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八章 程伊川於一心,分性情,別理氣,及以敬直內,以格物窮理應外之道(上)
一 明道與伊川之同異
程伊川之學與程明道之學之同異,上章已謂其自始成一問題。伊川為明道行狀(二程遺書伊川文集卷七),謂明道之學「盡性至命,必本於孝弟;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後更與人言其學與其兄同,他人之求其學者,即於此明道行狀一文中求之云云。然伊川與明道之氣質固不同,其學皆各求其心之所安。而伊川又後明道二十年而歿,其所言之義理,自與明道不必盡同。二程遺書二先生語,嘗載「古之人,耳之於樂,目之於禮,左右起居,盤盂幾丈,有銘有戒,動息皆有所養。今皆廢,獨有義理以之養心,但存此涵養意久,則自熟矣。敬以直內是涵養意」。此語似明道說。又遺書十五載「古者八歲入小學,十五入大學,舞勺舞象,有弦歌以養其耳,舞於羽以養其氣血,有禮義以養其心。又且急則佩韋,緩則佩弦;出入閭巷,耳目視聽,及政事之施。如是則非僻之心,無自而入。今之學者,只有義理以養其心」。此則明記為伊川語。則二先生之志,皆在成禮樂之教化。今之唯有義理以養其心,亦不得已之事。則於義理之微,亦更不能不加意辨析。否則人道當全廢矣。
吾人今本伊川之言,以觀伊川所言之義理,則當知其實承明道之言「學者須守下學而上達之語,乃學之要」(遺書二上明道語)「下學而上達,意在言表也」(遺書十一)之旨而進,亦即是由庸言庸行,上達高明。故明道伊川與學者言,皆同是就日用常行中指點。此乃不同於康節濂溪橫渠之各著一書,以論天道,更下貫之於人道;而是直於人之生活中事,性情心身上事,以展示盡性至命,窮神知化之境。明道一生除對人之書信、對時君之奏議、與對弟子之語錄外,幾別無遺著。其欲著樂書亦未成。伊川則言六十歲後始著書,而著易傳亦終未畢而歿。今觀其易傳之序,謂易唯是順性命之理之書。此語康節亦嘗言之。然康節乃先觀於天地,方見性命之理;而伊川之易傳之書,則唯舉史事,以言人出處進退之道,以教人盡性命之理。伊川易傳乾卦傳,首言乾為天之性情,此即以人之性情說天也。此易傳之書,實無異將易經一書,化為一論人事人道之書,而與康節、濂溪、橫渠之論易,皆初重其天道之論,方更言人之法天之道者,不同其路數。吾人前論明道之學不同於康節濂溪橫渠者,在言天人內外本不二,不必言以內合外,以人合天,故能於人下學之事中,成其上達天道之功,而言心性即天。伊川亦言「心也、性也、天也,非有異也」(遺書十五),「在天為命,在人為性,其所主為心,其實是一個道。才盡心即知性,知性即是知天矣」(遺書十八),「自理言之謂之天,自稟受言之謂之性,自存諸人言之謂之心」(遺書二十二上)。又遺書五上言:「心具天德,心有未盡處,便是天德處未能盡,何緣知性則知天,盡己心,則能盡人盡物,與天地參,贊化育。」此遺書記為二先生語。大率遺書中所記為二先主語者,蓋皆明道伊川所共說,或記者視為二先生所共說者。遺書中所記為二先生語者甚多,則二先生之同處固甚多也。由此人之心性與天道原不二,故人間明道如何是道?明道曰「於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婦上求」(二程遺書外書十二)。人間伊川如何是道?曰「行處是」(外書十二)。伊川亦言「聖人之道,更無精粗,灑掃應對,至精義入神,通貫只一理」(遺書十五)。此皆不同於「只傳他說道時,已與道離……只說道時,便已不是道也」;而是「有道者言自分明,只作尋常本分事說了」(遺書一)。明道定性書言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以合內外;伊川亦言「聖人之心,只因是人有可怒之事而怒之,聖人之心本無怒也,故能不遷怒」(遺書十八),更由此以成其「物各付物」之論(見後文)。明道言聖人之喜怒所以不繫於心,在其心之廓然而大公,亦在其為仁者,而渾然與物為體。