;於是而抑有偏聽以釀亂者,矯之曰,人言不足恤也。兩者爭辯,而要以逆天之則。夫重民以天,而昭其視聽,為天之所察,曰匹夫匹婦之德怨,天之賞罰也,俾為人上者知所畏也。(上言當由民之意志以知天意,此下言當以天理衡民之意志。)……若夫用民而必慎之者何也?……禹曰無稽言勿聽,民之視聽,非能有所稽者也。盤庚之誥曰,而胥動以浮,言民之視聽而浮游不已者也。……且夫,視而能見,聽而能聞,非人之能有之也,天也。天有顯道,顯之於聲色而視聽麗焉。天有神化,神以為化,人秉為靈,而聰明啟焉。然而天之道廣矣,天之神,萬化無私矣。……民特其秀者,而固與為緣矣。聖人體其化裁,成其聲色,以盡民之性;君子凝其神,審其聲色,以立民之則。(此言唯君子聖人乃知天之道、天之理)而萬有不齊之民,未得與焉。於是不度之聲,不正之色,物變雜生,以搖動其耳目,而移其初秉之靈。於是耽耽之視, 之聽,物氣之薰蒸,漸漬其耳目,而遺忘其固有之精,則雖民也,而化於物矣。夫物之視聽,亦未嘗非天之察也,而固非民之天也。非民之天,則視眩而聽熒,曹好而黨惡,忘大德、思小怨,一夫唱之,萬人和之,不崇朝而喧闐流沔,溢於四海,旦喜夕怒,莫能詰其所終。若此者非奉天以觀民,孰與定其權衡,而可惟流風之披靡,以詭隨哉。故天視聽自民視聽,而不可忽也;民視聽抑必自天視聽,而不可不慎也。今夫天,徹乎古今而一也。其運也密,……其化也漸……穆然以感……(言天道有常),然則審民之視聽,以貞己之從違者,亦准諸此而已矣。一旦之向背,騖之如不及,已而釋然其鮮味矣。一方之風尚,趨之如恐後,徙其地,漠然其已忘矣。一事之愉快,傳之而爭相歆羨,旋受其害,而固不暇謀矣。教之衰,風之替,民之視聽如此者,甚夥也。……民權畸重,則民志不寧。其流既決,挽之者勞,而交受其傷,將焉及哉。民獻有十夫,而視無不明矣,聽無不聰矣。以民迓天,而以天鑒民。理之所審,情之所協,聰明以亶,好惡以貞,德怨以定,賞罰以裁。民無不宜,天無不憲;則推之天下,推之萬世而無敝。故曰天視聽自民視聽,民視聽自天視聽,展轉繹之,而後辭以達,理以盡也。」 此外船山言為政當重行、不重多議論、言為政重得人,而政治上之人物,不僅應優於德,亦應優於才、且使特殊之才有特殊之用(如宋論卷四即評及韓范二公之未善用其才之長,而不免用其短)。不僅應知理之當然,亦應知時勢之實然等,皆其哲學之必然結論。船山於各政制,如封建、郡縣、考試、選舉、學校、兵制、井田。食貨之制,亦所論甚多,(如噩夢於選舉、兵制、官制、官職、刑罰、財政、農田、水利,即有系統之論。)而精義絡繹,此應專論船山之政治哲學者,詳之,今所不及。 六 歷史之評論 曷言乎一重氣,而船山有真正之評論歷史之歷史哲學也。歷史者,實事也。歷史之實事者,一一之理之次第實現於氣之所成也。一一之理之實現於氣,其次第不亂,而成序。序成而先者不能在後,後者不能在先,而每一史事,遂皆為獨一無二,一現而永不再現;則每一史事之結果與價值,與他事之結果及價值,不可相混。每一史事,在全部史事之序中,居一特殊之地位,而有其所承以生之特殊史事,有其繼以成之特殊之史事。其所以如是承,即如是生,如是繼,即如是成;復皆有一一之特殊之理。則欲觀理之曲成乎事,事之無不具理,理與事之一一對應,而不相冒,船山所謂凡事皆有理,事異而理異,舍觀歷史,無由得之矣。吾人論事物之理,必極於論歷史之理,亦可知矣。