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十五章 羅念庵之主靜知止以通感之道
一 良知發見之攙和問題
上文於王門之學,分為二流,以觀其異同之際,故於每家之學,不能詳及。吾昔年既有述羅近溪學之一文,所述較備,今重載為本書之下章,於龍溪之學吾在原性篇,亦已撮其言心性之要旨。今更補述羅念庵之學,亦列為一章,以與羅近溪為二羅,以分別代表王門之二流之學,使吾人於此王門之學之論述,其輕重詳略之間,更不失平衡,以備好學者之觀覽焉。
吾之所以述此念庵之學者,在念庵與人論學最切。今觀其文集,大皆為同時代友生論學之著,而無多語錄;亦未嘗如聶雙江之著困辯錄,以自為其說下註腳。蓋念庵不同於龍溪近溪之週遊講學,所留會語甚多者。其有取於聶雙江之論,乃由其於此論,實得一工夫上之受用。其夏遊記、冬遊記等,記其與王龍溪之論學,及其聞於錢德洪、王心齋、劉師泉等所言,皆所以自備不忘。故念庵之學,乃純是一為己之學。其言皆切道其所見而止,不同雙江之書尚欲自立其說,而安排義理,徵引文句,為證為靠者;亦不同於龍溪、近溪在講會之語,乃意在啟發他人,於義理言說,不免有種種姿態施設,以開張門戶者。言說有姿態施設,則說是簡易平實,而勢不能皆簡易平實;便可使人抓住凸出之話頭,更加假借運用,以至孳生流弊。故龍溪之高明之論,固可道人於虛玄;近溪之解纜放船,順風張棹之論,亦可使人更滲之以情識。是皆不能無流弊。念庵之學則專是為己。念庵年二十五即舉狀元,而一生無大功業,亦未嘗自樹一講學之門庭,而又自足為後世之師表。故梨洲於王門諸子,最稱東廓念庵。而後世之學近程朱者,如孫奇逢等,皆於念庵,特加推尊。今存念庵文集之書信及短篇之文,亦皆有安閒深靜氣象。王龍溪言之透闢直截,羅近溪言之善提撕指點,固皆一時無兩。然皆不如念庵語之有安閒深靜氣象者,足資玩味。此中所關涉之學問,尚非只是於義理見得明白與否之事,更是人於義理有浸潤涵泳之功後,如何表現於辭氣之事也。然今茲述念庵之學,則只抄錄其最重要之二三書,並述其與雙江、龍溪之異同關聯之際,以便人之知其為學之道路,更得順之以會其所學者而已。
此念庵之學,自是由聶雙江之歸寂主靜之工夫而入。其所以須先有此工夫,乃在吾人之現成良知,未必能充其虛靈本體之量,而發見,乃不能免於夾雜攙和。此可先引龍溪與南中王門唐順之之一段語,以見此中之問題,乃王學之流中所共有之一問題。其記曰:
「荊川唐子開府維揚,先生會時,已有病。遇春泛日,坐治堂,命將遣師,為防海之計。一日退食,笑謂先生曰:公看我與老師(指陽明)之學相契否?先生曰:子之力量,固自不同;若說良知,還未致得在。荊川曰:我平生佩服陽明之教,滿口所說,滿紙所寫,那些不是良知,公豈欺我耶?先生笑曰:難道不是良知;只未致得真良知,未免攙和。荊川憤然不服曰:試舉看。先生曰:適在堂前遣將時,諸將校有所稟呈,辭意未盡,即與攔截,發揮自己方略,今其依從。此是攙入意見,心便不虛,非真良知也。將官將地方事體,請問某處該如何設備,某事卻如何追攝,便引證古人做過勾當,某處如此處,某事如此處;自家一點圓明,反覺凝滯。此是攙入典要,機便不神,非真良知也。及至議論未合,定著眼睛,沈思一回,又與說起。此等處,認作沈幾研慮;不知此已攙入擬議安排,非真良知也。有時奮掉鼓激,厲聲抗言,使若無所容,自以為威嚴不可犯。此是攙入氣魄,非真良知也。有時發人隱過,有時揚人隱行,有時行不測之賞,加非法之罰,自以為得好惡之正;不知自己靈根,已為搖動,不免有所作,非真良知也。他如制木城、造銅面、畜獵犬,不論勢之所便,地之所宜,一一令其如法措置。此是攙入格套,非真良知也。嘗曰,我一一經營,已得勝算,猛將如雲,不如著一病都堂在陣。此是攙入能所,非真良知也。若是真致良知,只宜虛心應物,使人人各得盡其情,能剛能柔,觸機而應,迎刃而解,更無些子攙入。譬如明鏡當台,妍媸自辨,方是經綸手段。才有些子才智伎倆,與之相形,自己光明,反為所蔽。口中說得十分明白,紙上寫得十分詳盡,只成播弄精魂,非真實受用也。荊川憮然曰:吾過矣。友道以直諒為益,非虛言也。」(王龍溪語錄卷一)
