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二十三章 王船山之人道論

一 人道之尊 船山之言心性情才,雖皆本於其天道論。然人既分於天之氣化,凝其善以成人,則人自為人;屬於人物者,不盡屬於天。故讀四書大全說卷八十九曰:「只有人物底去處,則天及之化,已屬於人物,便不盡由天地。」人物之中,瓦石無生,而草木有生。草木無情無知,而禽獸有情有知。禽獸不能凝善以為性,而人獨能凝善以為性。故人物之中,人性獨尊,而異於物性。人性善而有人道。人道者,人之所獨有,以繼天道者也。孟子言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然船山釋此幾希之異曰:「不但在於心。」人心之性,必徹於形;人道之用,必見乎器。自性而形,自道而器,極乎廣大,盡乎精微,件件有幾希之異。故幾希非少義。「幾希嚴詞,亦大詞。」夫然,故人有此異於禽獸之幾希,便「須隨處立個界限」,「壁立萬仞」。此人所以必須憂勤惕厲,以自盡其心、而存性、正情以繼善,不可「迷其所同,而失其所異。」(讀四書大全說卷九二十一至二十三頁)尤不可謂天之生人生物,使人物同有知覺、同有此情,人與物,同本於天之仁而生,遂自視其情皆善,以自同於物也。故讀四書大全說卷十第十二頁曰: 天地直是廣大,險不害易,阻不害簡。則二五變合為人,吃緊有功在此。故曰天地不與聖人同憂。慕天地之大,而以變合之無害也。視情皆善,則人極不立矣。天地之化同萬物以情者,仁也。異人之性與才於物者,天地之義也,天地以義異人,而人恃天地之仁以同於物。則高語知化,而實自陷於禽獸。此異端之病根,以滅性隳命,而有餘惡也。 又俟解曰: 二氣五行,搏合靈妙,使我為人而異於彼。抑不絕吾有生之情,而或同於彼。乃迷其所同,而失其所以異;負天地之至仁,以自負其生。此君子之所以憂勤惕厲,而不容已也。明倫察物,居仁由義,四者禽獸不得與。壁立萬仞,只爭一線,可弗懼哉。 人與禽獸之異,根本固在性之善。然性徹於形,通於情慾。人能存其性,則人之同於禽獸之情慾,亦似同而界限迥立,仍是壁立萬仞。故讀四書大全說卷九第二十二頁曰: 若論異,則甘食悅色處,亦全不同。若論其異僅幾希,則仁義之異,亦復無幾。虎狼之父子似仁,蜂蟻之君臣亦近義也。隨處須立個界限,壁立萬仞,方是君子存之。若庶民,便愛親敬君,也只似虎狼蜂蟻,來趁一點靈光做去也。苟知其所以異,則甘食悅色之中,井井分別處,即至仁大義之所在。不可概謂甘食悅色,便與禽獸同也。聖賢吃緊在美中求惡,惡中求美,人慾中擇天理,天理中辨人慾。細細密密,絲分縷悉,與禽獸立個徹始終、盡內外底界址。 人能辨其與禽獸幾希之異,而依一徹始徹終,盡內外底界址,兢兢業業以盡心存性,而立人道;則匪特不負天之生我,而完成人之所以為人;且上繼天道,而輔天道之所不足。蓋人固由天生。然人已生,則人自成為人。性固原天命,然盡心以存性之功,則不屬於天。人生以後,天固無時不命於人物(參考前命日降義),氣化不齊,降者不均,在天皆無不正。然「人既得此無不正而不均者,既以自成其體,不復聽予奪於天矣。則雖天之氣化不齊,人所遇者不能必承其正且均者於天,而業已自成其體,於己取之而足。若更以天之氣化為有權,而己聽焉,乃天自行其正命,而非以命我,則天雖正,於己不必正,天雖均,於己不必均。我不能自著其功,則固仍其不正不均,斯亦成自暴自棄而已矣。」(讀四書大全說卷十四八頁)人生以後,不可以天治人,而惟可以人承天。人之承天,除天命我以仁義禮智之性,可自取而足者外;「天未嘗寥廓安排,實一成之形於前,可弗心以酌之,而但循其軌跡。人生以後,人唯可各以其心而凝天。」必思以顯性,求其心之所安,而後理得。則人生以後,人之所以承天而凝理者,必見於人之自著其功之事上。所謂「事所不至,心不生焉;心所不至,理不凝焉;理所不凝,天不於此顯其節文也」。(續左氏春秋傳博議上第一頁)理唯是所謂當然之則,天命以為性,固不容人之造作。然人不求其心之所安,則不能顯性得理而凝理。得之凝之在人,而後天命之理以顯。得之凝之顯之之工夫,全賴心之酌,即思是也。思全是人道上事。人道盡而天理乃顯。此人之所以補天道之不足,人之顯理以合天道之大。理顯於人,則天道賴人道以繼,即賴人道以成。知性知天,而知天之生人生物,無非善之流行。然天化之無心而不齊,則固有陰陽變合之差而不當者,致生物之性,不能皆善。物之相與,恆不免相殘,而害其所以生,違乎天之仁。人性雖善,而以所遇之物非其時,不當其位,而我之氣稟與物往來之交,流乎情,交乎才者,亦有不善。人所遇之物,當其時位與否,亦天化之無心而不齊。凡此等等,雖皆不足據以疑天之生人生物,其本為善之流行;然本善以生人生物,而有所成之物之性之不善。人性善而情才有不善,則不能不謂天化之有不當其理處。天之化固有其理,天之道固無時而不存,道固無不善。然當天之化之未當其理,道之未流行,則尚有未顯之善,所謂道大而善小也。天之化有未當其理之處,而致其所生之物之性有不善,與人之情才中之有不善,則天雖善於其生人物之「本」,而不能善於人物既生以後之「末」,使所生之物之性、人之情才,皆無不善。此即天之能善人物之始,而不能善人物之終。人則能凝天之善以為性,盡心存性,而明倫察物,居仁由義,以裁成天地。居仁而親親,仁民以愛物,由義而使我與物皆得其所,盡才而使才無不善,存性而情皆所以達性。由是以贊天地之化育,而自善其情才;則皆人自盡其心之思功,循理而立人道,所以輔天道之所不足,而善萬物之終者。惟性原於天命,理本為天理,心由天生;天不繼其善於物性,而繼其善於人性,人乃有善性之可存,得盡其心以立人道。是則人道之所以能輔天道,仍本諸天道之大。而天之生人,使之可立人道以自輔,亦即所以完成其天道。故船山曰:「聖人賴天地以大,天地賴聖人以貞。」聖人者,人之能存性盡心,以立人道者也。天道無心無憂,而聖人則有憂。聖人充其不安於不善之心量,則天地間有一不善之存,聖人皆不能無憂。其憂乃所以去不善而一於善,充其必去不善以一於善之心量,則無任何一不善不可終歸於善,而終定於善。此之謂天地賴聖人以貞。聖人有心有憂,天地無心無憂。無心無憂,故善始不求善終;有心有憂,則不能安於不善,而必求止於至善。天道能善萬物之始,而不能善其終;人道善萬物之終,即以成天道之善始。然天能生人,所生之人能成聖,則所謂天之不能善其終,亦未嘗不能善其終。知此乃真能不惑乎天道之善。人能成聖,聖能合天,則見人之善天之終,即所以成其始,而善其始。知此乃真能不惑乎人道之善。天道大而人道尊。人道之尊,在於能尊天道;則人道尊,而天道亦尊。天道之大,大在於能生人以成聖,則天道大而人道亦大。此船山言天人合一所隱含之旨,其重人道即重天道。此與老釋之人同天之說,義理分齊,必須細辨。今再引船山之言以證上之所述。周易內傳卷五十五頁曰: 未繼以前為天道,既成以後為人道。天道無擇而人道有辨。聖人盡人道,而不如異端之妄同於天。 詩廣傳卷四大雅曰: 大哉人道乎,作對於天而有功矣。夫莫大匪天,而樊以然耶。人者,兩間之精氣也。取精於天,翕陰陽而發其冏明。故天廣大而人精微,天神化而人之識專一。天不與聖人同憂,而人得以其憂相天之不及。故曰:誠之者,人之道也。天授精於人,而亦唯人之自至矣。