伊川即緣是而言仁之道是公,「公而以人體之故為仁」。只為「公則一,私則萬殊。公則物我兼照,故仁。所以能恕能愛,恕則仁之拖,愛則仁之用也」(遺書十五)。明道言天之於穆不已,純亦不已之道,由忠恕之人道,以言天地之忠恕,言:「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不其忠乎?天地變化,草木蕃,不其恕乎?」此乃開創啟發之言。伊川徑斷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恕也。」明遺言人當「洗心以退藏於密」,以契於此道。伊川亦言「退藏於密,密是用之源,聖人之妙處」(遺書十五)。明道言誠敬,又言「敬則無間斷」,並以誠與敬義,合內外以識仁,而上達天德。前文已及。然伊川於誠敬中,則尤重由敬以至誠,更明主涵養須用敬,集義在窮理格物以致知;又本明道主敬之義,以易濂溪主靜之說。故謂「敬則自虛靜,不可把虛靜喚做敬」(遺書十五),又言「才說著靜字,便是忘也」(遺書十八)。伊川亦以主敬代易橫渠「先無我克己,然後能體道」之說,而謂「敬即便是禮,無己可克」。凡此等等,皆伊川顯承明道,未嘗有違,而更加發揮之義也。
此伊川所論義與明道之不同,或謂在其言性有才與性之別之說,如其遺書十九中各節所說。然明道固已言人性有氣稟之清濁之不同。伊川謂氣清則才清,氣濁則才濁,正是承明道之言人之氣稟之清濁而說。其所謂才,自不合孟子之以才即是性之說。然孟子亦無明道之氣之清濁之論,亦如其無伊川之才之清濁之說。此乃由宋儒之言性,能兼面對性之全或不全之表現,與性之所以不能表現,而有不善之故,所為之新說也。對此伊川明道言人性之異同,吾於原性篇所已說者外,亦無多可說。
此外,伊川與明道之論學之不同,則蓋在伊川於此學中之種種名義,更有分別肯斷之論述,不同於明道之多指點啟發語,朱子所謂「言多超邁」(語類九十三)者。上提及之伊川辨才性之分,才之清濁之分,是此中之一端。此外則伊川嘗辨性情之不同,謂仁是性而愛是情,亦辨仁與聖之異、孝弟非仁之本、仁與心之異、忠恕是否可貫道、四端中何以不言信、恭與敬之異(皆見遺書十八)等。伊川言名義界分之語,如謂「愛是仁之用,恕者仁之施」、「公是仁之理,公而以人體之是為仁」、「一心之謂誠,盡心之謂忠」等語,尤為朱子所稱(朱子語類九十七)。此中之重要者,則是辨性情之不同。其以孝弟非仁之本之說,初似惑耳驚心,亦即由其以仁是性,孝弟是用而來。謂孝弟是用,即猶言孝弟是情耳。情乃由心有所感而生之用,性則初為此心之寂然之體。此心中之寂然不動之體,與其感而遂通之用,固皆屬於心。然性為體而情為用,即於此一心分出性與情、體與用之二者。伊川更言此性之即理,情與感之依氣而生,遂更多理氣之論。在養此心性之工夫上,則無事時之「主敬以涵養」之工夫,與應物時之「須格物窮理以致知,乃能義以方外」之工夫,又不同。喜怒哀樂未發時之致中,與應物時之致和之工夫亦不同。此亦須分別而說。然伊川亦嘗言「心,生道也,惻隱之心,人之生道也」(遺書二十一下)。此生道,即心之由寂而感,由性而情,由理而氣,或由內而外,以成此心之生之合內外之道。則伊川固非不知人心為整個之一心者。然此整個之心自仍有其兩面。明道定性書之言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亦是謂此心有寂感內外之兩面。則凡此伊川所論,皆有本於明道。唯伊川於此中之兩面,更有其分辨之論,然後再合之以言「體用一原,顯微無間」。此則又有似橫渠之先分內外,而更求其合一;不似明道直悟合內外之仁體,以誠敬存之,亦不似濂溪之言一誠者。然橫渠乃先於天人分內外,而求合天人,以一內外。自明道言「天人不二」、「天人無間」,則更無此天人之內外,而只有一心之內外之兩面。故伊川繼明道而言寂感性情,分內外以為二,與緣此而有之理氣為二之說,皆不同於橫渠之以天人分內外之說。此乃只是於此一整個之心自身,姑分內外兩面,而更觀人對此內外兩面,當有之工夫。