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十七章 王學之弊及東林學之止至善之道與其節義之教

一 王學之弊與李卓吾之學 晚明東林顧憲成、高攀龍之學,世皆謂其起於對陽明與王門之學而有之評論。此則源於王學之滿天下,而流弊亦隨之以起。然必溯其弊之源於陽明,固未必是;即溯其弊之源於王門諸子,亦未必是。大率天下之學術,既成風氣,則不免於人之偽襲而無不弊,不只王學為然。昔人言「教學者如扶醉人,扶得東來西又倒」。而興學立教,以匡扶世運,亦恆是扶得東來西又倒;故皆不能無弊;則王學自不在例外。然偽襲王門之學者,亦自有其最易導致之弊;此則如陽明之致良知之學,原重人之自反諸心,則人即可只求自反諸心以為學,而置天下事於不問。再如學王門江右之聶雙江、羅念庵之歸寂主靜者,更可自逸于山林枯槁;如學王門之王龍溪、羅近溪之當下見性者,亦可同乎流俗、合乎污世,而自謂皆不離聖賢之域。然此皆不可說為此諸人講學之本旨。偽者自偽,真者自真。諸人之講學,不任咎也。 然此王學之致良知之論,更有可為人所假借者,則要在此致良知之論,乃教人自見其是非,而自是是非非。於是我自己之是非,可為他人所不得而是非;而我又可自本其是非,以是非天下人;以為此皆所以自致吾良知之是。此則可形成一如佛家所謂大我慢,既拒天下人之對我之是非,而更無忌憚;又可以我之是非,是非天下人,以自居於至尊之位,即又成一大狂肆。此則其機甚微,而其害至大,為言良知之學者,最易陷入之大魔障。晚明王學之大弊,蓋由於此。 在晚明之為王學者,何人偽而不真,何人狂肆,此自難言。學而未至於聖,皆不免於偽飾;為王學而未至於聖,皆可不免於狂肆。覺察為王學者狂肆之病者,則江右學者已及之;而覺察為王學者之偽者,則甘泉門下之唐仁卿已深言之。唐仁卿固東林顧憲成所稱為君子人者也。王門後學有李卓吾者出,才氣甚大,著述三十餘種,共數百卷,名聞於天下婦孺。卓吾以王心齋為英靈種子,以羅近溪、王龍溪為聖人,嘗輯陽明龍溪言為書抄。卓吾之學,即力攻當時講學者之多偽,如泰州之耿天台,即卓吾攻之為偽道學者也。卓吾攻人之偽,亦所以自致其良知之是是非非之真,以非他人之偽。卓吾稱許狂者、俠者、豪傑、英雄,尚朋友之義,平男女之等,謂「庶人之賤,亦皆明明德於天下」,又樂聞「作生意者說生意,作力田者說力田,鑿鑿有味」,亦稱人之有童心者。此皆見其人之有拔乎流俗之見,喜真而非偽,而卓吾固真人也。然卓吾攻偽道學,更以道學之名為惡名,謂「盜馬」勝似講「道學」,而任其是非,以是非他人。以至於歷史上之人物行事,世之所是者,卓吾恆非之;世之所非者,卓吾恆轉而是之。如其稱秦始皇、曹操、武則天、馮道之論是也。其所著之藏書、說書、焚書,皆自見其是非之不同於世之是非,與昔人之是非之論者也。然卓吾之為是非,則不求是非之有定論,而其言甚怪。如其「藏書」之紀傳曰:「人之是非,初無定質;人之是非人也,亦無定論。無定質,則此是彼非,並育不相害。然則今日之是非,千萬世之是非,而復非卓吾之所是所非,亦可矣。……夫是非之爭,如歲時然。……昨日是而今日非矣,今日非而後日有是也。」此李卓吾自言其作書之旨也。然此天下之是非,果皆如此之無定乎?卓吾又安知其今日之是非無定之論,必為是而非非也?然以良知之是非,只屬於個人,亦只屬於個人之當下者,則必歸於謂一切是非,皆各屬於個人之當下,而更不求天下萬世之公是公非之有定。此即與陽明之致良知之學,乃謂良知即天理,亦當即天下之公是公非之有定者之所在,正相顛倒。然此卓吾之論,又正使人皆自以其當下之是非自足,而亦各自「卓」其「吾」,以肆無忌憚,而歸於狂放。故今人之反對宋明儒學者,亦樂見李卓吾之攻偽道學之論,而稱卓吾之能任一己之是非者,為能獨立不懼。卓吾又嘗言人不當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此在中國五四時代之吳虞,即借其言以打倒孔家店。然實則卓吾雖於天下萬世之人之是非,多顛倒之,以快其一時之論,亦猶未以孔子為非;並嘗以二溪為聖人,而未嘗非之;又著三教歸儒說,以言佛道之歸,並在於儒。近溪之「盱壇直詮」一書,亦稱及卓吾。卓吾之狂、固尚未如近人之宗卓吾者,徒見其有攻偽道學之論,謂人不當只以孔子之是非為是非之言,遂用其言而即並宋明之儒學與孔子,而皆棄之若浼也。 然卓吾之任其一時之是非之論,則早已為明末之賢者,如鄒穎泉、顧憲成、王船山、顧亭林等所深惡而痛絕。黃梨洲明儒舉案亦不為之立學案。