……知人之道,則可與立命,立命則得天而作配。 讀四書大全說卷十第五十一頁釋孟子所謂「堯舜性之也」論天生聖必待修之說曰: 君子之聖學,其不舍修為者,一而已矣。天道自天也,人道自人也。人有其道,聖者盡之,則踐形盡性,而至於命也。聖賢之教,下以別人於物,上不欲人之躐等於天。天則自然矣,物則自然矣。蜂蟻之義,相鼠之禮,不假修為矣,任天故也。過持自然之說,欲以合天,恐名天而實物也。危矣哉。 周易外傳卷五第七章曰: 天地無心而成化,故其於陰陽也,泰然盡用之而無所擇。晶耀者極崇,而不憂其浮也;凝結者極卑,而不憂其滯也。聖人裁成天地,而相其化,則必有所擇矣。故其於天地也,稱其量以取其精,況以降之陰陽乎。聖人賴天地以大,天地賴聖人以貞。擇而肖之,合之而無間,聖人所以貞天地也。是故於天得德,於地得業。……聖人有門以上,而遵道於天;有門以下,而徙義於地。……人存而天地存,性存而位存。 又尚書引義卷三說命中曰: 嘗觀之天矣,生生者,資始之至仁大義也。然物受命以生,而或害其生,天無所憂也。故曰天地不與聖人同憂。聖人則不能與天同其無憂矣。聖人之所憂,……有家而不欲家之毀,有國而不欲國之亡,有天下而不欲天下之失黎民,有黎民而恐或亂之,於其子孫,而恐莫保之之情也。情之貞也,聖人豈有異於人哉。 續春秋左氏傳博義卷下第二十三頁曰: 天與之目力,必竭之而後明焉;天與之耳力,必竭之而後聰焉;天與之心思,必竭之而後睿焉;天與之正氣,必竭之而後強以貞焉。可竭者,天也;竭之者,人也。人有可竭之成能,故天之所死,猶將生之;天之所愚,猶將哲之;天之所無,猶將有之;天之所亂,猶將治之。裁之於天下,正之於己,雖亂而不與俱流。立之於己,施之於天下,則凶人戢其暴,詐人斂其奸,頑人貶其愚,即欲亂天下,而天下猶不亂也。功被於天下,而陰施其裁成之德於匪人,則權之可乘,勢之可為,雖竄之、流之,不避怨也。若其權不自我,勢不可回;身不可辱,生可捐;國可亡,而志不可奪。 讀四書大全說卷八第十九頁曰: 所謂天地之間者,只是有人物的去處。上而碧落,下而黃泉,原不在君子分內。……天地之化相入,而其際至密無分段,那得有閒空處來?只是有人物底去處,則天地之化,已屬於人物,便不盡由天地,故曰間。所謂塞乎天地之間也。只是盡天下之人,盡天下之物,盡天下之事,要擔當便與擔當,要宰制便與宰制;險者使之易,阻者使之簡,無有畏難而葸怯者。……天地之間,皆理之所至也;理之所至,此氣無不可至。言乎其體,而無理不可勝者;言乎其用,而無事不可任矣。 以上既論船山重立人道之意。至於如何立人道,下當分別自船山之修為論與人文化成論以述之,本文將暫止於以其修為論,言其立人道之義。 二 思誠 船山之修為論,即如何作聖賢之論。船山於此,乃本於橫渠所謂「性與天道合一存乎誠」之義,與心之用在思之義,而以中庸思誠,易之存誠為教。讀四書大全說卷九第七頁曰: 「盡天地,只是個誠,盡聖賢學問,只是思誠。」天地只是誠,而天無心以立教。唯聖人知其性之本於天之誠,而知性在乎思誠。故以誠立教也。 天地只是誠者,言天之道唯是一真無妄,無往不實。天地萬物,皆此一真無妄之所充周。唯有天道之一真無妄,而後生人生物,而後人有其性。故天道之善於人物,人性之能凝天道之善,皆本於誠。故讀四書大全說卷十第一頁曰:「惟其誠,是以善。誠於天,是善於人。」故人之凝天道之善以為性,而性善,即有此天道之誠。有此誠者,人之善也。故又曰:「惟其善,斯以有其誠。天善之,故人能誠之。所有者,誠也;有所有者,善也。」天道由誠以善於人物,而有其誠;人則由凝天之此善,以為性,而有善性,而能誠。能誠而誠之,乃真有此誠;顯性之善,而真有此善。故人不可不存其誠,發其誠,著其誠,以真有此誠;而立一真無妄之人道,斯可以繼天道矣。故四書訓義卷三第三十二頁曰: 夫誠所以充乎萬理,周乎萬事,通乎萬物者,何也?……夫人之有道,因其有性,則道在性之中;人之有性,因乎天之有命,則性又在天之內。人受此理謂之天,固有其道矣。誠者,天之道也。二氣之運行,健誠乎健,順誠乎順;五行之變化,生誠乎生,成誠乎成。終古而如一,誠而以為日新也;萬有而不窮,誠而以為富有也。惟天以誠為道,故人得實有其道之體。乃誠為天之道,則道之用非天之所為功,而存乎人。於是有誠之者焉。有是心,以載是德,故誠可存也;有是才以備斯道,故誠可發也。誠之未著於未有是理之中,而森然有理之可恃;誠之或虧於未盡善之中,而確然有善之不易;則命之所凝也,性之所函也,以起人生之大用,而為事理之所依也。 又四書訓義卷四第二十七頁曰: 自天有命,則知誠以為命矣;命以為性,則性皆其誠矣;率性為道,則道本於誠矣。中為大本,誠之體也;和為達道,誠之用也。費者皆其誠,非增益於一真之外也;隱者唯其誠,非托於虛無之表也。誠者天之道,而知仁勇之真體斯在;誠之者人之道,而智仁勇之大用以起。 又四書訓義卷三十一第二十四頁曰: 天人同於一原,而物我合於一心者,其惟誠乎。實有是物,則實有處是物之事;實有此事,則實有成此事之理;實有此理,則實有明此理、行此理之心。知有所不至,則不誠;行有所不盡,則不誠;以私意參之,但致其偏,而失其全,則不誠;以私慾間之,雖得其跡,而非真,則不誠。凡此皆棄其性之所固有,人乃背天,而亦無以感通於物矣。……君子之全學,歸於一誠之克盡;而天下之心理,皆於一誠而各得。 又讀四書大全說卷九第十七頁曰: 若反身而誠,則通動靜,合外內之全德也。靜而戒懼於不睹不聞,使此理森森然在吾心者,誠也;動而慎於隱微,使此理隨發處,一直充滿,無欠缺於意之初終者,誠也。外而以好、以惡、以言、以行,乃至加於家國天下,使此理洋溢周遍,無不足於身者,誠也。 天道之所以為一真無妄而實者,以其日生日成也。物固有往有來。其往也,由實而入虛,則疑若不實;然往而復來,則由虛而又實。一往一來,而後見天道。則實而復實,即天之所以日新而富有。太虛皆為一實,而天道為誠矣。舍道以觀物,則物來而復往,疑若物本非真實,而其性為空,其本為虛,此即佛老之看法。然以船山之道觀物,則道為真實、為誠;而物無不真實,無不誠。天道固大往大來,則窮天地,亘萬古,皆是一誠之所充周。物之生也,非才生即滅:乃皆為一生生之歷程。在此生生之歷程中,隨時變化。其質其氣之具於一物之中者,亦自有小往小來;則天地固為一誠之所充周;一物之生生之歷程,亦皆一誠之所充周;而同此一誠也。人物生自天,故充周於物之誠,皆天道之誠也。然天道之流行,本其誠以生物、命物,以其誠充周於物,而物不能凝天命以為性,以其性載道,則亦不能載誠以為德。唯人乃能凝天命以為性,以性載道,實有此道之體,而後「性皆其誠」,乃可率性而存其誠,發其誠,本道之體,以起道之用,致中和,徹費隱,而成己以成物。此則人之思誠之功,以立人道,而合天道者也。 人之思誠以誠之功之全,在乎心。心之官則思。思誠者,心之事也。故讀四書大全說卷三第二十頁曰:「道者率乎性,誠者誠乎心。仁義禮智,性也;有定體而莫之流行者也。誠,心也;無定體而行其性者也。」又讀四書大全說卷三第二十九頁曰:「以知仁勇為性之德,所以修率性之道,而以為教之本;以誠為心之德,則所以盡天命之性第而以為道之依。」原人心所以能思誠者,蓋心感物則將有應物之事;有應物之事,則有當如何應物之理,如仁義禮智之理是也。此理具於心,為心之性。