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二十章 王船山之天道論

一 前言 明儒陽明之學,至末流而弊。其弊蓋在言心性而遺經世之學。顧亭林所謂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之困窮而不問,而終日講危微精一之學是也。求一貫之方,本是宋明理學之根本精神,亦宋明理學之所長。唯徒求一貫之方,而舍多學而識之工夫,誠難免於有體無用之譏。而所謂置四海困窮而不問,則正與宋明諸師講學之旨相悖。明末理學家如高攀龍、顧憲成、劉蕺山等,皆大義凜然,豈置四海之困窮而不問者?然末流之弊,有如亭林所言,亦不可為諱。故明末儒者,無不重經世致用之學。如梨洲、亭林、船山則其選也。其中亭林之用心,全在治道。其以「博學於文,行己有恥」之義教人,可謂能矯當世之弊。其人格之堅卓,可以立儒者之矩范。然其在哲學思想本身,殊無創發。梨洲之思想,大體承蕺山之緒,其言治道,亦多精闢之見。惟船山竄身猺洞,發憤著書,其哲學思想最為敻絕。船山本其哲學思想之根本觀念,以論經世之學,承宋明儒重內聖之學之精神,而及於外王,以通性與天道與治化之方而一之者,惟船山可當之耳。 船山之哲學,重矯王學之弊,故於陽明攻擊最烈。於程、朱、康節,皆有所彈正,而獨有契於橫渠。其著作卷帙浩繁,又多是註疏體裁,思想精義,隨文散見,其文之才氣盛大,恆曼衍其辭,汗漫廣說,頗難歸約。同類之語,重複疊見各書,尤難選擇何者最宜作為代表,加以引用。吾雖嘗全讀其書二度,亦不敢言於其書之要領,皆得之無遺。大約其書,以周易內外傳、讀四書大全說、詩廣傳、尚書引義、思問錄、正蒙注、讀通鑑論、宋論為最重要者。以其哲學思想而論,取客觀現實的宇宙論之進路,初非心性論之進路,故特取橫渠之言氣,而去橫渠太虛之義。彼以氣為實,頗似漢儒。然船山言氣復重理,其理仍為氣之主,則近於宋儒,而異於漢儒。惟其所謂理雖為氣之主,謂離氣無理,謂理為氣之理,則同於明儒。明儒言氣,或溯之於未始有物之先之元氣,如王廷相;船山則即器似言氣,從不溯氣於未始有物之先,則大異於明儒。又其言氣,不言一氣之化,而言二氣之化;二氣之德為乾坤,故其講易,主乾坤並建,謂太極即陰陽二氣之化之渾合。此又異於先儒二氣原於一氣之說。其論性則謂天以氣授理於人,以為人之性;人能受理而性獨善。故船山之言性,特重人物之性之差別,而嚴辨人禽之異。其言性具於心,而心非即性;性無不善,而心有不善之幾,即不善之源,致情有不善者。故船山不任心而尊性,亦不寵情以配性,而主以性治情。情之不善,不原於氣質,而原於氣質與物相感應之際。故氣質善而不可說惡,即氣之性善而不可說惡。由此而本氣以確立性善義。乃不復如宋儒之多歸惡之原於氣。在修養之工夫上,乃可立真正之養氣踐形之功。養氣而浩然無敵,乃可克復險阻,成真正之事業,以人事繼天功。故船山之根本思想,即在由性即氣之性,而暢發性善氣亦善之義。惡不在氣而在情,善不在心而在性。故即情不足以知性,任心不足以見性,舍氣實足以孤性。即情知性,即心見性,則明儒即心之知覺運動、視聽言動、喜樂哀怒以言性之說。舍氣言性,則程朱以理言性,氣為理蔽之說。即情言性,其病只在重氣機之鼓盪,而不知氣之凝結而蘊於內者,或不免以人慾為天理。舍氣而但以理言性,則不免以觀理為重,而輕養氣,或流於山林枯槁。而此二者在船山意,則皆為宋明儒思想之鄰於佛者;必剔而去之,乃可以嚴儒佛之壁壘。由此以論中國之歷史文化,則尤能見其精彩,非昔之宋明儒者所及。關於船山之哲學思想之宗旨大體如是。吾對其學與其先宋明儒之學之得失之評論,已略見原性篇。今文唯對其學,作一客觀的疏釋。其中亦頗有異於當世之論船山思想者,讀者幸留意焉。茲分天道論、天道性命關係論、人性論、人道論、人文化成論,以述船山學。本章先述天道論。 二 道即器之道義 船山之言道,不取朱子嚴分形上形下,嚴分體用之說。朱子以形而上者即理,理之義則或同於道。形下為氣。理為體,而理之顯於氣,為用。船山則統形上形下,而以氣化為形上、為體,即形器明道,即事見理,即用見體。此頗類似陽明。然陽明之即用見體,體惟是良知天理。即事見理,事惟是致此良知天理。陽明以人道攝天道,無獨立之天道論。而船山之言即器明道,即事見理,即用見體,則不僅據以明人道,同時據以明天道,而有獨立之天道論。