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二十一章 王船山之性命天道關係論

一 性命之意義 船山之言性命與天道之名義,於讀四書大全說卷十第四十八頁,有簡明之言。其言曰: 天之所用為化者,氣也;其化成乎道者,理也。天以其理授氣於人,謂之命;人以其氣受理於天,謂之性。 又四書訓義卷三十八第二十頁曰: 自天之與人者言之,則曰命;自人之受於天者言之,則曰性。命者命之為性;性者,以所命為性,本一致之詞也。 以天之所命於人者為性,本宋明儒家共許之義。然船山之言天也,即以氣言。由氣之化育流行即見氣之道。理者所以達氣,即道之分理。如陽氣之健即所以達陽氣者,而為陽氣之理;陰氣之順,即所以達陰氣者,而為陰氣之理。必有二氣之理,以達二氣,而有氣化之道。理可直在氣上言,而道則在氣之化上言。氣有理而合氣成化,故理為化成乎道者。人身之生也,乃分於宇宙之氣,以成其質,而所分之氣中即具理。故其所受命於宇宙者,為宇宙之氣之理,而非宇宙之道。而人之所以分於宇宙之氣,以自成其氣質者,則固由於宇宙之氣之化。故有天道,而後人乃分宇宙之氣,以受理於天。有天道而後有命、有性。人受理,而智能知此理,力能行此理,以啟宇宙之化,則為人道。 天道之氣化,不僅化成人,亦化成物。人物皆天道之化之所凝成者。天之化成人也,於人有所命,以成人性。故人道,即人之分於天道以成性,更知性,盡性而有者。天之化成物也,於物亦有所命,而後有物性。人物之受命以成性也同,而其所受之命、所成之性,不必同。故道大、命大,而人之性則專於人。人之性善,而物之性不必善。此乃船山言天道、人道、人性、物性之辨之細密處,學者所宜知也。故上文所引四書訓義卷三十八第二十頁又繼之言曰: 天之為命也廣大。於人命之,於物亦兼命之。萬物之生,無以異於人之生,天之所以並育而不害,乃天之仁也。人之為性也精微。惟人有性,惟人異於物之性。函性於心,乃以異於物之心,人之所以為萬物之靈,人之道也。故君子於此專言性,而廣言命焉。 又四書訓義卷二第二頁曰: 道(人道)何所自出乎?皆出於人之性也。性何所自受乎?則受之於天也。天以其一真無妄之理,為陰陽、為五行,而化生萬物者,曰天道。陰陽五行之氣,化生萬物,其秀而最靈者,為人。形既成,而理固在其中。於是有其耳目,則有其聰明,有其心思,則有其睿智。智足以知此理、力足以行此理,曰人道。是人道者,即天分其一真實無妄之天道,以授人,而成乎所生之性者也。天命之謂性也。 船山之言人性,乃取客觀宇宙論之進路,與周濂溪張橫渠略同,而大異於象山陽明之直接就本心與良知、以自見其性之進路。亦異於程朱之兼取心性論與宇宙論之進路者。船山之人性論之內容,大異於程朱者,要在其重別人性於物性,而嚴人禽之辨。程朱之以理言天,以善言理,謂理本身即善,天道即理顯於氣之歷程,故天道本身即涵善,而萬物皆本天化以生,而賦得此理;故萬物之性,實無不善,而不善惟在其氣質之昏蔽。船山以氣言天,理屬於氣,徒言氣言理尚不足以言善;必乃由天之氣化流行之依道依理,而有所生有所成。而所成者,復足以繼天道,乃有所謂善。天授此理於人物,而人物更受此理以成人物之性,即是天道之繼。此繼即是善。故善在天與人物授受之際、天命流行於人物以成人物之性之際。性成而善凝於人之性,乃可謂人性為善、人之理為善。故於天道本身,不可言善,只可言為善之所從出;而言人之性善者,乃推本於此人性之所以成而言。克實言之,即徒言天之理、天之道,不得言善,徒言人物有理為性,亦不得言善。惟天授其理以成人之性之「授」上,乃有天之善。人之受天之理,復受天之授,而受得此善,於是此「受」本身,亦為善。此之謂善凝於性。由此乃可說人之性、人之理為善。若夫人外之萬物,則雖本天道之善以生,而賦得理以為性,然天道之善,不凝於其性,則不得言其性善矣。