理雖未顯,然理自森然而可恃,而仁義禮智之善,確然不可易者,於是乎在。故人但能竭其思之功,則知至此理,而行事皆善。吾人能使吾人之知,於理無所不至,吾人之行事,於善無所不盡,以應物;此相續無間之知理、行善之功中,無妄之雜,不參以私意私慾,則通此知行皆實,而皆為一誠所充周,而心與理皆得。此即思誠之人道所以合天人、物我者也。 人之思誠之功夫,既在竭心之思功,以知理行理而盡善。故船山之言心上之工夫,不如陽明之主即心即理,即心觀理。亦不似朱子之言即物窮理。即心觀理,則未必能分別無理之心與有理之心;即物窮理,則或濫物理於人心之理。船山乃主竭此心之思功,以知此人心之理,而行此理。斯乃所以立人道之正。 心竭其思功,即可以知人心之理者,以心能辨是非,知合理與不合理之別也。心之能知不合理之非,乃以理為根據;亦唯以有理為根據,乃能知不合理之非。故人雖有不合理之心,然不合理之心之所以有,正由有性之理為根據,而反照出的。故人但能竭其思功,則由心之不合理之所在,即可以再反照出理之所在。能知此理之所在,使知無不至,即可以行之,而行無不盡。亦即可以存誠而發誠。船山重理似程朱,而其由思以顯人心之理,兼於非理中反照出理,實大同於陽明由良知之是是非非,以見良知之至善。唯陽明有即本體即工夫之論,而在船山則理為所知,心為能知;顯理之工夫在竭心之思,竭思以識理,乃心之工夫,非理能自顯。此則非陽明即心即理、即本體即工夫之論矣。讀四書大全說引沈氏之說曰: 天理動靜之機,……靜則有是而無非,……動則是非現。則動機之幾,即是非之鑑也。惟其有是無非,故非者可現。若原有非,則是非無所折衷矣。非不對是,非者非是也。如人本無病,故知其或病或愈。若人本當有病,則雲疾時,亦其恆矣,不名為病矣。 然徒知理之是非,不足以盡善,必行而後盡善。陽明言即知即行,知行合一。船山則雖承認知中有行,行中有知,(讀四書大全說卷一傳第六章)然復言知行可得而分功。知行有先後之序,而先後更互相成。知為知,行為能;知屬乾,而能屬坤;行可統知,而知不可統行。故曰: 凡知者或未能行,而行者則無不知。知有不統行,而行必統知也。致知而不行,則知者非真知,力行而後知之真也。(四書訓義十三) 行焉可以得知之效,而知焉未可得行之效。(尚書引義卷三說命)則行重於知。此船山之所以矯陽明後學偏言知、以知攝行之弊也。 人能知理而行之,使知無不至,行無不盡,則思誠而誠之功盡,而人道之善立。天之生人而使有心思,由誠而明也;人之承天而竭其心思,以知理而行之,則由明而誠。由明而誠,存人之誠,即存天之誠,而天人合一。至誠而如天之謂聖。聖同天,而明皆由誠發,則又如天之自誠而明矣。人能如天之自誠而明,則其知不待致,行不待力,而即知即行。此則自修養之果上說,船山又同於陽明矣。故讀四書大全說卷四第八頁曰: 乃聖人既立之後,其知也,非待於致也;豁然貫通之餘,全體明而大用行也;其行也,非待於力也;其所立者,條理不爽,而循由之,則因乎事物之至也。故既立之後,誠則明矣。明誠合一,則知焉者即行,行焉者咸知矣。豈可以並進言哉。 聖人由明而誠,以合天而成聖,成聖則由誠而明。由誠而明,明及於天下,明中即有此誠;而將教天下之由明而誠,化天下之人,使成賢成聖。故聖人之由明而誠,率性以成己之事。聖人之由誠而明,則修道以成物之教也。 讀四書大全說卷三第十四頁曰: 天不容已於誠,而無心於明。誠者,天之道也;明者,人之天也(由明至誠)。聖人有功於明,(自誠而明,其明皆誠也。)而不能必天下之誠。明者,聖人立教之本也;誠者,教中所有之德也。(聖人之教中,即有此誠之德;而教人明,亦不外明此誠之德也。)賢人志於誠,而豫其事於明。則不明乎善,不誠乎身。學問思辨(明之事),所以因聖而為功者也。此在天在人,聖修教,賢由教之差等,固然有其別。而在天為誠者,在人則必有其明。明授於性,而非性之有誠而無明(心能思,則有明矣)。故聖人有其誠,而必有明。聖之所以盡性而合天者,固其自然之發見。聖之所明者,賢者得之而可以誠。明開於聖教,而非教之但可以明而無當於誠。故賢人明聖人之所明,而亦誠聖人之所誠。……故曰不明乎善,不誠乎身。明雖在天所未有,而聖必有,(原註:自明誠,明字屬聖人說。)在賢必用。(明則誠矣,明字屬賢人說。)中庸所以要功於誠,而必以明為之階牖也。 讀四書大全說卷三第十三頁曰: 聖人之德,自誠而明;而所以爾者,天命之性,自誠明也。賢人之學,自明而誠;而其能然者,惟聖人之教,自明誠也。 三 四德與三德 修養之工夫在思誠。思誠者致其知,盡其行,使知行為真實無妄之知行;由人之明誠,以合天道之誠也。此以人之明誠之工夫為善也。然明誠之工夫,所以被視為善者,以明之所明,誠之所誠者為善也,非能明能誠之作用本身之為善也。然則善者何?善必有所善而善。天道之善,在其生人生物而善於物、善於人,此即氣之元亨利貞之善。天之所誠,即誠此元亨利貞之善也。人道之善,則在於凝天之元亨利貞之善,以成人性中之仁義禮智之善。故人道之善不在天,亦不在人,而在天人之際。故續春秋左氏傳博義卷下第十一頁曰: 一陰一陽之謂道,道不可以善名也。成之者性也,善不可以性域也。善者,天人之際者也。故曰繼之者善也。善有體、有用焉。繼之者善,體營而用生也;成之者性,用凝而成體也。善之體有四,仁義禮智也,繼天之元亨利貞,而以開人之用者也。善之用有三,曰智仁勇,變合乎四德之幾,而以生人之動者也。 船山以四德配於元亨利貞,為人之四種善,與朱子同。然朱子於人道言誠,亦列之為善之一目,與船山異。而船山之以智仁勇為善之用,則昔賢所未有。蓋其所謂智仁勇,乃指中庸之三達德,與四德中之仁義禮智相對。達德者,由內達外之德,正是善之用也。中庸言,好學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好學力行知恥,皆自心之活動言,皆心之用。故船山即以此三達德為善之用。並曰用智不如用好學,用仁不如用力行,用勇不如用知恥。能用好學,則能達於智,而用智;能用力行,則能達於仁,而用仁;能用知恥,則能達於勇,而用勇。蓋好學乃知之始,智乃知之明;力行乃仁之始,仁乃行之純;知恥乃恥其不知不行。勇之始,由恥不知不行始,而至於無不知、無不行,即勇之極。智配知,而仁配行。故船山取中庸「好學近乎智,力行近乎仁」而釋之曰:「以陰陽之分言之,仁者行之純,陰之順也;智者知之明,陽之健也。以陰陽之合言之,則仁者陰陽靜存之幾,智者陰陽動發之幾。」此善之用之仁智之體,即四德中之仁智之用,所以顯四德中之仁智者也。而四德中之義,則成於三德中之智,而禮成於三德中之仁。蓋三德之智,為知之明,明則能辨義;仁為行之純,行純則能循禮;至於勇者則所以兼成義禮。勇始於知恥,知恥始於對不義無禮而恥焉,而終於對不仁不智而恥焉。恥不義無禮,則能寧死不棄義,造次不違禮,此即勇之所以兼成義禮也。故續春秋左氏傳博義卷上曰: 義成乎智,禮成乎仁,學者之所知也。當死而無棄義,造次而無忘禮,勇之兼成乎義禮者,固賓賓然夷猶委順,以修儒度者之所不知也。 三德之中,知恥尚勇之重要,為船山所特發揮。蓋知恥而恥不義無禮、恥不仁不智。恥不義無禮、恥不仁不智,而恥知之不明、行之不力。知行者,所以知善而行善,而勇則由恥不善、恥不知善或恥不行善始。徒善不足以成善,必去不善、不「不善」,而後成善。