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十章 朱陸之學聖之道與王陽明之致良知之道(上)
一 導言
吾前著朱陸異同探源(原性篇附錄),嘗試論朱陸之言,同原於二程之學之一方面;於朱陸之異,不宜只如世之由其一主尊德性、一主道問學,一主心與理為一、一主心與理為二去說,而當自其所以言尊德性之工夫上說。朱子之工夫,要在如何化除人之氣稟物慾之偏蔽,足使心與理不一者,以使心與理一。象山則重正面的直接教人自悟其心與理之未嘗不一者,而即以此心此理之日充日明為工夫。於心之一問題,則沿朱子之論由二程傳來之中和、未發已發等問題,其早年與張欽夫書,即嘗言當以心為主而論之,而疑於伊川以降之「性為未發、心為已發」,以性為寂體、心為動用之說;乃由思慮未發時心體之昭昭自在,以言心體之獨立意義,而契於呂與叔之論。朱子在心性論上,確立此心體之自存自在,而依此心體之虛靈明覺,以言其內具萬理,以主乎性,外應萬事,以主乎情。此處靈明覺,不自為障礙,亦不能為所具之理流行之障礙;則其發用流行,亦當心理如如,不特體上是一,用上亦當一。惟以人有氣稟物慾之雜,而心之用,乃恆不如理,而理若只超越於此心之上;故人當前現有之心,可合理,亦可不合,而心與理即於此可說為二。此二,乃以其心之有夾雜或間隔,使之二。則由工夫而更去此間隔,二者又終不得而二矣。此其與象山之別,唯在象山重在教人自悟其心與理之一,則為一正面的直接工夫,而不同於朱子之欲去此使心理不一之間隔,以使心與理一,兼為由反「反面」以成正面之間接工夫者。至朱子所疑於象山之學者,即要在言其不知此氣稟物慾之雜,而或更連此雜,以求自把捉其心。象山疑於朱子者,則吾於該文未有所論。然象山唯嘗疑朱子之不明道,多揣量之功,少體悟之實,固未嘗責朱子之不知心與理一。至朱子於象山之言心,或又疑其心只是一知覺而無理而鄰於禪,於象山之言心之旨,有所誤解;然於象山合人心道心為一之言,則固嘗稱之,未盡以為不然也。故朱陸異同之原,應首在工夫論上去看。而重在以心理之一不一,辨朱陸異同者,蓋始於後之學者。而王陽明與羅整庵,及明清儒之為程朱之學者,言之尤多。朱陸在世時,固未嘗自覺其異同在此也。此後人自覺及此問題,以論朱陸之異同在此,固未嘗不可。然吾意則以為如說其異同在此,則當連朱子所以說心理為二之理由去說方備,此即所謂氣稟物慾之雜,為心與理之間隔,足使心與理二者,故此二亦可由工夫使之不得而二,以歸於一。由此而朱陸之言心與理,異自是異,而非無會通之點。而朱陸言之難通者,乃在朱子之在宇宙論上,恆謂心為氣之靈,以氣之變化無常,遂不能極成其在心性論中「心之未發時之自存自在」之義。又朱子於心之體用動靜,必分別說,固未嘗不可,然亦更當說體用動靜之不二,方為備足。象山則從不自氣上說心,又善能通心之體用動靜,以說發明本心與含義之功,則其言自有其勝義。此為吾前文之大旨。而觀以後陸王之流之思想之發展,則正在不更自氣上說心,並通心之體用動靜,以言其非氣所能蔽,氣亦屬心體之流行之用。此見後賢明有進於朱子之勝義,不可誣也。此則詳在吾原性篇。故即依吾等後人之觀點,以言朱陸異同在心與理之一不一,亦未至真問題所在。此真問題乃在畢竟氣與心及理之關係,當如何看。此則吾探原文及原性篇當合參者。吾今茲之此文,則意在進而對象山與陽明言心即理之切實義,與朱子言格物窮理之義,亦一加以說明,並試更祛除朱陸與其徒間之若干誤解。而其歸則在進而論陽明與朱陸之同與異。要旨則在指出世之以陽明與象山之學合稱陸王,固原有其可合稱之理。然陽明之學又實由朱子所論之問題、與義理而轉出。其歸宗義之近象山,乃自大處言之,此固不可疑。此文亦將一一指出。然此自大處言之者,抑亦尚是陽明學之粗跡。若其精義所存,則與朱子之別在毫釐間,而皆可說由朱子之義轉近一層而得。故由朱子之學以通陽明之學,其勢至順。陽明與朱子正有其同處,而共異於象山者。陽明之學乃始於朱而歸宗於陸。則謂陽明之學為朱陸之通郵,亦未嘗不可。合此以見朱子與陸王間,與其後學問之相非,浸至相視如異端,以自壞此儒學之門庭之言,亦正可由細觀三賢之學之共同之問題,與其所言之義理之實際,而見其多可加以化除。然後吾人可更分別就其所長之義,以光大發揚之於今世。若言儒學之異端,則孟子時在楊墨,而漢儒不更辟楊墨;唐宋時在佛老,而王學之流,亦多不闢佛老。蓋辟之而通其蔽,納其是,即不復更辟矣。在今日而言儒學之異端,則不在楊墨,亦不在佛老,而別有所在。對今日之異端而言,程朱陸王,皆大同而小異,其異亦未必皆相矛盾衝突。則昔之為朱子與陸王之學者,其相視如異端之門戶之見,不可不破。然吾人亦當如實而知其大同小異之處,果何所在,與其異中之未嘗無義理之相承相輔之跡,乃確知其異不礙同,方可更疏暢八百年來儒學之生命。則儒者果欲辟今世之異端,而更通其蔽,納其是,其更大之事何在,亦可得而言矣。
此朱子與陸王之門戶之見,所以當破者,以此諸賢之為學,皆原無意立門戶;且亦未嘗只以辨學之同異為要,而歸在論義理之是非;又雖各有其自信而不疑者,亦皆未嘗以天下之義理之是者,即盡於其所已言之中。此三點似涉題外,然亦未嘗不與本文之宗趣,與所言之義有關。故下文一一引三賢之語為證。
如以朱子而論,彼之講學即未嘗自標一宗旨。朱子語類百二十一卷記「世昌問:先生教人有何宗旨?曰:某無宗旨,尋常只教人隨分讀書。」宗旨尚不立,何門戶之有。朱子之教人讀書,又隨處要人勿先自立說,唯言「諸家說有異同處,最可觀」(語類卷十一)。然亦非只觀其異同而止,更須看「那家說得是,那家說得非。……所以是者是如何,所以非者是如何,少間這正當道理,自然光明燦爛,在心目間,如指掌」。故又謂:「天下義理,只有個是與非而已,是便是是,非便是非,既有著落……自然道理浹洽,省記不忘。」(皆見語類卷百二十一)此即博觀他人之說,以求知義理之是非,為著落處、歸宿處之言也。又謂:「若使孔子之言未是處,也只還他未是。」(語類卷百二十二)是即孔子言之是非,亦當辨也。朱子固嘗言「這個道理甚活,其體渾然、其中粲然,上下數千年,真是昭昭然天地間,前聖相傳,所以斷然而不疑」(語類卷百十七)。然就此理之粲然而說出者言之,卻又可謂「義理無窮,前人恁地說,亦未必盡,須自把來橫看豎看,盡深入盡有在」(語類卷九又卷百十三亦有同類語)。又嘗謂於不同之說,固當知其是非;然即其非者,「自是一說,自有用處,不可廢也」(語類卷七十六)。其不同者更盡可皆是。故曰:「元亨利貞,文王重卦,只是大亨利正而已。到夫子卻解作德,豈可以一理為是,一理為非?」(語類卷七十六)此即言義理之無窮,聖人亦不能說盡也。
以象山而論,則象山嘗謂:「平生所說,未嘗有一說。」(象山全集卷三十五)又謂:「此理所在,豈容有門戶?學者又要各護門戶,此尤鄙陋。」(全集卷三十四)「學者求理,當惟理之是從。理乃天下之公理,心乃天下之同心;聖賢之所以為聖賢,不容私而已。顏曾傳夫子之道,不私孔子之門戶,孔子亦無私門戶與人。」(全集卷十五與唐司法)此即象山之不自立說,謂學無門戶之言也。象山亦言:「天下之理,當論是非,豈當論同異。」(全集卷十三與薛象先)又曰:「天下之理,唯一是而已。……彼其所以交攻相非,而莫之統一者,無乃未至於一是之地而然耶?抑亦是非固自有定,而惑者不可必其解,蔽者不可必其開,而道之行不行,亦有時與命而然耶?」(全集卷二十四策問)象山又屢斥以異端之名指佛老之說,謂「孔子時佛教未入中國,雖有老子,其說未著」(全集卷三十四),則孔子無以異端指佛老之理。此非謂象山贊同佛老,唯是謂象山之不以異同定是非也。象山嘗作書攻王順伯,門人謂:「也不是言釋,也不是言儒,唯理是從否?陸子曰然。」(全集卷三十五語錄)此唯理是從,即唯「理之是者」是從。此理之是者,即人心之所同然同是之義理,而為人心之同的一端。故謂:「子先理會同的一端,則凡異此者皆異端。」(卷三十四語錄)「不同此理,即異端矣。」(卷十五與薛象先)自此人心所同然同是之義理處看,則「天下正理,不容有二。若明此理,天地不能異此,鬼神不能異此,千古聖賢不能異此;若不明此理,私有端緒,即是異端,何止佛老?」(卷十五與陶贊仲)又曰:「聖人雖累千百載,其所知所覺,不容有異,曰若合符節,曰其揆一也,非真知此理者,不能為此言也。」(卷十五與吳斗南)又曰:「近世尚同之說甚非,理之所在,安得不同。古之聖賢,道同志合,乃可共事,然所不同者,以理之所在,有不能盡見。」(全集卷二十二雜說)然象山之此言,亦非謂天下之義理,皆為一聖賢之所已盡見、所已盡言,聖賢之所已言者皆雷同之謂。故又謂:「自古聖賢,發明此理,不必盡同。夫子所言,有文王周公所未言,孟子所言,有夫子所未言,理之無窮如此。……譬之奕然,國手下棋,雖所下子不同,然均是這般手段。」(卷三十四語錄)又謂:「千古聖賢,若同堂同席,必無盡合之理。」(卷三十四語錄)再謂:「天下之理無窮,若以吾平生所經歷言之,真所謂伐南山之竹,不足以受我辭。」(卷三十四語錄)故包恢撰三陸先生祠堂記,更引上語,並記象山嘗言「吾今日所明之理,凡七十餘條」云云(卷三十六)。象山又言:「理不可泥言而求,而非言無以喻理;道不可以執說而取,而非說無以明道。理之眾多,則言不可以一方指;道之廣大,則說不可以一體觀。」(卷六與包詳道)此皆言義理之廣大無窮,聖賢之言亦可互異,故不可以一端盡,亦不可以一體觀也。
至於陽明講學,明言「良知之說,真吾聖門正法眼藏」(全集卷五與鄒謙之),「致知二字,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秘」(傳習錄下)。其詩亦有「莫道聖門無口訣,良知兩字是參同」之句。此固可謂明標出一講學宗旨,不同朱陸之未嘗立說者。門人更有謂其言良知,乃泄天機者;然陽明答曰:「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為後人掩慝,我發明耳。」亦不以此良知之論,為其個人所立之義或自造之一學說,如西方哲學家之所為也。陽明又言:「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答羅整庵書傳習錄中)「先儒之學,得有淺深,則其為言,亦不能無同異。學者惟當反之於心,不必苟求其同,亦不必故求其異。要在於是而已。今學者於先儒之說,苟有不合,不妨致思。思之而終有不同,固亦未為甚害。但不當因此而遂加非毀。」(全集卷八書石川卷)故又言:「且問自己是非,莫論朱陸是非。」(卷二啟問道通書)「君子之學,豈有心於同異。……假使伯夷,柳下惠,與孔孟同處一堂……其議論論斷,亦不能皆合。……後之學者,全是黨同伐異之私心浮氣所使,將聖賢事業,作一場戲看了也。」(全書卷六答友人問)此則明言學者唯求其是,不必苟同,亦不當徒事於非毀,以立門戶,更不可將聖賢之學之同異爭辯,如一場戲看也。傳習錄上記學者或問古人論道往往不同曰:「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無古無今,無終無始,更有甚同異?」此則謂學問歸在只求見道,而不見有人之異同之境。至陽明嘗謂:「理一而已矣,心一而已矣,故聖人無二教,而學者無二學。」(全書卷七博約說)此乃就教學之宗旨方向之至約處言,非謂聖人所言之義理有定限,亦非謂聖人能將天下之理一口道盡。故謂:「某近來卻見得良知兩字,日益真切……若致其極,雖聖人天地不能無憾,故說此兩字,窮劫不能盡。」(卷六寄鄒謙之)此即言人出自良知而言之義理,原無窮盡也。又傳習錄下載學生問:「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贊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先生曰:聖人何能拘死格?大要出於良知同,便各自為說何害?」「雖夫子之聖,亦無天下之理,皆已盡明,無復可明之理。」又曰:「義理無定在、無窮盡,吾與吾子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傳習錄上)是見陽明亦以義理無窮盡也。