然吾人之論歷史,非先知有如何如何之理,即知有如何如何之史事;乃先知有史事,方進而究其有如何如何之理。事已成,而其理吾人容有未知。則在歷史學及歷史哲學中,事必為首出之概念,而「氣」必為首出之概念明矣。此即重氣之哲學之恆趨向於重視歷史之故也。 凡物皆有歷史,而一人之自然生活,亦有歷史。然常言之歷史,皆言文化之歷史。蓋文化之歷史與現實之文化關係獨密也。何以言之?原文化之所以成,皆原於個人精神之表現於客觀社會,而社會中之他人受其表現之影響,而蔚成風尚,或受其影響;而復矯偏補正,而另有所表現,另有所影響,以成風尚。個人精神之表現之相影響,成風尚,而有共同之精神表現,為人所共喻,斯即所謂客觀之精神表現。而凡文化,皆客觀精神之表現也。由個人之精神之表現,而形成客觀精神之表現之文化,有各個人之精神內容,各逐漸趨於普遍化之歷程焉。必吾人個人之精神之內容,由吾之表現而為一一之人了解而承受,亦一一表現此同一之精神內容,而後文化成。此歷程,即歷史。是文化經歷史而成也。然文化之所以經歷史而成者,以吾人之求表現吾人之精神內容,而望其普遍化也,以吾人能了解承受他人之精神內容之表現,而與之俱化也。吾之所以求吾之精神內容之普遍化,吾之所以願了解承受他人之精神之表現者,以吾既有超現實之個體自我之精神與社會意識,而欲吾之此精神內容,由表現而使他人得繼有之,則吾亦即復願了解承受他人之精神內容之表現,以繼有之也。則此社會意識,即一形成文化之客觀意識或客觀精神也。唯人人皆有此形成文化之精神意識,願上承他人之精神之表現,下開他人之同一之精神之表現,而後文化乃一依歷史而成。則唯有社會意識、形成文化之客觀精神之人類,方念念不能忘歷史也。由此而過去之同類個體之活動之影響於方來者,乃以人類為獨著。此即言人類歷史必言文化之故。不屬於文化範圍之歷史,不僅非文化之歷史,亦非具充量之歷史意義之歷史也。具有充量之歷史意義之歷史,唯文化之歷史。蓋唯人之形成文化之精神意識,社會意識,乃在開始點即自覺的以形成歷史為目的也。上承千古,下開百代,從事文化者之志,必極於此。此形成文化之意識之極致,即歷史意識之極致。禽獸能有之乎?無文化意識之個人之苟生苟存之生活中,能有之乎? 上說歷史與文化之關聯,即是說由人一方願承受他人之精神表現,一方欲其自己之精神之表現,為人所承受,使人我之精神內容,互相普遍化,而成文化。故歷史中,有人物焉,(人物包含個人、社團、民族)有人物之互求其精神內容之普遍化,而相感應以成之文化焉、有人物之相互關係,所成之史事焉、有一史事所以成之時勢、一史事對以後之影響焉。故評論歷史,即或為評論歷史上之人物應事之方,利或不利於一事之成,而有之此歷史上之利害得失之評論、或為評論人物應事之方,合不合道德,而有之歷史上人物是非之評論、或為觀一史事所由成之時勢與影響,而有之對一事之是否合理,與對歷史文化之價值之評論、或為觀各種文化如學術、宗教、禮樂、政治、經濟之制度,在歷史上之盛衰顯晦,及其盛衰顯晦,對當時人群與人類歷史文化生活之全,為得為失,於是有世運升降之評論。至於論一史事與創造支持此歷史文化之統緒之人群民族之關係,則有歷史事件與民族種族之存亡絕續關係之評論。凡此等等歷史之評論,皆吾人承認歷史之所以為歷史,承認歷史構成之成分中,有文化,有史事,有人物,而吾人又有反省歷史批評歷史之能力,即必有者也。然除史家外,中國宋明以來之儒者之評論歷史,或偏重歷史上人物如何應付當時之環境,道德上之是非之批評,如朱子通鑑綱目。