蓋非此諸賢只以卓吾一人之一時之是非,未必真是真非;而當是由此卓吾之說,導天下人於貌似獨立不懼,而實皆肆無忌憚,同歸狂放,以學聖賢為便宜事 [1] 諸賢者之惡卓吾,蓋有其故矣。此卓吾之狂放,則初由其嫉偽道學而來。唯嫉偽道學,故以任己一時是非之事為率真,而不知此只求率真,即歸於狂肆。出乎偽,入乎狂;出乎狂,又入乎偽。此晚明王學之所以弊也。若狂若偽,皆可使人所謂良知之是非,更與其一時意氣之激、恩怨之情、利害之便、習氣之使、嗜欲之流,互相夾雜。依此是非而有之好惡,乃皆不得其正矣。今欲使此是非好惡得其正,其一:當依他人實有之善惡,定其人之實為君子小人,再定吾之好惡是非。欲知人之實有之善惡之為如何,則當真知善惡之標準所在,與至善所在,人即當有格物窮理,以「止至善」之學。其二:則賴於人之自求其是非好惡,先不出於一己之意氣之激、恩怨之情、利害之便等。此則必須於致良知之時,實有自誠其意之功。此即東林之兼言格物與止至善之學,及劉蕺山之言誠意之學,所以救王學之弊之時代意義之所在也。今文則專論東林之顧憲成、高攀龍之學,所以救王學之弊者何在,並及其學在晚明儒學中之地位。 二 顧憲成之辨性無善無惡之論 循前文所論,則東林之學與蕺山之學,皆是為救王學之弊而起。然陽明之致良知之學,致是是非非於一己,而發展為對他人之是非,作是非,此亦必不可免,而當有之事。故東林之學,一方固求異於狂肆之徒,任其一己之是非,以是非天下萬世,而不自察其是非之是否出於正者。然亦異於陽明與其徒之言致良知,唯用以自好其善,自惡其惡,以自成其為內聖之學者。東林之學者,乃一方用力於自修,一方亦關心世道,而欲辨世間之君子小人之善惡;更發為是是非非之評論;乃不惜為伸此是非之正者於天下,而不顧利害生死,更以節義自見者也。明儒學案記顧憲成於東林學會之旨曰:「先生論學,與世為體;……至於水間林下,三三兩兩,相與講求性命,切磨德義,念頭不在世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齒也。故會中亦多裁量人物,訾議國政,亦冀執政者聞而藥之也」。此憲成之學,一面講求性命,切磨德義;一面分別君子小人,裁量人物,以扶持世運。此固正是孔子之兼修己與治人,而明體亦達用之學。東林之裁量人物,乃只及於當世之為政之人物為止。此即不同於李卓吾之於歷史人物,皆欲對之另依一己之見,以更易其是非。東林之士,固未嘗純任一己之是非,而於一切昔賢所為之是非,皆置諸不顧也。故憲成嘗以陽明謂「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之語為不然;謂於此當自知:「去聖人遠矣,正應沈潛玩味,虛衷以俟」,不可「自專自用,憑恃聰明」。此與李卓吾之自恃聰明,以一任一己之是非,而更無忌憚者,自是不同。故憲成更標小心之工夫以為學。本此小心,以切磨德義,辨世之君子小人,則當於自家善惡,先辨得明白,以自為善去惡,大可稱君子之善,譏小人之惡。固不可徑以一己對他人之是非所在,即他人之善惡所在,更不可任一己之是非,而忘天下公是公非所在之善惡也。重辨此人己之善惡,則必及於人之心性之善惡之問題。憲成於此,則堅主性善。故謂「語本體則性善二字,語工夫則小心二字」。 然其時為陽明之學者,如周海門亦一代儒宗,則仍承龍溪言無善無惡之妙旨,以張此無善無惡之論。陽明學之言主宰流行,言體用,言本體工夫,言性命,克就其名言以觀,固不必有價值上之善惡之意義。陽明亦自有「無善無噁心之體」之言於先,則海門之言無善無惡,亦有本於陽明者。然此無善無惡之說,至少其流弊可至於使人於一切善惡之辨,君子小人之辨,更不加意。則於人之一切行事,亦可更不加以善惡之揀別;於己則任其一己之好惡利害之情識,以與良知相混為用。此則為當時之湛甘泉學派中人,如唐伯元、許敬庵,承程朱學之陳清瀾、鄒東廓之再傳弟子李見羅,以及東林學派中人所共同感到,群起而以對陽明之無善無惡言心性,加以詰難攻擊之故也。東林之顧憲成,則於此有證性篇之書,於陽明言無善無惡之語,逐條細辨,其論最詳。顧憲成更能深識此無善無惡之說之所以流行之故,乃在其既可附於君子之大道,而又可投小人之私心。其言曰:「管東溟曰:凡說之不正,而久流於世者,必其投小人之私心,而又可以附於君子之大道者也;愚竊以謂無善無惡四字當之。何者?見以為心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也,合下便成一個空;見以為無善無惡,只是心之不著於有也,究竟且成一個混。空則一切解脫,無復掛礙,高明者入而悅之。