吾於上文略指出三賢為學,皆未嘗意在自立一說,皆未嘗有門戶之見,於義理雖皆言當知其同異,亦皆尤重辨其是非;又皆言義理之無窮,非聖賢之言所能盡,自亦非諸賢之所已言者之所能盡。此即可見此三賢之學雖不同;然於此關涉到學問之同異是非,與義理之無窮之所見上,即皆未嘗不同。三賢之於其所學,固皆有自信不疑之處,亦皆謂直接孔孟顏曾之傳,於漢唐儒者,不在眼中。故朱子有「漢唐以下諸儒說道理……直是說夢」(語類卷九十三)之語。象山言:「千有五百餘年之間……蠹食蛆長於經傳文字之間者,何可勝道,方今熟爛敗壤。」(卷一與侄孫濬)又言:「區區自謂孟子之學,自是而一明。」陽明亦言「孔孟既沒,此學失傳」(卷八與魏師孟卷),又言「顏子歿而聖人之學亡」(卷七別湛甘泉序)。是皆志在接千載不傳之學。然皆同尊周程,實未當目空千古。唯朱子於明道伊川之言說,亦多有所疑。象山謂:「伊洛諸賢,研道益深,講道益詳,志向之專,踐行之篤,乃漢唐之所無有,其所植立成就,可謂盛矣。」然又謂「未見其如曾子之能信其皜皜……如子思之能連其浩浩……如孟子之長於知言」(全集與侄孫濬)。陽明則於周程朱陸雖皆致推崇,而於伊川及朱陸,亦皆有評論,其詩乃有「影響尚疑朱仲晦」與「支離羞作鄭康成」一句並說,更當謂「象山之言細看有粗處」(傳習錄下)。此則皆由三賢之學所嚮慕者之高,與其為學又皆欲求一真是處,乃更不為苟同之論。此非世之貢高我慢者之可比。是皆可由其言之皆懇摯真切而知之,非世之所得而妄議者也。
吾於上文所不厭 縷,加以列舉之言之中,三賢同有文王、周公、孔子於易之所見之不同之言。亦皆是舉之以證先後之聖賢,雖相承相繼,而所言之義理,盡可異而俱是,以顯義理之無窮。則吾人於三賢所言之義理之異而俱是者,豈不可亦本此態度觀之?固不當如守門戶之見者,唯舉此以責彼,如朱子所謂「見他人如此說處,又討個義理,責其不如彼說;於其如彼說,又責其不如此說」。以使其所言之義理無一為是也。然於其異而不皆是者,亦當辨其是非;其不能辨是非之處,亦當使其同異分明,不能一概和會。故朱子未嘗謂:「君舉卻欲包羅和會眾說,不令相傷,其實都不曉得眾說之是非得失,自有合不得處也。葉正則亦是如此,可嘆!可嘆!」(全書卷五十三答劉公度)至朱子之言「諸家說有異同處最可觀」,則謂於不能辨是非之處,亦當先知其同異也。象山亦嘗言於交加糊塗之說,當求其分明,故謂:「講學固無窮,然須頭項分明,方可講辨。若自交加糊塗,則須理會得交加糊塗處分明。如楊朱、墨翟、老、莊、申、韓,其道雖不正,其說自分明。若是自分明,雖不是,亦可商榷理會。……子夏、子游、子張,各知其有不同,乃有商量處。縱未能會通,亦各自分明。」(卷四與諸葛誠之)又謂:「最是於道理中鶻突不分明人,難理會。某平生最怕此等人。世俗之過卻不怕。」然象山又不如朱子多在文字上,與人辨學術之是非,故更嘗謂:「人心有消殺不得處,便去引文牽義,牽枝引蔓,牽今引古,為證為靠」(卷三十五),又謂:「學之不講久矣,吾人相與扶持於熟爛之餘,何敢以戲論參之」。(卷十四與嚴泰伯)則著述之事,又非象山之所重。陽明則嘗答季明德,言季文曰:「必欲如此節節分疏引證……又連綴數聖人紙上之陳跡,而入之於此一款條例之中。」之弊之後,更言:「千經萬典,顛倒縱橫,皆為我之所用,一涉拘執比擬,則反為所縛。雖或特見妙詣,開發之益,一時不無,而意必之見,流注潛伏,蓋有反為良知之障蔽,而不自知覺者矣。」(全書卷六)故陽明亦不重著述。當吾觀此上所引象山之斥戲論,與陽明之言分疏比擬之害之言時,亦未嘗不為之惶悚。然當今茲諸賢之學絕而道喪之世,吾權衡輕重,仍寧宗上引朱子之言,以觀三賢之學之同異,以求象山所謂頭項分明,及陽明所謂「開發之益」。則於三賢之言,就「紙上之陳跡」,「引文牽義」,「入於款例」,以為之分疏比擬,而參以戲論之事,亦不可免。然吾人今果能由此分疏比擬之功,以知三賢之學之所實有之同異,則亦當可由其同是者之可相證,而益見其是;其異而俱是者,即可據以證三賢所同言之「義理之無窮」;而由其學之異所致相非之言,其未必是者,則亦當可由此分疏而見。合此三者,則正所以見三賢之學,其同在一儒學之大流中,其立義之相承相輔之跡,與此中之慧命之相續而不斷者,當亦不失為一彰顯三賢之學於今世之一道。若必慮陽明所言「意必之見,流注潛伏,以為良知之蔽障」,則亦未嘗不可於吾言既畢之後,更斬除枝蔓。能致此所謂良知之蔽障者,不離吾人之良知,而能破除之者,亦是吾人之良知,則又何害乎?
本文之目標歸在言陽明之學之同有本於朱陸所言之義,以矯世之唯將陸王屬一學派與程朱為對壘之偏。然欲論此,又須更略及於世所謂朱陸之異,與陸王之同。此世所謂朱陸之異,吾於朱陸異同探原一文,唯就其原於朱陸以前之儒學,與原於朱陸言心之義者而論;乃未及於一般所謂朱陸之同異,與其學術之「流」之所以異。然此一般所謂朱陸之異,其中亦有同處,及實異而不相悖者,今並當一補述。至世所謂陸王之同言心即理,雖大致不差,然亦多有空言不切,須重加說明,並加補述者。然後可進而論陽明之學承朱子之問題,而轉進一層之義。故此下之文當分三篇,上篇為陸王之同處之重加說明,並一論象山言工夫論所特重之義,而非朱子及陽明之所重者,以為後文較論之資。中篇為世所謂朱陸之異同之補述,下篇為陽明與朱子之關係之重辨。此中,上篇以象山為主,而兼及陽明,中篇以朱子為主,而兼及象山,下篇以陽明為主,而兼及朱子。中篇以上篇為對照,又為下篇之所據,而下篇又還通於上篇所論及於象山陽明者。又此上篇,中篇,皆平鋪論列,徵引文獻,要在取信,不必皆涉義理之精微。下篇論義,則層層轉進,多涉精微,宜兼有廢書卷之功者,方可期於共喻。是則三篇之內容與作法之不同,茲先加說明,以便讀者之觀覽者也。
二 陸王言心即理之切實義
世所謂陸王之同,恆就二家皆言心即理為說。此言固是。然昔之評論陸王之言心即理之學者,或謂其為任心以為理,則全不是。其或以陸王之言心即理,即以心之虛靈知覺為天理,如羅整庵困知記之說;或只以守此心之精神不外用,如陳清瀾之學部通辨所論,則皆有一大誤解。而其原亦有由朱子疑象山為禪之言而來者。至朱子之所以有此疑之故,則當更加解釋。然朱子之於象山之言心之義,要亦無全部之了解。朱子於象山之學,意其「只管說一個心,萬法流出,更都無許多事」。(語類百二十一)則此語是否可用以說象山,當看此心與許多事作何解為定。依朱子之所謂虛靈明覺心去解,則亦不切合。至吾人之由觀象山之有「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言千百世之上,千百世之下,東西南北之聖人,此心同此理同,以及宇宙內事即己分內事,己分內事,即宇宙內事等言,陽明有吾人之良知即天地萬物之靈明等言,即直下意陸王之言心即理,乃在證成一唯心論;亦未能循陸王之言,以相應而說。吾意此象山之言宇宙即吾心之論,陽明之言良知即天地萬物之靈明之言,與吾於朱陸異同探原所論,象山言本心之體用動靜不二,與陽明之類此之義,固是象山陽明之學之所歸宗義。其是否唯心論,當視唯心論之義如何而定。然要之不同於一般西方哲學由思辨建立之唯心論,陸王之學亦實不重在立一論。此上之諸歸宗義,亦皆由其言德性工夫而顯示。象山陽明之言心即理,與即心見理之工夫,亦初不宜自此歸宗義講起,而更有其切實可循之義可說。今若不先經此切實可循之義,便說此歸宗義,則亦可如朱子所謂:「只學得一場大話,互相恐嚇,而終無補於為己之實也。」(朱子大全卷五十三答高應朝)「金溪之徒,不事講學,只將個心來作弄,胡撞亂撞。」(語類卷百二十一)今按象山嘗言「汝耳自聰,目自明,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無少缺,不必他求,在乎自立而已」。(象山全集卷三十四語錄)陽明用象山此語,改能字為知字,則謂:「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傳習錄上)此即陸王言心即理之人人當下切實可循之義。此義初不外就人之本已有之德性之表現於心知者,指其為此心之發用,更直下自省其中之有此心之理在。世間亦實無人能在對父對兄有孝弟之時,謂此孝弟之理不在心,而只在父與兄之聲音相貌之上,而為吾人之耳目聞見之所得,然後知之於心者也。則陽明之問「孝之理其果在吾之心耶?抑果在親之身邪?假而果在於親之身,則親歿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耶?夫物(如父。非物質之物也)理不外於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耶?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吾心耶?」(陽明全書卷二答顧東橋書)凡此所問,固皆可不待言,而人皆能知此忠孝之理,在此忠孝之心也。由此更觀象山之廣說:「心,一心也;理,一理也。此心此理,實不容有二。愛其親者,此理也;敬其兄者,此理也;見孺子將入井,而有怵惕惻隱之心者,此理也;可羞之事則羞之,可惡之事則惡之者,此理也;是知其為是,非知其為非,此理也;宜辭而辭,宜遜而遜者,此理也;敬,此理也;義,亦此理也。……孟子曰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全集卷一與曾宅之)則亦皆人人自反省其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而即能自知其此心之為合理,而為此理之所在者。此理固唯是道德上之當然應然之理,而非其他所謂外在事物之自身所以存在之「事理」或「物理」,亦非任何其他之超越的玄理之類者也。