欲詳此義,須明道、善、性三者之關係。 二 天道與善與性之關係 天道與善與性之關係,乃船山思想中最特出之一義。其所謂道大而善小,善大而性(人性)小,以尊道、尊善、尊性,皆獨具機杼,而解人不易。今擬詳加疏解,以見其深意所存。今先引其周易內外傳繫辭上傳第五章注「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之語,再會通其旨以釋之。其內傳曰: 道統天地人物,善、性,則專就人而言也。一陰一陽之謂道,天地之自為體,人與萬物之所受命,莫不然也。……合一陰一陽之美,以首出萬物而靈焉者,人也。繼者,天人接續之際,命之流行於人者也。其合也有倫,其分也有理……在陽而為象為氣者,足以通天下之志而無不知;在陰而為形為精者,足以成天下之務而無不能。斯其純善而無惡者。孟子曰無有不善,就其繼者而言也。成之謂形,已成而凝於其中也。此則有生以後,終始相依,極至於聖,而非外益,下至於梏亡之後,猶有存焉者也。於是人各有性,而一陰一陽之道,妙合而凝焉。然則性也命也,皆通極於道為一之、一之、之神所漸化,而顯仁藏用者。道大而性小,性小而載道之大,以無遺。道隱而性彰,性彰而所以能然者終隱。道外無性,而性乃道之所函,是一陰一陽之妙,以次而漸凝於人,而成乎人之性,則全易之理,不離乎性中。其外傳更申言曰:「人物有性,天地非有性。陰陽之相繼也善,其未相繼也不可謂之善,故成之而後性存焉,繼之而後善著焉。言道者統而同之,不以其序。故知道者鮮矣。性存而後仁義禮智之實章焉,以仁義禮智而言天,不可也。成乎其為體,斯成乎其為靈。靈具有體之中,而體皆含靈。若夫天則未有體矣。相繼者善,善而後習知其善。以善而言道,不可也。道之用,不僭不吝,以不偏而相調。故其用之所生,無僭無吝,以無偏而調之,有適然之妙。妙相衍而不窮,相安而各得,於事善也,於物善也。若夫天道,則多少陰陽,無所不可矣。故成之者,人也;繼之者,天人之際也。天則道而已矣。道大而善小,善大而性小。道生善,善生性。道無時不有,無動無靜之不然,無可無否之不任受。善則天人相續之際,有其時矣。善具其體而非能用之(指人之庸愚),抑具其用而無與為體(指禽獸萬物)。萬匯各有其善,不相為知,而亦不相為一。性則斂乎一物之中,有其量矣。有其時,非浩然無極之時;有其量,非融然流動之量。故曰道大而善小,善大而性小也。小者專而致精,大者博而不親。然則以善說道,以性說善,恢恢乎其欲大之,而不知未得其精也。恢恢乎大之,則曰人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犬之性,亦可矣。當其繼善之時,有相猶者也;而不可概之已成乎人之性也。則曰天地與我同生,萬物與我共命,亦可矣。當其為道之時同也,共也;而不可概之相繼以相授而善者也。惟其有道,是以繼之而得善焉。道者,善之所從出也。惟其有善,是以成之為性焉。善者,性之所資也。方其為善,而後道有善矣;方其為性,而善凝於性矣。故孟子之言性善,推本而言其所資也。猶子孫因祖父而得姓,則可以姓系之。而善不於性而始有,猶子之不可但以姓稱,而必系之以名也。然則先言性而系之以善,則性有善而疑不僅有善,不如先言善而紀之以性,則善為性,而信善外之無性也。觀於系傳而天人之次序乃審矣。甚哉,繼之為功於天人乎,天以此顯其成能,人以此紹其生理者也。性則因乎成矣,成則因乎繼矣。不成未有性,不繼不能成。天人相紹之際,存乎天者莫妙於繼。然則人以達天之幾,存乎人者,亦孰有要於繼乎。夫繁然有生,粹然而生,人秩焉、紀焉、精焉、至焉、而成乎人之性,惟其繼而已矣。道之不息於既生之後,生之不絕於大道之中,綿密相因,始終相洽,節宣相允,無他,如其繼而已矣。以陽繼陽而剛不餒,以陰繼陰而柔不孤,以陽繼陰而柔不靡,以陰繼陽而剛不暴。