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十八章 劉蕺山之誠意、靜存以立人極之道
一 蕺山之為己之學中之「己」之「意」及蕺山學之方向
上章之末,吾謂劉蕺山學,乃將儒者之學,全收歸於一成己之內聖之學。故蕺山之聖學吃緊三關(遺書卷三及卷四),乃以人己關為首。過得人己關,乃有君子求諸己之學。所謂求諸己者,乃謂一切聖學,皆是求諸己。此非不問天下事,不欲綱維世教,不欲見節義於世也;而是謂此一切之事,皆是求諸己而盡己。故蕺山之當明亡而絕食殉節也,唯自謂此乃因其君親念重,並以高攀龍之殉節時,「心如太虛,本無生死」之言,為近禪,而不以之為然。蓋謂心如太虛,猶是一形上學之陳述。若只因我心本無生死,謂我無死可言,則非為盡倫而死也。蕺山之言君親念重,則是為盡倫而死,以自成其「君親念重,而盡其有此念之己」。蕺山之言求諸己、而盡己之學,此己固是「人倫之事、天下事物攝在一己」之己。此固非一身之軀殼之己。於此一身之軀殼之己,蕺山固於其體認親切法(全書卷十學言上)中首句言「身在天地萬物之中,非有我所得而私」矣。此己者,乃下三句之「心在天地萬物之外,非一膜所得而囿;通天地萬物為一心,更無中外可言;體天地萬物為一本,更無本心可覓」之心也。人必以此心為己,然後其一切處人倫之事、對天下之事,皆在一盡己之學中。則求諸己之學以外,更無求諸人、求諸外之學。此求諸己之學,亦自非意在求見知於其外之他人,以求世譽;而其節義,亦自然全免於求名;亦不同於王學之徒,不顧惡名之埋歿一世,以與世相抗者也。節義而不免於求名,固外有他人、而內有我;不顧惡名而與世相抗,仍是其外有他人、而內有我。皆尚非能實見得「通天地萬物為一心」之心為一己,以為其求諸己而盡己之學者也。
此以通天地萬物為一心之心,為人之真己之所在,原是宋明儒學所大體共許之義。而言學者當求諸己,則是歷代儒學之共同傳統。蕺山即本此傳統,明標聖學三關之首曰人己關,更言聖學之根本在慎獨。中庸之言慎獨,固即求諸己之學。宋明儒者亦大皆言慎獨。然對如何慎獨之方,及對此獨之畢竟為何物,則有種種異說。而蕺山於此,則直指此心之意根,為獨之所在,亦真己之所在。故曰「身者,天下萬物之統體,而心又其體也;意者,心之所以為心也;知,則意之所以為意也;物,則知之所以為知也」。(卷十學言)「心中有意,意中有知,知中有物。物有身與家國天下,是心之無盡藏處」。(同上)「君子之學,先天下而本之國,先國而本之家與身,又自身而本之心,本之意,本之知,本之物。至此而無可推求,不可揣控,而其為己也,隱且微矣。隱微之地,名曰獨。其為何物乎?本無一物之中,而物物具焉。此至善之所統會也」。則蕺山之學即求諸己,以此獨、此意為本,而以「知此本」為「己」之學也。至其學之歸至於此,則由其對人心有深切之省察,次第剝蕉抽繭,以反於一至深密之地而來。蕺山嘗言求知此心之本之為不易事曰:「方且自以為我矣,曰吾求之身也,不知其為軀殼矣;又自以為我矣,曰吾求之心也,不知其為口耳也;又自以為我矣,曰吾求之性與命矣,不知其為名物象數也。」(遺書八向外馳求說)「良心(即心之本)之放也,亦既知所以求之矣。初求之事物之交,而得營構心,其為營構,日不知凡幾也。繼求之於應感之際,而得緣著心,其為緣與著,日不知凡幾也。又求於念慮之際,而得起滅心;其起與滅,日不知凡幾也。又進求之靈覺之地,而得通塞心;其通與塞,日不知凡幾也。又求之虛、求之玄漠,而得欣厭心;欣與厭,又日不知凡幾也。以是五者征心,了不可得。……」(遺書卷六證學雜解八)。又曰「甚哉,事心之難也,間嘗求之一覺之頃,而得湛然之道心焉。然未可為據也。俄而恍惚焉,俄而紛紜焉,俄而雜糅焉;向之湛然覺者,有時而迷矣。請以覺覺之,於是有喚醒法。朱子所謂略綽提撕是也,然已不勝其勞矣」。(遺書六證學雜解十)又言心恆放而不自知曰:「或以思維放,或以卜度放,或以安排放,或以智故放,或以虛空放。」(求放心說)此蕺山所言吾人之知此己、此我之不易,其言可謂深切。茲姑不論上所引第一段文,而設定人已不以軀殼、口、耳、言性命之名物象數為我,而已能真知求諸心,此所得之心亦恆為已放之心,而非道心。即得道心,亦旋即恍惚、紛紜,而雜糅。此皆正是對吾人自求其心之事,作如實說。此蕺山所謂營構心,即日常作種種思維卜度,以應付外境之放心也。緣著心者,即有一心之內外之分,主客之對,而以內緣外,以主而著於客,於客作種種安排計慮之放心也。起滅心者,心不與一境接,而依故智、故習之不忘,以成念,憧憧自往來遷流之放心也。此皆即凡情中之心,而為儒佛道之學者所同欲加以超化,而求對之能自作主宰者也。自作主宰者為誰,即能知此種种放心,而知求不自限其中之心,此即靈覺心也。有此靈覺心,而其運無不靈之謂通。然靈者不必常靈,亦不必常通,此之謂塞。以通通塞,是為工夫。工夫不及,則通還塞,塞則無通,而通亦不必終通。通善而塞惡。旋通旋塞,仍墮在善惡之生滅。則通塞心亦放心也。由此而人遂有更求超此通塞善惡之相對,以求之於一虛空玄漠。此即上希一無善無惡、非通非塞之境之事。其求心,可謂能求之至高明之地矣。然欣此高明虛空,而自放於此虛空,而厭彼善惡之生滅,則此欣與厭,又成相對。有欣有厭,則心仍不得自在,而仍為放心,亦不能為自本自根之心也。今更求超於此欣厭心,應是一湛然之道心。然其下之五心既在,而可更起,則道心之湛然者,亦旋恍惚紛紜而不定,而再歸善惡之雜糅。此即事心之難也。