或偏重人之應事之道之利害得失之批評,如呂東萊蘇氏父子之論史。司馬氏之資治通鑑,則初意在由史事以教人君,知是者之為利,而非者之為害,以寓道德教訓,亦兼示人以應付事變之方者也。凡此等等,皆或未能重視一史事所由成之時勢,對整個歷史文化上之影響與價值,或未能真由歷史以觀文化之流嬗;或未能以文化為歷史之本,以覘世運之升降;或未能以一歷史之事變,與支持此歷史文化之民族之存亡絕續之關係為主題,而論其得失利害於萬世。而船山之論史,則除亦本道德上之原理,以評論各時代人物之言外行,尤長於論一事所由成之時勢中之理,一事之影響之出乎發起此事之人之意志外,之有價值而合理之結果、[船山所謂「天因化推移斟酌,曲成以制命。」(宋論卷一第一頁)是也]及各時代世運之升降,人民生計之裕絀、禮樂之興衰、政制之得失、刑律之變遷、學術之隆污、風俗之良窳、教化之興替。船山讀通鑑論後序所謂「君道在焉,國是在焉,民情在焉,邊防在焉,臣誼在焉,臣節在焉,士之行己以無辱者在焉,學之守正而不陂者在焉」之言是也。而其論史,不樂道古,以為過情之譽,如宋以來之儒者;亦不執古,以為後世之衡。如宋論卷十四頁之斥建一先王之號,而脅持天下之口。謂「治世當則天之時,因物之變……堯舜周孔之教,初無一成之律則,使人揭之以號於天下……至於命,而後與時偕行之化,不以一曲而蔽道之大全。」(宋論卷六第九頁)並頗論後世文化之進於前代,以觀世運。(如讀通鑑論卷二十二,十六頁,四部備要本。)而於歷史中中國民族與夷狄之關係,更隨處加意。此即船山之能真知歷史之所以為歷史,故得而如其含義之全,以論之也。而船山之所以獨能如是者,正由其於文化之為客觀之精神之表現,其與道德之不同,認識清也;於我之個人外,有千千萬萬之古往今來之個人,合為大社會大民族之義,認識清也。亦由其知我之所以為我,雖具天地萬物之理,此心可涵蓋古今六合,而我之所以為我之氣,乃被包括於大社會、大民族、與天地之氣運之中,不能妄同之也。能知此「不能妄同」,則我唯有承此大氣之運,而深察此氣運之興衰,見於歷史之中者,求復興起衰,以開來世。此之謂擔負歷史文化之重任。橫渠所謂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者,此也。 關於船山之善論歷史,由其能重氣,重觀一史事之特殊性,而於一一之事見一一之理;可由船山之論歷史,重論一史事之時勢,對時勢之觀念,特加注重,以證之。勢者,理之當然,而不得不然者,將見於氣,而為成事之因者也。故船山於尚書引義曰,勢者,事之所因;事者,勢之所就。又曰「……勢既然而不得不然,則即此為理矣。……氣之成乎治之理為有道,成乎亂之理者為無道。均成乎理,即均成勢矣。……勢因理成,不但因氣」。(讀四書大全說九卷第四頁孟子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注)故船山之論史重勢,主由勢以觀理,即重由氣與理俱運處,以觀理也。至於時者,氣顯一一之理,而成一一之事之形式也。時者,一一之事所居,任一事之所以異其他事,而成一特殊之事者也。重一史事之所在之時,亦即重觀一事之異於他事之特殊性。重觀時以觀史事、即重觀一史事在歷史中之特殊性之謂也。故船山之重觀一史事之時勢,即原於船山之重氣。船山重觀一史事之時勢,亦必重觀史事之特殊之理,而必求於一一史事,各得其一一之特殊之理,而重觀「時異而勢異,勢異而理亦易。」