滋之無窮之謂恆,充之不歉之謂誠,持之不忘之謂信,敦之不薄之謂仁,承之不昧之謂明。凡此者。所以善也。則君子之所以為功於性者,亦此而已矣。繼之則善矣,不繼則不善矣。天無所不繼,故善不窮;人有所不繼,則惡興焉。……天命之性有終始,而自繼以善,無絕續也……知其性者,知善;知其繼者,知天;斯古人之微言,有待於善學者歟。故專言性,則三品性惡之說興;溯言善,則天人合一之理得;概言道,則無善無惡無性之妄又熺矣。大者,其道乎;妙者,其善乎;善者,其繼乎;一者,其性乎;性者,其成乎。性可存也,存可守也,善可用也,繼可學也,道可合而不可據也。至於繼,則作聖之功,蔑以加矣。 此段文中船山論道、善、性三者之別最暢。道大善小、善大性小。以道為大,即所以尊道。然善凝於人性,唯人性能載道之大以無遺,又所以尊人性。故言:小者專而致精,大者博而不親。而道之不息,人之能紹其生理,以盡其性,全在其能繼天之善,則所以尊善,而明天人合一之義。道大可合而不可據,所以尊天也;性專而人所獨有,故不可不存守,以自別於禽獸,所以尊人也。尊天者,尊道不息於既生之後;尊人者,尊人能存守此性;而其生不絕於大道之中;合之,即尊天之善之繼於人也。 船山之所以說道大者,自道之名之所指者之外延而言。而所謂性專者,則自性之名之內涵而言。言道大者,本於凡有氣化,無不循道。氣循道而化,則成器、成物、成人,而有所成。有成,則有繼而有善。然克就道而言,則但為氣之所必循、所當循。當必循者,非即已循,則氣雖有必當如何如何化之道,而可尚未有如何如何之化。故但言道,不必含繼之義與善之義。善之名,惟可用之於氣化之相繼,則其義狹,而道之義廣也。故言天道之善者,不可直指天道以言善。惟就氣化之相繼成器、成物、成人等,見天道之不已上,乃可言善。故所謂天道之善者,乃透過天所成之物而取得,亦對所成之物而稱善。若舍其所成之物,則善之名不立。善之名,惟由氣化之成物而立。氣化之成物,有其序,恆化彼以成此。此成而有對此之善。而道則統同之名,其本身不涵序義,則無善之可言矣。然氣有其道,而不得不化。氣不得不化,物不得不相繼以成。凡有一成,即有一善。物相繼以成,則善不窮。故道本身不可說善,而有道則有氣之流行,有氣之流行,則有物成而有善。道為善之條件,而無不善之天道。氣化有道,固必當有物成而必有善。然必成當成之物,可尚未成,必有當有之善,可尚未有;即必繼當繼,而尚未繼,便仍是道大而善小。至於所成之物,雖皆由有所繼而成,本善而生。然既成以後,不必能自繼其生,自成其生,而亦即不能繼天之道,而有不善。或則只繼其生,自成其生,而為他生之窒礙,阻害他生之自成其生,又有不善。禽獸之行,大率如此。而人非聖賢,亦難免於是。然依人之有此繼其生之道,以衡人物,則人物固不當有如此之不善,便仍是道大而善小也。 然此中有一大疑,即船山既主天道之無不善,何以人物有不善?人物固天生,則由人物之有不善,豈不足證天道之有不善?然依船山義,則在人物上可說之不善,決定不可歸罪於天道。天之道本身不涵善義。然天道為天有其善之根據,天道畢竟無不善。在人物上可說之不善,推本之於天,則畢竟不可說。其言實大有精義。蓋芸芸萬類,溯其所自生,皆繼天而生。常言為繼他物生,如人繼父母與一切養人之物而生。推廣言之,任一物之生,皆可說以整個宇宙之萬物,為其直接或間接、消極或積極之因緣,則任一物,皆繼整個宇宙而生,即繼天生也。物皆繼天生,即物皆天之自繼其化育之事而生。天之自繼其化育之事為善。因此化育之事,對其所化育之人物為善也。故人物之生,皆原於善。船山所謂本天之仁而生者是也。故天之生物,其生無過。匪特無過,而凡所有生之處,皆善所流行之處。所謂不善,乃在人物既生以後。人物既生以後,或者凝其所自生之善,以成其性,或者不能凝其所自生之善以成性。前者為人,後者為禽獸。