今按人與外境相接,皆恆有種種營構思維卜度等,以應付外境之事。人如去欣厭心,則亦不能自絕於應境之事。此在宋明儒,則依周張程朱之教,皆謂於此,當就此境中之物,格其物而窮其理,以順理而無私。此即所以超化一般之營構、思維、卜度之心也。順理而忘內外主客之別,即所以超化一般於客境作安排緣著之心也。主靜主敬,使心常惺惺,虛靈、不昧,即所以超化起滅心。象山之發明一「宇宙即吾心」之本心,以自作主宰,陳白沙之言「才一覺,便我大而物小」,亦即可一念而超化此三心。陽明言良知天理,則好善惡惡,雙管齊下,於此三心之起,其不善者,才動即覺,便加超化。此皆並是實學,蕺山所不能廢者也。蕺山作宋五子聯珠,謂二程張朱並得周濂溪之統。又作聖學宗要引陳白沙詩「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陽」。更引陽明與陸原靜書,謂陽明以良知為未發之中,即濂溪主靜立極之旨。再引陽明之言「瘧之未發而病根自在」之言,以謂陽明未嘗無程朱所重之涵養之功。蕺山於周、程、張、朱、白沙、陽明,亦固並加以推尊也。
今按陽明固以致未發之中之良知之學,詔天下。然人致不得良知又如何?今朝致得,明朝致不得,其通塞無常,良知本體或見或隱,又如何?則陽明門下,其重由工夫以合本體者,其極至之論,為江右之聶雙江、羅念庵之教,謂舍歸寂至極,良知本體,終不得常明。其以悟本體即工夫者,則極至之論在王龍溪、羅近溪。籠溪之論,是超此善惡通塞之相對,而只在一無善無惡之靈明上參究。羅近溪之論,是教人於不學不慮之赤子,與日用常行之生活中,隨處見此天德良知之流行。此諸人之學,初皆實學,亦皆各有其所救治之病痛。然二溪之學,散於天下,則又皆不能無弊。蓋龍溪之學,重超善惡之辨,近溪亦不喜言善惡之辨,故其弟子周海門,即直言性無善無惡。此無善無惡之教之弊,東林已言之。然依蕺山之旨,以評二溪之學,則更可謂此龍溪之學,教人參究一無善無惡之靈明,即教人欣慕一虛空玄漠之境,而使人不脫欣厭心。此亦即致良知而「盪之以玄虛」也。至於近溪之教人於日用常行中,隨處見天德良知,而不知人之日用常行,恆是真妄混糅,良知與情識,夾雜俱流。則此所見之天德良知,即成「參之以情識」之天德良知矣。總而言之,則二溪之學在蕺山觀之,皆「啟瞿曇之秘,而歸之儒,不免近禪」(劉子全書十九答王金如)近禪與否,可不論。然要可言龍溪近溪之學,原有其未足之處,而後有其流弊也。
對此二溪之學之流弊,在東林學派之救治之道,是教學者關心世道,以免落入虛空玄漠之境;格物窮理,以善為宗,而辨君子小人,對世間更不陪奉。蕺山之進於東林者,則在確定此善在此心中之存在地位,乃在於「意」,而以此意為心之主宰,以為通貫此心之內外上下之定盤針。乃倡此一誠意之學,使人不只上欣一虛空玄漠之境,以厭世間;亦不於世間隨處見天德流行,而必求去其偽而存其真。此意之當為心之主宰所在,則又固陽明之學之所涵,而亦為蕺山以前之若干儒者,所同多少見及者也。
二 王一庵、王塘南之言意與蕺山之言意
所謂此意當為心之主宰,為陽明之學之所涵者,即陽明之致良知,原是一知善知惡,而好善惡惡之事,而好善惡惡即良知之意。故陽明亦言「大學之教,誠意而已矣」。蕺山亦嘗依此而謂陽明之學,原以誠意為本旨。然陽明之言「有善有惡意之動」之意,則非指此好善惡惡之意。好善惡惡之意,只能為善,而不能為惡;良知中之此意,亦自必為一善而非惡;而有善有惡之意,則一般之意念。此乃不同義之二「意」。然陽明於此未析,乃更由心體之無此有善有惡之意,以言心之無善無惡。王龍溪更見此善惡相對之意之可厭,遂專欣慕此「無善惡之意之相對」之一境。此在蕺山觀之,即成陽明之學之歧出。而其原,則在陽明於此二「意」之義,原未分別;亦即見陽明於此「好善惡惡之意」,尚或認識不真。蕺山於此,對陽明之評論固不誤。其謂陽明致良知之學,當歸在此誠意之學亦不誤。此吾已述之於原性篇,今不多贅。
所謂此意為心之主宰,為蕺山以前之儒者所多少見及者,即在泰州之王一庵、江右之王塘南、與明儒學案諸儒學案中之李大經,皆同有此意為心知之主宰之論。於李大經之論,今可不述。此下只本明儒學案,略述一庵、塘南言意之旨。一庵之學承泰州心齋之傳。心齋師陽明,而終不易其格物之論,蓋自謂其格物之學,已足補陽明之致知之學之不足。一庵則繼此而謂當更有一誠意之學。是即以此誠意之學,補徒言致知格物之學之不足也。一庵言「心虛靈而善應,意有定向而中涵。心之精神,無時不動,故其生生不息,妙應無方。然必有主宰於其中,而寂然不動者。是為意也。故意字,從心、從立,中間象太極圖中點,以主宰乎其間,不著四邊,不賴倚靠……」此意為心之所存,而非念。誠意之學,則要在「謹念」於念之發為善惡之先。此「非動後,察善惡也」。此即止至善於善惡之念之先之學;而視人於善惡之念之發後,更好善惡惡,以致良知,為下一層次之學也。