徒知行不足以盡知行,必不「不知不行」,而後可以盡知行。能知恥而勇,則能不「不善」,不「不知不行」,而能成其不「不善」,而有不與「不善」相對之絕對善;其知斯無不明,行乃無不盡,而後可以言盡「誠之」之道也。此船山論學之重在勇,而論勇之所以重先知恥之義也。故讀四書大全說卷三第三頁曰: 顯然天理之實,有此仁義禮,而為人所自立之道。……是皆固然之道,而非若智仁(原註:與前一仁字不同)勇,人得受於有生之後,乘乎志氣,(原註:仁依志,勇依氣,知兼依志氣。)以為德於人,而人用之以行道者比矣。……仁也,義也,禮也,此立人之道,人之所當修者。……仁也、知也、勇也,此成乎人之道,而人得斯道以為德者。……道者,天與人所同也。天所與立,而人必由之者也。德者,己所有也;天授之人,而人用以行也。……故達德,亦人道也。以德行道,而所以行之者,必一焉。……故此一章,惟誠為樞紐。 四 持志與正心誠意 明善,始乎好學;成善,始乎力行;求無不善,始乎知恥。思誠誠之以無妄之工夫,始於好學力行知恥,而終則歸於知仁勇,以盡仁義禮智之道。始必終於終,終則始於始。始而即定向於成終之心,則所謂志於道之志也;而志所帥者,氣也。讀四書大全卷八第二十頁曰:「志於道而以道正其志,則志有所持也。蓋志,初終一揆者也,處乎靜以待物。道有一成之則,而統乎大,故志可與相守。」可知船山意乃謂心定向於道而有志。心之官則思,而志即規定心之思,使常定向乎道者。故志非特一時之有定向之思。一時之有定向之思,旋生而旋逝。而志之為規定心思,使有定向者,則不僅規定當下一時之心思,且規定今後之心思。故船山言志,不如一般之以心有所之、心之有所向而動,言之;而以志為心所常存,而主乎視聽言動者。故曰:「是心雖統性,而其自為體也,則性之所生,與百官百骸並生,而為之君主;常在人胸臆之間,而有為者,則據之以為志。……志則有所感而發,其志固在;無感而不發,其志未嘗不在;而隱然有一欲為、可為之體,於不睹不聞之中。……心者身所主。主乎視聽言動者,惟志而已矣。」此船山以志為心之所存而能主者之言。志既為心所存而能主者,則志為內在,且能主宰、規定今後之心思,使定向於道者。故依船山之言,心之有所向而動,只是一時之意,而非能為心之存主之志也。 船山唯以規定主宰心思以定向乎道,乃為志。言定向乎道而後有志,即必有所向之道在前,而後有志。則徒保其心之虛靈,以致良知為事者,自船山觀之,皆未能識志。朱子以理為心所實現。所欲實現之理在前,而心向之,似可言有志。故朱子以立趨向為志。然徒有一理為心思之所向,尚不能必其能主宰規定以後之心思。故朱子之言志為立心之趨向,仍不免寬泛。原船山之所以能言志為心之所存,而常為主宰,以規定今後之心思者,嘗試測之,其關鍵蓋在於其能發揮「知恥近乎勇」之義。蓋徒有理為心之所向,可使當下之知行一於理,尚不能必今後之知行,亦一於理。然人能知恥,而恥不知不行以近乎勇,則此知恥之念,即為一超化此不知不行之念者。超化此不知不行之念,即足以引生求知求行之次念。故恥不知不行之念,雖在當下,而其效則見於相續之一念,而足以規定今後之念,使亦一於理者。此即今後之心思,可為我當下之心思規定主宰定向之故。由是而志雖由當下之心思所立,而其效可見於今後之心思方向之規定主宰矣。 船山言心重志,故言工夫,特重持志。志為心思之定向乎道,使吾人之知行得成始成終者。持志即志之自己肯定,使心思常定向乎道,使知無不至,行無不盡,更由好學,力行,知恥,而有知仁勇,以思誠而誠之,以合乎天道之誠者。此船山之言正心誠意之實功,又恆扣緊持志之義為言也。 原大學正心誠意之問題,為宋明理學家言修養問題聚訟之一焦點。朱子集注,以知為善去惡,而實用其力,為誠意。則誠意本於其所謂致知或即物窮理。其大學集注言正心,則以「察欲動情勝之失其正者,而敬以直之」之語為工夫。朱子以格物致知為知之事,誠意正心為行之事,而分知行為二。陽明則以致良知便是誠意,意誠則心正。故致良知之工夫,即誠意正心之工夫。王門之王龍溪,重正心,而心即至虛至靜之靈明。劉蕺山特標出誠意,而以為心之所存,謂誠意所以致良知。其誠意慎獨之功,即以靜存此意為主。而船山於知行之問題,則既承認知行先後之序。又復言知中有行,行中有知。故於大學中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之序,雖承認之,而不如朱子之嚴格。唯船山以行統知,而知不統行,故重誠意正心,而不似朱子之重致知格物窮理,亦不似陽明之重良知。其重誠意,固近蕺山。然彼又不以意為心之所存,仍取意為心之所發之說,以與為心之所存主之志相對。其所謂志,為內在而恆存者,頗同於蕺山之「意」。然蕺山之意,為先天之意、含本體意義之意。而船山之志,則又為後天之工夫所立所持。而後天工夫之能立此志、持此志,則本於人之有先天本體上之性,以顯為心所知之理。心向此理,而必求知之至、行之盡,則志立。志立而可持,持之則志常存矣。人常能持志,則其以後之知行,一循於理,無非理以干之,則心正矣。故船山以持志為正心之工夫。至其言誠意工夫,則所以對心所發之意之不善者,使之一於善。誠意工夫之本於致知格物者,在誠意必先感物,而知應物之當然之理。由知當然之理,則可本之以衡意之善否。船山所謂將「所知之理,遇著意發時,撞將去,教他吃個滿懷。」(讀四書大全卷一第九頁)以理衡意,使意皆合乎理,而無不善,則意誠。意誠而無不善,則心正矣。由此而可釋大學由致知以誠意正心之序。然意之能誠,固本於性之善,心有性而有此善,故有實存其善,去其不善之意。然欲使所存之意皆善,且有力以去不善之意,則在吾人之能持其志。故誠意又可言本於正心。誠意與正心之不同,在正心唯是持其善志,而誠意則是本其所存者之善,以實其所發之意,使之無不善。正心與誠意,以工夫言,二者固交相為用,而互為根據。持其志則其樞紐,而貫乎正心誠意者也。故船山於讀四書大全說卷一第十二頁釋大學誠意毋自欺之自字曰: 所謂自者,心也。欲修其身者所正之心也。蓋心之正者,志之持也。是以知其恆存乎中,善而非惡也。心之所存,善而非惡;意之已動,或有惡焉,以凌奪其素正之心,則自欺矣(意欺心)。唯誠其意者,充此心之善,以灌注乎所動之意而皆實,則吾所存之心,周流滿愜,而無有餒也。 又本卷十四頁引程子「未到不動處,須是執持其志。不動者,心正也;執持其志者,正其心也」而加以解釋。其中極反對使心湛然虛明,心如太虛為正心之說,故謂:「志正為心正。志之所向一於理,則樂多良友,未得其人,而展轉願見;憂宗國之淪亡,覆敗無形,而耽耽不寐;亦何妨於正哉。」則湛然虛明之心,非心正之心明矣。又此卷第十五頁曰: 今有物於此,其位有定向,其體可執持,或置之不正,而後從而正之。若窅窅空之太虛,手挪不動,氣吹不移,則從何而施其正?且東西南北,無非太虛之位,又何所正邪?……以此言正心,則天地懸隔。……故程子直以孟子之持志而不動心為正心,顯其實功,用昭千古不傳之絕學,其功偉矣。……正其心於仁義,而持之恆在,豈但如一鏡之明哉。第十六頁曰: 大學工夫次第,固雲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煞認此作先後,則又不得。……心之與意,動之與靜,相為體用,無分於主輔。……欲正其心者,必誠其意。