於是將有如所云,以仁義為桎梏,以禮法為土苴,以日用為緣塵,以操持為把捉,以隨事省察為逐境,以訟悔遷改為輪迴,以下學上達為落階,以砥節礪行、獨立不懼為意氣用事。混則一切含糊,圓融者便而趨之。於是故有如所云,以任情為率性,以隨俗襲非為中庸,以閹然媚世為萬物一體,以枉尋直尺為全其身濟天下;以委曲遷就為無可無不可,以猖狂忌憚為不好名,以臨難苟安為聖人無死地,以頑鈍無恥為不動心者矣。由前之說,何善非惡?由後之說,何惡非善?是故欲就而詰之,彼所占之地步甚高,上之可以附君子之大道;欲置而不問,彼其所握之機緘甚活,下之可以投小人之私心。即孔孟復作,奈之何哉」。 此憲成之論,可謂最能深觀人之道德生活中之是非之顛倒相。原此陽明之無善無惡之說,初只是無善念、惡念。即去惡而惡去,為善而不自念其善,不著於善。此即至善。龍溪言無善無惡,亦是此旨,唯於無善無惡,下語更重耳。此無善無惡,乃德性工夫成就後之化境,亦非不可說。陽明之教,固原是教人好善惡惡,為善去惡。唯惡去而不著善,而後至於忘善惡念、忘善惡名之化境。此化境,正心體之全幅呈現。故於此心體,亦可說無善無惡也。如此理解,則陽明、龍溪之言無善無惡,其義固有所特指,亦有所局限。如純自理論上辯,則觀許敬庵與周海門間之九諦九解之辯,亦可終無相勝之日。周海門亦知此無善無惡,乃在化境上說。人未至此化境之先,只當有好善惡惡、為善去惡之事。此在海門,固亦不能否認也。然陽明之徒,謂無善無惡即至善之語,仍有畢竟是「以善為主」或「以無善無惡為主」之問題。此無善無惡之化境,乃心之虛明湛寂之境。此中即有當以善為主,以說此境、或以此境消融一切善,而以無善無惡為主之問題。此在顧憲成,則謂此境只是一善,不能以之消融一切善,則當說善為主。此吾已述其旨於原性篇一書第十五章,今不贅。此外,又有以無善無惡設教講學,其流弊之極,可至何處之問題。憲成於此,則見及此無善無惡之說,其弊可至於空一切善,而無善非惡;混一切惡,而無惡非善。原人之可說善為惡,以忘人之善,或說惡為善,以自文飾其惡,以成善惡是非之顛倒,固自古有之,昔人亦多見及之。然今更濟以此無善無惡之高明渾化之論,則此一切顛倒,即皆可托之於此高明渾化之論,以為護符,以陰濟其欲;外附君子之林,其位甚高;而內行其小人之實,其機緘甚活。此即成孔孟之無可奈何,而人之道德生活,即全部虛偽化,而君子小人之辨,於此即無可辨。今顧憲成欲於此辨之,則舍先撕破此無善無惡之高明渾化之論,亦別無其道。吾亦以為對此無善無惡之論,至少必須限定其義之所指。無善無惡之化境,亦必須由先辨善惡、辨君子小人之別而至。亦只能謂此境為善之一,而不能以之消融一切善。此則所以保存此善之在先性。而凡言體用、本體工夫、性命之形上學的概念,亦皆當依此善之在先性而說。此亦即謂:必以道德學之概念,先於一切形上學之概念而說,方更合於孔孟荀等儒者重善惡之辨、君子小人之辨之旨。晚明陽明之學之流,既趨於高明渾化,而有種種高明渾化之論;則固當再由高明而道中庸,由渾化而分辨,乃能知此辨善惡與辨君子小人之意之切。此則正有賴於東林學派與晚明之甘泉學派之人,及李見羅以至劉蕺山之辨無善無惡之論,以完成此儒學當有之一發展者也。 三 高攀龍自述其悟境並泛論悟境 由東林之辨此無善無惡之說,而歸於以善為先,而堅主性善,更本此以講求性命,切磨德義;故東林之人物,自有其德行之成就,亦有其所論之義理,為其前之明儒所未及者。此則尤以高攀龍之由陽明之致知之學,以更進至格物之學,以重接程朱之旨,而所為之論,最具勝義。高攀龍自言其為學之歷程,初未嘗說悟,然終至一悟境。其自言曰: 初只將程朱所示法門參求,於凡誠敬、主靜、觀喜怒哀樂未發、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等,一一行之。立坐食息,念念不舍,夜不解衣,倦極而睡,睡覺復坐,於前諸法,反覆更互。心氣清澄時,便有塞乎天地氣象,第不能常。在路二月,幸無人事,而山水清美,主僕相依,寂寂靜靜。晚間命酒數行,停舟青山,徘徊碧澗,時坐磐石,溪聲鳥韻,茂樹修篁,種種悅心,而心不著境。過汀州,陸行至一旅舍,舍有小樓,前對山,後臨澗。手持二程書,偶見明道先生曰:「百官萬務,兵革百萬之眾,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俱在人,其實無一事。」猛省曰:原來如此,實無一事也。一念纏綿,斬然遂絕。忽如百斤擔子,頓爾落地;又如電光一閃,透體通明;遂與大化融合無際,更無天人內外之隔。