至於王塘南,則更一方言當時王學之弊「以任情為率性,以媚世為與物同體,以破戒為不好名,以不事檢束為孔顏樂處,以虛見為超悟,以無所恥為不動心,以放其心而不求,為未嘗致纖毫之力」。此與顧憲成,劉蕺山言王學之弊,大體相類。塘南更言「意,不可以動靜言之。動靜者,念也,非意也。意者生生之密機。有性而常生為意,有意則漸著而為念。未有性而不意者,性不意則為頑空;亦未有意而不念者,意不念則為滯機」。然又云:「性之一字,本不容言,無可致力。知覺意念,總是性之呈露,皆命也。性者先天之理,知屬發竅。知前更無未發,知後更無已發。合下一齊俱了,更無二功。故曰獨。獨者無對則一,故曰不貳。意者知之默運,非與之對立而為二也。是故性不假修,只可雲悟。命則性之呈露,不無習氣隱伏於其中,此則可修矣。修命者,盡性之功。」「心之生理,本無聲臭,而非枯槁,實為天地萬物所從出之源,所謂性也。生理之呈露,脈脈不息,亦本無聲臭,所謂意也」。「學者終日乾乾,只是默識此心之生理而已。時時默識,內不落空,外不逐物,一了百了,無有零碎本領之分也。此理至大而至約,唯『虛而生』三字盡之。其虛也,包六合而無外,而無虛之相也。其生也,徹萬古而不息,而無生之跡。只此謂之本心,時時刻刻,還他本來,即謂之學」。此塘南之言意,直自良知之默運言。凡有知之默運處,即有此意。則龍溪所謂一點靈明之默運,或自加參究之中,亦即不能無此意也。近溪之性體平常而「常」在處,與雙江、念庵之虛寂心體之恆虛寂,或恆「虛而通」之「恆」處,以及一切言心性之論,謂此心性之用之不息處,皆同必有一「意」貫乎其中,主乎其中,方成其常而不斷,恆而不息。則言心性之學,而忽此意之在,而離意或無意,以言心性之學,斷斷乎其不可。由塘南之言而明矣。
然塘南又言知覺意念,皆屬命、屬流行,而為性之呈露。性即理,為先天,性不容言,只可悟。知覺則先天之子,後天之母。於知之默運處,方得言意念,則意念當在後天上言。此則將此性、知覺、意、念、作上下四層以觀,而工夫則在由知之默運之意中,悟此先天之性理。此則仍是其師劉師泉「於流行識主宰」之路數。其雖不以意為念,又謂意必化為念,則於意與念,亦斬截得不分明。而蕺山之言意,則又有更進乎此,亦進乎王一庵之言意者也。
大率謂此意之在一般所謂意念之先,而主於用此誠意工夫為立本之學,一庵、塘南、與蕺山,皆同見得。一庵由此以止至善,塘南亦以無聲無臭之言,代替無善無惡之語。此皆不同於龍溪之言無善無惡,亦皆不容人之混情識於良知。故黃梨洲亦深稱道此二人之學。然又謂唯蕺山言誠意慎獨之能得其真(蕺山學案)。此蓋由蕺山言「意」,有下貫於好善惡惡之義,有超於好善惡惡,而行於愛敬之純情之義;又除有塘南上貫於性體之無聲無臭之義,更有上貫於天之元亨利貞之運於於穆,以誠通,誠復之義。故蕺山能深知人之過惡之原始,並指陳人之改過於幾先,以立人極之道,更上接於宋明儒學中之濂溪之言立人極之旨,及程門言未發之旨;並於宋明諸子之學之言內外工夫之不免對立之論,皆以誠意之學貫而通之。此則非一庵、塘南之所能及者也。
此所謂蕺山之意,下貫於好善惡惡之義者,乃謂此一般之善惡意念,對學聖之學言,皆屬心之下層,而當加以主宰超化者。此一般之善惡意念,固連於人之行事,而外與天地萬物相接。人若不於此用功夫,而只往此意念上層去看心體性體,則立本者必將遺末,終必落入玄虛。故即此善惡念而知之,更好善惡惡、為善去惡、充善遏惡,乃人之致良知之工夫之切至處。陽明之能成功業,東林之能見節義,皆由於此。蕺山之言意之至善,亦即初自此好善惡惡之「兩用而一幾」處看,「善必好,惡必惡」,其歸同在善;而同一之向善之幾,亦必見為好善惡惡而正正反反之兩用。於此幾之見於兩用,貫於兩用,而於兩用之流行中,見此一幾,即見一意為之主宰,而人於此主宰之存在,得確然無疑。蓋主宰必有所主向,亦有所宰割;善其主向,惡則其所宰割也。良知若無此好善惡惡,而徒有其知之默運,雖可由其如是相續默運,以見其自有主向,以成此默運。然若無其所去除,無其所宰割,則其為主宰之義,仍不全明也。蕺山言意,初由此知善知惡、好善惡惡之兩用,而止一歲上言(遺書十九答葉潤山);故謂:「意蘊於心,非心之所發也;又就意中指出最初之機,僅有知好知惡之機而已,此即意之不可欺者也。故知藏於意,非意之所起也。就知中指出最切之機,則僅有體物不遺之物而已,此所謂獨也。」(卷十學言)是亦即點出:陽明致良知之學,所以必兼為誠意之學;亦必有此誠意之學,方有致良知之學之義矣。
然徒本陽明之知善知惡,而好善惡惡,以為致良知之工夫者,則恆以為除在意念之發為善惡處致良知,更無工夫。此在王門之雙江、念庵、龍溪、近溪,皆同不謂然;而陽明亦嘗及於善惡意念未起時,體認未發之中之工夫。人聞其四句教而只重下三句者,則或將終日盤桓於善惡念之戡驗,即必至如袁了凡之為功過格,以終日自數其功其過而後已。此即有使人落入其一身之善惡計較之功利主義之失。吾人尤不可說吾人之意念行為之善者,皆必由去惡而成。人固有自然表現,不待安排,而自善之意念行為。此亦恆更足珍貴。泰州之人,更特有見於此。蕺山於此亦舉孟子之本孩童之愛親敬長,以言良知良能之說,謂此孩提之愛親敬長之中,「知在愛敬之中」,而不同於知善知惡之知,在所知之善惡之上之外者。(遺書卷八良知說)孩提之愛親敬長是良知,其愛敬相續,則亦有意之主乎其中。而其事則純善而無惡,不待於惡惡去惡而後就。則良知之表現流行,亦非必兼待於知善與知惡、好善與惡惡而後有。亦不可說知善知惡、好善惡惡,為唯一致良知以學聖之工夫所當有,亦明矣。