此所謂外之指人外之物者,人對之之感,亦發自內心。故伊川言「感亦是內感,非在外也」。唯以此感恆接於物以生情,此中同時有心之氣之接於物之氣之事,故人亦可視此伊川之性情、寂感、理氣之內外之分,亦為一天人內外之分。又伊川於言此寂感、性情、理氣之分,著語過多,亦似為一性情、理氣之二分之二元論。然實則今就伊川言「心,生道也」一語,及其言「心為性情之所主處」(遺書十八)、「心如谷種」之包涵生之性之仁、「發處是情」(遺書十八)等言以觀,則伊川固亦有橫渠所謂「心統性情」之論,及後之朱子以心為主而論性情之說。而後之學者,於伊川朱子之學,唯重其「由性見理由情見氣,性情理氣,相對而成二」方面;而不重其以心為所主處之義,遂忽視其分性情、寂感,乃於一心分二面而開出,其所承者,正是明道之言整個一心,亦原有其內外二面之說。由於不明此中思想發展之跡,遂橫將明道伊川兄弟相承之說,化作對立之二論,而亦使此宋儒之學中之道之流行,若有間斷無相續矣。
二 伊川言仁與心之性情寂感、及理氣之文句與其性情之辨
然上來之說,亦不礙就伊川言而觀,彼確是畸重在對此一心之性情、寂感二面,而對之作一分辨。此蓋抑或因此二面之統在一心,明道言之已多。緣是而伊川對「性理」與其「情氣」、及「主敬以直內」、與「格物窮理以致知,求義以方外」,亦重在作一切實之分辨。此分辨亦未嘗無其理由,而亦為明道之思想之一方面之自然發展之結果。茲先匯集伊川之分辨心之性情、寂感,以及理氣之言於下,更細論之。
「問仁。曰:『此在諸公自思之。』將聖賢所言仁處,類聚觀之,體認出來。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也。』後人遂以愛為仁。惻隱固是愛也。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專以愛為仁?孟子言惻隱為仁,蓋為前已言,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既曰仁之端,則不可便謂之仁。退之言博愛之謂仁,非也。仁者固博愛,然便以博愛為仁,則不可。」(遺書十八)
「惻隱則屬愛,乃情也,非性也。恕者入仁之門,而恕非仁也……因其惻隱之心,知其有仁。」(遺書十五)
「問孝弟為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謂行仁自孝弟始。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之是仁之本則不可。蓋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仁義禮智四者,幾會有孝弟來?仁主於愛,愛莫大於愛親。故曰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遺書十八)
「問仁與心何畢,曰心是所主處,仁是就事言。曰,若是,則仁是心之用否?曰固是,若說仁者心之用,則不可。心譬如身,四端如四支。四支固是身所用,只可謂身之四支。如四端固具於心,然未可便謂之心之用。或曰譬如五穀之種,必待陽氣而生。曰非是。陽氣發處,卻是情也。心譬如谷種,生之性便是仁也。」(同上)
「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之未發,何嘗不善?發而中節,則無往而不善。發不中節,然後為不善。故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言是非,皆先是而後非;言吉凶,皆先吉而後凶。」(遺書二十二上)
「稱性之善謂之道,道與性一也。……性之本謂之命,性之自然者謂之天,性之有形者謂之心,自性之有動者謂之情。凡此敷者,皆一也。聖人因事以制名,故不同若此。」(遺書二十五)