此上言道德上之「當然應然之理」,在吾人道德的心之發用中,初非謂此心此理之無一般所謂「所對之外物」;而實正以此心之自始即有其所對之外物,而後有此心之發用。如父君與孺子,即初皆所謂外物也。象山陽明皆未嘗謂天地萬物乃此心之所變現,唯存在於此主觀之心內;亦初未嘗謂此天地萬物無其自身所以存在之理。 [1] 則其思想非西方之知識論上之唯心論甚明。至對此道德的理,所以必說其原自此道德的心,而非由外來者,則又正在吾人之必先於外物有聞見,然後方繼而有吾人對之之道德的心情、意念與行為,如忠孝之心情之類。此即正見此諸忠孝心情等,乃繼外物之聞見,而吾人更對此外物加以回應時,所表現者。故此乃斷然屬於吾人對外物之回應之事,而不屬於外物之來感,以為吾人所見聞之事者。故此心情,亦必然為吾人之自己所內發,而此心情中之理,如忠孝,亦為與此心情俱發之性情之理,而斷然不能為視由外至或外鑠者矣。此乃孟子之所一論而論定之義,而象山陽明,即承之而說一切道德上之四端萬善,皆由心而發。此乃亦原無疑義之可言者也。
象山與陽明依此道德的理與道德的心俱發之義,以言此理之在此心,初亦未嘗否認人心之發,另有其不合此道德上之理者。象山固嘗言人心之有私慾意見為之病,故其早年即有洗心之論,謂必須此心中之「人為之妄,滌之而無餘」(全集二十九),然後見天理。故象山亦嘗謂:「有所蒙蔽,有所移奪,有所陷溺,則此心為之不靈,此理為之不明。……心當論邪正,以為吾無心,即邪說也。」此即謂人之心,固原可有蒙蔽,以成不合理之邪心,謂吾無心,固為邪說;謂吾人無此邪心,亦邪說也。陽明之所以言人當反求諸其心,正謂:「善惡之機,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將何所致其體察乎。」(答顧東橋書)故陽明之致良知之工夫,必待吾人存此心之天理之善之真,而去其心之人慾之惡之妄。謂人之心除合天理者外,有種種當去之邪妄與不善者,陸王固無異辭,亦無人能有異辭也。則謂陸王之教人任心以為理,或以「凡心之所發,無非妙理」,則陸王固無此說,而任何人未嘗真能如此說也。謂道德的理原為道德的心之所發或心之所發,固不能由邏輯上之換位法,以謂凡心之所發,皆合道德的理也。若其然也,則一切德性工夫皆無。此乃順世外道,虛無主義,一任雜染罪惡流行之論,凡言有道德工夫者,亦皆無此說者也。
然人之謂其道德的心與理之外,別有不合此道德的理之心者,其所以變化此後者之心,以有其德性之工夫,而使其心情意念行為,皆化為合理之道,則有種種之不同。世之為宗教之學或其他之學者,或昔之為儒學者,固有或以為此當求諸神,法諸天,而賴社會之風教之陶養,政治上法律之獎懲,或名教禮制之規範,並動人以為善之利,與為惡之害;然後乃能使人得變化其心情、意念、行為之不合理而不善者。此皆以道之大原,出於己之外之天、他人或結果之計慮之說,而與孔子與顏曾思孟之傳,以道之大原出於己之內心之根本義,相違者也。宋明儒自程朱更大張道之大原出於心性之義,其初則偏在言其出於性,而性即理。陸王乃特重言道或理之出於心,然亦謂此理即心之性。其言心即理,猶言心即性也。陸王之所以必重說此心即理,則以人果知得:此道德的理之即在此心之發用中,即同時可知得,人之所以化除其不合理之心情意念行為之「能」,亦在此心中。更可由此以知得,此心自亦有「能化除此一切不合理者」之理之性。人在真求化除其一切此不合理者之時,固當先自信其能化除之。即彼往求諸天、求諸人以助之化除者,亦必然同時相信在此人之自身上,此諸不合理者,原有當化除而被化除之可能,即其在人之自身上,有「由有而無」之理;亦即必歸於謂在人自身上,原自有能化除之之理或性也。若然,人固可直下認取此「人原自有之此能化除之」之性之理,自求化除之;而不必外求諸天、求諸人矣。此則唯賴人先由自覺其一切道德的心情意念行為中之理,原在此心之中;然後能於其道德上修養工夫之上,真正求諸己,而不外求諸天與他人等。緣此而後人方知「宇宙之間如此廣闊,吾身立於其中,須大做一個人」(象山全集三十五);亦緣此而後人方知:「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而擴充之極,至於盡性知天,亦不過致吾人之良知而已。」(答顧東橋書)此即陸王言心即理之義,所以承儒學之正傳者也。至於此道德的工夫之事,所以不當求諸外在之天與人,必當求諸己,又必當謂人心原有「能作此工夫,以化除一切不合理之心情意念行為」之性之理者,則由凡彼「求諸外」者,在求諸外時,其心即已傾側欹倒於外,便終不能真化除此不合理者於其心之內。由是其所成就之道德,即皆不免孟子所謂行仁義,或義襲而取,而終不能實有諸己。此亦孔孟程朱陸王,一脈相傳,同無異義者。而象山之言心即理,則又特意在使人由自覺其理之在心,而直下先有一自信自立,為其德性工夫之所據,以使其工夫更易於得力。陽明又更言其說心即理之故曰:「我如今說個心即理,……只為世人分心與理為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如五伯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個私心。只心有未純,往往慕悅其所為,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理為二,其流至伯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心即理,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襲義,於義便是王道之真。」(傳習錄下)此即謂人不知心即理,必以行為之表面合理為自足,而不更問其發此行為之內在的心情意念之是否合理,即不能求其內在的心情意念之合理,而不免於偽;亦不能知吾人之心,原有「能自化除其內在的心情意念之不合理者」之理之性,而自做實現此理此性之心上工夫也。陽明於象山文集序(全書卷七),又發揮象山言心即理之義曰:「蓋王道息而伯術行,功利之徒,外假天理之近似,以濟其私,而以欺於人。曰天理固如是。不知既無其心矣,而尚何有所謂天理者乎?自是而後,分心與理為二,而精一之學亡。世儒之支離外索於刑名器數之末,以求明其所謂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無假於外也。佛老之空虛,遺棄於人倫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謂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遺也。」此段文則一方言析心與理為二,謂理不內在於心,必以之為外,而人乃必不免以凡外表行事之合理者,即理之所在,而伯道之偽,即由此起。一方更言由人之視理於外,乃更不求在內心下工夫,以求其心之精純不雜,而一於天理。則世儒之支離於外,與佛老之空虛於內之病,皆緣之而致。此則兼王道之熄、伯術之盛、與後世之學術之風氣之衰,以言此心即理之義,所關係於世道人心者之大,以見心即理之義之不容不立者也。
上述陸王之心即理,同時承認人心之意念行為之有不合理者,須由自覺此理之在心者,更加以化除,而自下工夫,以使心皆如理。一切心之不合理而不如理,是謂放心,而學亦可以求放心一言概之。求放心,乃心之自求。自求放心之學,即曰心學。象山嘗曰:「自孟子言學問之道求放心,是發明……孟子既說了,下面更註腳便不得。」(全集卷三十五語錄)又言:「愚不肖者不及焉,則蔽於物慾而失其本心;賢者智者過之,則蔽於意見而失其本心。」(卷一與趙監)則人之無論賢愚不肖,其本心固常失而常放,即皆不能不有求其放心之學也。陽明紫陽書院序(全書卷七)更申孟子與象山之旨曰:「孟氏所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博學者,學此者也;審問者,問此者也;慎思者,思此者也;明辨者,辨此者也;篤行者,行此者也。心外無事,心外無理;故心外無學。是故父子盡吾心之仁,君臣盡吾心之義;言吾心之忠信,行吾心於篤敬;懲心忿,窒心欲,遷心善,改心過,處事接物,無往而非求盡吾心,以自慊也。」陽明答顧東橋書曰:「心即理也。學者,學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心學乃以心之自求放心為學,即於心上學,固非不學也。
至問此陸王心即理之義中,所謂理之內容如何。則當注重者,是象山陽明皆未嘗論此心畢竟有多少理。昔儒於此心之性理之內容,固有加以討論者。如漢儒即多承孟子中庸言五常之性,宋儒周子亦本五行言五性。唯程伊川則嘗謂性中無孝弟,只有仁義禮智等。朱子於仁義禮智四德與信更加分別,謂信只是理之實,即實有四德之名,而與四德不同。然朱子言四德亦只就大綱而別為四,朱子固亦謂心性中具萬理,以為其與生俱生之明德。然象山陽明則不本五行言性,亦未嘗有種種有關五常四德之討論。象山唯泛言一切四端萬善,皆原本於心,而無意指出此心之理之項目件數。蓋象山之言心即理,乃重在教人自其心之發用上,自覺其中之理。在心未發用處,此理不可見;而在心之發用處看,則心之遇物無窮,心之發用無窮,則此理之表現,亦當無窮;不能以四端五常盡舉也。故象山嘗曰:「孟子就此四端上指示人,豈是人心只有此四端而已。」(全集卷三十四語錄)又謂「近來論學者言擴而充之,須於四端上逐一充,焉有此理?孟子當來,只是發出人有是四端,以明人性之善,不可自暴自棄。苟此心之存,則此理自明,當惻隱處自惻隱,當羞惡、當辭遜,是非在前,自能辨之。當寬裕溫柔,自寬裕溫柔,當發強剛毅。自發強剛毅,所謂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同上)此明見象山不重此四端之件數,以求於其上一一加工,唯重在言此心之理,如「淵泉之時出」而無盡。則此心之理,原無一定項目件數。因而其言此心此理,亦蓋指包含其項目件數之一總體之心,總體之理。此所謂「此」字,乃謂即此心之發用所在,便是其中之理之所在。如用今語釋之,即「何處有心,何處便有理」;即以使人隨處即本心良知呈現處,識得天理。由此而象山之言一本心,初唯是於一切本心之表現,皆溯其原於一本,方謂其自一本原而流出;固非欲人先把捉此一本原,或本心之總體,以之籠統包括一切也。蓋自此中之一一表現或流出者看,固自有分別;而由其流出之無盡,則原不能就其項目件數,加以歷數,以納之於一總體也。由此以觀,則朱子與後之為朱學者,謂象山之言,「只揀一個籠統的說話,將來籠罩,只是要尋這一條索,卻不知道都無所得穿」。(語類二十七)其意雖皆可解,然若謂象山之言此理之說即如此,即顯見其不恰當也。
至於陽明之言心即理,乃即心之良知之是是非非以見理。心之良知之是是非非,乃對事物而見。事物皆具體之事物,而良知天理之表現,即皆連於此具體之事物。具體之事事物物,固一一分別,而良知天理之是是非非,亦即顯一分別義。故「良知天理」之不能視為一包括項目件數之總體之名,而唯所以言一切良知天理之表現,皆同原而共本,即較象山之言本心者,更顯然易見,無煩多論矣。
三 聖賢、學者與愚夫愚婦之心同理同
