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七章 程明道之無內外、徹上下之天人不二之道(下)
五 仁者之樂與誠及天地之用皆我之用
此所引明道之言識仁第二段文,要在教人於所感知之人物或天地萬物,能見其真實存在於吾人生命心靈,而一氣相貫,疾痛相感。此中似非如上引其言仁第一段文所謂只有一大樂者。然此中亦實有一樂。此乃依孟子所謂「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來。蓋吾人能於所感知之天地萬物,皆不只向外以視為客觀之所對,而反之於身,以使之真實化、內在化於吾人之生命心靈中;則天地萬物之生成,即我之生成,天地萬物之化育,即我之化育,天地萬物之生幾洋溢,即我之生幾洋溢;即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此中即有我之生命心靈存在之充實,而向於無窮。此即大樂也。然人若真識得天地之化育即我之化育,則不須如橫渠之更言體天地之化。故明道謂「言體天地之化,已剩一體字,此便是天地之化」(遺書二上)。又於中庸所謂至誠贊天地之化,亦不須作人之贊助天地之化育解。故曰:「非謂贊助,只是一個誠,何助之有?」(遺書十一)又謂「贊化育之贊,則直養之而已」(遺書五)。體天地之化、贊助天地之化育,皆將人與天相對而說之語,則天人猶是二本。以明道觀橫渠,即尚未脫此二本之義。然明道則全超化此二本之義。而其所以能超化此二本之義,則在人誠能以天地之化育,即我之化育,即真實化此天地之化育於我之生命之中,而見其此即我之生命之化育。未能實有此誠之工夫,則不能說「只此便是天地之化」,亦不能說「天地之用皆我之用」,不能言與天地萬物為一體也。此中必已實有誠為先行之工夫,而後見天地之用即我之用,更見天地萬物之實為一體,亦一體而化,只為一誠體之流行。在人未能實有此由「誠」之工夫、或人自感此工夫尚有不足之時,人仍將只能說天是天,人是人,而只有以人之體天地之化、贊天地化育之教,如橫渠所說。如此立教,亦自是始教。橫渠之說,亦初不得謂為非,抑或更合於中庸之明言贊天地之化之原旨者。唯人誠體得天地之化,誠贊得天地之化,而天人無間,則必只此天地之化,只此「天地之化育之在我」之整個一事。此方為終教。此天人之關係,固可先開為二,更說二之合一,如橫渠之論。亦固可於既合一處看,而言其無間而不二,如明道之論也。則此二義,亦未嘗不相依為用,亦互為根據。明道固言天人不二無間,然天人亦自是二名。此見天地之用即我之用,亦初由誠之之工夫而至。固亦當許人在未誠之時,此天人為二,而待於合,如橫渠所說也。唯明道乃直下契此終結義之天人不二無間,即直下以此一「化育之流行,現成在此」,點示於人,則不曆始之二,而頓向於終之一;即以此「頓向於終」,以為學之始,則終始無二。此即又有如華嚴宗之會「終」、「始」二教為一「圓」教耳。然此非謂橫渠之教即不可立之謂,亦非謂緣橫渠之教,即不能至明道所至之境之謂。蓋有此始,亦必有此終也。則吾人於明道橫渠之論之不同,亦可自為一圓說通之,而此二說,亦自不二也。可自細思之。
此明道之由見天地之用即我之用,以言識仁者之樂,表現於明道之善觀萬物之自得,天地之生意,以成其樂。如其詩言「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又謂萬物之生意更可觀,觀雞雛可以觀仁。此乃賴於人之放下其所自執之自己,而將自己放在萬物中看,然後能於萬物之化育,見其即我之化育。故謂「人只為自私,將自家軀殼上頭起意,故看得道理小了他底」(遺書二上),「放這身來,都在萬物中一例看,大小大快活」。人能如此,則於所謂事之在我,或一般所謂由我而成者,無論如何偉大,皆亦可視同天地萬物之中一事一物,而以平等心觀之。故言「泰山為高矣,然泰山頂上,已不屬泰山。雖堯舜事業,亦只是如太虛中一點浮雲」(遺書卷三)。此即要在成此「心之無所系」。此非謂人不當依仁心以成其堯舜事業。唯謂即成此堯舜之業,亦當視如天地之生意之流行於四時佳興者一般,只一天地之化育而已。此「心之無所系」,即儒者之大解脫。然在此大解脫中,此生意之流行自在,堯舜之事業亦自在,「百官萬務,金革百萬,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皆在人,其實無一事」(遺書六,二先生語,宋元學案定為明道語)。亦即無一事,而有萬變之事也。此則明道所謂由「反身而誠」,而「見天地之用即我之用,我之用亦天地之用」之大樂之境。而人能有此樂境,亦即所以使其工夫更得相續,而更能敬以無間斷,而自守其工夫者。故言「既以體之而樂,則不患不能守也」。
然明道雖言識仁之樂,亦言仁者之與人疾痛相感,則亦非謂仁者之無憂無悲。由此仁者之與人必疾痛相感,固必於人之啼飢號寒,天下之疲癃殘疾、惇獨鰥寡之顛連無告,自生惻隱之心,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更可念及天下之「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有多少不盡分處」(遺書一),「據今日,合則人道廢則是。今尚不廢者,只是有那些秉彝,卒殄滅不得。以此思之,天壤間可謂孤立」(遺書二上),而於此生不安、不忍之仁者之情。伊川於明道行狀,謂明道之論「道之不明,異端害之也,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難辨。