「沖漠無朕,萬象森然已具;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如百尺之木,自根本至枝葉,皆是一貫;不可道上面一段事,無形無兆,卻待人旋安排,引入來,教入塗轍。既是塗轍,卻只是一個塗轍。」(遺書十五)
「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此已言人分上事。若論道,則萬理皆具,更不說感與未感。」(同上)
「寂然不動,萬物森然已具;感而遂通,感則只是自內感;不是外面將一件物,來感於此也。」(同上)
「萬物皆備於我,不獨人爾,物皆然,都自這裡出去。只是物不能推,人則能推之。雖能推之,幾時添得一分?不能推之,幾時減得一分?百理具在,平鋪放著,幾時道:堯盡君道,添得些君道多;舜盡子道,添得些子道多。原來依舊。」(遺書二上,二先生語)。
「天理雲者,這一個道理,更有甚窮已,不為堯存,不為桀亡。人得之者,故大行不加,窮居不損。這上頭來,更怎說得存亡加減。是佗元無少欠,百理具備。」(遺書二上,二先生語。此上二節語,語氣似明道說,但伊川自是兼重其義)
「心與理一,人不能會之為一。」(遺書五)
「心,生道也。有是心,斯有是形以生。惻隱之心,人之生道也。」(遺書二十一下)
「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以其寂然不動。小則事物之至,大則無時而不感。」(遺書三)
「心有指體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伊川文集五與呂大臨論中書)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寂然不動者也;故曰天下之大本。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和也者,言感而遂通者也;故曰天下之達道。」(遺書二十五)
「心所感通者,只是理也。知天下事,有即有,無即無。無古今前後,皆如夢寐,皆無形,只是有此理。涉於形聲之類,則是氣也。物生則氣眾,死則散而歸盡。」(遺書二下,疑為伊川語,因上一段為伊川語也)
「近取諸身,百理皆具。屈伸往來之義,只於鼻息之間見之。屈伸往來只是理,不必將既屈之氣,復為方伸之氣。生生之理,自然不息。如復卦言七日來復,其間元不斷續。陽已復生,物極必返,其理須如此。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終。」(遺書十五)
「一陰一陽之謂道。……離了陰陽更無道。所以陰陽者是道也。陰陽,氣也。氣是形而下者,道是形而上者。形而上者,則是密也。」(遺書十五)
「浩然之氣,既言氣,則已是大段有形體之物。如言志,有甚跡,然亦盛有形象。浩然之氣,是集義所生者。既生得此氣,語其體,則與道合;語其用,則莫不是義。」(遺書十五)
三 伊川言性與情之分,及其同於橫渠言心統性情之義
伊川之分性與情,而謂仁是性、愛是情,其思想在其始冠時應試諸生,所著顏子所好何學論文,已見之。此文為伊川青年時代之著,正同定性書為明道青年時代之著。可見兄弟二人之思想,皆早熟。其顏子所好何學論中,謂「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愛惡欲。情既熾而益盪,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其文之前數語,類濂溪之太極圖說。故劉蕺山五子聊珠,謂此文為「伊川得統於濂溪處」。至其言情出而熾而盪性、鑿性、梏性,故當性其情,不可情其性云云,則類似伊川同時邵康節之尊性而抑情,言「性公而明,情偏而暗」之旨。蓋皆近則原於李翱言復性而性其情之旨,遠則王弼已有性其情之論。至以性善而情恆惡,初始於漢儒。故伊川之言性情之分,固是其早年已有之論。而自中國思想史,觀其淵原,則尤為久遠。此人之七情感物而動,恆與物俱轉,遂往而不返,離於中正之道,而致人之仁義禮智信之性,不能有真實之表現;亦正為一事實。此時,人之求自節其情,以反於其性之真與靜,亦為一宜有之工夫。濂溪即於此言主靜以無欲。此其所謂欲,亦猶伊川之所謂情,為感物而動者也。人能無此隨物而動之情慾,乃能有依仁義禮智信之性,而生之情。此即「性其情」之「情」,非只感物而動,隨物而轉,而盪性、鑿性、梏亡其性之情,為「情其性」之「情」矣。