由上文吾人可知陸王之言心即理,非意在以一本心或良知之理,籠統包括一切理,而唯在教人由其心之種種發用中,自識其心之理,而知其由一本原而出。此乃意在教人之由此理之原在吾心,而本之以成其自求放心之學。緣是而吾人即當進而對象山陽明所謂心同理同、人之良知之同,更求有一的解。以象山之心同理同之義而言,大率世人之驟聞象山之言千百世之上下、東西南北之此理同者,恆易直下便宛若見得一超越於四海古今之上之一形而上的大心、大理,如在目前。然此見只是想像,卻尚未落實,亦不親切。象山之言心同理同,實亦未嘗直說一切聖人之心與所見之理全同。吾人於本文第一節中,已引及象山言千古聖賢,同堂同席,議論無盡合之理。此外象山復明言:「聖人者並時而生、同堂而學、同朝而用,其氣稟德性所造、所養,豈能亦盡同?至其同者,則禹益湯武亦同也。」(卷二十二)又言:「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此八聖人,合堂同席而居,其氣象豈能盡同。」(卷三十四語錄)此即見象山所謂聖人心同理同者,並非說其心所見之理全同,而只言其有一真同處。此所謂真同處者,即其所見之理雖有不同,然其皆有見於理,而其心皆為合理之心則同。其心之同為合理之心,即其心同為一無私之心。此無私之本身,亦即可視為此心之理。此便見一切聖人之心同理同,同是無私,並不礙其本此無私之心之理,以應物論事時,所見之理之不同,或其此心表現於忠或孝或惻隱或羞惡等之不同。此即見聖賢之心同理同之實義,固非必謂聖賢之心之理之內容,全是一模一樣之謂同也。
然由上文所說,去看聖賢所見得之心同理同之義,則又不能只限在應用於聖賢而已。蓋不僅聖賢有心同理同之處,自聖賢以外之一切人,其心所發之意念行為,同為合理,而表現其心之理之處看,固亦皆有其同於聖賢之處,則於一切人皆可說其心同理同也。故象山於上所引卷二十二之文之下曰:「夫子之門,唯顏曾得其傳,以顏子之賢,夫子猶曰未見其止,孟子曰具體而微,曾子則又不敢望顏子。然顏曾之道,固與聖人同也。不特顏曾與聖人同,雖其他門弟子,亦固有與聖人同者。不獨當時之門弟子,雖後世之賢,固有與聖人同者。非獨士大夫之明,有與聖人同者,雖田畝之人,良心不泯,發見於事親、從兄、應事、接物之際,亦固有與聖人同者。指其同者而言之,則不容強異。然道之廣大悉備,悠久不息,而人之得於道者,有多寡久暫之殊,而長短之代勝,得失之互居,此小大、廣狹、淺深、高卑、優劣之所從分,而流輩等級之所由辨也。」即明言一切人皆與聖人有心同理同之處也。
至陽明之言同此象山所謂心同理同之義者,則嘗曰:「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傳習錄下)又謂:「聖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賢人如浮雲天日,愚人如陰霾天日,雖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則一。」(傳習錄下)則在有此心之良知以辨黑白是非上,聖愚固無分也。
此上象山所謂一切人有其心同理同處之言之中,於一般人與學者與聖賢之有異處,固未嘗忽視。然自學者分上言,則象山意謂於此不同處之等差級次,非所難明,然非學者用功之切要處。學者用功之切要處,唯在自覺到此中吾人與聖賢之同處,而即在此同處,有以自信自立,而更下工夫,以誠求此同處之日充日明,日廣日大。此即學者由思誠以求同於聖人之誠之工夫也。象山嘗曰:「今之學者豈皆不誠,不知思誠時,所得所中者,與聖人同乎不同?若其果同,則濫觴溟渤,皆水也。則大小、廣狹、淺深之辨,亦自不害其為同。第未知所謂同者,其果同乎?故嘗謂其不同處,古人分明說定等級差次,不可淆亂,亦不難曉,亦無可疑。獨其所謂同者,須是真實分明,見得是同乃可。不然,卻當致疑而求明也。」(全集卷六與傅聖謨)此正為象山之教人之識得此心同理同之切實義之所存也。若吾人只觀其言聖賢之心同理同,而只往想像一形而上的大心大理,則失其言心同理同之切實義,乃在使吾人自覺其心其理之與聖賢同處,而本此以更用思誠之工夫,以求誠之義矣。
四 聖賢之知能與學者學聖人之道及至治之世
此心同理同之義,乃以聖賢之所同,為眾人及學者之所同。故知聖賢之所以為聖賢,亦即知眾人與學者之所同,與學者所當用功之處。聖賢之所以為聖賢,唯在其心之無私,故當事物之已至,其心與理之發用,即更無蔽障之者。心之理無蔽障,即心之靈、理之明。聖賢有此心之靈、理之明,非其於事物之未至,而其心已先知之,並先知此應事接物之理之謂;唯是當事物之既至,即能如理而應,心無滯礙之謂。又謂聖賢有「此心之靈」,唯言其道德的心之靈,謂聖賢有「此理之明」,亦唯言其於道德上的理,能昭然明白,以表現於其心之發用之中。聖賢之所以為聖賢,唯在其實有此心之靈、此理之明,是即聖賢之德性。此聖賢之德性,固非自其對事物之知識與技能上見。自知能上說,聖賢亦不必多於人;即多於人,亦仍有其所不知不能。此知能之多少,亦實皆與聖賢之所以為聖賢無關者。至所謂聖賢之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則只是言其心之於道德的理,昭然明白;在德性上,言其當知者皆已知、當行者皆已行;非謂其一般所謂知識技能之無限也。就此一般知能而言,聖賢固有所不知不能;其異於一般人者,唯在其不以其不知為知,不以其不能為能而已。由是而學者之學聖人,即亦不在求多知多能,要在學聖人之不以不知為知,不以不能為能。故象山嘗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後世恥一物之不知者,亦恥非其恥矣!人情、物理之變,何可勝窮?若其標末,雖古聖人有所不能盡知也。稷之不能審於八音,夔之不能詳於五種,可以理揆,夫子之聖,自以為少賤而多能,然稼不如老圃。……伏羲之時,未有堯之文章;唐虞之時,未有成周之禮樂;非伏羲之知不如堯,而堯舜之智不如周公。」(卷一與邵叔誼)「雖夫子之聖,亦非有天下之理,皆已盡明,而無復可明之理。今謂言之不明者,非固責其不能盡明天下之理,蓋謂其有不自知之處也。人各有能、有不能,有明、有不明。若能為能,不能為不能,明為明,不明為不明,乃所謂明也。」(卷三與曹立之)統此諸言,以觀象山謂聖人亦有所不知不能之旨,可謂深切。聖人之真正之知與明,固原不須在其知識技能之無所不知不能上說,而唯當在其自知其有所不知,自知其有所不能;而不以不知為知,不以不能為能之德性上說。則學者之學聖人,亦不在求多知多能,只須學聖人之不以不知為知,不能為能之德性斯可矣。此則依於心同理同之義,正為人人之所能學者。是為人之根本之學。至於知識技能之學,則第二義以下之學;而學之者亦不當以其知識技能之勝人,而加居人上,而自壞其根本之學也。故象山嘗自謂:「若某則不識一個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人。」(全集三十五語錄)又曰:「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夫婦之愚不肖,可以與知能行,聖賢所以為聖賢,亦不過充此而已。學者之事,當以此為根本。若於天文、地理、象數之精微,非有絕識,加以積學,未易言也。……皆德行事,為尊、為貴、為上、為先。樂師辨聲、詩,祝、史辨乎宗廟之禮,與凡射御書數等事,皆藝也,為卑、為賤、為下。……凡所謂藝者,其發明開創,皆出乎古之聖人。……然聖人初不尚此。其能之,每以教人,不以加人;若德行中庸,固無加人之理。世衰道微,德行淺薄,小人之有精力者,始以其藝加人,珍其事,秘其說,以增其價,真所謂市道。」
此言德行為尊為上,明非謂有德行者當自居於人上,以加於人上之謂;而只是言人之學問當以德行為根本,而為尊為上之義。人之不能以德行為上,而只以知識技能勝人,而秘其說、增其價者,是為小人,則能有德行者皆大人。然人固皆同可有德行以為大人也。象山所謂至治之世,則正在人人皆同有此德行,而相忘於其知識技能或才智功能之大小者也。故嘗曰:「唐虞盛世,田畝之民,竭力耕田,出什一以供其上,亦是與堯、舜、皋、夔同心同德。」(卷十四與姪孫濬)又言:「古人不恃才智,不矜功能,故能通體是道義。道義之在天下、在人心,豈能泯滅?唐虞之時,禹、益、稷、契,功被天下,澤及萬世,無一毫自多之意。當時含哺而嬉,擊壤而歌,耕田而食,亦無一毫自歉之意。風化如此,豈不增宇宙之和哉。」(卷七與包顯道)
此上象山言聖人自知其有所不知不能,學者之學聖人,亦不當求無所不知不能,並當知天下之一般人無不同具此心此理,可與聖人同心同德,以及在至治之世,人當皆以成德為務,而相忘於其才智功能之大小諸義,陽明亦皆言之,而發揮尤詳。陽明答顧東橋書,言聖人非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學聖亦不在求多知多能曰:「羲和歷數之學,皋契必未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堯舜之知而不遍物,雖堯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於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雖曲知小慧之人、星術淺陋之士,亦能推步占候,而無所 。則是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禹稷堯舜耶?……夫禮樂名物之類,果有關於作聖之功也,而聖人亦必待學而後知焉。……謂聖人為生知者,專指義理而言,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禮樂名物之類,無關於作聖之功矣。聖人之所以謂之生知者,專指義理,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學而知之者,亦唯當學知此義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唯當困知此義理而已。今學者之學聖人,於聖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學而知之,顧汲汲焉求知聖人所不能知者以為學,無乃失其所以希聖之方歟?」(傳習錄卷中答顧東橋書)陽明又謂:「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個天理;聖人無所不能,只是能個天理。聖人本體明白,故事事知個天理所在,便只盡個天理。不是本體明後,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來也。天下事物,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聖人須是本體明了,亦何緣盡知得?他不必知的,聖人自不消求知;其所當知的,聖人自能問人。」(傳習錄下)