然人如在無顯然之惡待去之時,人又畢竟用何工夫?於此人似可放下一切,一任自然。此則在白沙、龍溪、心齋、近溪,並有此旨。然此任自然,亦即不另用安排思慮工夫之別名。如立意去求自然,則正為不自然矣。故言自然,即有不另用安排思慮工夫之義。不另用安排思慮工夫,即以存此心體之虛靜,參究一點之靈明,悟良知之本自樂,見平常之性體為工夫,即無工夫之工夫也。然其弊又或落於虛玄,不能辨情識之混濫。故羅念庵、聶雙江即以歸寂為教,王一庵、王塘南更以誠此意於善惡念之先為教。蕺山言誠意之學,則更循此義而進;乃謂在此善惡念之未發之先,亦自有一慎獨誠意之工夫,使人得不落虛玄,亦能不與情識相混濫,以免於過惡之生者。然此工夫畢竟為如何之一工夫?則當問在善惡念未發之心,此「意」畢竟於何處見?又如何誠得此意?而此問亦非易答。而蕺山言之深旨,亦不易為人所識矣。
三 心之情性與理氣
今欲知此蕺山之言之深旨,當知其言此心在善惡念未起之先,而自有喜怒哀樂之四情之自運,是為天之元亨利貞之四氣,運於於穆,而見於人心者;及當即此情以見性,即此氣以見理之義。然此必須人先高看此所謂情與氣,而不先存輕此情氣之見者,乃能真實契入此義。此蕺山之言喜怒哀樂,自非一般之表現於外之喜怒哀樂。此實是藉此喜怒哀樂之名,以表此心在意念未起時之純情、或自感之周流不息。故其言此喜怒哀樂之未發,而在人心者,乃應合於仁義禮智之四德、四心、與天之四德、四時而言;故曰:「一心耳,而氣機流行之際,自其盎然而起也,謂之喜;於所性為仁;於心為惻隱之心;於天道,則元者,善之長也;而於時為春。自其油然而暢也,謂之樂;於所性為禮;於心為辭讓之心;於天道,則亨者,嘉之會也;而於時為夏。自其肅然而斂也,謂之怒;於所性為義;於心為羞惡之心;於天道則利者,義之和也;而於時為秋。自其寂然而止也,謂之哀;於所性為智;於心為是非之心:於天道,則貞者,事之干也;而於時為冬。乃四時之氣,所以循環而不窮者,獨賴有中氣,存乎其間,而發之,謂之太和元氣,是以謂之中,謂之和,於所性為信;於心為真實無妄之心;於天道為乾元亨利貞;而於時為四季。」(全書十一語類學言)此乃謂人之心體,非只一如鏡之平面的虛寂靈明,亦非只如季彭山之所謂龍之恆在一警惕之中。只以此心為一虛寂靈明,即其所謂「辨心不清,則以虛無落幻相」(全書十二語錄)也。只名之為寂體性體,亦非對此心體之適當之描述。而當說此善惡意念未發之心,於其至寂之中,自有一純情與自感。此純情與自感,則有一自始至終,周而復始之歷程,如天之有春夏秋冬之運,而見天之元亨利貞之運者,存乎其中。此即可以純情之由喜而怒、而哀、而樂,表之。此喜怒哀樂之相繼,即如此一心之順次序自感。然其順次序自感,而終還其始,只是互為隱顯,則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亦無次序之可說。由此周而復始,更不偏向於此四者之一,或滯住於此四者之一,即見此心有內在之「中」,如天樞之在天運之中,而不動。此即主乎此心之純情自感之周而復始之運中之「意」所在也。於此若無此周而復始之自運,則無此自運之定向於中,亦即無意之可說。然有此心之周而復始之自運如環,即必有此環中,亦必有此意。無此環中,則環斷而不續,亦無此周而復始之自運矣。故意之為主於中,自是不動,而恆在中。此不動,乃正於此周流之動中見,而亦未嘗不動。謂之不動者,唯是謂其不可以動言,如其周流之不可以靜言也。唯必不可視此意同於隨情緣起滅之意念。此即其所謂「辨意不清,則以起滅為情緣」也。(全書十二語錄)
對此心之純情自感之周而復始之運,蕺山謂即四氣之運。於此所謂氣上言者,必須高看。此氣之義,唯可說為此心之存在的流行,或流行的存在。此流行的存在,依喜怒哀樂以自為春夏秋冬,而能自相感,故自有情,亦當名之曰情。常言之情,固有依感而起之義也。「心之流行的存在」之流行,其始而終,終而始,即此氣之理,亦此情之性。此理、此性非他,即此心之「始之向終,終則有始」之理、此心之由元而亨而利而貞之理,亦如四時之春去夏來秋復冬,即天之四時之理也。理非他,承先之氣以啟後之氣,即理。性非他,承此心之先之純情,以啟其後之純情、即性。所謂心者,即統此理氣性情而言之者也。然此非謂必此心之有應外物之行,或有意念之發時,方見有此性情、理氣之在。而是在此心之一無特定意念之發、至寂至虛之際,即有此性情、理氣、見於此心之純情自感之中。人能存得此心,便存得此心之內在的純情自感之周流以成和,亦存得貫於此「周流」之「中」。此「中」即「意」。而存得此內在之中和,亦即真實化此「中」之誠意之學也。此誠意之學,亦即「化人之過惡之念之起於幾之先」,而在根本上,立「此心」之學也。此簡言之,亦即蕺山所常言之「存得一團生意不容已處」之學也。