上言此所謂性其情,即使其情皆為其仁義禮智信之性之表現。此事並非人人皆能做到,即見人有不表現於情之性,而見此情與性之有分。又即在人性之能表現於情處看,亦非此情能將其性之全體,加以表現。其所以不能全體加以表現,不只由其表現之不純,而有不善之情慾之夾雜;而兼由:一至純粹之情,而能表現此仁義禮智信之性者,亦未必能同時表現此五性,而恆在一時只表現其一性;又在其表現五性之一,如仁時,亦不能窮此一性之可能有之表現,而表現此仁性之全。如人已有至純粹之對人物之愛,此固能表現此人之仁性。然人之此愛,固不足以盡此仁性所可能有之表現,其及於其他人物者,即不能表現此仁性之全也。此即伊川之所以謂韓愈之「博愛之謂仁」之說為非是。蓋人縱至博愛而無所不愛,皆只是自已有之博愛事上言;而此能博愛之仁性,固仍有未表現於此一切已有之博愛之事者在也。依此情之只限於在性所已有之表現上說,而性卻不能只限於其此已有之表現上說,則情必不能窮盡此性而表現之。而情之內容、與性之內容,即恆有一距離。此即已足見情之非即性,愛之情不同於仁之性。人之仁性之表現於孝弟之事,而有之孝弟之情,亦非即此仁之性。此仁之性,固可不限在表現於孝弟之事、孝弟之情之中,而更可表現為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以至齊家、治國、平天下,與化育萬物之其他之事之情之中者也。則此仁之性,便必不即是此孝弟之事之情。孝弟之事之情,乃依仁性之本而有,非仁以孝弟為本,亦明矣。
由此推之,則恭敬之情,亦必不即禮之性,羞惡之情亦必不即義之性,是非之情亦必不即智之性,其義亦明。然唯由心之有仁義禮智之性,人乃有愛等四端之情之事;亦必由此四端之情之事,乃可見人心之有此仁義禮智之性。故上引伊川言仁之一節,謂「仁是就事言」。此就事言者,言就心之事而見也。由仁必由心之事而見,而此心之事,即心之用,故可說仁是心之用。此所謂仁是心之用,乃謂於心之用中,見有此仁性之顯,亦見心之依其仁性,以成此心之用。此即如心之自用其仁,以有其心之事,而此仁自在此心之用中。然不可說「仁者心之用」者,則以此「者」字,乃將仁單獨提示別出,以說其為心所用。此則又無異視仁為心所用之一物。此則大不可。因仁固是心之性,而屬於此心,如四肢之屬於一身,不同於身所用之物,初不屬心,而為心所用者也。此伊川之以四肢之屬身,以喻四端中所見之仁義禮智之屬心,則伊川不以性在心外,而只以性為心之性之旨,亦明矣。
由上所說,可見伊川自是要在一心中分性情,更由四端之情,以見性之是在此心之用中,然同時亦絕不許視此性為心外之物,而為心所用者。故伊川喻心如谷種,謂其生之性,即仁,其陽氣發處即情。此谷種之陽氣發處,即其有生髮之事處。此谷種自是一整體,而生之性,即在其中,以為其生髮之事之情之所依。其陽氣之由未發而發,即其生之道。此即喻此心以其「生之性之發於情」,為其道。故曰心為生道。此言亦甚精切,而亦實已涵具橫渠心統性情之旨,而未嘗偏在情或性上說心。然謂此一心必有此性情之二面,謂此二面不能混說為一;更克就此心之發處或表現處,與未發未表現處,以嚴分性情為二;則伊川所新創,而最重視之義也。
四 伊川之性即理,性情、寂感、理氣之具於一心之義