王龍溪所言良知之所攙和,已非一般所謂好貨、好名、好色之人慾之類。其所謂意見、典要、擬議、安排、氣魄、有所作、格套、能所之病,其他為王學者,亦時及之。其義亦不易說。大率此所謂意見,是只依自己主張,使人不得盡情。此即非虛心應物,與物相湊泊為一。此義較淺。如江右學案東廓學案記龍溪與東廓談論,謂「隱隱見得自家本體,而湊泊不得。是本體與我終為二物」。謂此即意見,則其義較深。龍溪之責念庵不脫落知見意見,(念庵學案)即指此深義之意見也。典要是昔人成法,不是現在靈知。擬議安排,是不能直應直達,觸機而應,迎刃而解;乃退而擬議安排一思慮格局為倚靠,而靈知即限落於此格局中。氣魄是將自然生命力,提起為助,亦不是專主靈知。有所作之賞罰,是以此賞罰表見此氣魄於外,此是剛硬不柔。格套是以己之意見,強施於物。能所是以我為「能」,以物為「所」,而以我之「能」,凌駕於「所對之人物」之上,不能無我,亦是不能虛心應物。此皆是良知之所攙和,而使其良知之發見,不同真良知之能虛心應物,能剛能柔,觸機直達,無內外我物之分者。此與念庵之言「良知有規矩而無樣式,有分曉而無意見,有主宰而無執著,有變化而無遷就,有深厚而無鶻突」,(與夏太守,不見念庵集中。今據明儒學案江右學案三所引)其旨不相遠。此皆是謂良知可有其所攙和之病痛,以似是而非,而人於此當更求識真良知之面目者也。然今當問:如何免得此良知之所攙和?龍溪之指出唐順之自謂是能致良知者,其中尚有攙和,順之固終心服。然順之不遇龍溪,如何?遇而不問,如何?問而不答,如何?順之既知其今日有此攙和,如何來日便能無此攙和?則龍溪與順之,其一朝之會,固亦不能解決此一問題也。
如依龍溪之教,則於此蓋當說,人仍唯有在自家一點靈明上參究。良知自有攙和,但亦有不攙和處。今即在此不攙和處,默默自識,自加參究;恆見此靈明之寂而常感,感而常寂,有而非有,無而非無,不落能所,不在內外;則靈丹一粒,點石成金;自然氣魄漸化,意見漸消,典要漸忘,安排漸少。只須人於此「拼得性命」,此一工夫得力,則在應感之際,亦當下能致得其良知。故龍溪謂念庵曰:「若逼真來,輪刀上陣,措手不迭,直心直意,人人皆得見之。」然在雙江、念庵之意,則以為要去此良知之所攙和者,應先有一段歸寂主靜之工夫,方能真致得良知。此龍溪與雙江、念庵論學之分異也。
今欲評論此二說之是非,當超出議論,落到實際去看。則此龍溪謂可當下致得,亦自是因有當下致得之上根人。然龍溪又未謂其為上根人,故嘗謂「當下亦難識,非上根不能。吾人挨門就戶,挨來挨去,忽然得個著落,便是小歇腳」。(語錄卷四東遊會語)如吾人須挨來挨去,方有小歇腳,則吾人當下亦可致不得也。既當下致不得,人自可當下另用工夫,以去此良知之所攙和。而用歸寂主靜之工夫,以使此所攙和之物事,自然脫落去除,則正是人自然會用之工夫。龍溪亦實於直下頓悟之外,自有靜中之工夫。此則由龍溪之亦用調息工夫見之。龍溪於其舍之毀於火後,亦更用自訟其過之工夫。此調息靜坐,自訟其過之工夫,要是停息外緣,不與身外事物應感時之工夫,而亦實即雙江念庵,所謂歸寂主靜之工夫之類也。
實則人慾去此良知之所攙和之物事,無論一般好貨好名之私,或如龍溪所謂意見氣魄之微,為良知之病者,在實際上皆有二種工夫:一是由人之自知其病處,回頭更挨來挨去,挨到此一知病之「知」。能知病之「此知」,以病為病,「知」自非此病,而此「知」中亦無病。知此「知」中之無病,即所以去病而無病。此龍溪之悟本體即工夫之教也。一是於病時休息,使病漸脫,而元氣自復,良知自見。此即由工夫以悟本體之教也。此二工夫,原是人皆可用,亦恆是為人自知加以選用者。亦皆人依其良知之有所發現,而後能用之者。蓋知「知病之知」中無病,固是良知發見。人能知在病中息養,乃是求康復。此求康復之念,亦當下是良知發見也。雙江、念庵言歸寂主靜,固亦由其先知其心之有病,而以病為病;惟不由知此「知」之原來無病,以為去病之道耳。世間固有在重病之人,忽念父母生我,原來無病,其病即霍然而愈者。人病中,恆不見有病,而念念忘病,亦固治病之一道。而念念在病者,亦或更增其病。此龍溪之所以重正面悟得,此良知本體之恆在之教也。然人病而不知養息,而自謂無病,乃與常人同為種種日用應酬之事,則其病又恆日增。此即雙江念庵之所以必言歸寂主靜,以為此息養之功也。則二說又何諍哉。
雙江念庵之說,既原可與龍溪之說無諍,則吾人可放下龍溪之說,唯就此歸寂主靜之工夫路上,去看此雙江念庵之所得何如;則吾意念庵所得,較雙江為尤深,而其說亦更較雙江為圓。此則由念庵雖初極契雙江之說,以寂為大本大中,謂「非經枯槁寂寞,一切退聽,而一切炯然,未易及此」;然後來其學更進,則疑雙江「心主乎內,應其外而有外」之內外之分之說。此即較雙江之學,更轉進一層。由此轉進,而乃與龍溪之學,雖有異,而亦自然有契合之處。此即吾此文論念庵之學之所歸也。
二 主靜之功與心之虛而通之仁