其即形器以明道之言,頗為今世所悉知。如周易外傳卷五繫辭上傳十二章注曰: 形而上者,非無形之謂。既有形矣,有形而後有形而上。無形之上,亘古今,通萬變,窮天窮地,窮人窮物,皆所未有者也。故曰唯聖人然後可以踐形。踐其下,非踐其上也……器而後有形,形而後有上。無形無下,人所言也,無形無上,顯而易見之理。……君子之道,盡夫器而已矣。 讀四書大全說卷二第二十二頁中庸第十一章注曰: 形而上者,隱也;形而下者,顯也。才說形而上,早已有一形字為可按之跡,可指求之主名。就這上面窮將去,雖深求而亦無不可。惟一概抹丟下者(這)形,籠統向那沒邊際處去搜索,如釋氏之七處征心,全不依物理推測將去方是索隱。 又周易內傳卷五形上者謂之道之傳,最為重要。其言曰: 形之所可用,以效其當然之能者,如車之所以可載、器之所以可盛,乃至父子之孝慈、君臣之有忠禮,皆隱於形之中而不顯。二者則所謂當然之道也,形而上者也。形而下者,即形之已成乎物,而可見可循者也。 形而上之道隱矣,乃必有其形,而後前乎所以成之者之良能著,後乎所以用之者之功效定。故謂之形而上者,而不離乎形。道與器不相離。 由上可知船山之言道,乃即形器以明道,以形器之概念為首出,而以道為形器之道。由船山以形器之概念為首出,便可知其思想,乃先肯定現實一切存在之真實性,先肯定個體事物之真實性。必肯定個體事物之真實性,然後其「前乎所以成之者之良能」乃著,「後乎所以用之者之功效」乃定。然個體事物所以成之良能本身,所以用之功效本身,則非形,而為形而上。事物所以成之良能,可原為其他形器之良能。然其他形器是有形,而其能成此物之能,則無形。事物所以用之功效,可見於後之其他形器,而此功效之本身,則無形。事物不成或無用,則事物不得稱為事物,故無形之上亦無形,無器之上亦無器。通事物所以成之「能」,所以用之「功效」,以觀形器,則形器亦即在形而上中,而不可二。每一形器皆承前之其他事物「良能」以成其自身;而呈其「功效」於後之其他事物,更別有所成。如以形器為事物之體,良能功效為其用,則每一形器,皆承前之事物之體之用,以成其為體,而自用其體,以為其後事物之體。故任何形器之體,皆為用之所凝成,而復化其體,以呈用於他者。夫然,故形器之體之所以為體,即依其承用與呈用以得名。形器雖有形,通形體之中者,惟是一用之流行。推擴此義,以觀宇宙之形形器器之全體,即惟是一大用之流行。此用之流行,在一歷程中、一路道中。故吾人當由肯定任一個體事物之為真實,轉而肯定此用之流行中所顯示之一道之為真實,是即下文所謂「此以形而發生乎用之利,可即器以遇道者也」。即形器而遇道、見道,故可言道即在形器中,無形器無道。然形器皆在此用之流行中,而用之流行中必有道,故無道亦無器。器若不真實,道不得真實;然道不真實,器亦不得真實。道與器,本無先後可言。惟器之真實,為吾人日常生活中所先肯定,由肯定器之真實,乃知道之真實,故曰器中之道。實則道與器,乃一物二面而已。故船山在思問錄中曰:「統此一物,形而上則謂之道,形而下則謂之器。」此所謂道,即船山之天道論中為萬物所共由之道也。 三 道即器之道,器即氣自用其體之所成義 上繹船山所謂之道,即器之道之義,乃本於先肯定器之真實,乃能肯定道之真實。原器之所以為真實,照程朱之義,其根據在理之顯於氣。理為真實,故理顯於氣所成之器,亦為真實之器。由理之相續顯於氣,即有理之用之流行。理之用之流行即道。依程朱說,理不顯仍是理,理顯於氣乃成器;則克就器之成而言,其關鍵在氣而不在理。然程朱仍就理之真實,以說氣之真實者,則本於理先氣後之義。此乃初自道德心靈中所見之當然之理,先於實然之氣而說,此吾人前所論。然船山於此義,蓋無所會,而惟就一形器之物之能呈用,以生其他形器之物,見其具陽生之氣。而其他形器之物,則承其用而自成,於此見一陰成之氣。遂謂任一形器之物,皆依此天地間之陰陽之二氣,為其成形器之物之根據,以此謂氣之真實,為器之所以為真實之根據。依船山說,器固有理,器之如何如何自呈其用,以生他器,與器之如何如何承他之用,以自成其為器,即器之理。此器之理,亦即陰陽之氣之理。唯器真實,而其理為真實。故由理為器之理,道為器之道,即可轉為理為氣之理,而道亦為氣之道之說。總而言之,即理惟自其為器或氣之理,而有真實義。程朱以理之真實,說氣與器之真實。船山則由器之真實,至氣之真實,以說其理之真實。朱子言及理之顯於氣而成器。