至於欲對伊川之言性即理,有一切當之講解,則當知此所謂理,即吾人今所謂當然之理,亦即義所當然之理。此乃由濂溪之言禮曰理,橫渠之言義命合一存乎理,與明道之言天理,皆有此一「義所當然」之義而來。依此說,則順理或順天理而行,即順義所當然者,以成其行之實如何如何然。故言性即理,即謂性之未表現於情,在情上未然者,當表現於情之實然上之謂。故謂性即理,即謂性為一當然之理。只說性情之相對為內與外、已表現與未表現之二者,則性之當表現於情,而為當然之理之義,尚不得見。必言性即理,乃見性之為未表現於情者,同時為理當表現於情,亦具有一「指向於情之表現之實然」之意義者。則此當然之性理,雖未發、未表現而靜,同時具有一能動之動向義。此即後之朱子所謂性之靜中有動之幾也。故於此性即理之義,朱子以為「自古無人敢道」,是「千萬世說性的根基」(朱子語類九十三),此亦實是伊川之創辟之語。謂性即理當表現於情,而具有一「指向在情之實然」之意義,又實未然,即不同於情之為實然者。故人若有此情之實然,則於此性此理,增益了一實然之意義,或實際存在之意義。此實然、實際存在之意義,則由此理之見於氣而有,如谷種之生之性,見於其陽氣之發動,而後實有其生之事也。此中所謂氣,亦即實際的存在,或實際存在的動發或流行之別名。由是而此性情關係,即為「依性有情,情表現性」之關係。謂性即理、情依氣,則此中之理氣之關係,亦為「依理有氣,氣表現理」之關係。性與理可相連,名性理;則情與氣亦可相連,而名為情氣。唯後一名,伊川未用之,唯以性與情相對、理與氣相對,加以分辨耳。然觀伊川思想之重點,則當是先有此性情之辨。故伊川亦多言性情之相對,而較罕及理氣之相對。如伊川易傳以乾坤為天地之性情,亦尚不以理氣說天地,是其證也。朱子乃重理氣之相對,喜以理氣言天地,以及人物之性情矣。至在伊川朱子以前,在濂溪、橫渠之言中,則皆只分別說理氣,而未將此理氣相對成名,加以討論;而於性情之辨,亦未有所論。自伊川既辨性情,更及理氣,方有此理氣之論;朱子遂大張此理氣之論。故自思想史觀之,此理氣之論,固起原於性情之論。性情之論,則原於人對其道德生活之省察,亦對於其心之性情二面之省察,而初非原於對天地萬物之理氣之省察者也。今能知此理氣之論之本原,在一心之性情之論,而本此心之性情之論,以觀理氣之論,則亦可於伊川朱子之理氣之論,得一善解之途,而不致多有歧出之想矣。
緣此伊川朱子之理氣之辨既出,而人或忘其本在性情之辨。故人或只以此中之「理」之觀念之立,唯在說明氣化之所以然。由此以觀性情之辨,亦以性之觀念之立,為說明情之所以然。合此二者,而人或以此性理為說明人之現有之惻隱羞惡等情,事物之氣之流行之可能的形上根據。此固可說。然此中亦可有一問題。即現有之情既已現有,事物之氣既已現流行,亦非必須更說明其所以可能之形上根據。人只就其有而觀其有,只就其流行,而觀其流行,又奚為不可?於此當知,凡此現有者,實皆可以其自己說明其自己之有,而亦可不待更為之說明。真待說明者,乃其有何以相續有,其流行何以不息?此即謂真待說明者,非現有、已有者,而是未有者之何為而有。此未有者之由未有而有之如何而可能?此在一般科學家與佛家之論,則恆以因果或因緣關係說明之。此乃謂以此已有現有者為因,即是說明此「未有者,由未有而有之事,所以可能」之根據。然此說不足以談玄。因已有、現有者中,無彼未有者,則亦不能為彼未有者可能有之根據故。然欲談玄,而欲說此未有者可能有之根據,亦有其他之說。如循前所說之視此未有者之有,皆由天外飛來,由天而降,以思其可能有之根據是也。然循此以思,卻又並非必須謂一已有現有者,其可能有之根據,在一客觀形上之理。人亦固可謂此一切已有現有之事物,其可能有之根據,為一客觀形上之大物質或元氣、或天與上帝之類,而非必是一客觀形上之理也。而單純之一客觀形上之理,為非實際存在,便可說為抽象者,又如何可為已有現有之事物之為具體者所以實際存在之根據?則人皆可於此致疑。是見直接為求說明已有現有之事物之所以可能,或此事物之氣之流行之所以可能,而說有一形上客觀之理,乃可說而非必可說,亦非必然之論者也。然吾人如能轉而在人之性之表現於人之道德生活者上著眼,以言此理氣之問題,則此中可見人之情氣,必有一性理為其所以可能有之形上根據。蓋自人性情之表現於道德生活者言,則人於此道德生活中,可直感一當有當然者,如當有當然之對人之愛。此中人之自謂我當有此愛,非謂我為一客觀事物之因果關係之所決定,而使我非愛不可。