對此念庵之學之造境,當觀其答蔣道林書。其言曰:「未幾入深山,靜僻絕人往來,每日塊坐一榻,更不展卷,如是者三越月,而旋以病廢。當極靜時,恍然覺吾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有如長空雲氣流行,無有止極;有如大海魚龍變化,無有間隔。無內外可指,無動靜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成一片。所謂無在而無不在,吾之一身,乃其發竅,固非形質所能限也。是故縱吾之目,而天地不滿於吾視;傾吾之耳,而天地不出於吾聽;冥吾之心,而天地不外逃吾思。古人往矣,其精神所存,即吾之精神,未嘗往也;否則聞其行事,而能憬然憤然矣乎?四海遠矣,其疾痛相關,即吾之疾痛,未嘗遠也;否則聞其患難,而能惻然盡然矣乎?是故感於親而為親焉,吾無分於親也;有分於吾與親,斯不親矣。感於民而為仁焉,吾無分於民也;有分於吾與民,斯不仁矣。感於物而為愛焉,吾無分於物也;有分於吾與物,斯不愛矣。是乃得之於天者固然。如是而後可以配天也。故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同體也者,謂在我者,亦即在物,合吾與物而同為一體。則前所謂虛寂而能貫通,渾上下四方、往古來今、內外動靜而一之者也。故曰視不見,聽不聞,而體物不遺。體之不遺也者,與之為一體故也。故曰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盡己之性,則亦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東西南北之四海,與千萬世之上下,有聖人出焉,此心同,此理同。其有不同焉者,即非此心與此理,乃異端也。是故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非自任也。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匹夫匹婦不蒙澤,如己推而納之溝中;天下之饑溺,由己饑溺之也。孔孟之遑遑,豈孔孟之得已哉。天下有道,丘不與易。如欲平治,捨我其誰,分定故也。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隱居求志,行義達道,在孔子之時,蓋已未見其人,況於學絕道喪之後哉。」
此念庵之言,乃念庵之隱居求志,於靜坐中之所證得。其言皆自道其所證得,而作如實說也。其所以必由靜坐三閱月,方證得心體中虛無物,旁通無窮,乃更見其感通之仁,無分於物我內外等,孔孟固未嘗如此說。而象山亦於見上下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時,便忽然悟得:我與宇宙皆在無窮中;則不能言人皆須有此靜坐工夫,乃能識此無分於物我內外之仁也。然人平日種種思慮縈擾,若全無此靜功,以至中虛無物之境,亦不能實見此心之仁之本來面目。吾不敢自昧。憶吾年十四五歲時,先父即授我以理學宗傳一書,得見象山宇宙即吾心之言,與念庵之此節文,即恍然有所見。然不能謂為實於此心之仁之面目有所見也。吾之於此心之仁之面目,自謂實有所見,亦惟賴平生有數度忽然而來之經驗。其最早之一經驗,為吾年十七赴京求學,先父送我至船上,同宿一夜,次日於晨光曦微,離船而別。憶當船之機輪開動之時,吾忽忘吾對吾父之依依不捨之情,而頓念及,古往今來,不知有無數之父子、兄弟、夫婦,同此離別之情;而吾一人之離別之情,頓化為惻念此古往今來之一切人之離別之情。此惻念,又頓若充塞宇宙,而無窮無盡,不能自已;若從天而降,以濕潤吾之一身。後求學南京,憶於一黃昏時望月食,俗謂此由天狗食月,故街上群兒皆共擊鼓,聲聞四野,謂所以驅此天狗,而救此月之光明。吾忽念此群兒之心,乃在上救此天上之月;遂若見此群兒之心,皆一齊飛向於月,以充滿於此太虛;遂生大感動,而亦頓覺我之悲惻,彌綸於天地。此外類此之經驗,尚有數度。其來皆是依偶然之一感,而忽然心屝自開,惻怛之情之不容已者自出。當此之時,凡吾念之及於上下四方、往古來今任何人物,此情亦即與之為一體,而同時知其即此心與宇宙之真實之所在,正如念庵之所說。然吾之此諸經驗最長之時間,亦不過三小時能純一不已;而還自斷續無常,一如常人。孔子言「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月日至焉而已矣」,吾則只數時至焉耳。