此理之顯於氣以成器,必先有動之理,而後有陽之氣;必先有靜之理,而後有陰之氣。陽動而氣生,陰靜而氣成。相續依動之理,以有陽之氣;相續依靜之理,以有陰之氣;乃由一形器之成,更成他形器。由動靜之理,相續顯現於氣,而有天地間之形形相繼,器器迭成,而其道乃名天地之道。此天地之道,即表現於天之形形相繼,器器迭成之化育流行中。依船山說,則一切有形器之物,無不承他物之用,而更自用其體以生他物,而存於此一用之流行中。亦即皆依陰陽二氣,以成其為形器之物。由此而可更說天地間惟有此陰陽二氣之自順其動靜之理,而自靜自動,以有此天地間形形相繼,器器迭成。則通此宇宙,只此由二氣自順其動靜之理,而有之化育流行。萬形萬器,即在此二氣之化育流行中,成成化化。故惟此陰陽二氣,與萬形萬器為體。萬形萬器,皆可說為此二氣之所凝,而萬形萬器,即更可說為此二氣之自用其體所成者。此二氣之動靜之理,自在二氣之中,張子正蒙注卷一「若謂虛能生氣」下注曰: 動靜者,即此陰陽之動靜。動則陰變於陽,靜則陽凝於陰……非動而後有陽,靜而後有陰。 此言動靜屬於陰陽,非朱子所謂動靜之理,先於陰陽之氣之說矣。讀四書大全說卷二第六頁曰:(太平洋書局本) 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以者,用也,即用此陰陽五行之體也。……天運而不息,只是此體,只是此用……有形未有形,有象未有象,統謂之天,則健順無體,而非無體,五行有形,而不窮於形也。只此求解人不易。 此言陰陽二氣自用其體,以成物也。又讀四書大全說卷第二頁曰: 當其有體,用已現;及其用之,無非體,蓋用者用其體,而即以此體為用也。 又讀四書大全說卷三第八頁論中庸一部書大綱一節曰: 言體者,亦用之體也……大率聖賢言天,必不舍用,與後儒所謂太虛者不同。若未有用之體,則不可言誠者天之道矣。舍此化育流行之外,別問窅窅空空之太虛,雖未嘗有妄,而亦無所謂誠。……道者,天之大用所流行,其必由之路也。 此泛論無離用之體。二氣之體必自用,斯有化育流行之道也。又周易外傳乾卦首曰:「道體乎物之中,以生天下之用者也。」此言氣之道,體物不遺也。 四 道之調劑乎陰陽義 船山雖以道為氣之道,然道與氣之名義固各別。氣自用其體以成器,而其自用其體之方式或道路,即道也。氣之自用其體,即實有之萬形萬器之所以成,而道亦即為萬形萬器所同表現遵循之實理。故船山釋道為萬物所眾著而共由者。萬物之所眾著而共由者,即陽以生之,陰以成之之理。而此理即二氣之所以自用其體之方式也。陽之生為象,(象者,有徵象而未成形,即物之始生也。)陰之成為形。由生而成,成而後生;由象而形,由形而象。此生成之更迭,形象之出入,見陰陽之不竭於用,見二氣之自用其體,若有恆常之方式,以主持調劑之者,是即道也。故周易外傳卷五繫辭上傳第五章注曰: 道者,物之所眾著而共由者也。物之所著,惟其有可見之實也;物之所由,惟其有可循之恆也。既盈兩間,而無不可見,盈兩間,而無不可循。故盈兩間,皆道也。可見者,其象也;可循者,其形也。出乎象,入乎形;出乎形,入乎象。兩間皆形象,兩間皆陰陽也。兩間皆陰陽,兩間皆道。……易固有一陰一陽之謂道,一之一之雲者,蓋言夫主持而分劑之也。 道惟是指主持調劑乎陰陽者,即陰陽之相繼續或相轉易之方式。相繼則陽繼陽、陰繼陰,相轉易,則陰轉為陽或陽轉為陰。此道此方式,唯於陰陽二氣之用之流行中見之,而不在其上其外者。周易外傳卷二大有傳有言曰「故善言道者,由用以得體;不善言道者,妄立一體,而消用以從之」。故道非在陰陽之氣之用之上之外,而在陰陽之氣之用之中。道為一,陰陽為二。然道之一,唯是由陰陽之二,自相繼、相轉易而見。故周易外傳卷五繫辭上傳第二章曰:「陰陽與道為體,道建陰陽以居。」 五 太極 由陰陽之有道以主持之,調劑之,使陰陽相繼相轉易,則見陰陽二氣之無間,而相渾合。即此陰陽二氣之渾合,言其實涵二氣之合,則謂之太極。故周易內傳卷五繫辭上傳第九章易有太極注曰: 太極者,極其大而無尚之辭。極,至也。語道至此而盡也。其實陰陽之渾合者而已,而不可名之為陰陽。但贊其極至而無以加,曰太極。太極者,無有不極也,無有一極也。唯無有一極,而無所不極。 又周易內傳繫辭上論一陰一陽之謂道曰: 陰陽者,太極所有之實也……合之,則為太極;分之,則謂之陰陽。不可強同,不相悖害,謂之太和。皆言乎陰陽靜存之體,而動發亦不失也。 