此中人所感之客觀事物之因果關係,亦正大可為阻止我去愛者。此時人之自謂我當有此愛,亦非謂在客觀之世界中,有任何物能必然產生我之此愛;而在客觀世界中,上窮碧落、下達黃泉以求之,亦初無此愛。即在吾之現有已有之心中,亦初無此當有未有之愛。則吾人慾實有此愛,唯賴吾人自己之創生之。而吾之創生之,則唯依此感其為當有,亦即感其為義所當有,理所當有,而自創生之。則其創生之,即只以我此心之感其為義所當有、理所當為,為唯一之根據。簡言之,即以此義理之有,為其實有之唯一之根據。此愛之成為實有,是氣,是吾人心之情。然此義理,則初只是理、只是義。此義理之初呈於心,而未見於情,亦只為人之性之見於心。至其實見於情時,則於此情,不得不說為唯依此心之性而生,此情之氣,亦不得不說唯依此性之理而生。因全宇宙中之一切已有現有之客觀、與主觀之世界中之事物,皆不能為其所以有之根據之故耳。
然此中吾人以性為情之根據,理為氣之根據,乃意在說明未有當有之情之氣,所以有、所以可能之根據,亦即意在說明此我所將創生之情氣,所以可能之根據,而非意在說所已有,現有之情氣所以可能之根據。吾今如欲對人已有現有之情之氣,亦依此性理為根據,而加以說明,此仍是由吾人之思及此現有已有者,初原是未有非實有,或只為一當有;而後覺其由未有當有而至實有,須有一說明。此仍是對未有當有者之所以可能有,求一根據,非對已有現有者,求其根據也。已有現有者,其有是已有現有,即可以其「有」為其「有」之根據,亦即不須更求其根據,而可只就其有觀其有,此則如前所說。故唯對未有當有者,其由未有至有,乃須一根據,加以說明。而於此所言之根據,皆是對未有當有者,為其根據。故吾之性之仁之有,只是為當有未有之愛之情之根據。依此以言理之為氣之根據,亦只是以理之有,為當有未有之氣之根據也。
吾人如識得此中之性,乃為當有未有之情之可能的根據,此中之理,乃為當有未有之氣之可能的根據;則更可知此性此理,即以「向於與之相應之情之生、氣之生」,為其本質之意義。故此理即是生理,此性亦是一生性。此性此理,乃是即在其未表現於氣、見於情時,已有此向於生此情、生此氣之意義者,然後得為此情此氣所根之以生者。此中,如只即情即氣而觀,當情氣之未生,則於此性理可說之為靜。然即此性理而觀其向於此情氣之生,為此情氣所根以生,則非只是靜,而為靜中有動義者。依此性理之有此動義,而實表現一動,以顯此性理於情氣,是為此心之「感而遂通」。若自此心未實表現一動,只有此具動義之性理之存於心說,則為此心之寂然不動。對此心之性理一面與情氣一面,亦即可以此心之寂然不動一面,與感而遂通之一面,分別說之 [1] 。故朱子謂伊川以心有指體(寂)而言者,有指用(感)而言者,與橫渠心統性情之說相似(語類九十八)。心之寂然不動一面,為隱微,為心之體;心之感而遂通一面,為彰顯,為心之用。然此又非謂此心之寂然之體者之一面,不向於其感通之用之謂;亦非此心之隱微者,不向於其彰顯之謂。故此中更須謂此二面亦自有不二義。此即伊川所常言之「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之義也。
依此伊川所說,則性情、理氣、寂感,一方是相對為二,而二中亦有相向以成不二之義。其所以必不能只是二者,則以此二者俱屬於心。性情只是一心之性情。依此性情以言理氣,初亦只是一心之理氣,寂感更只是一心之寂感。此性、理、寂,是心之內層或上層;情、氣、感,則是其外層與下層。其由內而外,由上而下之整個道路,即名為心之生道。此心之生道之兩端,即此性與情、寂與感、理與氣。兩端在此整個之生道中,亦即在一整個之心也。然此中克就心有性情、寂感、體用兩端,而言其為兩端,則為伊川之學之精彩之所在。而使其言兩端並屬一心之義,為其所掩。依此兩端之為兩端以觀,則人恆見得寂然之性理,高位於人現有之實感、實情或心氣之流行之上,而未能實現,若上下相懸。人非聖人,亦永不能至於情皆見性,心氣之流行無不合理,寂然不動者無不感而遂通之境。伊川即依此而言性理屬於喜怒哀樂之未發,而純屬於內。此未發之性理,只能說善。因此性理,即當然之義理,如仁義禮智等,當然即必有善之義故。至當此性理之表現,而發於喜怒哀樂時,則或表現得全,或表現得偏;或以喜怒哀樂,隨物而動,至與此當然之性理相反,而有情之惡者。於是此心之已發於情氣者,即有全善、或善、或惡之分。性理未顯於情氣,即未見於人事,可謂之天。其顯於情氣,方謂之人。此性理之純善屬天、屬未發;情氣之有善不善屬人、屬已發。則更見此二者之異矣。