至此見六合皆心,腔子是其區宇,方寸亦是本位,神而明之,總無方所可言也。平日深鄙學者張皇說悟,此時只看作平常。自知從此方好下工夫耳。……丙午,方實信孟子性善之旨。此性無古無今,無聖無凡,天地人只是一個,唯最上根,潔身無蔽,便能信入。其次全在學力,稍隔一塵,頓遙萬里。孟子所以示瞑眩之藥也。丁未,方實信程子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之旨。謂之性者,色色天然,非由人力。鳶飛魚躍,誰則使之。勿忘勿助,猶為學者戒勉。若真機流行,瀰漫布濩,亘古亘今,間不容息;於何而忘?於何而助?所以必有事者,如植谷然,根苗花實,雖其自然變化,而栽培灌溉,全在勉強學問。苟漫說自然,都無一事,即不成變化,亦無自然矣。辛亥,乃實信大學知本之旨。壬子,方實信中庸之旨。此道絕非名言可形,程子名之曰天理,陽明名之曰良知,總不如中庸二字為盡。中者停停當當,庸者平平常常。有一毫走作,便不停當;有一毫造作,便非平常。本體如是,工夫如是。天地聖人,不能究竟,況於吾人,豈有涯際。勤物敦倫,謹言敏行,兢兢業業,斃而後已云爾。困而學之,年積月累,厥惟艱哉。(高子遺書卷三困學記) 上章將高攀龍之自述其學問工夫之歷程全抄,意在見高攀龍之學,乃實有覺悟,其後方信大學中庸之旨,而落實在勤物敦倫,謹言敏行之平日工夫。此其所道之悟境,與羅念庵答蔣道林書所言者相似。其所謂與大化融合無際,及六合皆心,即念庵之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成一片也。此皆是頓然而現之境也。大率此悟境,宋明儒多有之,唯或言或不言耳。宋儒唯明道言直下識得「渾然與物同體」之仁,象山言其忽悟吾心與宇宙皆無窮,四海古今之聖人,心同理同,與程子之言「堯舜至今幾千年,其心至今在」,皆一悟境也。朱子則於講學論道中,不言此悟境,然由其詩,則亦見其自有悟境。明儒則白沙之言於靜中見「有物呈露,上下四方,往古來今,一齊穿紐,一齊收拾」,則明言悟境。王龍溪言「一念靈明,從混沌中立根基」,羅近溪言「此性若果能知,則骨肉皮毛,渾身透亮;河山草樹,大地回春」,與上述念庵、攀龍之所言,並是悟境。此諸悟境自可有種種不同。然其同者,則是皆無內外天人之別,亦無時間上之今古之別,與空間之上下四方之別;又皆是忽然頓現,前無來處,後亦無去處;……不因其外之物而有,亦不因之而無,無定在,而無所不在。程明道所謂:亦無因甚有,亦無因甚無,亦無有處有,亦無無處無也。今如泛說悟境無內外今古、上下四方之別等,則對西方與印度宗教之神秘主義之所見,與佛家之悟境,皆可如此說。然同有此一悟境者,其所悟亦可有不同。如只見得其心與平日所信之上帝梵天合一,即宗教中神秘主義之境。如見得其心與平日所見之一切法之性本空寂之義合一,即佛家初步悟境。於自悟此本性空寂後,更念及眾生不能悟此本性,長淪生死海,遂動悲憫心,而悟此悲憫心,則為佛家悟境之極至。儒家於此之悟境,則可是直悟萬物皆備於我,而己與天合德,此似宗教之境;又可是頓見此心之虛靈明覺,如佛家之悟一切法,本性空寂;亦可是進而悟此心有種種不忍悲憫之情之隱現於心,即孟子所謂惻隱之心也。 但言悲憫惻隱,皆是自心之不忍不安處說。凡於通常所謂我以外之人物,有缺憾苦難,而見其為我之缺憾苦難;或於通常所謂我之缺憾苦難,見及其為一切人物所可同有;而皆為一天地間之缺憾苦難,以現於此心,而無內無外;皆頓悟此不忍悲憫之心也。然此心能於天地間之我與人物之苦難,見其無內無外,亦可於天地間之我與人物之樂,見其無內無外;則天地間之鳶飛魚躍之樂,即我之此心之樂;我之曲肱飲水之樂,亦天地間之樂。此皆無內無外,當下充塞宇宙之樂。故雖是同此儒者之無內無外,充塞宇宙之悟境中,而人可或悲或樂,亦可哀樂相生,如環無端。依此以言哀樂之情所自生之心性,即亦當兼具此哀樂;以至如後之劉蕺山所謂兼具喜怒哀樂,雖不感物,而恆自周流。此悟境中自有種種,今尚不能盡述。然要皆是無內外之別,而當下遍滿充塞宇宙。此非謂此時人心全無所思、無所念、無所感,而是即思之便念之,念之即感之,而與此心無間隔;人能不見內外,即無內外,而全心在感,全感在心;則此外更無宇宙之人物在念,故當下遍滿、充塞宇宙。如於此時,此心更念及其他人物,亦同是才念即感,感之而不與之相間隔,仍是全心在感,全感在心,而不見內外,而無內外。如此念念相繼,皆同此無內外,皆一一當下遍滿、充塞宇宙。然其所以充塞宇宙而無內外者,其內容亦可不同,如或以悲或以樂之別是也。