此皆吾青年時之經驗,非由聞見而有,亦非由學問思慮而致。吾亦嘗自謂,「自從一見桃花後,直到如今更不疑」,而據此以為吾後來之一切學問思慮之張本與照應。若非吾之幸有此張本照應,存於心底,亦不敢妄論此聖賢之學,而自謂能於其言,皆觸目而心會也。然吾三十以後,知見日多,入世日深,則此類經驗漸少,即有之,亦時間甚短。則亦唯有自嗟嘆其「聰明不及於前時,道德日負其初心」。唯在吾年五十五喪母、及年五十九,病目在醫院時,則又有所悟。此所悟得者,是人不真在萬緣放下,一無倚靠,此心至虛至寂之際,此心之感通之仁,終尚未全呈現其真實面目。億吾青年時諸經驗,皆是於晨光曦微、黃昏暮色、或夜深人靜中得之,亦即皆由吾心適在虛明之際,而後有。唯其待緣而生,適然而來,亦適然而去耳。然真用工夫,亦可使適然者為常然,待緣者成不待緣。吾於是知橫渠所謂「虛者仁之原」一語,雖猶有未瑩;然虛為仁之呈現之原,則決定無疑。人慾真於此用工夫,則亦必以靜虛之功為本也。至於一般學問思慮之事,則只是劃出種種規模,如開渠引水,然水原自別是一真實之物事。若要真開得此水源,則必由一般之學問思慮之事,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放下一切文字書卷,以至一時放下種種日用應酬,以及應世之事業,而有一段真正歸寂主靜,隱居以求其志之功夫。吾今亦未嘗無此意也。但此個人之事,今不可說得太多。至於此隱居求志之功夫之長短,則十年可,一年亦可,一月一日可,一時亦可。如短之又短,則當下一念即可。當下寂,更當下感。則此先歸寂主靜之一工夫,與直悟本體之工夫,亦歸一無二矣。然吾人通常皆有數十年生活之積習未化,潛伏於中,以障此心之仁,則若非上智,終不可不先以歸寂主靜之工夫為本。否則未有不是良知天理與平生習氣,一齊用事,夾雜俱流,而不自覺者。頓悟懸絕之途,固未易承擔也。偶然之悟境,亦不能作把柄也。故吾於宋明儒學之言,雖初最喜象山之先立其大,亦極愛龍溪之高明通透。然仍視周程之靜敬之功,雙江念庵之歸寂主靜之教,為入德之一門。至於一般學問思慮,則如本書之所述,仍不過開渠引水之事。此亦程朱格物窮理之功,更只為始學之一事也。由格物窮當然之理,至於有靜敬之功,以入德,至上達天德,其途最平坦,人人可行而少弊。故吾於念庵之與蔣道林之一書,亦嘗屢引之而不厭。又未知其由吾十餘歲時,即誦其言而積習不忘耶?或由其言之實得千古聖賢心耶?或吾之心習之有相依者耶?如心習之有相依之義,則人又焉能不先習此歸寂主靜之功;安可侈言當下之即寂即感,即致得龍溪所謂真良知,而無攙和或夾雜哉。
三 未發與發、寂與感之辨
此羅念庵與蔣道林之書之後文,更言「大人之學,將以別於異端,則明德親民是也。至善,言其體也。虛而能通,何善如之?知止,則自定靜安慮,復其虛而通者,何善如之?是謂能得。知止者,言其功也。格物以致知,知止矣,通天下與吾為一物。莫非物也,而身為本。有身,則天下國家兼之矣。莫非事也,而修身為始,身修則齊治平兼之矣。知所先後,而後所止不疑。得其一,萬事畢,執事所謂覷破此物是也。致知者,至所知也。致知何在?在吾與天下,感動交涉,通為一體,而無有乎間隔。則物格知至,得所止矣,知本故也。是故知所先後,真知也。所謂識仁,所謂明善,所謂知性是也。致知而不于格物,則不足以開物成務。此聖學與二氏端緒同異,所由辨也。故格物而後知行合一,聖學之全功也。白沙所謂見得體統該括後,更有分殊處,合當理會。義理盡無窮,工夫盡無窮者,正所以格物,而不使間隔,非必覷破時,一齊便了,只須守之而已」。
此所謂知止,即知止於此心之「虛而通」之至善,以識其心之仁。「通」即以此身為本,以與天下國家之物,相感動交涉,是為格物。故此格物之義,略不同程朱言至物而窮其理之義,尤不同於陽明以正念頭之不正,為格物之義。此乃依心之虛而通,以成此身與物之感通,為格物。故能格物,乃工夫之效驗,而格物本身,非一獨立之工夫。此亦類聶雙江之歸寂自能通感,即是格物,格物非一獨立工夫之說。再此中之重點,在先顯此心之虛而通之至善,以識仁,而志在開物成務,以至於物之分殊處。此即可再包括程朱之至物而窮理之事於其中。故又非止於見得此心之虛而通以識仁而守之,即無所事事者。蓋必更有所事事,以明德親民,方為大人之學也。此即與陽明言大學問之旨同,而亦與雙江之言致知則統格物之義同。然與龍溪之初亦言格物,而終謂「物生於知,吾但知知而已」(念庵贈王龍溪語,見念庵學案),則不同。