太極含陰陽之氣,即復含陰陽之理。純陽之理為乾,純陰之理為坤。故船山又謂「太極者乾坤之合撰」。陰陽轉易之理為道。故船山於正蒙注又謂:「道者,天地人物之道,理即所謂太極也。合而如實言之,則太極為理氣之全。」故其于思問錄外篇曰:「太極雖靈,而理氣充凝。」 太極為理氣所充凝,然就太極以言陰陽二氣,乃渾合而無間之氣。就二氣之渾合無間言,無二氣之分別,亦無陰陽之理之分別。陰陽之理之分別,惟可在陰陽二氣之化上安立。故太極不可如朱子所謂「只是個理字。」理之名不孤立,道之名亦不孤立。故上說太極為理氣所充凝,太極為道者,乃推理道之本於太極言之耳。故讀四書大全說卷十第三十三頁曰: 太極最初只是一○,渾淪齊一,固不得名之為理。殆其繼之者善,為二儀,為四象,為八卦,同異彰而條理現,而後理之名以起焉。氣之化而人生焉,人生而性成焉。由氣化而後理之實著,道之名因以立。是理唯可以言性,而不可加諸天也,審矣。就氣化之流行於天壤,各有其當然者曰道。 然此陰陽二氣渾淪齊一之太極,並非在天地之先,存在於宇宙初開闢之時,萬物由之以次第化生,如漢儒與邵康節之說;而是即在當前之現實宇宙中者。船山極反對先有一渾淪之太極,分為乾坤,化為天地萬物之說。故在周易外傳卷五繫辭上傳第一章又疑康節之說曰: 抑邵子之圖易,謂自伏羲來者,亦有異焉。太極立而漸變,因漸變為乾坤,則疑夫乾坤之先,有太極矣。如實言之,太極者乾坤之合撰。健則極健,順則極順,無不極而無專極者也。無極,則太極未有位矣。未有位,則孰者為乾坤所資以生者乎。 周易外傳卷五第九章更曰: 太極之在兩間,無初無終,而不可間也;無彼無此,而不可破也;自大至細,而象皆其象;自一至萬,而數皆其數。故空不流而實不窒,靈不私而頑不遺,亦靜不先而動不後矣。……要此太極,混淪皆備,不可析也,不可聚也。以成天之聚,不可析也;以入天下之析,不可聚也。 太極非在乾坤天地萬物之先,故道亦不在乾坤天地萬物之先。周易外傳卷一乾卦傳反對道生天地之說曰: 道者天地精粹之用,與天地並行,而未有先後者也。使先天地而生,則有有道而無天地之日矣。彼何寓哉?而誰得字之曰道?……若夫混成之天,見其合,而不知其合之妙也……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一動一靜,各有其紀,於是者乃謂之道。今夫水谷之化為清濁之氣,以育榮衛,其化也合同,其分也纖細,不然則病。道有留滯於陰陽未判之先而混成者,則道病矣。而惡乎其生天生地也?夫道之生天地也者,即天地之體道者是已。故天體道以為行,則健而乾;地體道以為勢,則順而坤。無有先之者矣。體道之全,而行與勢,各有其德,無始混而後分矣。語其分,則有太極而必有動靜之殊矣;語其合,則形器之餘,終無有偏焉者,而亦可謂之混成矣。夫老氏則惡足以語此哉。 船山論道生天地,唯是指天地之體道者而言。天地之體道而變化,乃是合同而化,化而復分,分而複合者。此之謂合行於分。合行於分,乃船山精義之一。合行於分,合以「成天下之聚」,分以「入天下之析」。至合至分。至合而不可析,至分而不可聚。分合相生,斯為大合。故混成未判於陰陽之先而存之道,乃不行於分之合,為道之留滯。而一動一靜之各有其紀,旋分旋合,陰陽二氣之所凝之形器,無所偏焉者,即道之混成義之所寄,不可求之於天地之先也。(周易外傳卷五,論合行於分之義最明。) 太極或道,不在乾坤天地萬物之先,即在體道或太極,而合同而化之天地萬物之中。簡言之,是乃謂太極或道即在氣化之流行中。惟太極或道,即在氣化之流行中,然後可言氣化之流行,皆原是太極之昭布。故周易外傳卷五第十一章易有太極注曰: 是故性情,相需者也;始終,相成者也;體用,相函者也。性以發情,情以充性。始以肇終,終以集始。體以致用,用以備體。陽動而喜,陰動而怒,故曰性以發情;喜以獎善,怒以止惡,故曰情以充性。三時有待,春開必先,故曰始以肇終;四序所登,春功乃備,故曰終以集始。無車何乘,無器何貯,故曰體以致用;不貯非器,不乘非車,故曰用以備體。六者異撰而同有,同有而無不至,無不至則太極矣。……故曰易有太極,不謂太極有易也。唯易有太極,故太極有易。所自生者,肇生;所已生者,成所生。無子之叟,不名為父也。 此言太極即見於性情、終始、體用之相需、相成、相函之中,即所以明太極之必呈其用於氣化流行之易之中。且必太極之呈其用於氣化流行之用中,乃見氣化流行之用,原自太極之體。