或者存其善性,盡其善性,而以人道繼天道,以仁存心,以善養人而自養;或者不存其善性,不盡其善性。前者為聖賢,後者為小人、為庸愚。凡此不善之所由成,皆在人物成性之後之不能繼天。惟克就人物成性以後,不繼於其所本於天之善者上說,乃可立不善之名。固不能將此不善,推本於天之生人生物也。生人生物,是天一面事;人物之繼不繼天,是人物一面事。人物固天之所生,然其不善,財不能在其為天之所生上說。因專就生而言,生非不善而是善。物之自阻害其生或他物之生,乃不能自繼其生、兼繼他物之生,固是不善。然單就一物之生而觀之,則皆本善而生,無一生為不善也。其不善者,惟在其不能大繼其所以生。於是今日之生,為後日之生之礙,此生為彼生之礙。由此生與生之相礙,而有人物之不善。然此生與生之相礙,乃一個一個之人物,各分天之氣以生,而各有其性以後事。物生由於天之仁,而或不能凝天之仁以為性,或不能盡其性,乃不善所自生。是不善唯原自人物已生而成性後,其不能繼天上。不可因人物之生本於天,而謂其不能繼天,亦本於天,而歸其不善於天。蓋人之不繼天,非天原有此不繼,而人得之以成人之不繼、人之不善也。人物有所謂不繼,而天實無所謂不繼。人物之生固相礙而有不善。然天下之化育之事中,善之流行,則無時不繼。天本其善以生物,物成而不能凝天之善以成性,不礙天自繼其善之流行於其他物之日生而日成者。人之不能盡性以繼善,不礙天之繼其善之流行於他人之性之日生而日成者。故就一時之人物或個體之人物以觀,雖或不能繼天之善,而有不繼不善之事,然天之氣化,與時偕行,負故物以趨新,常化常生,則無時不繼,無時非至善之流行。故人物有不繼不善,而不可說此不繼不善,為天所原有,而人物得之,以成人物之不繼不善也。此不繼不善,惟所以指個體事物之限制,有消極義無積極義,固不能說天有此不繼不善,而人得之,以成人物之不繼不善也。天果有一不繼不善,則此不繼不善為天之道,此道以「不繼」為其性質,人物亦惡能「繼」而得之哉。 至於自天之分其氣以成人物之後,以觀人物之相與,不能免於相阻害,固可將不善之源,推本於物性之不善,人性之未盡,再推於氣之不當如何如何分別變化凝合,成如何如何之人物,以使其有不善之性情,表現於人物相與之際。然人物相與而相阻害,惟是人物交感之際之一種橫的關係。分別以觀一一人物之生,而縱溯其本於氣化,仍初無此種關係。此種關係乃人物既生以後乃有,而非人物之所自生時即有者。至於將人物之如何如何相阻害,推本於人物個別之心身氣質之構造,以說明人物之所以有相阻害之性情固可。然氣質之構造如何如何,乃氣質各部之相互關係所成,分別比觀氣質各部之所以生,而推本之於氣化,仍無此種關係。故就人物之由天之氣化以生言,就人物之氣質之各部之由氣化以生言,皆惟是本於善之流行。不善之源,惟可歸之於氣之如何如何變合,所造成之人物之氣質之各部之如何如何互相關係,及人物交感之間之阻害關係上。對此不善之關係之造成,固可推本於氣之變合之不當,而以此不當為不善之源。然仍不能說氣之去變去合,為不善。蓋其去變去合,乃氣化之本。去變者陽之動,去合者陰之靜。陰陽之氣為二氣,而陽生陰成,正是善之流行,烏有不善?故所謂氣或二氣之變合為不當者,惟是由其去變去合所成之事物中,有此不善之關係,復推本於此變合,遂安立此不當之名。此不當,船山名之為二氣變合之差誤(參考下章第一節所引)。此不當、差誤,即不善之源。然此不當差誤之名之所以立,乃純就二氣之能造成人物中之關係而立。舍事物之關係,而專就事物之本氣化流行而生言,則無此所謂不當差誤,亦無不善之源,存於此氣化之流行之自身。蓋氣化之流行之有不當或差誤,乃就氣化之流行之未能合理言。然不當之名,對當而立;差誤之名,對正而立;不合理之名,對合理而立。說其如此如此之變合為不當差誤,而不合理,即預設其如彼如彼之變合為合理。