然其不同,又可說實非不同,因其總是一無內外,而遍滿、充塞宇宙之流行,以過而不留,前後不礙,即只是純一不已也。然此則唯聖人之心能如是。在吾常人之心,則或由其原具天資,而其心之一時在虛明之際,遂忽忘其平日之我,以偶然得此一境,如從天而降。此則忽然而來,忽然而去,來也無蹤,去亦無跡。或由先以種種學問思辨,知此境之可有,更以習靜歸寂之工夫,以期於此境之一日之至。如念庵、攀龍之悟此境,則先皆有實工夫者也。 四 高攀龍對格物與敬之義之重申,朱子陽明學之會通及其以佛為陰教、儒為陽教義 然此中有一大問題,即人之悟得此境以後又如何?人之悟得此境,並非即能長住此境。蓋賴工夫而得者,則此工夫之效有限,其住此境之時亦有限。賴天資之明而得者,則此天資之明,恆隨人生以後之與物相接,而散沈於物,以日歸斫喪。故人即有此悟境,亦恆不能常住。其悟境之住,必有時限,亦可一去而音沈響絕,更無消息。於是人於此欲更求工夫者,則或是回想前日悟境,或本當下一隙之明之不昧者,以為工夫。此悟本體為工夫之教,如龍溪之教是也。或則於此仍在習靜歸寂上,更下工夫。然人如於此所悟,是一心之悲側不忍之仁者,則必更依此仁,以為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成物之事。此則必須以此仁心主宰於此身,而通過此身,以為此成物之事;不能只於在其心之靜處時,自覺其心中有仁之流行而止;而亦自知其如止於此,即其心之不仁也。本此仁心以主宰此身,以為成物之事,則世之真儒,蓋皆必有之。即講學者之口講指劃,仍是其心主宰其身、自用其身所為之成物之事也。此人之必用其身,乃能為成物之事,固無可疑。然是否即依此而言:此修身之為內外之學之本,則儒者之見,亦可大有不同。蓋亦因時節因緣,而為說不同。如觀陽明龍溪之言,即恆只由心之主乎身,而只重言自悟其心之良知、心之靈明者也。泰州之心齋,乃重言此安身為本。羅近溪更以如何使此身成大人之身為言。高攀龍則自謂是於此心與大化融洽之悟之後,方悟得大學修身為本之義。其言曰:「無身則無心意知物,無身則無學」,又曰:「無身則無心意知物,無身則無家國天下,而身其管括也。格致誠正,為身而設;齊治平,自身而推。故八目只是一本」(遺書三「大學首章廣義」)。此即是以修身為八日之一本也。攀龍之此一悟,亦實甚重要。大率在常人只知七尺之軀者,其為學當先知此心為身之本。而學者之既悟得此心者,則更當悟必有心所主宰之身,然後人乃能得以成一切家國天下之物之事。必悟及此修身為其內外之一切學之本,然後其所悟之心,乃不致只浮游於高明之境,而墜入玄虛。則此悟修身之為大學之八目之本,固為攀龍之學之一進境,而亦為陽明龍溪等只言悟此良知靈明之學者之一進境,而可矯為王學者之所不自覺地墜入玄虛之弊者也。 攀龍既悟此大學之修身為本之義,更言格物。格物即吾人之用此身以與物接,而見之聞之,以求知其理,及吾人當有何行以應之之理。故其學得還接於程朱重格物窮理之旨。於是攀龍之學由心悟始,原近白沙陽明之學者,乃以歸於程朱之格物窮理之論終。其言格物窮理之義,亦未嘗離此心而言。其所以不離此心而言者,則在其言物理之未知也,非直謂此物理在心外;而只是:此「物理」與「知此物理之心」,皆未現而俱寂。此即如陽明之謂山中之花,人未見時,花與心俱寂也。俱寂者,心與物相俱而寂而隱。而當其見於心也,亦與知之之心,相俱而顯。俱隱俱顯,形影不離。非必言有心外之物也。然克就心知之進行言,除此現有之心知所已知之物之外,自有其所未知之物。則人之心知,不能只自限於已知之物,更當知此物外之有物,以向於此物外之物。故此現有之心知,亦不能自限於其知,乃必往格物窮理而致知,方能使原與物俱寂俱隱之知,得與物俱顯也。此所顯者,固仍是一「知與物形影不離」之全體也。故曰「天下豈有心外之物哉,當其寂也,心為在物之理,義之藏於無朕也。當其感也,心為處物之義,理之呈於各當也。心為在物之理,故萬象森羅,心皆與物為體。心為處物之義,故一靈變化,物皆與心為用」(遺書卷三「理義說」)。此即謂心知與物,在寂與感,皆不離也。又曰「格物者,窮理之謂也;窮理者,知本之謂也。……理者,心也;窮之者,亦心也。但未窮之心,不可為理;未窮之理,不可為心。此處非窮參妙悟不可。悟則物物自有天然之則。日用之間,物還其則,而我無與焉,如是而已」(遺書卷八「答劉念台」)此即謂心理雖不離,然仍有當窮之心之理,待於窮,然後能於日用之間,隨處依物之理或天則而行也。若然,則言格物窮理,固可亦不悖陽明之「致一合內外之知」之義。