由陽明之言聖人之有所不知不能,故陽明更言聖人之同為聖,而才力盡可不同之義。蓋人之才力之大小,正是一般之知能之多少上之事,原不關聖人之所以為聖之事也。故陽明言「伯夷、伊尹於孔子,才力終不同」,又嘗以金喻聖人才力,而有「堯舜萬鎰,孔子九千鎰」之說。蓋「聖人之所以為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然聖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也」。(傳習錄上)知聖人之才力之不同,則學者之學聖,正當於聖之所以為聖上著眼,不當在聖人之才力或知能上著眼,方不致只在才力知能言學問,而希慕才力知能之大,以流為功利之學。故曰:「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同,便同謂之聖。若是力量氣魄,如何盡同得?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流入功利去。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個個圓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後儒不明聖學,……卻去求知其所不知,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傳習錄上)
由聖人之所以為聖,不在才力知能,學者之學聖人,亦不當於才力知能上希慕,故陽明之自言其致知格物之學聖工夫,即一切人所共同之工夫曰:「我這裡言格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夫。但聖人一格物,便熟得些子,不消費力。如此格物,雖賣柴人都是做得,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如此做。」(傳習錄下)至陽明之言理想之至治之世,唯在人之各成其德,而各盡其知能,相輔為用,而相忘於其知能才力之大小與異同,則其言又較象山更為詳明。故其答顧東橋書中拔本塞源論又曰:「唐虞三代之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唯以成其德行為務。……故稷勤其稼而不恥其不知教,視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樂,而不恥於不明禮,視夷之通禮,即己之通禮也。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精神流貫,志氣通達,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隔。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營焉;足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疴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唯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傳習錄中)及其節庵方公墓表(全書卷二十五)言至治之世,人之異業而同道之旨尤備。其言曰:「古者四民異業而同道,其盡心焉一也。士以修治,農以具養,工以利器,商以通貨,各就其資之所近,力之所及者而業焉,以求盡其心,其歸要在有益於生人之道,則一而已。士農以其盡心於修治具養者,而利器通貨,猶其士與農也;工商以其盡心於利器通貨者,而修治具養,猶其工與商也。故曰四民異業而同道。蓋昔舜敘九官,首稷而資契,垂工益虞,先於夔龍。商周之代,伊尹耕於莘野,傳說板築於岩,膠鬲舉於魚鹽,呂望釣於磻渭,百里奚處於市,孔子為乘田委吏,其諸儀封、晨門、荷簣、斷輪之徒,皆古之仁聖英賢、高潔不群之士……自王道之熄而學術乖,人失其心,交騖於利,……於是始有歆士而卑農,榮宦遊而恥工賈。」
綜上所論,吾人即可確切了解,無論象山陽明言發明本心、致良知,皆同此即心即理之教,而皆自稱為至簡至易之學之教之故。此簡易之處,乃在學聖賢者原不尚其才力與知能之多。多而更有多,則難;才力知能,人各不同,則異。難則不易,異則不簡矣。故學聖賢,而在與聖人及一切愚夫愚婦所同能知、同能為之德性上用工夫,則自簡易矣。故象山謂:「古今人物同處直截是同,異處直截是異。然論異處極多,同處卻約。孟子言:道二,仁與不仁而已。同處甚約,指其同者而言,則不容強異。」(全集卷三十二語錄)又曰:「天下之理,將從其簡且易者而學之乎?將從其繁且難者而學之乎?」(全集三十四語錄)至於陽明之只標緻良知三字或致知二字,更明是簡易之教。傳習錄上記:希淵問聖人可學而至一節,即終以言致良知之學,輕快脫灑簡易為答。又士德問一段亦明言陽明所教,「明白簡易」。此皆以陽明之所教所學,亦同象山,原在聖人與愚夫愚婦之所同有之此心此理上立根之故也。循此象山陽明之簡易之教,學者果能自發明其本心,自致其良知,以充極其量,即至於聖人之境;則吾人學者乃即愚夫愚婦而能學聖賢者,聖人即愚夫愚婦之能充極其發明本心與致良知之量者;而天下之愚夫愚婦,即聖賢之尚未能真發明其本心,亦尚未真致其良知者。吾人學者,與天下之愚夫愚婦,既同有聖賢之心之理,則學者之能識其自己之本心良知,即識得聖賢之所以為聖賢,而學聖賢亦非學一外在之聖賢矣。此即象山之所以對學生朱濟道言「識得朱濟道,便是識得文王」(全集卷三十四語錄)也。至於陽明則於此有「心之良知是謂聖」(卷八書魏師孟卷)之言,又曰:「自己之良知,原與聖人一般,若體認得良知明白,即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矣。」(啟問道通書,傳習錄中)並嘗直謂「人人胸中,原有個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傳習錄下)。其詩亦有「個個人心有仲尼」之句。依陸王說人人心中,皆有文王、有聖人,則吾人學者,欲推行此聖人之教,以至於天下之愚夫愚婦,亦當一方視一切愚夫愚婦之心中,同有此仲尼,而可見「滿街都是聖人」,亦當自同於愚夫愚婦以講學。故陽明嘗曰:「你們拿一個聖人去與人講學,人見聖人來都怕走了,如何講得行?須做個愚夫愚婦,方可與人講學。」(傳習錄下)陽明之學之所以能廣被天下,而泰州門下之有樵夫陶匠,共此致良知之學者,其故亦正在其於學者、聖人、愚夫愚婦三者,原無差別見也。
然此象山陽明之倡此至簡至易之發明本心或致良知之學,亦皆初無教人於天下之物,無所事事,關門獨坐,學為聖賢之謂。象山嘗言「在人情、事勢、物理上用工夫」。象山亦能理事務。陽明一生建功立業,其學更自事上磨練得來。按象山所謂人情物理事變上用工夫,固非只求於人情物理事變上知識得多之謂。故象山曰:「若知物價之低昂,與夫辨物之美惡真偽,吾不可不謂之能。然吾之所謂做工夫,非此之謂也。」(全集卷三十四)則象山所謂工夫,實即不外自驗其所以處人情物理事變之德性工夫甚明。後陽明發揮象山於人情、物理、事變上用工夫之言曰:「喜怒哀樂,非人情乎?自視聽言動,……至富貴貧賤,患難死生,皆事變也。」則陽明所謂此中之工夫,亦即人之「所以自處其喜怒哀樂,以及視聽言動,富貴貧賤等」之德性工夫也。然人若不與物接,無此人情物理事變之呈於前,則此德性工夫亦無所施。象山陽明之言簡易工夫,初無不與人情物理事變相接之意,亦甚明也。
五 象山陽明之言讀書之道
由上所論象山陽明之簡易之教,吾人即當更略及於象山陽明對於讀書之共同態度。此乃為世所謂朱子與陸王之不同之一要端。於此吾人亦當先細看陸王於此之同處何在,便可進而論朱子於此所異於陸王者,並不如世所傳之甚。按象山嘗與學生言「長兄每四更一點起時,只見某在看書,或檢書,或默坐」。則謂象山不讀書,自無是處。然象山於讀書之態度,要在由文義之了解,更進一步,以自有其讀書之道。今姑抄錄其重要之言如下,以便觀覽,不煩另釋。象山嘗曰:「前言往行,所當博識,古今興亡治亂是非得失,亦所當廣覽而詳究之。顧其心苟病,則於此等事業,奚啻聾者之想鍾,盲者之測日月,耗氣勞體,喪其本心,非徒無益,所傷實多。」(與陳正己卷十二)又曰:「今之學者讀書,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脈。」(卷三十五語錄)「學者須是有志讀書,只理會文義,便是無志。」(卷三十五語錄)又言:「讀書最以精熟為貴,必令文義明暢,欲不勞其思索,不起其疑惑,使末不害本,令文義輕而事實重。」(卷十四與胥必先)又謂:「嘗令後生讀書,且精讀文義分明,事節易曉者,優遊諷詠,使之浹洽,與日用相協,非但空言虛說,則向來疑惑處,自當渙然冰釋矣。縱有未解,固當候之,木可強探力索,久當自通。所通必真實。與私識揣度者,天淵不足喻其遠也。」(卷十一與朱濟道)又言:「大抵讀書,訓詁既通之後,但平心讀之,不必強加揣量,則無非浸灌、培益、鞭策、磨礪之功。或有未通曉處,姑缺之無害,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夕涵泳,則自然日充日明,後日本原深厚,則向來未曉得者,將亦有渙然冰釋者矣。……與告子論性處,卻不必深考,恐其力量未到,則反惑亂精神。」(卷七與邵中學)「開卷讀書時,……縱有滯礙,此心未充未明,猶有所滯而然耳。姑舍之以俟他日可也。不必苦思。苦思則方寸自亂,自蹶其本,……但能於其所已通曉者,有鞭策之力,涵養之功,使德日以進……若固滯於言語之間,欲以失己滯物之智,強探而力索之,非吾所敢知也。」(卷三與劉深甫)又言:「讀書毋忽其為易曉,毋恃其為已曉,則久久當有實得實益。」(卷十與曾宅之)此見象山之明非不讀書,唯言讀書之道,以文義解字為低一層次之事;當由此進而知其事實或義理,以自培益。故重精熟,不重多;重文義分明之書,不重文義難解之書;而於不解者,又不必強探力索;而當俟義理之熟,涵養之進,使原覺滯礙者,自渙然冰釋,而實有以自得。此上之言,皆同此旨。象山語錄舉一學者詩曰:「讀書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興味長。未曉莫妨權放過,切身須要急思量;自家主宰常精健,逐外精神徒損傷。寄語同游二三子,莫將言語壞天常。」(全集三十四語錄)亦可概括象山言讀書之道者也。