龍溪之謂只須知此知,乃謂人只須立根在此良知之靈明上,物來即應,應盡即止,如鏡不留影。若物不來應,只此靈明空空寂寂,亦致得此良知之明。故言致知,可不須更言格物,而可只以致知標宗。念庵之言格物,則是要此知之更通往於物,而開物成務,則不能格物,即不能致得此知。則單標緻知,便是半截語。此則由知中之虛而通之仁,必有其所仁者,如親、民、物等。單言此知之靈明,則可無所明,而可仍是一明。真言仁,固不能只是自仁,而無所仁之家國天下也。無論在一人之心念中,或於其實接人物之際,謂有仁在,而無其心念中所及之人物在,其心即只有一知之靈明,而非必同時為一仁心者也。龍溪之靈明之知,固自謂亦有仁在。然徒謂之為靈明為知,更謂之為無善無惡,不言其虛而通,為其至善所在,亦其仁之所在,則亦未盡得其為仁之義者也。近溪能言仁體,與念庵同,於此,則與其言二溪之道之相近,又不如言二羅之道之相近也。
至於念庵之辨心之寂感之義,則有答陳明水一書(念庵文集卷二)最詳,其言曰:
「來教雲,學問大要,在自識本心,庶工夫有下落。此言誠是也。雖然,本心果易識哉?來教雲,心無定體,感無停機,凡可以致思著力者,感也;而所以出思發知者,不可得而指也。謂心有感而無寂,是執事之識本心也。不肖驗之於心,則謂心有定體,寂然不動是也;感無定機,時動時靜是也。心體唯其寂也,故雖出思發知,不可以見聞指;然其凝聚純一,淵然精深者,亦惟於著己近里者,能默識之,亦不容以言指也。是謂天下之至誠。動應,惟其有時也,故雖出思發知,莫不為感;然其或作或息,或行或止,或語或默,或視或瞑,萬有不齊,而機難豫定,固未始有常也。是謂天下之至神。惟至誠者,乃可以語至神。此中庸通篇意也。來教云:欲於感前求寂,是謂畫蛇添足;欲於感中求寂,是謂騎驢覓驢。不肖驗之於心,又皆有可言者。自其後念之未生,而吾寂然者未始不存,謂之感前有寂可也。自其今念之已行,而吾寂然者未始不存,謂之感中有寂可也。感有時而變易,而寂然者未始變易;感者萬殊,而寂然者惟一。此中與和、情與性所由以名也。來教云:學至於研幾,神矣。易曰:幾者動之微。周子曰:動而未形,有無之間曰幾。夫既曰動,則不可以言靜。聖人知幾,故動無不善也。細觀密旨,似以幾為心之微動。不肖驗之於心,又有大不然者。當吾心之動,機在倏忽,有與無,俱未形也。斯時也,若何致力以為善惡之辨乎?且來教雲,感無停機,是以心為動體,不見所謂靜矣。夫感無停機,機無停運,頃刻之間,前機方微,後機將著;牽連不斷,微著相尋,不為乍起乍滅者乎?是正所謂相左者也。竊詳周易與周子之旨,亦與來教稍異。易贊知幾其神,而以介石先之。朱子曰介如石,理素定也。是素定者,非所謂寂然者乎……幾善惡者,言惟幾故能辨善惡。猶雲非幾即惡焉耳。必常戒懼,常能寂然,而後不逐於動。是乃所謂研幾也。今之議者咸曰:寂然矣,無為矣,又何戒懼之有?將以工夫皆屬於動,無所謂靜者。不知無欲故靜,周子立極之功也。誠則無事,果確無難,周子思誠之功也。背非見,止非為,為不止者,周子立靜之功也……惟其於不睹不聞,而戒懼焉,則是所持者,至微至隱。故凡念之動,皆能入微,而不至於有形;凡思之用,皆可通微,而不至於憧憧。如此之謂知幾,如此乃可以語神,亦謂之先幾之學。此其把柄,端可識矣。今以戒懼疑於屬動,既失于思之本旨,又因戒懼而疑吾心無寂,則並大易、周子之旨而滅之,推原其故,大抵誤認良知為出示矣。今為良知之說者,曰知是知非,不可欺瞞者,良知也。常令此知炯炯不昧,便是致吾心之良知。雖然,此言似矣,而實有辨也。夫孟子所言良知,指不學不慮者當之,是知乃所以良也。知者,感也,而所以為良者,非感也。傳習錄有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夫至善者,非良乎。此陽明公之本旨也。而今之言良知者,一切以知覺簸弄,終日精神,隨知流轉,無復有凝聚純一之時,此豈所謂不失赤子之心者乎。……洛村嘗問:獨知時有念否?公答以戒懼亦是念。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自朝至暮,自少至老,更無無念之時,蓋指用工而言。亦即所謂不失赤子之心,非浮漫流轉之謂也。今之學者,誤相援引,便指一切凡心,俱謂是念,實以遂其放縱恣肆之習。今傳習錄具在,稍加玩味,亦易辨別。」