故太極之體之為天地萬物所自生之名所以立,非以其先天地萬物之名而立,正以其後天地萬物之生而立。猶父之名所以立,後於其子之生。叟未生子不名父。故曰:「惟易有太極,故太極有易也。」 六 乾坤並建 惟船山以太極為乾坤之合撰,陰陽之渾合,太極不先於乾坤陰陽,必有乾坤陰陽之合同而化,乃見易之有太極。故船山主乾坤並建,不取漢人乾元、坤元只是一乾元之說,亦不取宋儒一氣流行成二氣之說。而主乾坤陰陽,自始即相待而有。故周易內傳卷一乾卦傳謂:「周易並建乾坤為太始,以陰陽至足者,統六十二卦之變通。古今之遙,兩間之大,一物之體性,一事之功能,無有有陰而無陽,有陽而無陰;無有有地而無天,有天而無地。」又正蒙注卷七太易篇「陰陽剛柔仁義之本宜」句注曰:「周易並建乾坤於首,無有先後,天地一成之象也。無有有地而無天,有天而無地之時。則無有有乾而無坤、有坤而無乾之道。無有陰無陽、有陽無陰之氣,無有剛無柔、有柔無剛之質,故無有仁無義有義無仁之性。」 乾坤並建而後有易有太極,故乾坤稱為易之蘊。物有表里,表者其情,里者其性。性顯於情之謂著。天著其乾以行地,而交坤;地著其坤以承天,而交乾。由天地之互著,乾坤之必交,即知天地皆各蘊乾坤合撰之太極。而太極亦若分二,為天地各各之所具有。萬物萬有之由動而靜,即著其乾以交坤;其由靜而動,即著其坤以交乾。故任何器物皆有此乾坤合撰之太極,以為其蘊。惟然,乃有所謂天地萬物之變易。而器物之靜者,乃不能自守其靜,而滯其形,必「調之以流動」。其流動又不能無所歸以收攝,必「充之而凝實」。故器皆自化而不死,復不滯其形而恆虛。凡此皆乾坤合撰之太極之道,為之主持分劑,以成此一動一靜之大易。故由器之虛,即以見道之實,而乾坤與易,相為保合。所以言乾坤與易,相為保合者,因由乾坤之道而後有易,有易而後見乾坤之道之真實,為器物之蘊也。此義周易外傳卷五繫辭上傳十二章注言之最精。 夫縕者,其所著也……有其表者,有其里者,有其著者。著者之於表里,使其二而可以一用,非既已二而三之也。盈天地之間,何非著者之充哉。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上下之際,密邇而無毫髮之間,則又惡所容其著者,而又非也?天下濟而行,地上承而合。下行之極於重淵,而天恆入以施;上合之極於層霄,而地恆蒸以應。此必有情焉,而必有性焉,必有以輔形、有以充神焉。故乾曰時乘六龍以御天。乾者所以御天而不濟也。坤曰牝馬地類,行地無疆。坤者所以行地而上承也。盈天地之間,皆器矣。器有其表者,有其里者,成表里之各用,以合用而底於成,則天德之乾、地德之坤,非其縕焉者乎?是故調之而流動,則不滯,充之而凝實,則不餒,而後器不死而道不虛生。器不死,則凡器皆虛也;道不虛生,則凡道皆實也。豈得有堅郛峙之,以使中屢空耶?豈得有龐雜窒之,而表里不親耶?故合二以一者,既分一為二之所固有矣。是故乾坤與易,相為保合。 七 現實宇宙之動而無息、真實不虛與變不失常義 惟以天地萬物皆以乾坤為其蘊而成易,易不息而乾坤不裂,故整個宇宙為真正之動而無息者,可名之為一絕對之流行,一絕對之動。而相對之動靜,則涵於此絕對之動中,以成就此絕對之動者。絕對之動者,一動一靜、一闔一辟之更迭而無窮之一動也。故思問錄內篇曰: 太極動而生陽,動之動也;靜而生陰,動之靜也。廢然無動無靜,陰陽惡從生哉。一動一靜,闔辟之謂也。由闔而辟,由辟而闔,皆動也。廢然之靜,則是息矣。至誠無息,況天地乎。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何靜之有。 詩廣傳卷一鄭風傳曰: 與其專言靜也,無寧言動。動靜無端者也,故專言靜,未有能靜者也。性之體靜而效動。苟不足以效動,則靜無性矣。既無性,又奚所靜耶?性效於情,情效於才,皆效以動也。……故天下之不能動者,未有能靜者也。 又周易外傳卷六頁十二曰: 天下日動,而君子日生,天下日生,而君子日動。動者,道之樞、德之牖也……故曰天地之大德曰生,離乎死之不動之謂也。 凡此重動之言,實具動靜相涵之義。惟動靜相涵,而動乃不息。動靜相涵者,闔以處靜,而受陽藏動;辟以施動,而盪陰啟靜。故周易內傳卷五「闔戶之謂坤」傳曰: 陰受陽施,斂以為實,闔之象也;陽行乎陰,盪陰而啟之,辟之象也。……已闔而靜,方辟則動;辟之也動,既辟而靜。