(宋論末語)由是而其善論史也,不亦宜哉。船山之重觀時勢之意,讀通鑑論後序之言猶言之最暢。其言曰: 以古之制,治古之天下,而未可概之今日者,君子不以立事;以今之宜,治今之天下,而非可必之後日者,君子不以垂法。……夏書之有禹貢,實也,而系之以禹;則夏後一代之法,固不行之於商周。周書之有周官,實也,而系之以周;則成周一代之規,初不上因於商夏。……戰國者,古今一大變革之會也。……三王之遺澤,存十一於千百,而可以稍蘇,則抑不能預謀漢唐以後之天下。勢異局遷,而通變以使民不倦者,奚若。……編中所論,推本得失之原,勉自竭以求合於聖治之本。而就事論法,因其時而酌其宜,即一代而各有弛張,均一事而互有伸詘;寧為無定之言,不敢執一以賊道。 上謂船山之論歷史,不只重人之動機善惡之評論,而重論一史事所由成之時勢之不得不然,以見理之不得不然、亦重論一事影響之社會價值,文化歷史價值,見事之結果之或有超乎人之動機之所料,而合乎天下之公理者。此由其讀通鑑論第一篇論秦廢封建之動機與結果,即可證之。 郡縣之制垂二千年,而弗能改矣,合古今上下而安之,勢之所趨,豈非理而能然哉。……分之為郡,分之為縣,俾才可長民者,皆居民上,以盡其才,而治民之紀,亦何為而非天下之公乎。……郡縣者,非天子之利也,國祚所以不長也。而為天下計利害,不如封建之滋也多矣。嗚呼,秦以私天下之心,而罷侯置守,而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存乎神者之不測,有如是夫。 論歷史上之事之所以有,與此事之歷史價值,必須由整個歷史,以觀其時勢之不得不有此事,與對整個歷史之價值。故卷三論漢武帝之辟遐荒之地曰: 遐荒之地,有可收為冠帶之倫,則以廣天地之德,而立人極也。……雖然,此天也,非人之所可強也。天欲開之,聖人成之。聖人不作,則假手於時君及智力之士,以啟其漸。以一時之利害言之,則病天下;通古今而計之,則利大而聖道以宏。天者,合往古來今,而成純者也。……君臣父子之倫,詩書禮樂之化,聖人豈不欲普天率土,而沐浴之乎。時之未至,不能先焉。迨其氣之已動,則以不令之君臣,役難堪之百姓,而即其失也以為得,即其罪也以為功,誠有不可測者矣。 武帝之役民拓邊,自其個人主觀之動機言,船山謂不過為善馬遠求耳,好大喜功耳。然此主觀動機,與拓邊之功之所以成,乃二而非一;與此事之價值,亦二而非一。拓邊之功之所以成,時勢中,有可以廣天地而立人極之時勢也。而此事之價值在千萬世,亦非漢武帝之所知。此又見論一事歷史價值,不同論作此事之動機之道德價值也。故船山讀通鑑後序,自言其論歷史之法,固亦重「心」;然其重心,乃重在以此心,知一時之情勢,審一事之成敗之結果,以求時措之宜。固非只重在人之一動機純正或否之心而已。其言曰: 覽往代之治而快然,覽往代之亂而愀然。知其有以致治而治,則稱說其美;知其有以召亂而亂,則詬厲其惡。言已終,卷已掩,好惡之情已竭,頹然若忘,臨事而仍用其故心。……夫治之所資,法之所著也;善於彼,未必善於此也。君以柔嘉為則,而漢元帝失制以釀亂;臣以憨直為忠,而劉棲楚碎首以藏奸。攘夷復中原,大義也,而梁武以敗;含怒殺將帥,危道也,而周主以興。無不可為治之資者,無不可為亂之媒。然則治之所資者,一心而已矣。(此心乃能知時勢審事之成敗之結果,而求時措之宜之心也。)