此吾於「原性篇」已引其文而釋之,今唯更能就義理,加以申說耳。 然攀龍之以陽明學通程朱之學,尚不限於以陽明之致知之說,通程朱之格物之說;亦在攀龍之能言主敬,以通程朱言主敬之義。按象山嘗惡此持敬之言,陽明亦議朱子之主敬。蓋皆謂此主敬之工夫,乃在容貌辭氣下工夫,或有意把持一敬之心態之工夫;此乃由人不見本心良知之體,而稱體以為工夫之故。然若依吾前於「朱陸異同探原」一文,論朱子之言敬是心之體之義,以理解此敬,則此敬之工夫,實只是存得此心之虛靈不昧,而使之持續。此與陽明所謂存得良知之未發之中之工夫,就其實指而言,固相距不能以寸。此敬,只是此心之虛靈,不沈沒陷墜,而自向上升起。其必表現於容貌辭氣,乃所以見此心之能主宰此身。心在事實上,亦必下主宰此身,乃能和盤托出其向上升起之虛靈。唯心之能虛靈,而亦能自然主宰此身者,則可不須更多言此一敬。此陽明之旨也。然學者之心之虛靈,固未必能至於自然主宰此身之程度。則不言此敬,便可使此心自謂:對此身不須有此主宰之功;而此心之虛靈,即轉而隨此身之接物之自然反應,以相與俱運。此身之接物之自然反應,則固多未必合理,而出於習慣情慾者。此心之虛靈,與之俱運,則此心知即化為情識,而仍自以為是良知。此即陽明之單言致良知,恆不免之流弊。故王門之學者,不重此敬者固有之,如王龍溪、錢德洪是也。然鄒東廓、羅念庵,皆重言此敬之義;羅近溪亦言於此良知之心之理,當恭敬奉持也。東林學者與劉蕺山,則皆鑒於徒言良知,有使人以情識為良知之弊,而皆重申此敬之義,以使其心,能實主乎身者也。至攀龍之言敬,則散見其書。如其與劉念台書謂「千古聖賢心法,只一敬字,捷徑無弊。何謂敬?……直心正念而已。直心即正念,正念即直心」(遺書卷八)。又其與顧涇凡論已發未發書,亦詳說此敬之貫於已發未發之動靜之旨(遺書卷八)。於伊川之以整齊嚴肅言敬、上蔡以常惺惺言敬、和靖以「其心收斂,不容一物」言敬之三說;則嘗謂「整齊嚴肅,有妙存焉,未嘗不惺惺,未嘗不收斂」(遺書卷一「語錄」),以見三說之相通。今按程朱之言工夫,不外窮理格物、與涵養主敬二端。今攀龍懲王學之不言窮理格物,不言敬,而蹈空虛,及以情識為良知之弊;乃以窮理格物言主敬,而又先有王學中之心悟為本;則王學與程朱之學之流,得再接通,而和會為一矣。 上所述之顧、高之學,皆落實在做次第工夫,以歸於成己成物之實行。此實行,則以止於至善為宗。此至善所在,即當然之理之所在,亦性之所在。心止於至善之性之理,而身之氣隨之,即成己成物之實行實事。攀龍以「老氏之學,氣也」,即只養此身之氣之學;又謂「佛氏之學,心也」,即只悟此心之學;再謂「聖人之學,性也」(遺書卷三「氣心性說」),即心恆止於至善之性之理,以主身之氣之學也。此心之恆止於至善,亦即在成己成物之種種實行實事中,止於至善。此種種實行實事,固為分殊之行、分殊之事。於一一分殊之行、分殊之事,識得其至善之所在而為之,而於其不善者則更不為。此即不同於佛家之應世,更不須於此分殊之事,一一辨其善與不善者。故攀龍特舉儒書二則曰:「顏淵死,門人慾厚葬之。其厚同列之意,甚美。夫子何以更深嗟重慨,曰非我也,夫二三子也。禪宗如此否?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其尊師之意,甚美。夫子以嚴詞切貶,曰行詐,曰欺天。禪家如此否?」此孔子之所以如此,則在其學之「所以異於釋氏,只一性字……只一理字。理者,天理也。天理者,天然自有之條理也」(遺書卷三「心性說」)。儒之重在於事之不同者,皆一一得其天然之條理,而於此理之所在,見至善之性之所在。故謂「有物必有則,則者,至善也。窮至事物之理,窮至於至善處也」。(遺書一「語錄」)其「因物付物,處之各當,我無與焉」,「有分別性,而無分別用」(「氣心性說」)。亦即中庸之平常之境,以「勤物敦倫,謹言敏行」也。此與佛家之只使此心「極於不可思,不可議」,「於蜎飛蠕動,無不慈愛;顧使天下善惡是非,顛倒錯亂,舉一世糜爛蠱壞而不之顧,而曰清淨無為也」(「心氣性說」)固不同。故其與管東溟書(遺書八),更說佛之悟虛空法界之體,與重言鬼神者,為陰教;而以儒學之通於幽明,「可以治世」者,為陽教。又謂「陽教全而陰教半」。此陽教之可以治世,則正在其能知有「物則」,為理、為性、為至善,而知止於至善,以與惡相分別之故也。儒之為陽教,自與佛之陰教異。攀龍自宗儒,故言扶陽抑陰。然天地自有陰陽,而教亦必有儒佛。故雖扶陽抑陰,揚儒抑佛,亦不須絕佛教之存於天地之間。此即攀龍之辨儒佛之旨也。 