靜以成體,動以發用。 又正蒙大易篇闔戶句注卷七曰: 陰之爻偶,辟象也,而言闔戶者,坤之德,順以受陽之施,闔而約之,處靜以藏動也。陽之爻奇,闔象也。而言辟戶者,乾之德健而發,施於陰者無所吝,而動則無不達也。又同章形開句注靜以居動,則動者不離乎靜;動以動其靜,則靜者亦動而靈。此一闔一辟之所以為道也。 以動靜闔辟相涵之故,動而靜,靜復動,辟而闔,闔復辟。故物之日生而日成,旋往旋來,如川流之不息;動靜闔辟往來,相反而相成。故周易外傳卷七說卦傳曰: 著其往,則人見其往,莫知其歸矣;飾其歸,則人見其歸,莫知其往矣。故川流之速,其逝可見,其返而生者,不可見也。百昌之榮,其盛者可知,其所從消者,不可知也。離然耳目之限,如幽明之隔,豈足以知大化之神乎。大化之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者也。故曰辟戶之謂乾,闔戶之謂坤。一闔一辟之謂變,往來不窮之謂通。闔有辟,辟有闔,故往不窮來,來不窮往。往不窮來,往乃不窮,川流之所以可屢遷而不停也。來不窮往,來乃不窮,百昌之所以可日榮而不匱也。故闔辟者,疑相敵也;往來者,疑相反也。然而以闔故辟,無闔則何辟?以辟故闔,無辟則何闔?則謂闔辟以異情而相敵,往來以異勢而相反,其不足以與大化之神久矣……方言乾而即言坤,鈞之所運、軸之所轉,疾以相報,合以相成。一氣之往來,成乎二卦,而剛柔之用全。 正蒙太和篇注又說陰陽之相反相成之義曰: 以氣化言之,陰陽各成其象,則相為對。剛柔、寒溫、生殺,必相反而相為仇。乃其究也,互以相成,無終相敵之理,而解散,仍返於太虛……相反相仇則惡,和而解則愛。陰陽異用,惡不容已。陰得陽,陽得陰,乃遂其化,愛不容已。太虛一實之氣所必有之幾也。 一動一靜,一闔一辟,一往一來,大化之流行,統為一絕對之動。故宇宙無真正之虛,而宇宙為絕對之真實無妄。此絕對之動中所涵之動靜、闔辟往來固相反,然實相反而相成,分而複合。自其分而觀之,則其靜而闔,即往而由實返虛,而疑宇宙有真正之一太虛,有所謂空無。然觀靜者之必動,闔者之必辟,往而由實返虛,必繼以來者之由虛入實;則宇宙實無所謂虛,虛皆氣之所充凝,無所謂空無,而惟是一流行之生,一永恆之有。所謂虛者惟是往,往不可見,故疑若無;而往者必來,則無無矣。故曰:「人所見為太虛者,氣也,非虛也。虛涵氣,氣充虛,無有所謂無者。」(正蒙卷一太和篇注)周易外傳卷二無妄卦傳曰: 夫可依者,有也;至常者,生也。皆無妄而不可謂之妄也。……陽奠陰位,一陽內動,情不容吝,機不容止,破塊啟蒙,燦然皆有。靜者治地,動者起功。治地者有而富有,起功者有而日新。殊形殊質,利用安身,其不得以有為不可依者,亦明矣。 周易外傳卷二大有卦傳。 天下之用,皆其有者也。吾從其用,而知其體之有,豈待疑哉。用有以為功效,體有以為性情,體用胥有,而相需以實,故盈天下而皆持循之道。 又正蒙注卷一太和篇「方其形也」注曰: 天下惡有所謂無者哉,於物或未有,於事非無;於事或未有,於理非無。尋求而不得,怠惰而不求,則曰無而已矣。甚矣言無之陋也。 宋明儒皆言虛,即橫渠亦謂由太虛有天之名。而船山於橫渠所謂太虛曰:「虛者,太虛之量;實者,氣之充周也。」(正蒙卷一太和篇「此虛實」下注)船山謂虛者,乃虛於此則實於彼;實於此則虛於彼。動若實而靜若虛。然靜者靜其動,而啟動,虛者虛其實,而啟實。合動靜而觀之,靜皆所以成動。合虛實而觀之,虛皆所以成實。茲案;船山循客觀宇宙論之思想方向而進,故自始即置定一實在動用中之形形器器之相繼迭成,於其中見陰陽氣理之流行之道,而於此陰陽氣理在此流行中之相保合為一全體處,言太極之真實。故虛皆所以成實,靜皆所以啟動,以成此大化流行之實。此皆其循客觀宇宙論之思想方向而進,所必至之論。若言其終未免有偏向,則當溯其原於其觀客觀宇宙之思想方向。人之思想方向,若自始先向在主體心靈,則於此靜虛之義,又自別有見處,可中和船山之偏向,此則非今之所能及。 船山觀客觀宇宙,動則實,靜則虛,聚則實,散則虛。聚者謂之明,散者入於幽。然散者散所聚,聚復聚所散。幽者幽其明,明復明所幽。客觀宇宙以有動有實而為宇宙,亦以有聚有明而為宇宙。故於其散、其虛,不可作入虛無想,而惟可作形之化為氣想。氣也者,可散、可幽、可靜而虛,又不失其能聚、能明、能動而實者也。虛實、動靜、聚散、幽明,皆相待而不二,故二而一,其一即在其二其兩中見者也。