何以依此誠意之學,即可化過惡之念之起於幾先?此當知過惡之念之起,其原始之一點,只在此心之偏向而滯住,以更不周流。此偏向,是過。一切惡之原始,只是過而不改,更自順其過、護其過、以自欺,遂至於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改。然自一切惡之原始處言,則初只是此心之有所偏向而滯住。故蕺山引程子之言曰:「人無所謂惡,只有過不及」,更謂「此知道之言也。」(遺書三證學雜解十六)此所謂心之偏向而滯住,則不必由接物而有,而是即在此心至寂至虛、無所倚靠之際,動一向外或向內、向前或向後之幾,而不自知,便是此心之離其中和之本來面目,以有過之始。故蕺山有詩曰:「只圈圓相形容似,才點些兒面目肥」。又曰「從前是過去,向後是未來,逐外是人分,搜里是鬼窟。四路把絕,就其中間不容髮處,恰是此心真湊泊處。此處理會得分明,則大本達道,皆從此出」。(卷十學言上),又引王心齋語曰:「凡心有所向者,便是欲;向內向外,皆欲也」。(卷十學言上)心能不偏向,則亦自不致滯住於其所偏向。而此心即當體獨立,自作主宰,而意無不誠。此即蕺山之言誠意之心學之根本義也。此中見得此心體即獨體,便是工夫。是即所謂「惟有慎之一法,乃得他還本位,曰獨。仍不許亂動手腳一毫,所謂誠之者也」。(全書卷十二學言下)
此蕺山之言此心之在至虛至寂之中,即有為「意」所貫注之一周流不息,而自中自和之性情理氣,運於於穆,而以「見得此心體之如是,而存得之」為根本之工夫,即蕺山所謂靜存之工夫。然人是否能見得此心體之如是,則視人對其心之體悟而定。即已體悟得如是,人是否必如是說,亦可有時節因緣。然人之不實見其心體之如是者,亦可由推想而謂此心之本體當如是。而宋明儒學之發展至蕺山之時,則於此心體,亦固當有蕺山之說之出也。
此所謂此心體之如是,可由推想以知之,即此宋明儒學所言之心,原是負一切道德責任,而能自改其過惡,以達於至善之心。則此心之體,必至少有一能改其過惡,以實現善之一性一理。因如無此性此理,則一切改過惡以實現善之事,即無可能之根據。由此而宋明儒學初起時之周張二程、即首見得此性理之善,亦見及此性理之為無偏向過惡,而為「中」正不偏者。然如此人心中之善者,只是此性理,則人亦不能改過,因此改過乃心之事也。由此而朱子遂謂有在一切過惡之上一層面之虛靈明覺之心,能呈現此性理者,以為此改過之可能的根據。象山更言一即理之本心。陽明更言一即理即心之良知。然此諸賢,皆不言此本心良知中有一「意」,或「喜怒哀樂之純情」,其中有一「氣之周流」。諸賢恆以此情此意,乃由吾人具理之本心良知接物而後有,此氣亦由此接物而後見。此一般所謂情意氣,固皆接物而有,亦由所接之物,與更緣之而成之種種意念,以規定其意義。此乃不同於此心之只為一普遍的明覺,其理為普遍的生之理,以遍運於一般之意念與其所接之物之中者。又一般之情意氣質,有善有惡,亦不同於此心此理之超此善惡之相對,能好善惡惡,而為無此善惡相對之至善者。由此而具此性此理之心,在此諸賢之說中,即與其所知之一般之情意氣等,即成上下之兩層矣。
然吾人於此如理而思,則人自然會問下列之問題。即可問:如此心只是一明覺,只具性理而無意,如何能變化得一般意?又如其無情,如何能變化得一般之情?如其無氣,又如何能變化得一般之氣質?亦可問:如心有遍運之心,理有遍運之理,如何不能有一遍運之意之情之氣。意只表示一主意,一切心之活動中,豈不皆有一主意?情只是一感,一切心之活動中,更豈不皆有一心之自感?氣只是一存在的流行,或流行的存在,此心之明覺豈非一存在而能依生生之理,以自生自息,而流行者?如此心之明覺不能存在流行而為氣,又如何能遍明遍覺:一切存在而流行之外物之氣與其身體之氣,而與之俱在俱行,而變化之?如此心之明覺中無情,如何能自感其一般之喜怒哀樂之情,即依此感而生一內在之自喜其喜之當喜,自怒其喜之不當喜,……而自好、自惡、自悔、自得,以自變化其情?如此明覺中無意,又如何能相續生此自好善惡惡之情,以成其好善惡惡之意,以自主宰變化其一般之意?則吾人於此心體,即必不能只說其有一明覺,而當說其中自有情以自感其情,自有意以主宰其意,自有氣,以與其身及外物之氣,更俱在俱行,然後能成此人之遷善改過,變化氣質之事。而此心體中之情意氣等,既由內發,而能自感其一般之情等,則其發而在,亦即不能以其未發而不在。此亦如心之明覺之由內出,以有所覺而在者,亦即不以其無所覺而不在也。此心之明覺;外無所覺,則唯是一自明自覺;則此心體中之情意,於一般之情意,無所感、無所主宰時,亦唯是一自感之純情,自意之純意,而其氣、不與其外之氣俱在俱行,即唯是自在自行,以成一純氣之自爾周流也。