以心馭政,則凡政皆可以宜民,莫匪治之資;而善取資者,變通以成乎可久。設身於古之時勢,為己之所躬逢;研慮於古之謀為,為己之所身任。取古人宗社之安危,代為之憂患;而己之去危以即安者在矣;取古昔之民情之利病,代為之斟酌,而今之興利以除害者在矣。得可資,失亦可資;同可資,異亦可資也。故治之所資,唯在一心,而史特其鑒也。……故論鑒者,於其得也,……必思易其跡,而何以亦得;其失也,必思就其偏,而何以救失。乃可為治之資。 關於船山論歷史之重文化,重觀文化之流嬗、世運之升降,重觀史事與民族歷史文化存亡絕續之關係,除見於讀通鑑論、宋論者外,如黃書離合篇就中國之地理、以論五千年歷史中之治亂離合,思問錄最後段之論歷代南北文運之衰旺,皆可留意。 七 保民族以保文化之義 曷言乎一重氣,則保衛民族之義,與保歷史文化之義,不可分也。夫言民族有文化者,言其人之精神內容之表現,嘗依歷史而漸普遍化,而有各共同之精神之表現之謂也。一民族之諸個體人,固各有其身。其身之時異、所異,固各為一特殊之個體也。然有共同之精神內容,則人與我之各種特殊之精神活動,交於一共同之文化與精神內容,而又互知此文化、此精神內容,對方亦有之;則各個人之特殊精神,相涵攝而凝一。此即文化之共同,所以為功於民族中諸個人之集合,而成一整體之民族者也。夫然,故舍歷史文化之共同之意識,而言民族中諸個人之相集合,則將只有利害之相需,所處之時空之密邇而已。利害相需而結合,則不相需而離。因無文化之共同以維繫之,使其人民之精神相涵攝而凝一之故也。循斯以談,則一民族之文化愈高者,歷史愈長遠者,其民族之集合,亦宜愈凝固。而一民族之喪失其文化、忘其歷史,將不免於瓦解。此即儒者歷代相傳之保文化以保衛民族之義也。 欲保民族須保文化固矣。然欲保文化,是否必須保衛民族?則理有兩端。蓋人之欲使其精神內容之普遍化於他人,初非限於我之同族之人。人之欲此精神內容之普遍化,推類至盡,必及於一切人而後可。任何人任何民族之能有此精神內容,吾皆欲之,不必擇也。則當吾之民族不足承受此文化,而其他民族能承受之,當我之民族為其他民族所滅亡,而承受我之文化,則亦將無大異於我之民族之承受此文化。此即成離民族之保存,而言文化之保存之說也。中國過去每當夷狄亂中國之際,皆有此類之說,而此說依上文所論,亦有其真理在也。然船山不取此說。其所以不取此說者,正以此說之純自精神內容得其普遍化上言,亦即純自文化所以形成之理,得某種普遍繼續表現上言;而未能扣緊吾人去形成如此之文化之氣,扣緊吾人能有如此之精神內容,支持此文化內容之精神活動而言也。若於此扣緊,則保文化必當同時保民族之義明。唯保文化,復保民族為正義,不得保民族,而只保文化,乃不得已之第二義也。 何言乎扣緊此「形成如此文化之氣」,扣緊「有此精神內容支持此文化內容之精神活動」,則須兼保民族也?蓋吾人於此一扣緊,則吾人保文化承受文化而傳播之,即非只單純之一使此文化內容之理普遍化於他人之一事,而同時是對「遺我以如是文化之特殊之聖哲祖先之精神」負責之一事。古人往矣,而其精神未嘗往也。誦其書,讀其書,知其人,則千載之遙,一念通之,而對之負責之念油然生矣。吾之民族之聖哲祖先之遺此文化也,乃遺之於其子孫。則吾為其子孫,亦當繼之,而更遺於吾之子孫。若夫人之愛其子孫,愛其族類,固可說為生物之本能。然求文化教澤之繼繼繩繩,不絕於子孫、於其族類,則非特生物本能也。仁義之施,先及其近,自然之道也。