由象山之言讀書重在知其事實、義理,更實在身心上有所自得,而有所受用;故人讀書亦當先端其心志,否則知識之多,反為禍害。故又有「學者須是打疊田地淨潔,然後奮發植立,……不淨潔,亦讀書不得。若讀書,則是假寇兵,齎盜糧。」(卷三十五語錄)讀書重有所得、有所受用,故亦不宜多事文字辨析。故謂「聖哲之言,布在方冊,何所不備?傳注之家,汗牛充棟……譬之藥籠方書,搜求儲蓄,殆無遺類;良醫所用,不必奇異,唯足以愈疾而已。」(卷七與顏子堅)又謂:「日享事實之樂而無暇辨析於言語之間,則後日之明,自足以識言語之病。急於辨析,是學者大病。」(卷十與詹子南)故象山罕事著述。學者問其何不著書,則答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卷三十四語錄)此非謂其不讀六經,唯是謂讀六經之時,即以其自心之德性工夫,印證六經之所說;亦以六經之所說者,培養浸灌其心,而使其心與六經,互相發明,即互相注釋也。以心與書互相注釋,而人即可以心之理,衡定書所言者之是非、與書之真偽。故謂:「昔人之書,不可以不信,亦不可以必信,顧於理如何耳。蓋書可得而偽為也,理不可得而偽為也。使書之所言者理耶?吾固可以理揆之;使書之所言者事耶?事未始無其理也。觀昔人之書,而斷之以理,則真偽焉得逃哉?苟不明於理,而唯書之信,……其弊將有不可勝者矣。」(卷三十二策問取二三策而已矣)
至於陽明,則較象山罕言讀書之方。然言學者為學,當以端正其心志為先,固與象山無異。象山有心志不端,則讀書為假寇兵齎盜糧之言,陽明與顧東橋書拔本塞源論亦有「記誦之廣,適以長其傲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辯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之言。象山有言書不必盡可信,當衡以義理之言。陽明則嘗謂聖人之書與後世著述,皆不足盡人心天理;故曰:「人心天理渾然,聖賢筆之於書,如寫真傳神,不過示人以形狀大略。後世著述,是將聖人所畫,摹仿謄寫,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其失真遠矣。」(傳習錄上)象山有「六經注我,我注六經」之言,陽明為稽山書院尊經閣記文,則正若象山此二言之注釋。其言曰:「六經者非他,吾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陰陽消息者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偽邪正者也。君子之於六經也,求之吾心之陰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書也;求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所以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誠偽邪正,而時辨焉,所以尊春秋也。……世之學者,不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間,牽制於文義之末,……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視享用其產業庫藏之實積,日遺忘散失,至為婁人丐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產業庫藏之積也。」陽明言聖人之六經所說者,即吾心之事,而吾之自盡其心上之工夫,即所以尊六經。此明為象山六經與我互注之旨。象山不以世儒之只重記籍之考述為然,而陽明詩亦有「悟後六經無一字」之句,亦即象山之義理事實重而文義輕之旨。陽明言「只要解心。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文義通,卻自生意見。」(傳習錄下)則又正同象山之言讀書不可強探力索以求通,而當俟涵養等工夫之進,然後「通必真實」之旨也。
上所論陸王之同處之數端,可謂幾於全同。吾人亦可謂陽明凡於此等處之所言,皆不外發揮象山之義者。總括言之,此陸王之本即心即理而有之簡易之學之教,其要義唯是教人自覺其道德的理之出自道德的心;而於此見及學者與聖人及愚夫愚婦之所同,有以自信自立;更以發明此本心、或致此心之良知為事,而不重在求知識之多、才力之大;而於讀書之事,則唯在使其自心之義理,與書上之義理互證。然此本心之所以待發明,良知之所以待致,則由於人心原不免於有象山所謂私慾意見之蒙蔽,不能無心之邪,或陽明所謂人慾之私。則吾人如何能發明此本心,致此良知,以去此一切為本心之發見、良知之昭明、與天理之流行之障礙之事,即全為一工夫之事。而此工夫本身,亦有其義理上之問題,此即一工夫如何能實有效驗之問題。人實用工夫時,固亦可說不當計效驗。故象山嘗答學生問克己復禮朱子作效驗說如何曰:「聖賢只是為己之學,重工夫,不重效驗。」(全集十三)又謂:「學問須論是非,不論效驗,如告子先孟子不動心,其效先於孟子,然畢竟告子不是。」(卷三十五語錄)「今便要責效,卻是助長,不成工夫。」(傳習錄下)陽明亦嘗謂:「只管求光景,說效驗,卻是助長外馳,卻是病痛,不是工夫。」又謂學者只說光景、說效驗者,其言不切。(見傳習錄上)然人用工夫時,雖可不計效驗,然所用之工夫,要必須原則上能有效驗者。若一工夫,在原則上不能有效驗,則聖人不可學,而此一工夫本身,即有義理上之問題。故陽明在他處又嘗言「誠明、戒懼、效驗、工夫,本非兩義。」(全書卷五與黃勉之)如象山陽明之所以反對「世儒之不在心上用工夫,只重文義之知,以理在外,而不知理之在心,或只求多知能才力以學聖人」;即皆因其只增人之外求、義襲、作偽與向外希慕之邪心、非心,不能有成聖之效驗,而後謂其不能真為學聖之工夫者也。然工夫之在心上用者,仍可有種種之切近與不切近之不同,其效驗亦可不同。又對此一工夫為效驗者,亦可自為一工夫,更以原來之工夫為效驗;再對一工夫之本質如何,亦可有不同之規定。由此而宋明儒者於此工夫問題,即有種種不同之義理上之討論。沿上文所言,則陸王之工夫論,就其同處而言之,其本質乃在以「正面的自覺其心之發用中之理」為本。此工夫之所以當用,而用之必有效驗之故,則在人心之發用,縱為合理,人若對此發用之理,無所自覺,則發用一去,便仍同未發。人若於此,能有一自覺,則此自覺本身,即為其發用之一繼續、一保任。今有此繼續與保任,則其原來之發用,即更有一增進與充實,而於此心之體亦更能自見矣。故此可為一切近之工夫,而其效驗亦為必有者。然象山陽明所言之發明本心之工夫,與致良知之工夫,除其皆為「自覺此心之發用中之理」之一點外,在其他方面,則又並不相同;而陽明工夫論之細密處,則又正受朱子之言之影響而來。故下文將單就象山之言發明本心工夫,而單獨論之,以便進而論朱陸工夫論之同異,與陽明之工夫論。
六 象山之發明本心之工夫
此所謂象山之發明本心之工夫論,非只就其與陽明之致良知之工夫論,同為一「自覺其心之發用中之理」一點上泛言之。只就此一點言,尚非象山之工夫論之全體,而亦不能見象山工夫論之特色。其所以不能為象山工夫論之全體者,因如只沿此所謂對心之理之自覺,人雖可有一當下之自信與自立;然此當下之自信自立,卻未必即為一真實之自信自立。此乃由於人雖有此即理之心之發用,亦有種種之意見私慾之蔽。人如欲打開此種種之蔽障,以使此心之靈、此理之明,同於聖人,除正面的自覺其心之發用之合理者外,尚須自覺自信其心之「實有能反面的去此一切蔽障,而其本身則又尚未呈現」之性之理;更直下對此心之理,心之性之存在,有一自覺自信。由此而人即可頓見「此心之靈、此理之明,實無私慾意見,可為之蔽障」者。然後人可對此「無能為之蔽障之此心之靈、此理之明」,亦有直接之自信,而本之以自立。此則賴於人心有一「打開蔽障,或自其中直下超拔而出之,以自升起其心」之工夫。此一工夫,即象山所謂「先立乎其大者」之工夫,而為象山所視為一切工夫之本者。此象山所言之「對種種蔽障,求加以打開,或自其中直下超拔而出」之工夫,不特非朱子陽明之所重,亦實不同於孟子所言之工夫,純為就心之四端發用處,正面再加以存養擴充之工夫者。此象山之工夫,為一依於人之「正面的自信其心之靈、理之明,原非一切蔽障之所能障」,而更依此自信,以亦包涵一「對此心之蔽障,加以超拔之一反面工夫」者。對此象山之正面工夫中,所包涵之反面工夫,如只以孟子之寡慾工夫言之,亦不切。孟子所謂欲,不過小體之耳目五官之欲,此雖可為大體之心之害,其害尚淺而易見。宋明儒之言私慾,其義已遠深於此。而象山言此心之障蔽,則於私慾之外,更重意見之害。此乃非孟子之明言所及者。吾嘗謂對一切人在道德生活中一切反面之物,如私慾、意見、習氣等之正視,乃宋明儒學之共同精神。此在象山,亦不能例外。若在先秦儒學,則皆偏在正面抒發理想,而孟子更是如此。故象山雖自謂承孟子,而在此點上,亦非全同孟子也。
至於象山所言由人之自其蔽障中超拔而出之工夫,則初只是自開拓其心量之一嚮往、一志氣或心志。此心志,初可無一定之心之理為內容,而只以此「超拔於蔽障外之一心量」之呈現,為其內容。此心之一切私慾意見之蔽障,如為吾人之心之一網羅陷阱,或心中之荊棘污澤。吾人之此心志,即自「激厲奮迅」,以「決破網羅,焚燒荊棘,盪夷污澤」(卷三十五);以求「廓然、昭然、坦然」,以直下至「廣居、正位、大道、安宅、正絡,是甚次第?」故此一超拔之工夫,乃一強度的越過障蔽之工夫。越不過,即再落入網羅。故象山謂此是一「刀鋸鼎鑊的學問。」(卷三十五)然人果能立此心志,而更本之以自觀其「理之已見於其心之發用」者,即可同時實見得此「涓涓之流,積成江河,泉源方動,雖只有涓涓之微,去江河尚遠,卻有成河之理」。(全集卷三十四語錄)則亦不須更羨慕世儒之「標末之盛」,而唯在泉原處,求更增益其自信。故下文繼曰:「學者不能自信,見夫標末之之者,便自慌忙,舍涓涓而趨之,卻自壞了。曾不知我之涓涓雖微,卻是真,彼之標末雖多,卻是偽。」(卷三十四)此處人當知者是:「道理無奇特,乃人心所固有,天下所共由,豈難知哉?但俗習謬見,不能痛省勇改,則為隔礙耳。古人所謂一慚之不忍,況終身慚乎?此乃實事,非戲論也。」(卷十四與嚴泰伯)人能於此有慚而痛省勇改,以自開障蔽,則知「此理於人無間然,昏明何事異天淵,自從斷卻閒牽引,俯仰周旋只事天」。(與朱濟道卷十一)亦知「天降之衷,在我久矣,特達自立,誰得而御?勉自奮拔,不必他求」;亦知「我心之良,所固有也。吾心之害既去,則心有不期存而自存者矣」(卷二十二);「心苟不蔽於物慾,則義理其固有也,亦何為而茫然哉」(卷十四);並知蔽障一開,則「太陽當天,太陰五緯,猶自放光芒不得,那有魑魅魍魎出來」(卷三十五)。欲開此蔽障之道無他,亦唯有「收拾精神,自作主宰」;則終可實知「萬物皆備於我,有何欠闕?當惻隱時自然惻隱,當羞惡時自然羞惡,當寬裕溫柔自然寬裕溫柔,當發強剛毅自然發強剛毅」。此即所謂「盪其私曲,則天自大、地自廣、日月自昭明,人之生也本直,豈不快哉!豈不樂哉!」(與包敏道卷十四)「幡然而改,奮然而興,如出陷阱,如決網羅,如去荊棘,而舞蹈乎康莊,翱翔乎青冥,豈不快哉,豈不偉哉!尚誰得而御之哉!」(全集卷十二與倪九成)「翼乎如鴻毛之遇順風,沛乎若巨魚之縱大壑,豈不快哉!」(全集卷三十五語錄)人果能時時當惻隱即惻隱,當羞惡即羞惡,則心之發用無非是理,心應宇宙間任何之事物,此心即亦貫徹於此事物;人亦可實見此「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此理」矣。而吾人所應之事物,與一切應事物之事,凡為己份之所當為者,亦隨其理之充塞宇宙,而為宇宙內之事;而宇宙內之事,凡為此心此理之所能貫徹充塞者,亦己分內事。人於此亦可言「宇宙與吾之此心此理」之不二。故曰:「宇宙內事即己份內事,己份內事即宇宙內事」;「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全集卷二十二雜說)而千古聖賢為其所為之事之心之理,與吾之為其所為之事之此心此理同者,亦即皆可視為同一之心、同一之理之表現;而可見天地間「心只是一個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載聖賢之心、下而千百載,復有一聖賢,其心亦只如此。心之體甚大,若能盡我之心,便與天同」。(卷三十五語錄)此則人由全開其蔽障之工夫,而有「心之發用,無非是理」之效驗後所達之境。此則象山發明本心之教之歸宗義,而非至聖人不能有如此之實見者也。