茲按念庵答陳明水書中,明水之原意,蓋近龍溪之說。(此可更參考明儒學案中明水學案)龍溪嘗謂:「良知之前,無未發者。良知即是未發之中,若復求未發,是沈空。良知之後,無已發者。致此良知,即是發而中節之和。若別有已發,即所謂依識也。良知之前無性,良知之後無情。」(卷六致知議辨)又謂:「未發之中,是太虛本體,隨處充滿,無有內外。發而中節處,即是未發之中。若有在中之中,另為本體,與已發相對,則誠二本矣。良知無分於已發未發,所謂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者也。」未發已發不可二,即寂感不二,明水所謂「若於感前求寂,便是畫蛇添足;若於感中求寂,則為騎驢覓驢也」。此其言自有精義。蓋良知之發,不同一般意念之發,更不同喜怒哀樂之見於容色之發。此一般意念等之發,固有發與未發不發之分。然此只是心之一般意念等之遷流,非良知所在。良知者,於此意念知其善惡,而知好惡之知也。此知自在知諸遷流之意念之上層,而照見此意念,更加以主宰,是為所謂良知之發。此良知之發,只是自循天理,自如其性,以行。故動而無動,感而恆寂,而常發亦常不發,常驚天動地,亦常寂天寞地。若在一般善惡意念不生之時,則良知自無此發,只是空空寂寂。然良知不以無意念之善惡可知而不在,亦恆自戒懼,自灑脫,而其能感能應之體之用自在;則未發不發而未嘗不發,寂而未嘗非感,靜而未嘗不動。此陽明之本旨,亦龍溪、明水之所承也。今就良知說良知,亦當如此通寂與感、發與未發、動與靜而言之者也。
然此中尚另有一種良知之發與不發之義,則為將上述之良知之全體,對照其「所攙和夾雜之人慾、意見、氣魄等為良知之障蔽阻塞者」,而言此整個之良知之發與未發。則此中為障塞之意念,正發之時,良知雖在,而未必發;即發而未必能自覺其發;即自覺其發,亦未必能至於發之無礙,而充量地發。今即至少可就其未充量發之時,而言此「充量之發」尚未發。此非謂在此良知之發中,或「充量的發」中,此發非同時是未發,此感非寂,其動非靜之謂;亦非謂良知非已發未發、寂感、動靜、渾然一體之謂也。則今於陽明、龍溪、明水言中此義,全部承受,仍另有一良知之發與未發之分。此則陽明、龍溪、明水,亦必不能加以否認者也。如加以否認,則人皆現成聖人,陽明、龍溪、明水,亦未嘗為是說。唯龍溪謂此中工夫,要在識得此良知之發見之一點靈明處,而自致之,即所以為充其發見之量,以成其主宰意念之功耳。然若說此自識此一點靈明是工夫,則止息意念,以歸寂主靜,亦應是工夫。自識此一點靈明,如火光照耀,魍魎自消;止息意念,則如用水沖洗,清白自見。如人作戰,可以火燒連營,亦可以水淹七軍也。以歸寂主靜工夫為言,則必謂當此意念紛擾之際,此心之寂體自在。謂之寂體者,對此意念之紛擾而言之也。然此意念之紛擾者,自是遷流不息,然亦前滅後生。則今自其前滅而後未生之際以觀,即透過此遷流,以歸於此寂體,而識得此寂體之道也。則此時必須如念庵所說,此後念之未生,此寂然者未始不存。其存也,在此後念之生之先。故謂感前有寂可也。當此後念已生,而為今念,以成感之時,此今念之後,自有能知此後念之善不善之良知之寂體在。故曰「自其今念已行,寂然者未始不存」。此寂然者,乃對意念之由未發而發,所成之遷流之感,而稱之為寂然、為未始變易、為惟一。至於當此良知之寂體發現,知此意念之善惡,而以好惡成其主宰之時,則又見此寂體之自能感通。其感通即其發,而其發,乃恆自循其天理,自如其性,而未嘗不寂。此則由念庵之雖分此寂與感,以分性與情、中與和,而於言識得此「寂而素定者」後,更言「知幾」之意,可以見之。言知幾之神,即「知此寂而素定;亦能知善惡,恆自戒慎,更能神應,以感通於家國天下之物」之「寂而感,虛而通之良知之心」之神也。於此感而寂之良知之心,念庵固亦更不於感前求寂,或感中求寂,以畫蛇添足、騎驢覓驢也。明水之以此二語責念庵,亦不知念庵者也。
由吾人上來所說,則知雙江、念庵與龍溪之言發與未發、感與寂,初乃各有其所意指之實事。大率龍溪一派人,聞雙江念庵言感外有寂,則或從其謂良知自身之感外有寂去想,或自其欲執持一靜境去想;而雙江念庵,聞龍溪言即感即寂,則自其以當下之良知之發現,即全體具足,更不須用工夫去想。實則龍溪固有即此良知發現處而有之工夫,即許有未發見之良知;雙江念庵之歸寂主靜,所見得之寂體,亦為一通感之寂體。於此龍溪與雙江念庵之同此寂感、發與未發之名,而其所指者之有不同,則人蓋未有能辨之者。今觀龍溪語錄中,記龍溪與聶雙江之對辯,與此陳明水與念庵之對辯,持論正各出一轍,而實皆各說各的,不相針對,而互不相妨。讀者可細按之。則龍溪明水雙江念庵之工夫之別,只是各東西行於地球一周,而仍可交會於一地之二事也。