人之慕父母,固抑或為生物本能,然孝父母而欲承其志,承其所受之文化教澤,而上通祖先聖哲之心,亦非特生物本能也。吾身能繼父母祖先之生命,而吾之精神不能繼其精神,則自罪自責之情,所由奮起也。繼之於一己,當先立志於繼祖先聖哲之精神,則此一己之全軀之意輕,固矣。然欲繼之於後世,則族類子孫之生命之不存,文化教澤又何有?由是而言,則保文化即當保民族之義彰,保民族即所以保文化之理顯。吾保衛此民族,此民族固或將忘其若祖若宗之文化。人若如此措念,則人又將以為不如敷化異邦,或任此民族之淪於異族矣。然志士仁人之真欲保文化保民族,決不允此先疑此來者之念之滲入。同此民族,祖先能者,吾當能之,亦能之。吾當能者,亦能者,後世子孫,復當能之,亦能之。誠深信其當能者之必成實能,有理之必可有氣,則罪責來者之念絕。吾之保民族以保文化之事,只當自行乎其不容已,且亦將信中國民族不亡,文教終能光大,而來者之必勝於今也。此蓋即船山之所以兼言保歷史文化與保衛民族之義之故也。船山言保民族之言甚多,其辨有文化之華夏,與無文化之夷狄之別之言亦甚多。船山最痛心於宋明之亡,其所著之黃書之全書,皆論華夏求不亂於夷狄之立國建制之道。此書後序,客謂船山之此書,重「功力以為固,法禁以為措」,以保華夏。船山以懲於宋之亡於異族,原於不分兵民,北方無藩輔,故主保華夏,當「分兵民而專其制,列藩輔而制其用」。(黃書宰制五頁)而宋之不列藩輔,亡於異族,則原於君主之私天下,專制而多猜忌,而忽夷夏之防。專制始於秦,由秦開之,而宋成之。唯「秦私天下而力克舉,宋私天下,而力自絀,致亡於夷狄」。故船山斥秦為孤秦,宋為陋宋。其責孤秦陋宋,即著眼純在民族與文化之存亡,而不在朝代之更迭之故也。今試引黃書、中讀通鑑論言宋論言宋之亡三段之言,以證其重民族大義,夷夏之辨,與保衛民族以保文化之意。 黃書原極後序曰:「人不能自畛以絕物,則天維裂矣;華夏不能自畛以絕夷,則地維裂矣……」又曰:「民之初生,自紀其群,遠其害沴。……故仁以自愛其類,義以自制其倫。強幹自輔,所以凝黃中之 縕也。今族類不能自固,而何仁義之云云也哉。」尚書引義五、周官立政曰:「仁以厚其類,則不私其權;義以正其紀,則不妄於授。保中夏於綱紀之中,交相勉以護人禽之別。」 讀通鑑論卷十四之言曰: 天下之大防二,中國、夷狄也,君子、小人也,非本末有別,而先王強為之防也。夷狄之與華夏,所生異地,其地異,其氣異矣。氣異而習異,習異而所知所行,蔑不異焉。乃於其中,亦自有貴賤焉。特地界分,天氣殊,而不可亂,亂則人極毀。華夏之生民,亦受其吞噬而憔悴。防之於早,所以定人極,而保人之生,因乎天也。……小人之亂君子,無殊於夷狄之亂華夏。……商賈者,於小人之類為巧。……乃其氣恆與夷狄而相取,其質恆於夷狄而相得,故夷狄興而商賈貴。……夷狄資商賈而利,商賈恃夷狄而驕,而人道幾於永滅。 船山之言夷狄華夏之當辨,及夷狄與商賈相因之義,今日讀之,猶足資啟發也。 至宋論之末段,則論中國歷代之患,皆在北方。故主匿武北方,中夏文化乃得其保。而宋以重文,自太祖趙普起,即猜防武人之割據(卷一十五頁),故未能於邊塞置武臣為之守,以至於亡。船山此段之文,為其論史之最後一段,言簡意深,亦可具見其重保文化之深意。故節錄之於下: 漢唐之亡,皆自亡也。宋亡則舉黃帝、堯、舜以來,道法相傳之天下而亡之也。(自亡者一家一姓之亡,唯如宋之亡,自亡而亡中國之文化,斯可傷痛也。)