五 節義之義與氣質之性之善,及東林節義在中國歷史上之地位 此東林顧憲成、高攀龍之以止至善之性為宗,亦兼重格物與以敬持身,及於世間事之善惡加以辨別,而更有所為、有所不為之旨。有所不為而必不為,則必至死而不為,此即成人之節義。人之凡有所不為,亦必先有一寧冒死犯難而不為之志。有所不為而畏死難,則其有所不為者,遇死難而為之,則不能真有所不為,非真能止善而不為惡,亦非真能盡性之善、知性之善;而亦終將以性乃無善無惡,其為與不為,亦皆無善無惡,而臨難苟免也。反之,則如東林之以性善為宗,以求止善,而有所必為,有所必不為者,則必歸於尚節義。攀龍亦固以有所必不為,而自沉水死。東林之顧涇凡,則更以明此節義,為講學宗旨。人或謂節義為血氣,蓋節義須以身之氣表現之,故可謂此節義為血氣。然涇凡則曰:「夫假節義者,乃血氣也;真節義,即義理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義理之怒不可無。義理之節氣,不可亢之而使驕,亦不可抑之而使餒。以義理而誤認為血氣,則浩然之氣,無事養矣。近世鄉愿道學,往往藉此議論,以銷鑠吾人之真元,而遂其同流合污之志。其言最高,其害甚遠」(東林學案二「顧涇凡學案」)。此真節義與假節義之分,即以義理主血氣之勇、與任血氣之勇之分,亦即心之知善惡所在,而定其有所為與有所不為,而寧犯死難者、與只以身之血氣與世相抗以求勝者之分。後者則動物之相鬥中,亦有之者也。然此以義理而成之節義,仍須以其身體之血氣之犯死難,加以表現。吾嘗謂依義理殉死難,以成其氣節者,如以其身為筆,以血為墨,以書此義理於天地之間,則其人之心,固全是表現義理者,其身形氣質之在天地間者,亦全是表現義理者。則其心固以此義理為性,其形軀氣質,亦以此義理為性。而此義理之性,亦即不可只說為此心之性,而必當更說為此身形氣質之性。人不能至於依義理以殉死難,以成其氣節之境,不能為真盡性之善;則未見得此義理之性即此身形氣質之性,心之性之善即此身形氣質之性之善者,亦不能謂為真見性也。故東林之士既言氣節,言性善,而亦言此天性之即在形色氣質中。此即高攀龍所以言「此道既爾充塞,形色即天性。隨身所在,一切整齊嚴肅,許大乾坤,便樞紐在此」(遺書卷八「與子往」四);而孫淇澳則又更力主義理之性即氣質之所以為氣質之性,謂性善即言此氣質之性善之故也。 東林之學必以節義或氣節自見。此節義,氣節之名,乃取喻於竹之有節。此節乃竹竿所過不去處。人在義上有所不為處,即其生命於義,有所過不去處。如再過去,則與心所知之義相違,而此義之節限,即成其心靈之節限,亦即成其生命之節限。故曰節義,或曰氣節。人之有氣節或節義,乃依於人心之知義,而欲其生命之只成為:與義為一之生命;故不違義以苟生。此乃人性原所能有之自然表現,初不必待為之教也。春秋戰國之人,已多有節義之行,固不必先嘗聞孔孟之教也。孔孟之言「無求生害仁」,言「捨生取義」,亦唯就人性原所更能有而已有之表現,而自覺地說出之,以見此人性,而更以之設教耳。然此人之死難而殉節義之事,則亦待時節因緣而有。又人之殉死難,是否自謂是殉節,則與學術有關。昔在東漢之末,以宦官外戚亂政,而有後漢書黨錮列傳中人之節義之見。然魏晉之名士之遭殺身之禍,而不自以為殉節,則又以其學術中不重此名節之義之故。此諸名士之死,亦可謂死得不明不白也。若在宋儒,則太宗不殺士大夫,立為禁令,故儒者亦罕以節義自見。直至宋末之文天祥,為元人所囚,乃自謂是殉節義而死。在明代,則自太祖廢除宰相之制,後更有方孝孺之守道不阿,至十族殉難。王陽明亦嘗受廷杖貶謫,而倖免於死。而明末之殉節死難者,即有黃道周、高攀龍、劉蕺山與其餘之東林之士,及義不與清帝共天日之士。東林之以節義講學,而更自躬行節義,則代表一明學之特殊精神。此講節義之學於先,更躬行之於後,即以其身之行,為其所講之學之見證,以見其所講者之不虛。東林之士之殉難也,亦必先言其所是所非,申其所謂君子小人之辨於天下,以抗死力爭其義之所在。此固大不同於魏晉名士之不明不白而死;亦不同於東漢節義之士之未必有學術,足以明是非者;復不同於文天祥、方孝孺之死於自行其所聞之道,以求無愧於心者。此乃兼有以節義,自伸其是非於天下,自見其清白,並以節義之行,為世間立教垂範之旨。此亦與陽明之自言做得一狂者,後更不遮掩,而能任人毀譽,而不動心之事,略有不同。至於陽明之徒要做得一狂者,則或如王龍溪之本禪宗語謂「惡名埋沒一世,不得出頭,亦無分毫掛帶」(「明儒學案」江右學案三「龍溪與念庵語」);或如何心隱、顏山農、羅近溪、李卓吾之倫之皆能我行我素,獨立不懼,不顧世俗毀譽。