而心苟不正,則其害亦必達於意,而無所施其誠。 此即船山之正心誠意,互為根據之說。正心即存養,即靜中之工夫;誠意即省察,即動中之工夫。(讀四書大全說卷三,三十四)正心誠意,互為基礎,即存養省察,互為基礎。禮記章句卷三十一第七頁:「惟存養而後可以省察,惟致中而後可以致和。用者,用其體也。惟省察而後存養不失,惟致和而後中無不致。體者,用之體也。」然自另一面言之,依船山說,存養當先於省察。故曰:「正心為主,而誠意為正心加慎之事。則必欲正其心,而後以誠意為務。若心之未正,更不足與言誠意。此存養之功,所以居省察之先。大學所謂毋自欺者,必有不可欺之心。此雲毋惡於志,必有其惡疚之志。故正心次修身,而誠意之學為正心者設。」(同上) 然船山下文,又言能誠意能正心省察,而後所存養乃純一。此仍所以發揮二者之互為基礎之意。唯於學者言,則必「存養以先立其本,而省察因之以受」。故大學欲正其心者,先必誠其意。而欲正其心之心,乃持志之心也。故在其釋孟子養氣之章,則全以持志、正心為本。而通觀船山之學,亦無往不見其特重持志正心之義也。 五 養氣 由船山之重持志,故復重養氣。蓋心與氣不相離,理與氣不相離。心之能知理行理,原本於氣。無氣則不能知理,而循理以行。故氣不可不養。養氣,斯更能知理行理,而更能持其志矣。故船山之發揮孟子所謂養氣之義,皆將養氣與持志並言,而不外由持志以言養氣。蓋能持志即能養氣也。 孟子以養氣之道在集義,而配義與道。道者當然之理,義者知此當然之理而為之,即知理而行之,以合當然之理也。故養氣必先「志於道」。道正其志,志有所持,而後能集義知理而行之也。原集義知理而行之之功,所以能養氣者,亦正根據於理不離氣。蓋理不離氣,則氣自循理而動。理顯於心,而氣亦生於心,而養得此氣。能集義,則本於持志之功。故持志與養氣,實互為根據。能持志而後能常集義,能常集義而氣得以養。氣得養,而更能知理行理而集義,以持其志。所謂「作吾氣以為一,而無畏沮,則愈作而愈見其可成,愈守而愈見其不易。因以警動其志,而使之益決。」(四書訓義卷二十七)所謂「志專,於有所為而一,由此生必為之氣也。」故船山於讀四書大全卷八第十二頁曰:「義惟在吾心之內,氣亦在吾心之內。故義與氣,互相為配。氣配義,義即生氣。」又十七頁曰:「吾心之虛靈不昧,以有所發,而善於所往者,志也。固性之所自含也。乃吾身之流動充滿,以應物而貞勝者,氣也。亦何莫非天地之正氣,而為吾性之變焉合焉者乎?性善則不昧而宰事者善矣。其流動充滿,以與物相接者,亦何不善也?虛靈之宰,具夫眾理;而理者,原以理夫我者也。(理治乎氣,為氣之條理。)則理以治氣,而固托乎氣,以有其理。是故舍氣以言理,而不得理,則君子之有志,固以取向於理。而志之所往,欲成其始終條理之大用,則舍氣言志,志亦無所得而無所成矣。……氣從義生,而與義為流行。」 船山之言持志集義,乃所以節情,使情皆合理而足以顯性,而言養氣則所以輔性。故曰「不賤氣以孤性,而使性托於虛;不寵情以配性,而使性失其節」。(讀四書大全說卷十第十頁)惟持志與養氣之互為基礎,故存聖人之志,直養其氣而無害,則成至大至剛之浩然之氣。蓋知天下有此理,則吾有知此理之氣;順知之之氣,則有行之之氣。故凡天下之理,吾之氣,皆足以舉之。能集義者,則有配義與道之浩然之氣。有浩然之氣,而氣無餒。氣無餒,乃能成其志;由成己之道德,顯為成物之事功;足以治萬有而無歉,貞生死而不驚。然後可以言合內外之至誠無息之道也。故四書訓義卷二十七第十九頁又曰: 天下之理,至不一矣。其力不大,何以舉之?乃盡古今來所有之道德事功,皆氣舉之也。天下有此理,則吾有此氣。吾此氣足以及之,天下乃有此理。而其大也,孰得而限之?天下之變,至難測矣。其情不剛,何以御之?乃古今來所莫必之險阻憂危,皆氣御之也。天下之有變,自人生所必不可無。唯吾之有氣,所以伸於天下,而因成乎變。而其剛也,孰能撓之?唯其未能養也,則事之理至吾前,而吾無以勝之,而不知吾氣之可以治萬有而無歉。一物之變,投於吾前,吾無以處之,而不知吾氣之可貞生死而不驚。於是而爾然退縮於一身,而天地之間,覺其寥廓之莫窮也。若因其固有,而不以委曲之情亂之,直也、無害也;則凡天地之間,天地之有變遷,天地所生民物有憂患,此浩然之氣,經之、緯之、鎮靜以守之、旋轉以治之,無不可治也,無不可使有得理之常也,塞之矣。蓋於此而其盛大流行之本體畢見,而惟吾心之用矣。 船山言養氣唯在集義,不在靜坐,存夜氣。亦不在調伏其氣。養氣必期於配義與道,使之盛大流行,而至大至剛。故只有以集義長養之功夫,而無所謂存夜氣、馴伏調御之功夫。讀四書大全說卷十第十三頁曰:「其以存此心,帥其氣以清明者,即此應事接物,窮理致知,孜孜不倦之際,無往不受天之命,以體健順之理。若逮其夜,則猶為息機。氣象不及夫書也多矣。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出王游衍之際,氣無不充,性無不生,命無不受,無不明焉,無不旦焉,而豈待日入景晦,目閉其明,耳塞其聰,氣返於幽,神返於漠之侯哉。夜氣者,氣之無力者也」。又讀四書大全說卷八第二十二頁曰: 說必有事勿忘處易,說勿正勿助長處,不知養浩然之氣當如何用功,則入鬼窠臼去。黃四如說如煉丹有文武火,惟慢火常在爐中,可使二三十年伏火,真鬼語也。孟子說養氣,元不曾說調息遣魔,又不曾說降伏者(這)氣,教他純純善善,不與人爭鬧露圭角;乃以當大任,而無恐懼者,其功只在集義。集義之事,亹亹日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何怕猛火熾然?塞乎天地,須窮時索與他窮,須困時索與他困。乃至須死時亦索與他死。方得培 此羞惡之心,與氣配,而成其浩然。此火之有武而無文者也。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非其義也,非其道也,則一介不取,一介不與。恰緊通梢,簞食壺羹,與萬鍾之粟,無不從羞惡之心上打過。乃以長養此氣,而成其浩然,則又火之有武而無文者也。……氣之至大至剛者,人所共有而與性俱生者也。……而所守之義……義力未厚,氣焰徒浮;……抑或見義思為,而無久大之志,立一近小之規,以為吾之所能乎義如此。……夫欲去二者之病,則亦唯一倍精嚴,規恢廣大,於其羞惡之本心,擴而充之,如火始燃,愈昌愈熾,更無回互,更無貶損;方得無任不勝,無難可畏,而以成其氣之盛大流行之用。若畏火之太猛,從而緩之,又從而伏之,一日曝而十日寒,亦終身於首鼠之域而已矣。斯唯異端之欲抑其氣為嬰兒者則然。……聖賢之學,無論經大經、立大本,雲行雨施,直內方外者,壁立萬仞;即其祈天永命,以保其生者,亦所其無逸,而憂勤惕厲,以絕伐性戕生之害,又奚火之必伏,而文武兼用者乎。 六 忠恕 上所述,皆內心之修養工夫,至於克就應事接物時之修養工夫上言,則船山特善發忠恕之義。其讀四書大全說卷四第二十八頁稱朱子所謂「盡己之謂忠,推己及人之謂恕。忠為體,恕為用」之說曰: 忠亦在應事接物上見。無所應接之時,不特忠之用不著,忠之體亦隱。然則言忠是禮,恕是用,初不可截然分作兩段,以居於己者為體,被於物者為用矣。盡與推,都是由己及物之事。……故知合盡己言之,則所謂己者,性也,理也。