……古之言治者曰,覿文匿武,匿雲者,非其銷之之謂也。藏之也固,用之也密,不待覿而自成其用之謂也。(此下即言當匿武,以防北方邊塞之患,以保歷史文化。)……其外(指北方)之逐水草、工騎射、好戰樂殺、以睥睨中土者,地猶是地,人猶是族,自古迄今,豈有異哉。三代之治,千有餘歲,天子不以為憂。其制之之道,無所考矣。自春秋以及戰國,中國自相爭戰;而燕趙獨以二國之力,控制北陲。秦人外應關東,而以餘力,獨捍西圉。……及秦滅燕代,並六合,率天下之力以防胡,而匈奴始大。漢竭力以御之,而終莫之能抑。至於靈獻之世,……曹操起而撫之,鮮卑匈奴皆內徙焉。蜀吳不相聞也。晉兼三國而五胡競起。垂及於唐,突厥、奚、契丹,相仍內擾。及安史之亂,河北叛臣,各據數州之士,以抗天子;而薊雲之烽燧,不聞者百年。由此言之,合天下以求競而不競;控數州以匿武,而競莫加焉。則中國所以衛此覿文之區者,大略可知矣。……天子有道,守在四夷。言四裔之邊臣,各自守而不待天子之守之也。牽帥海內,以守非所自守之地,則漫不關情而自怠。奔走遠人,以戰非所習戰之方,則其力先竭而必頹。然而庸主具臣之謀,固必出於此者;事已迫則不容不疲中國以爭,難未形,則惟恐將帥之倚兵而侵上也。嗚呼,宋之所以裂天維,傾地紀,亂人群,貽無窮之禍者,此而已矣。……孰令宋之失道,若斯之愚邪。天地之氣,五百餘年而必復。周亡而天下一,宋興而割據絕,後有起者,鑒於斯以立國,(言補宋之失道,匿武邊塞,以防北方之夷,而保衛民族也)庶有待乎?平其情,公其志,立其義;以奠其維;斯則繼軒轅大禹,而允為天地之肖子也夫。 船山之言中國之患自來在北方,即今讀之,尤茲啟發也。 八 後論 西洋哲學之主要概念有三,曰理性,曰意識,曰存在。存在有物質與生命之自然存在,有精神之存在。中國哲學之主要概念亦有三,曰理,曰心,曰氣。氣正兼攝自然之物質、生命、與人之精神之存在者也。心之知之所對者理,心之所託者氣。自發之知,恆以理為的。反求之知,則更知知所依之心。知心者,心之自覺自悟。更行其所知,斯為精神之氣。精神之氣之所觸與所欲運者,物質與生命之自然之氣也。故昭人與世界之律則,必尊吾理性;啟人生之覺悟,必喚醒吾心;而欲人文之化成乎天下,必資乎作氣。理之所尚,心之所往;心之所覺,氣之所作。三者固不可分。然理必昭於心之前,氣必繼於此心之後,則人固皆可反省而知之者也。夫然,故哲學必先論宇宙人性之理,而繼以求人生之覺悟,而終於論人文之化成。一人之哲學活動之歷程如是,而哲學史各時代之各大哲之哲學之發展相仍之跡,亦大體如是。以希臘哲學而言,則宇宙論時期之哲學,皆重顯宇宙之條理。蘇氏論善之所以重善之定義,亦重明理也。柏拉圖則言理而歸本於心矣。亞氏則重理之實現而重存在,重文化而論詩、論政矣。以近代西洋哲學言之,大陸哲學初期之理性主義,笛卡爾較重理,來布尼茲更重心。英之經驗主義者,洛克之以物之本體為不可知,巴克萊休謨之唯心論,亦皆更重主觀之心也。康德、菲希特、黑格爾承理性主義之潮流,以心統理,更言客觀之心,客觀之理。由康氏至黑氏,則康氏猶偏重於尊理性,菲希特則偏於言超越意識之心,黑格爾則特重理性之經意識而表現為客觀精神與歷史文化矣。而以中國哲學言之,則先秦儒者,孔子立人道之綱紀,言仁言孝言禮,皆言理之當如是。孟子則善言心性矣。荀子則重以心化性,而知道行道,而成禮樂刑政之文化矣。漢儒之重文化而重氣,亦荀學之精神之流也。魏晉隋唐之佛學中,僧肇道生獨重言妙理。