知有不當而差誤者,即知有正當者,知有不合理者,即知有合理者。「如此如此」之為不合理,正由「不如此如此、而如彼如彼」之為合理,而反照出的。故謂氣之如此如此變合為不當、不合理,乃正以氣之自有其當變而當合之理,為其自身所具;氣自有變為合理之理也。故船山又曰:「陰陽顯(表現)是理,變合卻亦是理……。有變合則有善,善者即理。有變合則有不善,不善者謂之非理。謂之非理者,亦是理上反照出的,則亦何莫非理哉。」 在陽明之言事物之當然之理,自心言,不自物與氣言。船山則以當然之理為物所自具、氣之所自具。蓋我心謂事物當如何如何、氣當如何如何,乃直指事物、直指氣,而言其當如何如何。故當然之理,即為事物之所具、氣之所具。故指氣之如是如是之變合為不合理,即同時指出其如彼如彼之變合為其當合之理。氣之有不合理,正根據吾人之承認氣有其當合之理,乃反照出其不合理。故氣不合理,只是氣之未順其當合之理。氣未順其本有之當合之理而有不善,氣順其本有之當合之理,則善矣。氣未順其本有而當合之理而不善,其根據正在氣可更順其理而變合、而善。氣可更順其理而變合、而善,則不得以氣之本身為不善。氣之可更順其理而變合、而善,即革不善而繼之以善。氣順理而變合,革不善而繼之以善,其道無他,即不如此如此變合,而反之,以成如彼如彼之變合耳。由如此如此,至反乎如此如此之如彼如彼,只是正反兩面之更迭,一陰一陽之更迭。正以反為其蘊,如此如此,即以反乎如此如此者為其蘊。如此如此者之由陽而陰,由顯而隱,即反乎如此如此者之由陰而陽,由隱而顯。正反陰陽之更迭,即道之流行。故氣之順理而變合,即道之順理而流行。由道之順理流行,乃繼以善,故當道之未順理而流行,不可謂已有善。然當氣之未順理而變合,而氣已有其理;故當道未順理而流行,即已有順理之道。人固可說,雖有順理之道,而未順,固仍未有善;然人亦可說,雖未有善,而順理之道,亦未始不存。故曰:「善必待繼、待時而後有,而道則無時不有,無動無靜之不然,無可否之不任受。」善必表現於「道之順理流行,反偏者使之不偏,而調之,以有適然之妙於物,使氣之變合之關係之不當者,歸於當,物之相阻害之關係,自爾轉移,為並育並存之關係」。夫物之相害之關係,固無不可轉移,而亦無時不在轉移中。物與物間並育並存之關係,亦無時不可有。凡一切物之相阻害之關係,一加轉移而反之,即皆成並育並存之關係。此善之所以不息於宇宙間也。若謂物之相阻害之關係,為物與物間恆有永有之關係,則萬物早已滅絕淨盡。抑且根本無任何之物之能存在——以任何物皆有其所包含之各部之物,並育並存於其中也。惟現見之物與物間,終不免有阻害關係之存在者,則以其轉移也有其時。當其未轉移之時,則其關係為不當而未善、不善。然即在此未轉移之時,其轉之之道,未始不在,氣化亦終能順道以流行。此船山之所以說道大而善小也。 關於船山之言對人物為不善者,非必對天之氣化為不善,及人物之不合理而不善,皆有合理而善者,為之反照,故不合理者,皆可轉移而合理。茲可更以讀四書大全說卷七第十一頁之言證之。 質受生於氣,而氣以理生質。惟一任夫氣之自化,質之自成者以觀之,則得理與失理,亦因乎時數之偶然,而善不善者以別。若推其胥為太極之所生,以效用於兩間,則就氣言之,其得理者理也,其失理者,亦何莫非理也。就質言之,其得正者,正也,其不正者,亦何莫非正也。氣之失理,非理之失也,失亦於其理之中。已剛而亦乾之健,已柔而亦坤之順,已清而象亦成,已濁而形亦成。(上言天之生人物,自人物觀之為失理,而天之陰陽之去生去成,皆本於健順之理看,則無所謂失理,故天無所謂不善。)……質之不正,非犬羊草木之不正也,亦大正之中,偏於此而全於彼,長於此而短於彼,乃有其全與長之可因,而其偏與短者之未嘗不可擴。是故好色好貨之不害天道,而欲立、欲達之以立人、達人也。(此言人之質之「偏」而有所「短」,皆具有由轉移而「全」而「長」之理。