然其中除羅近溪外,皆未必有綱維世教之想。然東林之人,則自始有辨君子小人之別,與世之是非,以綱維世教之志。故其以節義自見其清白,自伸其是非之事,亦即同時有為世間立教垂範之意在也。此亦即不甘惡名之埋沒一世,亦不甘於只做得一不顧世間毀譽之狂者也。 至於問東林之重節義,是否即是好名?則甚難言。節義即是名節,此自與此「名」之一名有關。謂節義是名節者,以人在世間之名之所在,即義之所在,其心靈生命之節限所在。人之殉節,是成其義,亦即成其名,而亦可說由於其知好其名之故。故殉節義即殉名節,亦可言其為好名也。然此中之好名有二義:一是由尊此世間之名位之義,而好此名;故不忍以虧義之行,而玷辱此世間共尊之名位;使人更不尊此名位,而使名教廢。此則雖是好名,而非好一己之名,實乃出於至崇高之綱維世教之志。則其由節義以見其身之清白,亦是為世間樹此清白之典型,以長存天地。此乃必須人之浩然之氣,能塞乎天地,而後能成此名節或節義者也。然人之成其節義,以見其清白,以伸其是非於天下者,亦可只為成其個人之清白之名,使其是非,不受委屈,此尚只是一般狂狷之所為,而尚非節義之極。然即此事,亦須人之不貪生懼死,而其心中唯重此個人之名之存於他人之心者,而後能之。故其事亦難能而可貴。至於此人之殉名節者,畢竟是為綱維世教,或只為成其一己之名,則不特他人難識,即自己亦未必能細辨。而其間亦有種種程度之差,由其一生之學力而定者。故於此節義之士,輕以好名責之,則持論過高,翻成刻薄。於東林之士之殉難,則固當如黃梨洲所謂以「冷風熱血,洗滌乾坤」稱之,方為持平之論也。 然東林之人以節義相高,專以辨君子小人之善惡,更伸是非於天下為事,亦自可有弊。此則由辨君子小人之善惡,以伸是非於天下,其用心所向乃在外,則恆不免重他人之是非,而忘自己之是非;重他人之善惡,而忘自己之善惡。然他人之是非善惡,則未易由其外表言行而知。以良知知自己之是非善惡尚易,本良知以斷他人之是非善惡則難。此則由於對他人之是非善惡,吾唯可自其外在之言行之見聞,以知之。然由對他人之外在之言行之見聞,以知其心,則待于格物窮理之功。東林之所以重此格物窮理之功,亦由其欲知他人之是非善惡,舍先有此格物窮理之功不可也。然本他人之言行,而格其物、窮其理,以知他人之是非善惡,則不能自謂必無誤。本此所知,以定他人之為君子或小人,亦不能自謂其必無誤。則人之本此不必無誤之知,而致其良知,以好君子,惡小人,進君子、退小人;雖自謂出於是是非非,好善惡惡之良知;而其事則不必皆正當而無偏差,而不免於形成對人之誣枉。此即如東林之彈劾熊廷弼,而使之見殺之事是也。而附於東林之君子之林者,固未必皆君子也。君子與小人相雜,而其互為是是非非、好善惡惡之事,歸於互為生殺予奪,以冤冤相報,而東林之氣節,亦與明社俱兀矣。其時之劉蕺山,於東林之士,固相與為友,亦嘗向朝廷力辯東林之士原多君子者。然蕺山終謂東林之學之重對他人之善惡,為好善惡惡之評論,以進君子退小人,其學亦有弊在。故曰:「王守仁之學也,良知也;其弊也,必為佛老,頑鈍而無恥。憲成之學也,善善惡惡;其弊也,必為申韓,慘刻而不情。」(劉子全書卷十四「修正學以淑人心、以培國家元氣疏」)蓋對他人之善惡,奸善惡惡而無情,即必傷於矯激與慘刻,則人亦必更以無情報,或必置之死地而後快。於是東林之是非,還為人所是非,以至歷明亡而不能定也。蕺山又謂:言治自當以進君子、退小人為事;然「進君子、退小人,根在吾好惡來。能惡、能好,是第一義;好人、惡人,是第二義;知進人、退人,又是第三義了」。此即謂學之第一義,在使吾真能好能惡。此所謂能好能惡,即如孔子之言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人非先盡力於求諸己之學,以使自己之好惡無不正,則不能好人惡人,以進人退人,而得其正也。於此義,東林之學者先固亦知之。如高攀龍之「好惡說」一文,亦論學者當先能好能惡(遺書卷三)。然及其流為只對人作好惡,以伸其是非於天下、以與世爭之時,則或亦多忘其學之本之當在:此如何使自己為能好能惡矣。劉蕺山則蓋鑒於東林之弊,而專志於講此如何使己真能好能惡之為己之內聖之學,而亦終能自成其節義者也。此當於下章論之。 * * * [1] 「明儒學案」江右學案一,鄒穎泉學案,記人問:「何近從卓吾者之多也?」曰:「人誰不欲為聖賢,顧無奈聖賢礙手耳。今渠謂酒色財氣,一切不礙菩提路,有此便宜事,誰不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