四 念庵之學之三轉
此念庵之學,始於求識一般之意念之感前之寂、感中之寂,以歸至於即此虛寂而知幾之神,以成其感通,而識得之內外一體之仁,亦自有其學問之發展。念庵之夏遊記,嘗自述之曰:
「往年見談學者,皆曰知善知惡,即是良知;依此行之,即是致知。予嘗從此用力,竟無所入。久而後悔之。夫良知者,言乎不學不慮,自然之明覺,蓋即至善之謂也。吾心之善,吾知之;吾心之惡,吾知之。不可謂非知也。善惡交雜,豈有為主於中者乎。中無所主,而謂知本常明,恐未可也。知有未明,依此行之,而謂無乖戾於既發之後,能順應於事物之來,恐未可也。故知善知惡之知,隨出隨泯,特一時之發見焉耳,一時之發見,未可盡指為本體;則自然之明覺,固當反求其根原。蓋人生而靜,未有不善。不善,動之妄也。主靜以復之,道斯凝而不流矣。神發為知,良知者靜而明也。妄動以雜之,幾始失而難復矣。故必有收攝保聚之功,以為充達長養之地;而後定靜安慮,由此而出。必於家國天下感無不正,而未嘗為物所動,乃可謂之格物。蓋處無弗當,而後知無弗明。此致知所以必在於格物,物格而後知至也。故致知者,致其靜無而動有者也。」
此上所引乃念庵之自述其為學工夫之前一階段事也。此中謂由知善知惡用功無所入者,非謂其不用此功夫。此知善知惡,固陽明之四句教之旨,亦錢德洪、歐陽德初所言之已發工夫也。此所謂無所入者,言不能由此以有不學不慮、自然之明覺之流行,而知常明,以順應於事物之中也。今欲有此,故念庵以主靜為收攝保養之功,以求此良知之本原之充達。此即其所以深契於雙江之歸寂主靜之教,而終於靜坐中得力之故也。
然念庵既於靜坐得力,以致其靜無而動有之「虛而通」之良知,以感通於家國天下,而其致知之事,即在格此家國天下之物。則此中自有即寂即感,即內即外,本末一貫之一境。故進而於雙江之以寂感內外為二之言,覺其欠渾融,並於聶雙江之言寂之「體」之語有疑。蓋言寂有體,即不能與其感之用為一如也。此於其與聶雙江書(文集卷二)及讀困辯錄抄序(文集卷四)中嘗言之。(文集二與聶雙江書)而於其夏遊記,更與龍溪言之曰:
「一二年來,與前又別。當時之為收攝保聚,偏矣。蓋識吾心之本然者,猶未盡也。以為寂在感先,感由寂發。夫謂感由寂發可也,然不免執寂為有處。謂寂在感先可也,然不免指感為有時。彼此既分動靜為二,此乃二氏之所深非,以為邊見者,我堅信而固執之,其流之弊,必至重於為我,疏於應物。蓋久而後疑之。夫心一而已。自其不出位而言,謂之寂;位有常尊,非守內之謂也。自其常寂而通微者言之,謂之感;發微而通,非逐外之謂也。寂非守內,故未可言處,以其能感故也。絕感之寂,寂非真寂也。感非逐外,故未可言時,以其本寂故也。離寂之感,感非正感矣。此乃同出而異名,吾心之本然也。寂者一,感者不一,是故有動有靜,有作有止。人之知動作之為感矣,不知靜與動,止與作之異者,境也;而在吾心,未嘗隨境異也。隨境有異,是離寂之感矣。感而至於酬酢萬變,不可勝窮,而皆不外乎通微,是乃所謂幾也,故酬酢萬變,而於寂者,未嘗有礙。非不礙也,吾有所主故也。苟無所主,則亦馳逐而不返矣。聲臭俱泯,而於感者,未嘗有息。非不息也,吾無所倚故也。苟有所倚,則亦膠固而不通矣。此所謂收攝保聚之功,君子知幾之學也。學者自信於此,灼然不移,即謂之守寂可也,謂之妙感亦可也。即謂之主靜可也,謂之慎動亦可也。此豈言說之可定哉。是何也?心也者,至神者也。以無物視之,固泯然矣;以有物視之,固炯然矣。欲盡斂之,則亦塊然不知,凝然不動,無一物之可入也;欲兩用之,則亦忽然在此,倏然在彼,能兼體而不遺也。使於真寂端倪,果能察識,隨動隨靜,無有出入;不與世界事物相對待,不倚自己知見作主宰,不著道理名目生證解,不藉言語發揮添精神,則收攝保聚之功,自有準則。明道雲。識得仁體,以誠敬存之,不須防檢、窮索,必有事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固其準則也。」
此念庵之述其由收攝保聚之功,所屆之進境,而更不謂寂感有二時之分,亦不見心有寂感動靜之相對。念庵於其讀困辯錄抄序,亦嘗言「心無時,亦無體,執見而後有可指也」,而疑雙江之言「心主乎內而有體,以應乎外,而外為其影」之言。此非謂於此寂感、內外、動靜之不二之義理,初不可說。此固自始即可說。然工夫實證,又是一回事。則初雖可說,而未實證此寂感之不二、此寂之無時、無體。當此工夫未至之時,則謂「感外有寂,其發見待時」,亦是就其時之境中所見,作如實說。此中人之言說,乃隨工夫以相應而轉。如謂其說尚非,則乃由其工夫之未至。工夫未至,言說乃不至。今將此未至之言說,隸屬於其未至之工夫,則初未嘗不至。則於此但可言人之學問工夫自有發展,而人之言說與其所及之義理,亦自有發展,以相應而轉。此方真是本「為己之學問工夫」,而為「為己之言說」,以說其所見之義理者也。念庵可以當之矣。