合推己言之,則所謂己者,情也,欲也。……未至聖人之域,則不能從心所欲,而皆天理。於是乎絜之於理而性盡焉,抑將絜之於情而欲推焉。兩者交勘,得其合一,而推無所滯者,亦盡無所歉,斯以行乎萬事萬物,而無不可貫也。若聖人,則欲即理也,情一性也。所以不須求之忠,而又求之恕,以於分而得其合。但所自盡其己,而在己之情,天下之欲,無不通志而成務……。不須復如大賢以降,其所盡之己,須壁立一面,撇開人慾,以為天理;於其所推,則以欲觀欲,而後志可通矣。才盡夫己,恕道亦存。……所以於聖人物我咸宜處,單說是忠不得,而必曰誠,曰仁,曰盡性。誠者,誠於理,亦誠於欲也。(下段言聖人不可以忠恕言,然復謂於聖人亦可見忠恕。) 此乃言忠為盡己之道,以盡其性、盡其理,由理盡以合人之欲,使己之欲當於理者。恕則為推己之道,以推其情、推其欲,使欲推而合天之理,理行於人之欲者。由忠,而性行於情;由恕,而理行於欲。忠盡己,性行於情以成務;恕推己,而理行於欲以通志。交勘合一,而成己成物之道具。至於聖人,則心之理,心之欲,物之理,物之欲,皆合一,而忠恕亦一貫矣。故四書訓義卷八第十四頁曰: 天下無心外之理,而特夫人有理外之心。以心循理,心盡、而理亦盡(忠);以理御心,理可推而心必推(恕)。……夫吾之一心,貞事之理者在也,合萬物之欲者在也。貞萬物之理,則理盡,而萬物之欲自得(忠);合萬物之欲,則所欲者公,而萬事之理自正。 七 論無欲、主靜、身物、功利、富貴 船山之言持志養氣、忠恕之道,皆積極之修養工夫。持志養氣,必極於氣之盛大流行,至大至剛;而行忠恕之道,以一理欲。故船山不以虛靈明覺為教,不以主靜為教,亦不以無情無欲為教。蓋情雖可為不善,然無情亦不能顯性。故讀四書大全說曰:「不善雖情之罪,而為善非情不為功。蓋道心惟微,須藉此流行充暢也。……但將可以為善,獎之;而不須以可為不善,責之。……」功罪一歸之情,則見性後亦須在情上用功。而人能持志養氣,自能克不當於理之欲。若徒事於克情慾,則情慾淨盡,而理未必流行,性未必顯。而己無情慾,亦不能體人之情慾,自盡其忠,通物以恕,以自盡其性,而行其理。過事懲窒,適足以摧其正情,絕其正感也。教周易外傳損卦曰: 君子之用損也,用之於懲忿,而忿非暴發,不可得而懲也;用之於窒慾,欲非己濫,不可得而窒也。 且自船山觀之,凡所謂縱慾,其病皆在馳而不返。馳而不返者,縱於此而遏於彼;則縱之病,正原於遏。遏而後有縱,則不善之原在遏,而不在縱。誠能無往而不縱,使人我之情慾,皆充暢以至其極,則情慾皆合乎理,無不善之可言矣。故詩廣傳卷四大雅曰: 不肖者之縱其血氣以用物,非能縱也;遏之而已矣。縱其目於一色,而天下之群色隱,況其未有色者乎?縱其耳於一聲,而天下之群聲 ,況其未有聲者乎?縱其心於一求,而天下之群求塞,況其不可以求者乎?……故天下莫大於人之躬,任大而不惴,舉小而不遺,前知而不疑,疾合於天而不慚,無遏之者,無不達矣。……一朝之忿,一意之往,馳而不返,莫知其鄉,皆唯其遏之也。 船山不以無情慾為教,亦不以主靜為教。故反對:「喜怒哀樂之未發之中為寂體,為不偏不倚於喜怒哀樂之境界」之說。船山謂中庸所謂中,乃在中之義,非不偏不倚於喜怒哀樂之謂中。此乃指喜怒哀樂未發之心中,有為善之性,全具於中、有必喜必怒必哀必樂之當然之理,全具於中,而謂之為中。故讀四書大全說卷二第一頁曰:「天下之理,統於一中。合仁義禮智,而一中也;析仁義禮智,而一中也。……皆指在中之性體。」又卷二十二頁曰:「善者,中之實體;性者,未發之藏也。」船山以中為指在中之善性,乃本於延平,而頗同於朱子。然朱子以由性體之發為時中之中,只是用。船山則以此時中之中,非但為用,而體即在此用中。又船山釋延平所謂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之言,則以為「此乃專心致志,以求吾性之善,其專靜有如此;非以危坐終日,一念不起,為可以存吾中也。蓋雲未發者,喜怒哀樂之未及乎發,而有言行聲容可征耳。且方其為喜,則為怒哀樂之未發;方其怒或哀或樂,則為喜之未發。然則至動之際,固饒有靜存者焉。……在中則謂之善,見於外則謂之節。」(讀四書大全說卷二第十二頁)故由船山之說,則喜怒哀樂未發時之工夫,非一念不發之主靜工夫;而是「專心致志,以存此在中之吾性之善,於言行聲容之可征」者,則無必靜之候明矣。船山釋靜存之義,乃言在中者之靜存於中,而非存之之心之靜。則船山不以主靜為教,可知矣。故讀四書大全說卷七第八頁曰: 君子終日,於此九者,賅動靜,統存發,而更不得有無事之時矣。知此,則南軒所云『養之於未發之前者』,亦屬支離。唯喜怒哀樂,為有未發;視聽色貌,無未發也。蓋視聽色貌者,即體之用;喜怒哀樂者,離體之用。離體之用者,體生用生,則有生有不生;而其生也,因乎物感;故有發、有未發。即體之用者,即以體為用,不因物感而生,不待發而亦無未發矣。……故此雲思明、思聰、思溫、思恭者,兼乎動靜……就本文中,原有未發存養之功,何更頭上安頭,而別求未發哉。 由船山重養氣,而身體由氣成,故不輕視此身。心誠能持志,則耳目五官之小體,皆心之神明所寄。故船山反對孤持一心而賤身之說。故尚書引義卷六畢命: 一人之身,居要者,心也。而心之神明,散寄於五臟,待感於感官。……一髒失理,而心之靈已損矣;……一官失用,而心之靈已廢矣。其能孤 一心,以絀群明,而可效其靈乎。 船山不賤身而亦不賤物。尚書引義卷一堯典曰:「物之不可絕也,以已有物;物之不容絕也,以物有己。己有物而絕物,則內戕於己;物有己而絕己,則外賊乎物。物我交受其戕賊,而害乃極於天下。況夫欲絕物者,固不能充其絕也。一眠一動,而皆與物俱;一動一言,而必依物起。」……「風霆雨露,亦物也;地之山陵原隰,亦物也;……物之風潛動植,亦物也;民之厚生利用,亦物也;則其為得失善惡,皆物也。凡民之父子兄弟,亦物也;往聖之嘉言懿行,亦物也;則其仁義禮樂,皆物也。……而又可屏絕,而一無所容乎。……心無非物也,物無非心也,……備萬物於一己而已矣。」 又宋明理學家末流,多喜山林而惡朝市,貴德而賤才,重道義而諱言功利,或至鄙視富貴。船山皆不謂然。船山以行道而有得於心為德,道無所不在,則德無所不凝。凝於才而才善,凝於功利而功利善,凝於富貴而富貴亦善。故無可賤之才,無功利可諱,而富貴亦非不可欲也。 船山貴才之論,嘗謂有德者必盡才乃有德,德優才必優。此乃原於船山貴理亦貴氣之說。才出於氣,貴氣則貴才。有德則才自不掩德,而無才反見德之不優。此即反對陽明以金之純,喻聖人之德,而以金之重量喻聖人之才,將才德二者作分別說之論也。故讀四書大全說卷五第三十頁曰: 德到優時,橫天際地,左宜右有,更何短(指短於才)之有哉。……優者,綽有餘裕之謂。短於才,正是德之不優處。誠優於德矣,則凡為道義之所出,事理之待治,何一不有自然之條理。德者得其理,才者善其用。……必理之得,而後用以善;亦必善之用,而後理無不得也。故短於才者,不可謂無德,而德要不優。 有才則能有功。故有大才大功者,雖未必合於道而有德,然有大道大德而無才,不能有功,必其道有不全。故讀四書大全說卷六第三十頁曰:「德為體,功為用。無無用之體,亦無無體之用。德者得於心者。得於心者有本,則其舉天下也無不任。」