然此二又畢竟不二,此則由性理之可顯於心,以為心所覺之當然之理,而見於外之情氣之故。其謂「性之有形者謂之心,性之有動者謂之情」。蓋意謂「形」為性之初顯於心內,而「動」則為性之更見於外之情氣。當然之性理未形,為靜為隱,形於心而見為一當然之性理,與心為一,即由隱而顯,則在動靜之交。見於情氣、即是顯。顯即其由隱中自動出,由寂以通感於外。此諸語,皆只是述一人在道德生活中之由性而情之實事。不必更問:未形者如何能形,靜者如何會動;心即具生道,自是能顯其所隱,而見性於情,通寂於感。此心之生道中之性,自是寂而能感,未發而能發,未表現而能表現,即靜而能動也。此諸語,皆原只是一心之能由靜而動之一實事之陳述而已。
至於上所引「沖漠無朕,萬象森然以具」、「寂然不動,萬物森然以具」、「若論道,則萬理皆具,則不說感與未感」,而未感時「已具」,亦並是狀心寂然未感時,性理內在於心之辭。道即理也。性理皆當然之理,自無象無物,只是沖漠無朕。此當然者,即向在成為實然。成實然,則有象有物。當然既向在實然,即亦可說有象有物。如仁性向在愛人物,則亦可說有其所向之人物之象。唯雖向之,而性理未見於情氣,則又可說之為沖漠無朕,而實無形無象耳。性理如根本,情氣如枝葉。根本未生枝葉,則枝葉無象。根本向在生枝葉,則亦有枝葉之象。根本既向在生枝葉,便非由人力自外安排一枝葉之塗轍,以便由此根本之行於其中,以生枝葉;而當說此根本自向在生枝葉,而自有此生枝葉之理。此即喻人之性理自向於生情氣,非由人外在之安排一情氣之塗轍,以便倩氣之行乎其中者。人縱於此為之安排一途轍,亦只是一空途虛轍,而此途轍亦不能教人自行入此途轍。此即謂枝葉只由根本之內生出,人之情氣,乃只自內在之性理而生也。
心原具性理,為理與心一。此乃自理在心之內部而說一。如言心具天德,乃自心內具天德而說。然性理未顯於情氣,則理不見於情氣,而心之情氣中無此理,則心之情氣與理不一,亦與理不相合。人於此亦即未能會得此理,而與之一,亦未會得一「理與心一」之心。故所謂「理與心一,而人不能會之為二」(遺書五,二先生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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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易傳之「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其原始義,當如朱子語類說易之為書,原自寂然,卜之便應,為感而遂通。此自非伊川之寂感義。後孔頴達周易正義注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謂「既無思無為,故寂然不動;有感必應,萬事皆通」。此乃自應外事為感,與伊川之感而遂通,指性之自內感而遂通,以見於情者不同。邵康節皇極經世卷七下言「寂然不動,反本復靜,坤之時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陽動於中,間不容髮,復之義也」,此乃純自天道之坤復,言寂感,亦與伊川之言,純自一心之性情說寂感者不同。濂溪之通書言「寂然不動者為誠,感而遂通者為神」之句,則自心上說寂感,與伊川義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