由上所說,則此心體中之當有一純情、純意、純氣,可由吾人之推想以知之,亦為宋明儒學之發展,不能不歸向,而必當有人加以指陳之義。至於實見得此心體之為如是,則繫於各人之體證。此體證之困難,在吾人之自見其心,初唯見得此一般之情意氣,而不見此純情,純意、純氣。此亦如吾人之自見其心,初唯見其心之有種種對事物之觀念知識,而不見此心之虛靈明覺,只是一純知純覺,更不見此心之虛靈明覺中,有生生之理與仁。此即蕺山所以謂吾人之求心,初只見種種安排心、緣著心、生滅心也。人必超此三心,乃見一虛靈明覺心,更見此心之有通塞,而慕其在通塞之上層之至虛至寂心;方能更識生生之理之仁,再及於其所連之純情、純意、純氣等。此自為大不易事。然此亦皆可由人之逐步深觀其心,而自證得。然此自證之事,亦有不同之淺深親切之程度。人於其所已自證得者亦不必一口說盡。說不說,尚有時節因緣。必歷時節因緣,而後其所說者,得次第備足。此中亦恆不免經一論辯歷程,然後人所為之新說得共許為能補舊說之不足者。然此則又不足證人之止於舊說者,其所體證得之物事,其中必無此新說之所說。則吾人亦不能由蕺山於此心體之所說,較昔賢所說為備足,遂謂其所體證與昔賢之所體證者,非一共同之物事也。蓋亦時節因緣不至,故其前諸賢未說耳。
四 以靜存攝動察而立人極之工夫節次
此蕺山之言心體之論,以成其誠意之學,其時節因緣在王學末流言良知,上落於虛玄,下混於情識。龍溪只言良知是一空寂之靈明,則必導人落於虛玄,而上欣空寂,下厭世間。蕺山於此指出:此心體不只有一靈明,更有自作主宰之純意在、自爾周流之純情在、與一元之氣在。則此靈明之虛而自實、寂而自感,以自為一存在的流行、或流行的存在之旨甚明。此即可以絕前說之欣厭心。識得此心體之有自爾周流之純情、自作主宰之純意,則周流中無塞,主宰中恆有自通,而超於前說之有通亦有塞之心。原此中之虛靈明覺中之所以有塞,乃由於心之明覺之著於物,成意念而留滯於心,意念不化則成塞。故龍溪於此言無意,以去此滯塞。然依蕺山旨,意念為心之塞,在其留滯於心,而如有餘氣動氣,以為此當下心氣之流行所倚著,使心氣有所偏向而成過。故「念起念滅,為厥心病」,更由「念積為想,想結為識(著物之識),識結為情(逐物之情)。此狂門也」(全書卷十一學言中),則根本上所須去者,唯此意念之留滯而成之餘氣、動氣、及心對此意念之倚著而有之偏向與過。此所需之工夫,不在無意念,而在當下此心之能自周流,使對此意念,更無倚著。此亦即化其留滯而有之餘氣動氣之工夫,蕺山所謂「化念歸心」 [1] 「化念還虛,化識還虛,化氣還虛,虛中受命,德合無疆」(全書十一語錄)之工夫。故又曰:「化念歸思(求不著物之思),化思歸虛,學之至也。」(卷八治念說)此即與狂門相反之「思積為慮,慮返為知,知返為性,此聖路也。」(卷十一學言中)此化念還虛,以成其心氣之周流,亦即成其主意之常在,亦即誠意之學。由此誠意之學,以化念歸心,心乃無倚著。蕺山言「心有倚著,因有方所,因以有去住;有去住,因以有轉換;則機械變詐,無所不至矣」。心倚著而有方所,為前所謂緣著心;有去就,為前所謂生滅心;轉換機械變詐,為前所謂營構心。去此倚著,則餘三心皆化矣。此誠意之學,只在當下用。人能不能誠意,亦由當下之心負責。若不能,其咎不在過去之意念。過去之意念,亦可不受當下之咎責。則不必如慈湖、龍溪之言必驅除意而無意。無意而徒止於一虛明之境,更不生意念,則正落入虛玄;乃更不識有此真意,以為化念歸心之工夫之所本;於此更不用工夫,則又將任此意念之留滯不化,以成其情識之無忌憚矣。此中所須之真正工夫,唯在人能知此真意,以化念歸心,則心氣自周流,而心之前後隱顯,自貫通而不塞,而各復歸其本位。此之謂「誠通誠復」,而亦超於一般之有通有塞之通塞心之上;而此心亦得恆存其虛靈明覺之體矣。然存得此心體,卻不只在此虛靈明覺之體之上參究,而自悟自見上用工夫,亦不須怨責意念之起,唯當本所默識靜存之真意,以化念。此即「心之體獨、知幾,而更不倚著於留滯之意念,而自化其依餘氣動氣所成之偏向與過」之工夫也。
按蕺山人譜續篇言證人要旨,其一曰凜閒居以體獨。此即人自悟其心體之自周流自主宰之根本工夫,即靜存之工夫之本。其二曰卜動念以知幾。此即於當前之心氣之動之依於餘氣,而有偏向以成過之幾,加以自覺自知,而銷其偏向與過,使不至成大過之動察工夫也。然此動察之工夫,即在上之靜存之工夫中。故謂「靜存之外,更無動察」。此即黃梨洲所謂蕺山之學發先儒所未發之四項中最重要之一項。此卜動念以知幾,乃在人之起念處下工夫。人在至靜之中,其起念亦有種種。蕺山嘗言學術之正與異端之辨,亦在起念。故嘗謂:「異端即近在吾心。從人慾起念者便是凡;從生死起念,便是佛;從成毀起念,便是老;從名實起念,便是申韓;從毀譽起念,便是鄉愿;從人我起念,便是楊墨;從適莫起念,便是子莫。四下分消,粹然立中正之極,便當下是聖人體段」(遺書卷十學言上)則學術之正,亦只在動念之几上審察也。