然由上述之此心此理之大,即見吾人所當行之道之大;而此道之大,亦無對之大,以其充塞宇宙故也。人真明此道,誠行此道,則更無次第,此外亦更無道。故謂:「誠則明,明則誠,非有次第也,凡動容周旋,應事接物,讀書考古,或動或靜,莫不在此。此理充塞宇宙,所以道外無事,事外無道。舍此而別有商量,別有趨向,別有規模,別有形跡,別有行業,別有事功,則與道不相干;則是異端,則是利慾,為之陷溺,為之臼窠;說即是邪說,見即是邪見。」(全集三十五)然人不知此道之大而無外,是為「道大,人自小之;道公人自私之;道廣人自狹之」,則人當有以自知。人亦更當知其不能行此大道,唯在人心之有蔽障,而求自開之。然此中欲使人對此蔽障之為吾人之害,感到親切,於吾人一切蔽障,當更說其即吾人之心自己之病。象山之言人心之病,不如朱子所言者之高。朱子謂:「人必全體已是,然後可以言病痛。譬如純是白物事了,而中有黑點,始是可言病痛。」(語類卷百二十)此所說之病痛之義太高。在象山意,則凡人心之有任何蔽障處,皆是病。則人人皆有資格說病痛。人皆有病,而病是自家事,自家亦原不願有病。今本去病之心,以去此私慾意見等蔽障,則自然感到親切,而工夫亦自然著里。故象山之言中,時及於人心之病。如曰:「道遍滿天下,無些小空闕,四端萬善,皆天之所予,不勞人妝點,但是人自有病,與他間隔了。」又曰:「一些子重便是病,只一些輕亦是病。」(全集三十五語錄)而一切聖賢所言德性之工夫,亦即不外自去其病,自見此原有之道。故曰:「道在宇宙間,何嘗有病,但人自有病。千古聖賢,只去人病,又如何增損得道?」(全集三十四語錄)此去病,只是去吾人自家所本不當有,自人之本心之理之道上看,本來無者。去病只是去其所本無、而無增於其所本當有、本來有者。故一切工夫,又可說皆只是一剝落減損之工夫。故曰:「人心有病,須是剝落,剝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隨後起來,又剝落,又清明;須是剝落得淨盡方是。」(卷三十五語錄)「須要一切蕩滌,莫留一些方得。」(卷三十五語錄)象山亦自謂其學問工夫「無所能,只是識病」(卷三十五),又引朱子言「莫教心病最難醫」(卷三十五語錄),更嘗自言其論學與人之不同即在:「今之論學者,只務添人底,自家只是減他底。」(卷三十四語錄)當剝落者剝落,當減者減,所余者即滿心而發之四端萬善,皆我固有,而亦全無增添者矣。
由上所言象山所言之工夫,要在人之自知心之即理,而自信其心之靈、理之明,非一切蔽障之所能蔽、所能障;更依此自信以超拔於蔽障之外,自立其心志,以明一至大無外之道,而誠行此道,即以去除其心之病。人果能打開其蔽障,去其心之病,則固可「一是即皆是,一明即皆明」;而見其心之所發無非是理,以實與聖人同心同德。此固皆可無疑義。然人如何知其私慾意見之蔽障,已全打開,其病已盡去,則又正是一問題。象山於此一問題,亦未嘗無切實之論。此即由象山之言自信自立,亦同時有自疑自克之義以見之。此所謂自疑,當是自疑其意見私慾,是否實已去盡而說。故此自疑,亦即與自克之工夫恆相連者。象山嘗謂:「必有大疑大懼,深思痛省,決去世俗之習,如棄穢惡,如避寇讎。」(卷十五與傅克明)又曰:「人心不能無蒙蔽,蒙蔽之未徹,則日以陷溺。諸子百家,往往以聖賢自期,仁義道德自命,其所以卒畔於皇極,而不能自拔者,蓋蒙蔽而不自覺,陷溺而不自知耳。……學問之初,切磋之次,必有自疑之兆;及其至也,必有自克之實。此古人物格知至之功也。己實未能自克,而不以自疑,方憑之以決是非、定可否,縱其標末,如子貢之屢中,適重夫子之憂耳,況又未能也。物則所在,非達天德,未易輕言也。……知之未至聖賢地位,未易輕言也。」(全集卷一與胡季隨)此即謂人亦不當輕易自言其私慾意見之蔽障之已去,而當時有以自疑。由此自疑,而見得其所未能自拔之蔽障,未能克之己私。故象山更嘗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其得其失,莫不自我,曰危曰微,此亦難乎其能執厥中矣?是所謂可畏者也。」(卷三十二論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文)此人心之危之可畏,即在人初之未嘗有以自疑。人能有以自疑,知所可畏,亦即能有自克之工夫,以自允厥執中,以致力於「中」。象山固於此文,言人能「致力於中」而「知所可必」,亦自能「收效於中」。然要當以自知此危,而有自疑之工夫為先。此即所以防人之由自信其心之即理,而輕自謂其無意見私慾之蔽,以淪於自恃自滿,而狂肆放縱之病害者。此正為象山之工夫之切實可循處也。
象山自言其教人之方,曰:「我這裡有扶持,有保養;有摧抑,有擯挫。」其正面言心即理、心同理同、己之心之理與聖人之心之理同,即扶持保養之教。其言開蔽障、去病,而教人自己拔起、與自疑自克,即摧抑、擯挫之教。象山嘗言:「儒者之學,軻死不得其傳。不敢謂後世無賢者,然直是至伊洛諸公,得千載不傳之學。但草創未到光明。今日若不大段光明,更幹得甚事。」觀象山之扶持、保養與摧抑、擯挫之言,要是處處見有光明俊偉之氣象。此二者在象山之教中之相輔為用,亦即在象山之學中,原有此二者之相輔為用之義故也。
象山除言自疑自克,為其工夫論之切實可循處外,其重辨公私義利,尤當視為其學其教之精神命脈所在。象山全集詹阜民記「初見先生,不能盡記所言,大旨凡欲為學,當先識義利公私之辨」(全集三十五),又傅子云記:「傅子淵自此歸其家,陳正己問之曰:陸先生教人何先。曰:辨志。正己復問曰:何辨?曰:義利之辨。」(全集卷三十四傅子淵言。又載卷三十六年譜三十四歲項下)此外全集中言辨義利公私者尚多。象山訪朱子於白鹿洞,其所講者,亦即「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一章。象山辨儒佛,亦純從此義利公私處說。清人李穆堂陸子學譜,即首標象山之辨義利,為其學之宗旨。象山所謂自疑工夫,亦即當是人自疑其心未能純公,不免於私,未必純在義,而不免於在利上說。其言自克,亦即自克其心志之不免於私,不免於在利者。在此自疑自克之工夫,義利公私上辨志之工夫中,則象山與人書,多言「小心退遜,以聽他日之進」;而力戒學者之勝心,並處處以省察克治之工夫為言。此則在其書札中,更多其語。便與其語錄所記之言之辭氣,偏在教人直下拔起,以求一是皆是、一明皆明者,殊不相類。人或謂象山之學乃在其語錄,而其書札中之言,乃勉自斂抑之言。又或謂此語錄乃門人所記,而門人之氣質不同,或有沾染禪習者。故所記象山之語,亦多類禪宗之言頓悟懸絕,而見精彩者。然書札為象山所自著,謂書札不代表象山之學,無有是處。其語錄雖門人所記,然要皆以象山嘗有是語。此書札與語錄中之言,亦明多有互相發明者。則應皆足見象山之學之一面。此二者之言之辭氣不同,亦未必即相衝突。大約語錄所記,乃象山直接對學者之問答,其言皆意在激勵鞭策學者,使「振迅精神」,「舉頭天外」,直下認取「居廣居、行大道」之「一是皆是,一明皆明」之一境。其書札則為自道其心愿所存,而望與學者砥礪切磋者;故所言者更親切真摯,「簡而文,溫而理」,乃無意露精彩也。今將此二者之言合觀之,則語錄之言,尚可謂為第一步之教人自立自樹其心志之語;而其書札之言,則為進一步教人切己用工夫,而就其心志之所存,更辨其公私義利,知自疑其有所不足,以成其自克之實功者也。則言象山之學之教之標的,固當兼其書札與語錄之言為說。故「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之一類說聖賢工夫之效驗或境界之言,亦未嘗不可於學者立志之始,即為之言,以樹立其為學之宗趣者。而象山之本心,亦原當為一形而上之真實存在,不以障蔽之故而即不存在者。此則本文之所略,而為吾於朱陸異同探原中之所及。讀者可加參閱。然此等高明之義,皆象山之學之歸宗義,而象山之教,固有其面對障蔽求加超拔之警策義,如上節所說,與今茲所說之自疑自克之工夫,就人心志所存,更辨其公私義利之切實可循者在也。
七 象山之學之若干誤解之疏釋
由上文所述陸王之學之同處,與陸子言工夫之義,即可知後世學者之評議陸王之學之言,與朱子之斥象山之學之言,蓋多未能如實而論。羅整庵困知記,以陸王學知心而不知性,只為禪學,固與陸王言心即理,實已將心與性理兼舉之旨不合。陳清瀾之學蔀通辨,以陸學專務守一人之精神,而為禪學,亦明與象山之言在人情物理事變上下工夫,及重辨志之公私義利之旨不類。陳清瀾之謂象山之言,意在欺世,尤為無理。至於朱子之謂象山為禪學,則其所指者何在,亦不易明,亦蓋皆不免於誤解。此誤解有種種,下文依其深淺,略加疏解;蓋唯其中之最後一種,乃朱子以象山為禪之真正理由所在也。
(一)此中最淺之一種即其謂象山「只靜坐澄心,卻是告子外義」,「不讀書、不務窮理」,「遺棄事物,脫略章句,而相與馳逐於虛曠冥漠之中,其實學禪之不至者,而自托於吾學」。(朱子大全卷四十三與林澤之書明指象山)又謂「如金溪只要自得;若自得底是,固善;若自得底非,卻如何?不若虛心讀書。」(語類卷百二十)此謂象山不讀書窮理,故為禪學,由吾人上文所引象山之言觀之,即明未必是事實。象山固未嘗只務靜坐澄心,不虛心讀書,象山言「正諸先覺」,則亦明以所自得者與先覺所言者互證之旨,其以六經與我互注,亦即以所自得者與聖賢之言互證也。按朱子語類卷百二十四註:「必大因言:金溪有云:不是教人不要讀書,讀書自是講學中一事。……朱子曰:此語卻是。」是見朱子亦不以讀書為唯一大事也。今觀象山文集所言之讀書之道,朱子言中亦幾皆有之。唯可說朱子所言,更有進於象山所言者;而朱子所言致知格物窮理之義,亦自不如象山所言者之簡單,此在後文當更一詳說其異處。然王陽明答徐成之書(全書卷二十一)所謂「今觀象山文集所載,未嘗不教其徒讀書窮理」,其言固不誤也。又此朱子所謂不讀書不窮理,只是自消極方面說象山類似禪宗之掃蕩文字,固非為朱子指陸子為禪之意所在者也。