故正蒙太和章「兩體者」注曰: 虛必成實,實中有虛,一也。而來則實於此,虛於彼;往則虛於此,實於彼;其體分矣。止而行之,動動也;行而止之,靜亦動也;一也。而動有動之用,靜有靜之質,其體分矣。聚者聚所散,散者散所聚,一也。而聚則顯,散則微,其體分矣。……使無一虛一實、一動一靜、一聚一散、一清一濁……則可疑太虛之本無有,而何者為一?惟兩端迭用,遂成對立之象。於是可知所動、所靜,所聚、所散,為虛、為實,為清、為濁,皆取給於太和 縕之實體。一之體立,故兩之用行。又曰:「兩體各立,則溯其所從來,太和之有一實,顯矣;非有一,則無兩也。」 又思問錄內篇曰: 兩端者,虛實也,動靜也,聚散也,清濁也,其究一也。實不窒虛,知虛之皆實。靜者靜動,非不動也。聚於此者散於彼,散於此者聚於彼;濁入清而體清,清入濁而妙濁,而後知其一也。非合兩而以一為之紐也。 又正蒙注卷七「大易不言有無」注曰: 明有所以為明,幽有所以為幽。其在幽者,耳目見聞之力窮,而非理氣之本無也。……故乾非無陰,陰處於幽也;坤非無陽,陽處於幽也。……幽以為蘊,明以為表也,故曰易有太極。乾坤合於太和,而富有日新之無所缺也。若周子之言無極者,言道無適主,化無定則,不可名之為極,而實有太極。亦以明夫無所謂無,而人見為無者,皆有也。屈伸者,非理氣之生滅也。自明而之幽者為屈,自幽而之明者為伸。運於兩間者,恆伸;而成乎形色者,有屈。彼以無名天地之始,滅盡為真空之藏,猶瞽者不見有物,而遂謂之無物,其愚不可瘳已。 宇宙無真正之太虛、無空無,故言往來、屈伸、聚散、幽明,而不言生滅。又正蒙卷一太和篇「以言乎失道則均焉」注曰: 曰往來、曰屈伸、曰聚散、曰幽明,而不曰生滅。生滅者,釋氏之陋說也。倘如散盡無餘之說,則此太極渾淪之內,何處為其翕受消歸之府乎。又云:造化日新而不用其故,則此太虛之內,亦何從得此無盡之儲,以終古趨於滅而不匱耶。 此言前半,乃謂當前客觀宇宙,明明是有,如有可入無,則必有翕受消歸此有之處。此言有者不可入無,以無不能謂有也。後半言當前之宇宙,明明日新而不斷。若言有自無來,無中焉得此無盡之有,雖經過去無盡之時間之乍有還無以滅之,仍日新而不斷耶。此言無不能生此無盡之有,有不可入無。無不能生無盡之有,則但有形化為氣,散而入幽。則無純粹之太虛,亦無絕對空無之義,明矣。散可復聚,幽者可明,而二氣之化育流行不息,動靜、往來、屈伸不窮之義見矣。宇宙真實無妄之義立矣。 二氣流行不息,動靜往來屈伸不窮,故天地有其至變,亦有其至常。變者,或動或靜、或往或來、或屈或伸,相反而相雜。常者,動靜、往來、屈伸之相反、相雜而交成。前者道之變,後者道之常。變不失常。周易外傳卷七第雜卦傳論此最精,其一段曰: 純者相峙,雜者相遷,聽道之運行不滯者,以各極其致,而不憂其終相背,而不相通。是以君子樂觀其反也。雜統於純,而純非專一也。積雜共處而不憂,如水谷燥潤之交養其生,生固純矣。變不失常,而常非和會也。隨變屢遷而合德,如溫暑涼寒之交成乎歲,歲有常矣。雜因純起,即雜以成純;變合常全,奉常以處變。則相反固會其通,無不可見之天心,無不可合之道符也。 又思問錄外篇曰: 張子曰:日月之形,萬古不變。形者,言其規模儀象也,非謂質也。質日代而形如一,無恆器而有恆道也。江河之水,古猶今也,而非今水之即古水。燈燭之光,昨猶今也,而非昨火之即今火。如必用其故物,而後之恆,則當其變,而必昧其初矣,惡足以語日新之化哉。 四書訓義卷十三第十五頁亦曰: 天地以道而流行,川其一也。道有居靜而不遷者,貞萬古而恆奠其所有;有居動而不滯者,無瞬息之暫有所停。於其靜也,可以知道之富有,有之而無可以推移也。於其動者,可以知道之曰新,有之而無可終恃也……道有其不逝,故貞志以自立,經萬變而不遷其素。道有其必逝,故成能不可恃,無中止之可安。誠使知晝夜不舍者,皆逝也,則又何晝夜之可舍矣。 此言即道之至變而日新,至常而恆貞者,即寓乎其中。而其本仍在兩與一相成之義。兩者所以明變,變立而一亦見。一兩相成,而常變相成之義立矣。 八 乾坤之易簡義 知動靜往來屈伸之不窮,則知乾坤之至健而至順義。至健至順,則無險阻之不可克。陽動而陰靜,靜以屈其動,則似陰於乾成險。然乾至健,靜復動,屈復伸,而險非險。陰靜而陽動,動以伸其靜,使不能安於靜,則似乾於陰成阻。然動復靜,伸復屈,而阻非阻。