然此上之工夫,純為人之內心之工夫,亦即人在閒居靜處時之工夫。然人自有與其他人物相接之事在。人未與其他人物相接之時,人只有一純情、純氣,自爾周流,而性理與意,即於此中見。至當其與人物相接之時,則此內在之純情之喜怒哀樂,表現於物之當喜而喜、當怒而怒等。此則如一自爾周流之心體,分別對物平伸,而次第發情以見性。故蕺山嘗謂「性情之德,有即心而見者,有離心而見者。即心而言,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當喜而喜,當怒而怒,哀樂亦然;由中道和,有前後際,而實非判然分為二時。離心而言,則維天於穆,一氣流行,自喜而樂,自樂而怒,自怒而哀,自哀而復喜,有顯微際,亦非截然分為兩在。然即心離心,總見此心之妙,而心之與性,不可以分合言也。故寂然不動之中,四氣實相為循環;感而遂通之際,四氣又迭以時出」(遺書卷十一語錄)則此所謂即心而見之心,即指於接物而與之相感通之心而言,亦即其他文所謂「從心體看來,思慮既起,吾心獨知之時」。(卷十一學言中)「好惡從主意而決,故就心宗指點」者也(卷十二學言下)。此心感通於物,固或當喜而喜,或當怒而怒。然當喜當怒之理,即性也。此是心之順此一一理,以成其次第之感通。故謂之即心見性情。至於當此心不與物接,意念未發之際,此心中自有一喜怒哀樂之純情、純氣之周流,若自有次序,而實終則有始,以互為隱顯,一時俱在。是即他文所謂「從性體看來,感物之思慮未起」。(卷十一學言中)「喜怒從氣機而流,故就性宗指點」者也。(卷十二學言下)此所謂離心而見,或自性體看性情之德,唯是指離心之感通於物,而看內在於心之寂然不動中之性情之德,非真不在心也。亦非以此性體與心體,為上下層之二體。故謂「性體,即在心體中看出也」。蕺山言「心之官則思,性之德曰誠。誠者不思而中。此心性之辨也」。則此所謂心與性之分,實唯是心之接物之思而有者,與心之無思而自然有者之分。此性正如孟子之「堯舜性之也」之性,乃指此心之無思而自有者。其所謂就性宗指點,即宗於此性德之誠,而指點一此心不與物接,不與物感通而思慮不起之時,此心所自有之純情純氣之周流不息,而知其必有本原之出於天者,以成其不息;而見此純情純氣之理,是人之性理,亦即天道之元亨利貞之理。故此人不與其外之物相接之時,即人自與天之深密不已相接,而使此天之深密不已者,由隱而顯,以成此純情純氣之周流不息之時也。故此所謂即心而見之性情之德;與離心而見之性情之德,同是此心之性情之德。其一是縱看一己之對越無聲無臭之上天時,所見之德、另一則是橫看一己之對應所感通知覺之人物時,所見之德。此即蕺山之所以有「橫看成嶺側成峰」之一喻,冒於其心宗性宗之言之前也。在一己對越上天時,此心之內在之性情之德,在周流中,互為隱顯,如一渾圓之輪。此蕺山或名之為先天之易(遺書二讀易圖說第七章)。在此心知覺人物時,此心之性情之德,分別次第表現,如輪之軸之次第直伸,而次第見。其次第見也,乃各如一直線。是即為後天之易。(遺書二讀易圖說第八章)唯此心內在之性情之德,只是互為隱顯,自爾周流,而後其顯於外者,乃次第見為一一直線之平伸,而可以時序言之。有時序者為「後天,而奉天時」。為此時序之所以成之內在的性情之德之自爾周流,則為先天;為天之時序所不能違,而根之以有者也。此後天自根於先天,表現之性情根於內在之性情,即感而遂通者依於寂然不動。此寂然不動者固原非不動。唯以其周流如輪,其中樞之「意」恆在,以主於其中。故可說之為不動。如其真為不動,又何能成其次第之感而遂通之動哉。
今克在此心之接物以感而遂通之處說,則此心自必連於此身,而亦可說此心即身之心。如其非身之心,亦不能內在於此身,以主宰此身。故蕺山之言心,其語亦似有難解者。如其謂「人心徑寸虛體耳」(遺書卷九語錄)。「人心,徑寸耳,而空中四達,有太虛之象,虛生靈,靈生覺,覺有主,是曰意。此天命之體,而性、道、教所從出也。」(遺書卷十一語錄)又謂:「五臟:心藏神,脾藏意,腎藏志,肝藏魂,肺藏魄;合之,皆心之神也。唯脾腎一直上中下,通心為一體。……意者,心中之中氣;志者,心之根氣。」(遺書九商疑十則,答史子復)直是以五臟中此徑寸之心為心,即以佛家所謂肉團心為心。則此肉團心中,如何有太虛之象,而通天地萬物為一心之意志?似全不可解。然若知此人之心,必主乎其身,而其主乎此身,必內在地主之,而非只超越的主之。則此心自亦有其即在此身內,而屬於此身之一義。說此徑寸之心之所以有太虛之象,則當自此心既內在於此身,亦依其神之運,以超越於此身,以通達於其外說。此肉團心之有空中之虛,而此虛超乎其實,則可為其通達於太虛之媒。就虛言而無邊界,亦無大虛小虛之別。故徑寸之虛,亦有太虛之象也。要之,謂此心在肉團心中,即此肉團心之心,乃自此心之能內在的主此身處,亦可說而當說之一義也。
今順此心之能內在的主於身之義說,則人之聖學工夫中,即有如何成其內在的主於身之工夫。此在蕺山,即於「凜閒居以慎獨,卜動念以知幾」之後,更言「謹威儀以定命」。此即修身於其容貌辭氣之間之事。如「足容當重,手容當恭,目容當端,口容當正,聲容當靜,頭容當直,氣容當肅,立容當德,色容當莊」。此皆人之「容貌辭氣之當然之則,是即所謂性也」。人能謹威儀以定命,使心主身之血氣,則氣血皆化為性矣(遺書七原學中。)至於由心之主乎身,更接於其他人物,以有其情、其意、其行說,則蕺山於「謹威儀以定命」之後,更言「敦大倫以凝道」,以盡人倫中之當然之則,而見性情;又言「備百行以考旋」,以盡對一切天地萬物之當然之則,而見性情;而歸於「遷善改過以作聖」,而盡人之成聖之性,以有聖人之情。此皆儒者之通義,不一一詳釋。