(二)朱子謂象山為禪之意所在,蓋在於言象山不重讀書窮理之外,更謂其只知求一貫、求統宗會元、求悟處、過關,便不用工夫,此即入異端邪說,敗壞學者。朱子語類記朱子言「一以貫之句」項下,謂「陸氏之學,只是要尋這一條索,不知道都無可得穿」。此在前文已引及。此語下文又曰:「且其為說,吃緊是不肯教人讀書,只恁地摸索悟處,譬如前面有一個關,才跳得過這一個關,便是了。此煞壞學者。某道他斷然是異端,斷然是曲學,斷然非聖人之道。」(語類二十七)「若曰學以躬行心得為貴,而不專於簡編則可;若曰不在簡編,而唯統宗會元之求,則是妄意躐等,以陷於邪說詖行之流,而非聖賢所傳之正矣。」(大全卷五十五答顏子堅)朱子意由此所致之學者之病,則為使人顛狂粗率。故又謂:「妄意思想、頓悟懸絕處,徒使人顛狂粗率,而於日用常行之處,反不得其所安。」(朱子大全卷五十三答胡季隨)又謂:「嘗見受學於金溪者,便似咽下個甚物事,被人撓得來恁地。又如有一個蠱,在他肚中,螬得他的不得由己樣。」(卷百二十四)再謂:「其教使人見得一物事,方下來做工夫,卻是上達而下學;與聖人下學上達,都不相似。他才見了,便發顛狂,豈肯下來。」(卷百二十四)凡此類之言,蓋當是指象山嘗教學者「直下超拔於網羅,以廣大其心量,求一是皆是、一明皆明」之言而說。然此類之語,依吾人前所論,乃意在教學者之樹立其心志。此外象山明尚有種種自疑自克及辨志工夫之言。此工夫在不在簡編,可不必論。然統宗會元之求,朱子固亦有之。上達而下學,何以即必不可,朱子亦未論。朱子嘗明言:「大凡為學有兩樣,一者自下面做上去,一是自上做下來。自下而做上者,便是就事上旋尋個道理,湊合將去,得到上面極處,亦只一理。自上而做下者,見得個大體,卻自此而觀事物,尤其莫不有個當然之理,此所謂自大本而推之達道也。若做工夫者,須從大本上理會將去。」(語類卷百十四)又嘗曰:「學者須是從下學理會;若下學而不上達,也不成個學問。須是尋到頂頭,卻從上貫下來。」(語類九十三)則朱子此所謂學問須兼自上面做下來,與其所謂由上達而下學者,又果有何別?則於象山之學,謂之為由上面做下來者,又何得為非?朱子於此二段語中,固亦以為學者亦兼當從上面做下來也。唯就朱子之全部之言觀之,則朱子似較多說由下學至上達之語,而諱言「一貫之道,而此道無其所貫之一一事物」者。則其言象山之只務上達,蓋即類程子之嘗言釋氏之有上達而無下學,故疑之為禪。然言上達,而所上達者,乃如孔子所言之君子上達,而又真能達,亦自可更有其學,即未必是禪。而朱子之由陸子之重上達,以言其是禪,蓋亦非朱子之全旨之所在也。
(三)朱子疑陸子雜禪學之似有憑有據者,乃其嘗舉象山與胡季隨書中說顏子克己處曰:「看此兩行議論,其宗旨是禪尤分曉。」(語類百二十四)按象山與胡書曰:「顏子喟然之嘆,當在問仁之前,……乃其知之始至、善之始明時也。……夫子答其問仁,乃有克己復禮之說。所謂己私者,非必如常人所見之過惡,而後為己私也。己之未克,雖自命以仁義道德自期,以可至聖賢之地,皆其私也。顏子之所以異於眾人者,為其不安乎此,極鑽仰之力,而不能自已,故卒能踐克己復禮之言,而知遂以至、善遂以明也。」(象山全集卷一答胡季隨書)朱子所謂象山之兩行議論,當不出此之外。
然此兩行之議論,何處是朱子所指為禪之所在,則亦難明。朱子之意或是謂象山言克己私於過惡之外,又不「以仁義道德自期」,即惠能之「不思善、不思惡」,故為禪耶?或是謂象山於過惡與仁義道德自期之外,別有一己之可克,故為禪耶?或是謂其由喟然之一嘆,而極鑽仰之力,如頓悟之境,故為禪耶?此皆不可知,想當不出此三者。然象山之言,是否皆當依此三者以解釋,即是一問題。即依此三者以解釋,此亦至多可據以謂象山此諸言說之方式,與禪相類,而非在象山之言之目標上,說其與禪相類也。象山此言之目標,明在克己而復禮,固不可說是禪也。細看象山此諸言之正意,蓋唯是謂:己私不只限在一般過惡,亦包括人以仁義道德自期之私。凡己私皆當去,人亦當自疑其自謂無私中之私,而求有以自克之。此正當為象山之本旨也。今若如此解釋象山之旨,又如何可說為禪?至於顏子之喟然一嘆,而極鑽仰之力,則正為一憤悱之情,為學聖賢者之所當有。此語明見於論語,更應無所謂禪也。則朱子如何本此以斷象山為禪,其旨又終不得而明也。
(四)此外朱子之言陸子是禪,則是指象山之教簡易直截處,似有類禪宗當下即是之旨而言。朱子語類百二十四卷曾記:「或問陸象山大要說當下便是,與聖人不同處是那裡?」象山亦確是教人於其與聖人同處,先加以識得。象山固未嘗否認學者與聖人不同處,唯多言人當於此同處先識得,更求下工夫耳。則或問之言,明將象山之言倒述了。象山乃言人當知其與聖人同處,非教人自謂其與聖人無不同處也。謂人與聖人有同處,直下信得此同處,亦未必即禪。朱子固亦常言人之性與聖人同,亦常言當識得此人皆可以為堯舜處也。
(五)再朱子嘗謂:「子靜雜禪,又有術數,或說或不說。」(語類卷百二十四)「子靜說話常是兩頭明,中間暗。或問暗是如何?曰:是他那不說破處,他所以不說破,便是禪。所謂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他禪家自愛如此。」(語類卷百四)「某嘗說陸子靜說道理,有個黑腰子,其初說得瀾翻,極是好聽;少間到那緊要處時,又卻藏了不說;又別尋一個頭緒,瀾翻起來。所以人都捉他那緊要不著。」(語類卷百十二)此言謂象山言有中間暗、不說破處,同禪家說話方式。此不說破者,即要人自悟者。然儒家亦有要人自悟者,如此所悟與禪所悟不同,則不必是禪。朱子固可不滿於陸子此種「不說破」說話方式。朱子言重切實指點,便於義理緊要處,喜一一說破也。然只就此一點,斷陸學是禪學,則理由不充足;朱子亦未必真是從此點,以定陸子為禪也。
(六)朱子疑象山之言之語,則又有謂其「只管說一個心,本來是好底物事……只是人被私慾遮了了,若識得一個心了,萬法流出,更都無許多事」。(卷百二十四)又謂:「浙間有一般學問(此蓋指象山弟子楊慈湖之學),又是得江西之緒餘,只管教人合眼端坐,只要見一個物事。」(語類卷百十七)朱子答汪長孺書曰:「既雲識得病,遂見天理流行昭著,無絲毫之隔。不知何以未及旋踵,復有氣盈矜暴之失……如此全似江西氣象,其徒有今日悟道,明日醉酒罵人者。」(大全卷五十二又語錄卷百十八)此二段話中所說「去私慾之蔽」或「去病」而識得心之言,亦卻是象山之教。在朱子之意,此「去私慾之蔽」或「去病」,應另有工夫,如主敬與朱子所言之致知格物之工夫等。故只言識得心,識得病,皆靠不住,病去亦將旋發。然此只是朱陸所言工夫之差別問題,當俟後再論。此中象山所言之工夫之不同於朱子,亦明未必即足證象山為禪。而朱子之疑象山為禪,其根本點,亦當不在此也。
(七)觀朱子之言象山為禪之言唯有一段語,其旨最為確切,此蓋即朱子以象山為禪之真正理由之所在。此即語類所記朱子與祖道之問答。此中祖道自述象山之言曰:「祖道之言目能知視,耳能知聽,鼻能知香臭,口能知味,心能思,手足能運動,如何更要甚存誠持敬,硬要將一物去治一物,須要如此做甚?詠歸舞雩,自是吾子家風。祖道曰:是則是有此理,恐非初學所到地位。象山曰:吾子有之,而必欲外鑠以為本,可惜也。……先生曰:陸子靜所學,分明是禪。」(語類百十六祖道錄)此段中祖道所述象山語,蓋由象山之「汝耳自聰、目自明」之言轉來,而去掉其下面之「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之語。而楊慈湖訓語亦有「吾目視、耳聽、鼻嗅、口嘗、手執、足運,無非大道之用」。(陳清瀾學蔀通辨卷七所引)此即正同朱子所謂禪宗之教,「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齅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語類卷百廿六)「佛氏則只認那能視、能聽、能言、能思、能動底,便是性」。(語類卷百廿六)此姑不論禪與佛學是否只如此。然朱子以禪與佛學如此,則隨處可見。而此祖道所轉述象山之言,而去其能孝能弟等語,則朱子看來固明為禪,而象山若果如是,亦誠為朱子所謂禪也。
此朱子所謂「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曰齅」。在朱子名之心之知覺。此知覺之本原即是虛靈明覺的心之自己。朱子所謂禪者之學,卻要自識自悟此心之自己,而見得一光爍爍之物。人之欲見此物,以朱子觀之,乃緣於心之回頭把捉之私。如吾於朱陸異同探原中所辨。由此而朱子視儒釋之別,即要在儒者之更於此心之中,識得此心之理,而以此心之渾然,自始包涵此理之粲然;更由心之用以顯此心之理之大,以成達道。此即朱子之所以辨儒釋,而不能不辟禪學之理由所在。今祖道之轉述象山之言已如此,故朱子斷其分明是禪也。
然據吾人上所述之象山之學,則實自始以即心即理之心為本,而非只自耳目知覺以見性。即其「耳自聰、目自明」之言,亦非只為一知覺。因聰、明乃美善之辭,即知覺之合理者也。象山實亦未嘗如朱子以虛靈知覺說心。其言本心皆已連理說,故可單提發明本心為說耳。然朱子蓋即由象山之多有單提本心為說之言,而學生如祖道所傳述之象山言心之旨,亦正有同朱子所謂禪宗之言心者,故朱子即徑斷陸子之學為禪也。此雖不合於陸子所言之實,然亦蓋唯由朱子之所謂禪家之心,原為如此,然後方以此而斷陸子是禪也。朱子蓋由是而於象山一切其他之言如上述及之重上達、重一貫、重識心,與其論顏子之言等等,皆一憑此意而理解之;然後方於陸子之學,隨處見得是禪,而有晚年大辟陸子之論。後羅整庵、陳清瀾,亦皆承朱子之此意,以觀象山之學,乃有以其只知心而不知性,以養神為本而為禪之論。然吾人今如更能進而知象山乃自始以本心一名,兼涵攝朱子所謂性理之義於其中,而朱子所謂虛靈知覺之心,與禪宗所重之此心,原不同於象山所重之心;則朱子之所非者,非真正之象山,而唯是其心中所意想之同於禪之重虛靈知覺之心之象山。朱子之所以非其所意想之象山,雖未嘗不有其理由;然真正之象山實未嘗為朱子所非,而朱子亦實未嘗非象山矣。至於此心之虛靈知覺與天理,畢竟當如何會通,則其義極為幽深玄遠;陽明於此,正有千古卓見,非朱陸所及,而或為世所未深契者。此須於中篇說朱子言格物窮理之義後,在本書下篇,方可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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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陽明傳習錄下有山中之花與此心俱寂,又有人死即其天地萬物與之俱去之言。此只是就人之心知與所知,俱起俱寂,以見心知與其所知之合為一事。初固非就天地萬物之自身,而問其客觀存在與否。此問題對陽明之學言,亦原不必問者也,看本書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