又讀四書大全說卷八曰:「道之大者,功必至;而道之未全者,功不能大。道之大者,功必至,不必為赫赫之功。時不遇,則聖人道雖大,而無赫赫之功。」謂時不遇,而其功不顯;非無功,而不能有功之謂也。 船山言立功業則不諱言利。利當其則,只是義,何利之可諱?故尚書引義曰:「食色者,禮之所麗也;利者,民之所依也。辨之於毫釐,而便其則者,德之凝也,治之實也。」 欲立功業而使利當其則,則君子當居尊位,而貴且富,有財以利民。故船山贊「聖人之大寶曰位,崇高莫大於富貴」之言,而以論語「富與貴人之所欲」,證富貴之未嘗不可欲。聖人而欲富貴,正所以行仁義。並就孟子之不直反對齊宣王之大欲,以言欲王天下之非不當。 由上所論,故知由船山思想觀之,天下實無不善之物。貧賤死亡,常人所謂不善,君子固皆不以動其心。當貧賤則貧賤,當死則死,受之以正,皆所以盡道。此固儒者相傳共許之義。而不違道以取富貴、不徇功利而悖道義、不以才掩德、不以小體役大體、不違理以徇欲、不任氣而失理,「要以天性充形色,必不可於形色求作用」。(讀四書大全說卷十第四十四頁)亦自昔儒者之矩范,船山亦未嘗違。然自昔儒者為矯世俗之溺於富貴,馳於功利,貴才賤德,徇耳目之欲,而蹈於非理;乃不免於賤氣而理孤,窒慾而失人情,輕身而忘其聰明之用,有德不能用其德;或諱言功利,自潔其身,以居位理財為恥,不能經國濟民;竟至鄙倪富貴,而遁跡山林;遂至以富貴者皆無德,而論世也苛。此則船山之言,可以矯之。然凡船山此諸義,自爾平常。蓋自昔儒者之所偏,原所以矯世俗。茫茫宇宙,貴氣者多,貴理者少;貴才者多,尚德者少;縱慾者多,寡慾者少;而溺於功利富貴者,比比皆是。則志義高以驕富貴,道義重以輕王公,終堪嘉尚。且自昔儒者,在理論上亦從無以遁跡山林,為絕對之是,而以經國濟民為非者。匪特宋儒不如是,明儒亦未始如是。宋儒固尊理,而亦未嘗賤依理而生之氣,尊德而亦未嘗賤有德者之才。其尊心性,言無欲,此所謂欲,皆指不當理之欲而言。宋儒未嘗以身為罪惡之淵藪。則謂船山此類之言,足以全反自昔儒者之說者,妄也。唯畸重畸輕,微有不同。船山以理氣皆尊,德才並重,心身俱貴,理欲同行之言,特適於說明功業之不可廢,居位理財、經國濟民之重要,則固船山學說之一特色,而不可不一論者也。 八 至善 上言船山之重持志養氣之積極修養工夫,而不重消極之致心之虛靈、主靜、無欲之修養工夫。在船山所謂積極之修養工夫中,無可賤之物,物為德之所凝,即無物不善。物有不善,在德之未凝於其中。未凝而可凝,則無不善之物。人只當盡此心全體大用,以增益其德,使物皆為德所凝。故自船山論之,一切罪惡,皆原於物有所不足與缺乏,而非原於有所多餘。縱慾逐物者之惡,亦非其欲有多餘,而正以其有所不足,不能如仁者之大欲,以兼備萬物也。由船山言之,一切惡,皆只是不善。不善只是未有善;未有善,只是於善虧欠。即由此虧欠處,立不善之名。而所謂至善者無他,充滿其善之量,使無虧欠,而皆實而已。充滿其善之量,是謂極於善,極於善乃至善。世間無過於善之不善,而惟有不及於善之不善。故船山於周易外傳卷五第三頁曰:「天下無有餘也,不足而已矣;無過也,不及而已矣。撰之全,斯體之純;體之純,斯用之可雜。」又釋中庸過不及之說曰:「過皆是不及。過於此之所以能過於此,正以其不及於彼耳。無不及,則無所謂過矣。」其於中庸二字,船山亦以極之意釋之。蓋中原是在中之善(見前),故船山謂;「中者,恰恰好好當於理(讓四書大全說卷七),極於理而無欠缺。」庸者,中之用;理如何,便如何行也。故中庸亦即極於善、而無欠缺之名。無欠缺則無所不足,無所不足則無過。常所謂過者,皆不足之別名。因不足於此,乃過於彼耳。船山並引論語過猶不及之言為證(讀四書大全說卷七第六頁)。夫然,故中行乃進取而極至之別名,而狂狷則只是有不及。故船山又以至善中庸為皇極。皇極者,人道之至善之極,所以合天之太極者也。天之皇極,在無有一極,無所不極。而人之皇極,則在其善無不極,而後無有一極。無有一極,則無偏至,而為中庸矣。故讀四書大全說卷十二釋至善曰:「止於至善。……必到至善地位,方是歸宿。既到至善地位,不可退轉也。……此中原無大過,只有不及。……既雲至善,則終無有過之者也。……格物致知,正心誠意,以明明德,安得有所過?補傳雲,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其極。何等繁重?誠意傳雲,如惡惡臭,如好好色,何等峻切?而有能過是以為功者乎。新民者,以孝弟慈濟家,而成教於國,須令國人,而皆喻從。又如仁人之於妨賢病國之人,乃至迸諸四夷,不與同中國。舉賢惟恐不先,退不善惟恐不遠;則亦鰓鰓然,惟不及之為憂。安得遽防太過,而早覓休止乎。……奈何訓止為歇,而棄至善之至,於不聞邪。」四書訓義卷十五第十一頁: 道無可過也,不及而已矣。以體天德,則極於至密;以達王道,則極於至備。……使道而可過,則是道外有可為可至之理,而道不至也。……學者無一私之不去,無一理之不存,以盡民物之性,以贊天地之化。乾乾夕惕,自強不息,乃以止於至善,而反身之誠,萬物皆備,……其能過此乎。 讀四書大全說卷十第三十八頁又曰: 所謂萬物皆備者,……唯君子知性以盡性……而唯我能備物。……亦自其相接之不可預擬者大言之,而實非盡物之詞也。物為君子之所當知者,而後知之必明。待君子之所處者,而後處之必當。……吾所必知而必處,若其性而達其情,則所接之物無不備矣。無人慾以為之閡,有天理以為之則,則險可易而阻可簡,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 船山言萬物皆備,以我備物,於其相接者,以天理通之,其義至精。讀四書大全說卷十第三十七頁又辨萬物皆備之歧說曰: 如異端之天地與我同生,萬物與我共命。狗子有佛性,一物之中有萬物之理,一一飛潛動植之理,皆在於我,而為我所當備也。若然,則犬中豈無有堯舜之理?若皆備,則人不成人矣。 又讀四書大全說卷六第二十四頁曰: 中行者,進取而極至之,有所不為,而可以有為耳。如此看來,狂狷只是不及,何所以得過?聖道為皇極,為至善,為巍巍而則天,何從得過?才妄想過之,便是異端。……釋老之教,也只是不及,而不能過。盡他嗒然若喪,栩然逍遙,面壁九年,無心可安,都是向懶處躲閃,丟下一大段,不去料理。……狂狷做得恰好,恰好於天地至誠之道,一實不歉,便是中行。此一中字,如俗言中用之中。道當如是行,便極力與他如是行,斯曰中行。下學而上達而以合天德也。狂者虧欠著下學,狷者虧欠著上達。乃虧欠下學者,其上達必有所壅;虧欠上達者,其下學亦盡粗疏。故曰狂狷皆不及,而無所過也。……要以中為極,至參天地化育,而無有可過。不欲使人謂道有止境,而偷安於苟得之域。雖與先儒小異,弗恤也。 船山言道不可過、道無止境,故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唯在其以無止息之至誠無息,盡無止境之道。此聖人之善之所以不已。而所謂止於至善,即止於此善之不已。止於善之不已,則凡有未善,皆繼之以善。以善繼未善,則極於善,而無不善。斯即止於至善、皇極矣。凡覺有未善,即有虧欠;去所虧欠,即無虧欠。此即聖人之所以能止於至善,無有不善,充滿善量,而無不實者。豈必盡占有天下之善,而後可乎?