此念庵之夏遊記,言其工夫進境,至於更無此寂感動靜內外之言,王龍溪謂其「只三轉語處,手勢太重,便覺抑揚太過,兄已見破至此,夫復何言」(見念庵學案),即見龍溪念庵之學,至此已相契。至於龍溪之所謂三轉語,手勢太重,蓋指念庵初以知善知惡為工夫,是一轉;主靜以見本體,是二轉;見得寂非守內,感非逐外,亦「無體無時」,是三轉。謂其手勢太重者,即謂其說此三轉太分明。在龍溪意,蓋謂知善知惡之知,當下是即寂即感,是為一念靈明;則一語可盡,不須此三轉手。然念庵乃自述其工夫歷程,及相應於其工夫,而見得之義理。其工夫有此三轉,則義理便有此三轉,言說便當有此三轉。此言說之手勢之重,則由在念庵之工夫之歷程中,原有此手勢之重者在。此乃正見念庵之能實用此工夫,以成其為己之學,而非念庵故意要作此手勢重之一文。則龍溪於念庵,尚有不能相知者也。念庵自是由其工夫之路向,以成其學,與龍溪之自始即在本體之一念靈明上參悟者不同。若真相知,則龍溪亦不當以其在自己工夫路上之義理言說,評論念庵在另一工夫路上之義理言說。此亦如二人各繞地球一周,同至一地,而所作之遊記,自不同。念庵之夏遊記者,即其為學問工夫之遊記。今問龍溪如自為其學問工夫之遊記,又當如何?此則甚難言。如其天泉證道記之謂在天泉問答時,即已悟「無心之心則藏密,無意之意則意圓,無知之知則體寂,無物之物則用神」之旨,則其終身所說,皆不出於天泉所言之四句。則龍溪如對其工夫作遊記,即如一生只游一地,而藏修息游於其中,而熟習其中,自然步履輕盈,亦自無此手勢之重之言說也。然欲以此定龍溪念庵之長短優劣,則非後之學者之所當輕議者也。
五 附論李見羅之止修之學
江右鄒東廓之門下,有李見羅者,明儒學案別為之立止修學案,蓋因其評陽明之以知為宗之說,而主「攝知歸止。」止者,止於至善之性,性者心知之體,亦心知之原。人必隨心知之靈明之發處,復於其原,而止於其原,方為直達性根,「攝靈歸空,攝情歸性,但不可如此道耳」(止修學案答朱鳴洪)。是為大學之知止知本之學,亦即「止上求竅,本地歸宗」之學。以此止為主意,修為工夫,「君曰止仁,臣曰止敬,子曰止孝,父曰止慈」。此即「地異而修同,時異而止同」,「雖日錯綜於人倫事物之交,亦日歸宿於根元命脈之處」。(止修學案知本同參)隨時地而修而止,即格其「當機之物」。人當不與物接之時,則唯當默識此本而止之。「止得深一分,則本之見處透一分。……定則本有立而不搖,靜則本體虛而能固,安則本境融而常寂」。(大學約言)此即大學之以定靜安為教也。人在此定靜安之際,乃在思慮未發之前。「未發之前,以理言之,則為有,以象言之,則為無。所云有者,亦於其中,而默探其理之何似耳,豈真以象求哉。吾嘗於靜中以一真惺惺者,而默與之會。久之,若見其中之盎然,而無所間隔者焉;若見其中之肅然,而無所偏體者焉;又若見其中之特然,而無所依隨者焉;又若見其中之瑩然,而無所遮蔽者焉。即其盎然者,看作寬裕溫柔之氣象可乎?即其肅然者,看作齋莊中正之氣象可乎?即其特然者,看作發強剛毅之氣象可乎?即其瑩然者,看作文理密察之氣象可乎?此亦心靈與性真默會,若見其似則然耳。而豈實有氣象之可見耶?」(知本同參)此即謂性之本體只是未發,但於此未發之氣象,亦須更知其實無氣象可見,方為以心默識此性,而止於至善。此見羅之學,以性為體、為主宰,心知為用,為流行;其攝知歸止,以止於性之至善,故稱為性學;亦力反龍溪之重一念靈明,而言無善無惡之論。見羅之著頗多,持論亦甚辯。其以止修標宗,以與王學之以知為宗者相抗,並自視為得聖學千載不傳之秘,而自信甚篤。然其學之入路,實正同聶雙江之歸寂,與羅念庵言主靜知止之旨。見羅亦固嘗稱雙江之論也。見羅之論,必嚴分性與心、體與用,亦正如念庵之謂雙江之將寂感分本末者,其言之尚未至於渾融。念庵之進於雙江,亦即其進於見羅者也。然見羅特標性學,言性之至善之義,於龍溪之學之弊既著之時,則亦不為無見。為時稍晚之東林高攀龍之言「聖人之學,性也」,劉蕺山之言「性宗」,與東林及劉蕺山言之斥無善無惡之說,皆受李見羅之影響。則其學固有其時代意義。故略及之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