至於吉藏、智顗、玄奘、法藏、惠能,皆重心者也。律宗之重戒律持身、密宗之即身成佛,與淨土宗重佛土之實在性,則重現實原則,重存在,而重氣者也。而以宋明理學之發展言之,則宋學之成於朱子,重張儒學之軌範,主以理為生氣,重理者也。陽明良知之教,重心者也。王學皆不喜理氣為二之說,故於氣之重要性,亦不忽略,蓋心固通理而亦通氣者也。然在心上言氣,恆只是實現理,以成一人之德之氣,未必即充內形外,曲成人文之氣也。宋明哲學中言功利者之一派,如永康永嘉之流,知重氣矣,然不重性與天道,言而無本;知法度食貨之為治平之要,尚未必知禮樂之義之精微;即未必識歷史文化之全體大用。宋明哲學上之旁流也。惟船山生於宋明理學極盛之時期之後,承數百年理學中之問題,入乎其中,出乎其外,於橫渠之重氣,獨有會於心。知實現此理此心於行事,以成人文之大盛者,必重此浩然之氣之塞乎兩間,而兩間之氣,亦即皆所以實現此理者。則人道固貴,而天地亦尊;德義固貴,功利亦尊;心性固貴,才情亦尊。由是而宗教、禮、樂、政治、經濟之人文化成之歷史,並為其所重。而人類之文化歷史者,亦即此心此理之實現,而昭著於天地之間,而天地之氣之自示其天地之理、天地之心者也。故船山之能通過理與心以言氣,即船山之所以真能重氣,而能善引申發揮氣之觀念之各方面含義,以說明歷史文化之形成者也。船山同時之黃梨洲,亦能言心言理且重氣,而善論歷史文化。顧亭林則言經史之學,以論歷史文化之學。蓋皆與船山同表現一時代之哲學精神。然梨洲於宋學之功不深,亭林則多言明儒之病。二人皆門生故舊滿天下,不免以交遊之多,洩漏精神。唯船山則知明學之弊,亦能知宋學之長,獨窮老荒山,磅礴之思,一一見諸文字,而精光畢露,為結束宋明之學之大哲,與黑格爾之綜合西方近代理性主義經驗主義之流相類。西方哲學自黑格爾之後,順黑格爾重現實原則而下之流,變為馬克思之重生存、重物質。黃王以後之顏李戴之倫,亦重功利實用,重人慾之得遂。黑氏以後,西方學人乃喜言文化史哲學史。顧黃王以後,清儒皆重讀古人書、求古人之師說,考證遺編,皆此一流相接。然舍禮樂文化歷史而言生存,言物質,言功利實用,皆不免依人之生物本能說話。但知物質之為存在,及人慾之為氣,器物之為氣,而不知精神之為存在而亦為氣,則其存在與氣之義,局狹而猥瑣。而西方學人之言文化史哲學史,自黑氏以後者,皆一事於客觀之鑽研。清儒之考證之學,亦不關自己心身家國事。以此觀黑氏與船山之言氣言存在,必重精神之存在,文化之存在,言歷史能扣緊民族精神之發展而言,以昭蘇國魂為己任,則黑氏船山,敻乎尚已。而今之國人,承清儒重功利考證之學風,吸西方唯物思想之流,乃欲以船山儕於顏戴,下比於西方唯物論者,此則凌辱先哲,昧於哲學潮流之進退者也。雖然,言哲學之必極於言存在言氣者,勢也。勢不免不如是,理亦不免如是也。而言存在與氣,則易與人之生物本能所肯定之存在與氣之觀念相濫,亦勢之所難免,理之所難免也。如求免於濫,仍不如重言心與理,斯軌則可尋,而清明在躬;依生物本能之濫,無自而入焉。此又言哲學者之不能不重理、重心者也。然處今之世,逆流上溯,在西方欲救黑氏以下以唯物思想以言歷史文化者,蓋當由黑氏而上溯。而在中國則欲救清儒之失,不以考證遺編,苟裕民生為已足,而欲建立國家民族文化之全體大用,則舍船山之精神,其誰與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