由此而乾坤之行,乃歷險阻而易簡。依乾坤之至健至順,以通於天下無窮無盡之理,使之相續具體實現於氣化流行,以成天下之物之無窮無盡,則見乾坤之盛德。在人間而言,通理謂之知,行理而具體實現理以成物,謂之能。乾至健而通天下之理,則為大知;坤至順以成天下之物,則為大能。天之生物,即天之氣之先通於物之理。通理即知理。理無窮而知無窮,即見其知之至健。地之成物,即地之氣之後載此物之理,於其物之成。其載理以成物,即見其能。載理之能無窮,即見其至順。於乾坤知能易簡之義,船山論之極精。乃古人所未有。今引其周易外傳卷五繫辭上傳第一章注之言,一加疏釋。 「知者,天事也;能者,地事也;知能者,人事也。今夫天,知之所自開,而天不可以知名也。今夫地,能之所已著,而不見其所以能也。清虛者無思,一大者無慮,自有其理,非知他者也,而惡得以知名之?塊然者,已實而不可變;委然者,已靜而不可興。出於地者,功歸於天,無從見其能為也。雖然,此則天成乎天,地成乎地。人既離之,以有其生,而成乎人,則不相為用矣。此之謂不易也。乃天則有其德,地則有其業,是之謂乾坤。知能者,乾坤之所效也。夫知之所廢者多矣,而莫大乎其忘之。忘之者,中有間也。萬變之理,相類(相)續而後成乎其章。於其始,統其終;於其終,如有始,非天下之至健者,其孰能彌亘以通理而不忘?故以知。知者,惟其健。健者,知之實也。能之所窮,不窮於其不專,而莫窮乎窒中而執一。執一而窒其中,一事之變而不能成,而奚況其賾?至善之極,隨事隨物,而分其用,虛其中,析其理,理之所至,而咸至之。非天下之至順者,其孰能亹亹之施,而不執乎一?故以能。能者,唯其順。順者,能之實也。……無思不慮,而思慮之所自徹;塊然委然而不逆,以資物之生;則不可以知名,而固為知;不見其能,而能著矣。……夫彌亘初終,而持之一貫,亦至難矣;虛中忘我,以隨順乎萬變,勉其所至,而行乎無疆,亦至繁矣。則奚以言乎易簡也,曰惟其純也……乾者,純乎奇矣;坤者,純乎偶也。當其為乾,信之篤而用之恆,不驚萬物之變,而隨之以生誠,則歷乎至難,而居天下之至易。當其為坤,己不居功而物自著其則,受物之取,而咸仍其故,則歷乎至繁,而行天下之至簡。夫知,用奇也,則難而易;用偶也,則易而難。能,用偶也,則繁而簡;用奇也,則簡而繁。然而天下之辨此者,鮮矣。知者,未嘗忘也,甫其有知,即思能之,起而有作,而知固未全也。因事變而隨之以遷,幸有功焉,則將據其能以為知,而知遂爽其始。故知至健者也,而成乎弱。弱而不能勝天下,則難矣。能固未欲執一也,方務能之,而恃所能以為知,成乎意見,以武斷乎天下,乃其能亦已僅矣……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而不能分秩乎乾坤,則知能固以相淆,健順固以相困矣……然而惟能以健歸知,以順歸能,知不雜能、能不雜知者,為善用其心之機,善用其性之力,以全體而摩盪之,乃能成乎德業,而得天下之理。」 此段首言自天地之既成者言,不見其天之知與地之能。然自天地之德業之乾坤言,則可言有知能。乾坤所以可以知能言者,以常言知,即「通於理」之謂。乾至健,通萬變之理,以生萬物,故曰以知。又常言能,即能顯理、行理、實現理之謂。坤至順,順於理之所至以成物,故曰以能。是雖不可以人之知能名,仍是知能也。人之知,恆有所知,有所不知,而難知其所不知。人之能,恆有所能,有所不能,而難能所不能。此天與人知能之異,其故不可不察也。原人之所以有知有不知,而難於知所不知者,其故在人之方有一知,而即思有能之起(為今所謂立即求實用),幸有功即據其能以為知;以此所能,自限其知;則難開拓其知,以知所不知矣。是見人之難於知所不知,以全其知,由其「知」為「能」所淆。淆於能而知難,則乾之純知無難矣。人之所以有能有不能,而難能其所不能者,則以其方有一能,即以知自恃其能,成意見,以此意見之知,自限其能,則難開拓其能。是人之難於能所不能,以全其能,即由其「能」為「知」所淆。淆於知而能難,則坤之純能無難矣。人以知能相淆,而知能皆難。人能使其知能不相淆,不據能以為知,則通理無礙,而不覺知難;不恃所能以為知,則順成萬物,而不覺能難。此即至健之乾知,皆純知,至順之坤能,皆純能。故唯是易知簡能,而無難知難能,亦無不知不能之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