即言雖未有善,而有為善之道也。) 至於船山之所以說善大而性小者,則其根據在物之性之不善,人之或不能盡其性。所謂物之性不善者,以物皆自役於形骸,而其所發之活動,恆相阻害,故其性非善。然物之性雖不善,而物之所以生,無不本於天之仁,無不本於氣化之善。其性之不善,惟由其不能凝此天之仁,凝此氣化之善,以為其性。此前所已論。夫然,故物之生,但為天之仁、天之氣化之善所流通。物之所以生,皆用此天之善,以成其生。其不能凝此天之善以為性,此即物之自限,而其性之不善以成。然物不凝天之善,天之善自流通過去,而繼其善,於生物之子孫及他物。天之擅自周流於眾物,不以物之自限而限其善,是善大也。若夫性則物生而後有,物生而不凝其生所本之善,則成物性之不善。人生而凝善,則成人性之善。人物各有其性,互不相知,是性之各系屬於個體。人生而能凝天之善、天之仁於其體,以為其性,故能贊化育,自生而復生他,繼天道而立人道。然天之善既凝於人以成人之性,複流通於物,以生物;而其凝於人,亦復不特凝於一人,實遍凝於古往今來之人。故物之只用善,而不凝善,固小於天之善,而一人之性,雖能凝善,亦小於天之善。此其所以言善大而性小也。 所謂人性之凝天之善,即凝天之氣化之善也。天之氣化之善,見於其時去生,而時去成。此去生去成者,為天之氣。如何生,如何成,為氣之理。由生而成,由成而生,生生相續之謂道。氣之去生去成,無不有其所順之理,故此去生去成之氣,無不善。此氣所生所成之物,可有相阻害之關係,而可有不善之生。就氣之所生所成者之有不善,固可推本於氣之變合之有不合理者。然此不合理者,上言由理之反照而見,故此不合理,不外氣未盡順其理,將由氣盡順其理,而革易者。氣誠盡順理,而革其暫有之不合理,則氣化之流行中,無任何不善之留滯,而善得常繼。革暫有之不合理,在矯氣之偏,而調其陰陽,轉易如此如此不合理之變合,為反乎如此如此之如彼如彼之變合。此即所謂「調陰陽而盡順理也」。能盡順理,則陰陽二氣迭用而常和,善乃相繼而不相害矣。此即天道之不息於既生之後,生之所以不絕於大道之中,而宇宙所以生生相續、善善相繼之故也。人既凝天之善,凝天地之和順之氣,而具此和順之理,以為其性,故能迭用陰陽之氣,而常和順,使不和順之氣,歸於和順;而「以陰繼陽而剛不暴」,或「以陽繼陰而柔不靡」,或「以陽繼陽而剛不餒」,或「以陰繼陰而柔不孤」。此皆所以歸於陰陽之和順,使善相繼而不相害。由此而成己成物,參贊化育,以人合天,盡性至命,而立人道。則天道固大,人道亦大。此船山之所以一方說道大性小,而一方又說「大者博而不親,小者專而致精」,而以知性知繼為教之要也。此即船山之所以尊人之性也。 船山既尊天之道天之善,復尊人之性,則天道與人性不可分離而說。蓋天之道大乃博而不親。離性言道,則博大無歸。道無乎不在,人物同本此道之流行以生,所謂「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共命」是也。人物既同本此道以生,而道無乎不在。天之繼其善於生人物,天道固在;天之未繼其善於生某人物,天道亦在。人能凝天之善以繼天,天道固在;物不能凝天之善而繼其善,天道亦在。故徒言天道,則性無善無惡之說與無性之說生。而離天之道、天之善,以言性,則不知人原是凝天之善以為性,其性乃至善而無惡者。若不能知此,則性有惡、性三品之說生。故必通天道人性而合之,由天之能繼其善以生人生物,乃知天之善;由人之能凝天之善以成性,而能以人道繼天,乃知人性之善。故合天道人性而後知善。言善則天道人性皆不能外,而天人合一之理得。故船山曰:「溯言善,而天人合一之理得」,「由善以合天人」,此即船山所以尊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