此蕺山所謂凜閒居以體獨,卜動念以知幾,謹威儀以定命,敦大倫以凝道,備百行以考旋,遷善改過以作聖,即蕺山之成學之道之自正面言之者也。然其中皆一一同時有反面之改過之功在。故人如不能凜閒居以體獨,則有其所謂微過。此即心之一元之氣不能周流,其氣浮而不實,遂有虧欠,是為人極圖所謂「浮氣,氣浮而生意有弗貫焉」。由一氣之浮而不實,「因有浮氣,因有浮質……因有浮性……因有浮想。為此四浮,合成妄根」(卷十二語錄)。此「不貫」與「浮」之過至微,亦原自易改。故曰「人與非人之間,不可方物、強名之曰妄。有妄心斯有妄形,因有妄識解、妄名理、妄言說、妄事功,以造成此妄世界……妄人」。然此妄之始處,亦即只由一「生意不貫而不實」(卷六證學雜解二)而來。「即妄求真,無妄非真」(同上)。妄只原於真之生意之不貫不實。此微過者,此心之「獨知主之」。所謂主之者,即由心之獨知,誠知此虧欠不實,更不自欺,而自充實之,以自慎其獨也。人如不能「卜動念以知幾」,則於其心之浮氣,而有所偏向之幾,不能化其偏向,以歸於中;則心之喜怒哀樂之發,不免於過,而溢喜傷哀,是為隱過。故曰「七情主之」。此則賴心之自化其情之偏,以復中正。人如不能「謹威儀以定命」,則有九容之顯過。如目之偷視、邪視等。故曰「九容主之」。此則賴此心之主乎身,以正其容。人如不能「敦大倫以凝道」,則有逆五倫之大過。如「非道事親,親過不諫,非道事君,長君之惡」等,故曰「五倫主之」。此則賴人之敦大倫以改之。人不能「備百行以考旋」,則有其他種種對人對天地萬物之過。此為叢過。故曰百行主之。此則賴人之備百行以改之。人如不能「遷善改過以作聖」,則有成過。此即由不知過、不改過,或自文其過,而使過成,此即眾惡門。此唯由人之自知過而自訟其過,以自克其懈怠、及文過之念,以使過不得成為「成過」。此即克念以改過之事也。
此人譜所言之為學之道,及其所列之種種過,初看似多拘礙。然細看得其本旨,在成就一由心而身,由內而外,由本而末之作聖之功,則知其皆實學。高明之士,若果能於其所謂凜閒居以體獨,卜動念以知幾處,用得工夫,亦非必日日以其所謂大過、叢過自檢點,然後能作聖也。
此蕺山之學,自其如何由超一般之營構心、緣著心、生減心,識得此心體而觀,初乃緣江右之歸寂主靜之旨而進,故更盛稱周濂溪之主靜,其五子聯珠一書,乃謂宋五子周程張朱之學,皆得統於濂溪。蕺山又亟稱李延平之「觀未發氣象」之說,及陳白沙「靜中養出端倪」之說。(此可參考其全書卷八,中庸首章說,及艮止說,與卷十一語錄自濂溪有立靜之極之說一節)。自其以識得此心體,而加以靜存,即是誠之工夫而言,則與陽明之早年之教重靜、存養未發之中之本體,及龍溪、近溪之識得本體即工夫為近,亦有朱子涵養本原之旨在。然此所識之心體,非只一如龍溪所謂空寂如鏡之平面之靈明,亦非只一如近溪所謂平常平淡之性體;而是一有一元之氣之理,自爾周流,自作主宰之意之誠之獨體,同時能於其動念之幾,能自加覺察,以化念歸心、化餘氣之留滯,成一元之氣者。人之靜存此體之工夫中,兼有卜動念以知幾之省察,則此體未發而未嘗不發。此即攝朱子於「涵養」外所別出之「動察」,於此靜存之中,亦攝陽明之教之二變以後,所重之良知之知善、知惡,於此心之自作主宰、自誠其意之中。此靜存者之主乎此身,以定威儀,則程朱之主敬,以整肅心身之意。至言敦大倫、備百行,以接人物,使喜怒哀樂之發而見於外者,皆合乎當然之則,使發而中節以成和,而即情見性,即氣見理,即事見道,而已發亦不離未發,此即窮理、格物、致知,而使物物得其所、得其正之學也。總此而言,即成一誠中形外,內外一貫,而內內外外,皆同時有遷善與改過之正反兩面工夫之聖學。在蕺山之教中,此心性之於穆不已者即天,而天之太極,不外於此心之性。故人成聖而能立人極,則天人之道備。故歸於著人極圖,以「無善而至善,心之體也」為首句,以言立人極之道。此即是將濂溪所謂太極之義,皆攝於此人極之義之中。蕺山為宋明儒學之最後之大師,而濂溪則為宋明理學之開山祖。故吾嘗謂宋明理學以濂溪之為太極圖說,以人之主靜立人極以合太極始,而以蕺山之人極圓說之攝太極之義於人極之義終也。上章論宋明理學之發展已畢。下一章更就其核心之心性論,作一綜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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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蕺山遺書十一學言中:「心、意、知、物是一路,不知此外何以又容得念字?今心為念,蓋心之餘氣也。餘氣也者,動氣也。動而遠乎天,故念起念滅,為厥心病。故念有善惡,而物與之為善惡;物本無善惡也。念有昏明,而知即與之為昏明;知本無昏明也。念有真妄,而意即與之為真妄;意本無真妄也。念有起滅,而心即與之為起滅;心本無起滅也。故聖人化念還心。」又曰「程子云:凡言心者,指已發言,乃以念為心也。朱子云:意者,心之所發,乃以心為意也。又以獨知偏屬之動,是以念為知也。陽明以格去物慾為格物,是以念為物也。」則昔之諸儒,皆不知念之不同於心意知物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