天地之道,恆久不已,天生人生物之誠不息,聖人之裁成萬物之誠,亦不可息。天下之善豈能占盡,以充滿善量?唯充其所未充,滿其所未滿,善其所未善,即所以充滿善之量。善不可窮也,無可息也,知其不可窮、無可息,而不息,息於不息,而善可言窮,善可言止矣。此即船山止於至善之微意也。故讀四書大全說卷五第二十三頁曰: 天無究竟地位,今日之化,無缺無滯者,為已得;明日之化,方來未兆者,為未得。觀天之必有未得,則聖人之必有未得,不足為疑矣。 九 賢聖之不朽義 船山哲學中之宇宙觀,以宇宙為一誠,本來一真無妄,無始而無終。如周易外傳四、未濟頁:「天地之終,不可得而測也。以理求之,天地始者,今日也;天地終者,今日也。其始也,人不見其始;其終也,人不見其終。其不見也,遂以謂邃古之前,有一物初生之始;將來之日,有萬物皆盡之終,亦愚矣哉。」其論人生之道,則主由思誠,而至於一真無妄,不息不已於善。宇宙至誠不息,聖人亦至誠無息。宇宙之氣化流行,不窮於其生物生人之盛德;聖人之贊天地之化育,亦不窮於其裁成萬物之盛德。故宇宙無所謂空虛寂滅之境,而聖人亦無空虛寂滅之一境,以為息肩之棲托矣(讀四書大全說卷六第八頁)。由是而船山大反佛老,尤反對佛氏才生即滅之論。彼意謂,依佛氏才生即滅之論,則才生已死。而船山則以為於物言,惟死時為死,未死皆生。蓋當其未死,雖其形氣時時皆在化往之中,然有往必有來。往而有來,則往但為終而非滅,而來則為始。往來終始,無間相續,則但可言刻刻有所終,刻刻有所始,而不可言剎那剎那生滅。蓋在其一生,刻刻有終,刻刻有始,即一生中皆生生相續,唯不生時,方為死耳。故讀四書大全說卷六第二頁曰: 今且可說死只是一死,而必不可雲生只是一次生。……以理言之,天下止有生,而無所謂死,到不生處,便喚作死耳。死者生之終,此一句自說得不易。如雲生者死之始,則無是理矣。……未死以前,統謂之生,刻刻皆生氣,刻刻皆生理。……既生以後,刻刻有所成,則刻刻有所終。刻刻有所生於未有,則刻刻有所始。故曰曾子易簀,亦始也,而非終也。 至於真當一物之死,依船山意亦非終而無始。物死則化,而為氣以生他物,則又終則有始,而生生相續。故船山有死為生之大造,及「有往來屈伸,而無死生」之說。周易外傳第卷二無妄卦傳曰:「既散滅矣,衰減之窮,予而不茹,則推故而別致其新也。由致新而言之,則死亦生之大造矣。」 又外傳六章曰: 有往來而無死生。往者屈也,來者伸也;則有屈伸而無增減。屈者固有其屈以求伸,豈消滅而必無之謂哉。 故由船山之說,氣化流行無止息之時,則虛無寂滅之觀念,於宇宙之任何時皆安頓不上。蓋才安頓上,而繼起之化育流行,又將此觀念,加以否定矣。此則船山大體承宋明儒者而來之說。唯以前程朱一派,以宇宙之化育流行之不息,依於理之生生不息。而陽明一派則以宇宙之化育流行之不息,依於良知或心為天地萬物之靈明,而此靈明為生生不息。而船山則就此天地萬物所由形成之氣,本身之生生不息,以言宇宙之化育流行之不息。故程朱言人物之不朽,自理上言,而陽明龍溪則自心上言,而船山則自氣上言。蓋自氣化之流行以觀,萬物皆依氣化而往來。但觀其化往,則見物之眾形,皆不能自保,而不能不返於一。佛家順萬物化往之勢,而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或據此言虛無寂滅之境界,為萬物之究竟依止。而船山則本於「萬物之往也,由於其先曾來,有來乃得往」;遂謂往者當再來。萬物化往,而返於一氣;一氣亦當再化生萬物。故周易外傳卷六繫辭下傳第五章頁曰:「異端之言,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信乎萬法之歸一,則一之所歸,舍萬法,其奚適哉?」故萬物有化往,而氣不窮於來,旋化旋生,此宇宙之所以日新而富有。佛家言輪迴,亦往來之義。然在佛家,往者為此人,來者復為此人。所謂個體流轉之說是也。然在船山則觀大化之流行,見物之個體性,惟依其形質而建立。所謂惟有質有形者,可因其區域,畫以界限,使彼此亘古而不相雜。而物之化往,正就其形質之個體性之化除言。則當其化往,「氣歸天而形合土,誰與判然使一人之識,亘古而為一人?一物一命,誰與判然亘古為一物?」「氣升如炊濕,一山之雲,不必還雨一山;形降如炭塵,一薪之糞,不必還滋一木。」則「堯之既崩,不必再生為堯;桀之既亡,不必再生為桀」(同上),故大化有往來,而個體無輪迴。然個體雖無輪迴,而個體之氣不喪失。人之身體,固由氣之所凝,人之精神,亦屬於氣。人之理想為氣之理,理想中之價值,為仁義禮智之善。此人之精神內容,所謂性是也。人之精神能力,所以顯仁義禮智者,為氣之才。才能顯理而見為情,統性情才者曰心。氣不化而入無,則人之精神內容與精神能力,亦不化而入無;而賢聖雖歿,其精神亦常往來於宇宙間。賢聖養其清明之氣,以顯仁義,則賢聖雖逝,而此顯仁義之清明之氣,自往來於宇宙間,而延於後起之人,為後起之人之清明之氣,而賢聖之德亦即長存天地。故船山曰: 善惡之積,亦有往來。……聖人……所以必盡性而利天下之生。……自我盡之。生而存者,德存於我,自我盡之。化而往者,德歸於天地,而清者既於我而擴充,則有所裨益,而無所吝留。他日之生,他人之生,或聚或散,(言諸聖賢之氣,聚於一人,或一聖賢之氣,散於眾人也。)常以扶清而抑濁,則公諸來世與群生,聖人因以贊天地之德;不曰死此而生彼,春播而秋獲,銖銖期報於往來之間也。(言不求個體之輪迴也。)……則聖人與天地之相斟酌,深矣。且今日之來,聖人之所珍也;他日之往,聖人之所慎也。因其來而善其往,安其往所以善其來。物之來與己之來,則何擇焉。是則屈於此而伸於彼,屈於一人而伸於萬世;長延清紀,以利用無窮,此尺蠖之屈而龍蛇之伸,其機大矣。故生踐形色,而歿存政教;則德遍民物,而道崇天地。豈捨身以他求入神之效也乎。惟然,故不區畫於必來,而待效於報身也;抑不愁苦於既往,而苟 於一還不來也。……若夫迷於往來之恆理,惑於憧憧,而固守己私,以覬他生之善,謂死此生彼之不昧者,始未嘗不勸進於無惡;而怙私崇利,離乎光大,以即卑暗,導天下以迷,而不難叛其君親。(上所引皆見周易外傳卷六第五章) 船山莊子解達生篇注曰:「天地清醇之氣,由我而搏合;迨其散而成始也,清醇妙合於虛,而上以益三光之明,下以滋百昌之榮,流風盪於兩間。生理集善,氣以複合;形體雖移,清醇不改;必且為吉祥之所翕聚,而大益於天下之生。則其以贊天地之化,而垂萬古……,益莫大焉」。則更用此義以釋莊子矣。 船山之論聖賢精神之不朽,而不求個體靈魂之長存,乃根據於聖賢之本無私吝之心,則其清明之氣,不得不公諸來世與群生,於物之來與己之來,更無所擇。而佛家之言輪迴果報,謂死此即生彼。初雖所以勸善懲惡,然終不免本於人之固守其個體之私心。故謂輪迴之說,足以怙私崇利。人既各成一永存之個體,各自獨立不相依,則何妨叛其君親。此即船山破輪迴,而只言氣化往來不窮之說之微意。然即此氣化之往來之不窮,聖賢已可延清紀於無窮。「生踐形色,而沒存政教;德遍民物,而道崇天地」,無斷滅之可憂,無寂滅之可懼。惟然,而聖人之至誠無息之道,乃萬古長存,而貞天地。船山之言人道之贊天,斯其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