昔之惑人也,乘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高明。自謂之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言為無不周遍,而實外於倫理」。於此道衰學敝,生不安不忍之心,而欲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亦皆是仁者所不能免於憂悲之所在,亦皆由仁者能與世間之疾痛相感而致。則此疾痛相感之旨深哉。二程遺書六載「聖人於憂勞中,其心則安靜,安靜中卻是有至憂」。此語蓋亦明道說。必合此深憂與安靜之樂,方是仁者之懷也。明道之言定性識仁,皆自人之工夫上言。然此人之心之仁,能感通於天地萬物,而渾然一體,則天地萬物之所在,即此心之仁之所在,亦即此天地萬物之道之所在;而可對此天道天理,有一單獨之論。然欲言及此,更宜由明道之言敬義忠恕之旨以契入,方可更易得此中之實義。
六 明道言下學之敬義忠恕之德以上達天道之論
此明道喜言敬與義,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乃取諸易坤卦文言傳。其言敬又取諸論語之「執事敬」、「君子敬而無失」等。言忠恕亦取諸論語。遺書二上謂「乾卦言聖人之學,坤卦言賢人之學」。然由此賢人之學之敬義,「至於聖人,更無別途」。其言坤道,則似較昔人言易道,多是直由大哉乾元之天道、聖人之道說來者更落實。其言敬與忠恕,亦皆最切近人之道德生活之事。茲按在濂溪橫渠言太極、太和、神、化、道、德、仁、義,皆初自形而上之天道乾道說下來,而未嘗重此最切近之道德生活中之忠恕,及初以坤道之順承義為主之敬義等。明道則特標出此忠、信、恕、敬、義,為下學之始;更即此下學之事,以言上達之義。故謂「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乃徹上徹下語,聖人原無二語」。又言「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而下文即由此以說:「天人一也,更不分別。浩然之氣,乃吾氣也,養而不害,則塞乎天地。」(遺書二上)又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仁也。夫能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則與物同矣。」(遺書十一)「敬義夾持,直上達天德,自此。」(遺書五,二先生語)此語可為伊川說。如伊川亦謂:「凡下學之事,便是上達天理。」(外書二)然初當原自明道。明道又言:「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不其忠乎?天地變化、草木蕃,不其恕乎?」(外書七)則是以忠恕契天道,而天道亦不外此忠恕也。更言「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只是敬也」。敬則無間斷;體物而不可遺者,誠敬而已矣;不誠則無物也。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嗚呼丕顯,文王之德之純,純亦不已,純則無間斷。」(遺書十一),則以誠敬言天道,而天道亦不外此誠敬也。又言「忠信所以進德,終日乾乾,君子當終日對越在天也。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體則謂之易,其理則謂之道,其用則謂之神,其命於人則謂之性,率性則謂之道,修道則謂之教。孟子去其中,又發揮出浩然之氣,可謂盡矣。故說神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大小疑事,則只曰誠之不可掩如此夫,徹上徹下,不過如此。形而上為道,形而下為器,須著如此說,器亦道,道亦器,不系今與後,己與人」(遺書卷一)。此則由忠信以上契天道,與上文由敬以契天道之意同,又與明道他處文重孟子浩然之氣之旨同。蓋遺書中凡將敬義之合內外,與浩然之氣之塞乎天地相貫而論者,皆初當是明道語。凡此上契天道之語,克就其文義而觀,皆如「須是大其心使開闊,譬如為九層之台,須大做腳始得」(遺書二上)。此大做腳處,則正在人之敬信忠恕之下學之事。今識得此下學之事之所以為下學之事之道,即是上達於天命之於穆不已、天之無間斷之敬、聖德之純亦不已,以至「上天之載之無聲無臭,其體即易,其理即道,其用即神」,亦皆不出孟子所謂「充塞於天地之間」之「浩然之氣」,而亦再下貫於器及己與人。此即徹上徹下,其上如鳶飛於天,其下如魚躍於淵之道。在說此道時,明道既說其無聲無臭,又謂其體即易,其理即道,其用即神,乃就一道而言其體、理與用。此道自不離器,不離浩然之氣言,即不離陰陽言。故謂「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語截得上下最分明,元來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識之也」。此所謂截得上下最分明,只此是道,正見此道之貫得上下最分明,為形而上,亦貫於所謂形而下之陰陽中。然此明道之言,如分為句句字字以觀,則自朱子以降之解釋,甚多 。此與明道之教重直下默識之旨,反不合。蓋此明道之言,皆神來之語。昔張橫渠謂「合一不測為神」,「神為不測,緩辭不足以盡神」。今愈分析講解,則愈成緩辭,或愈不足盡此中之神。此中之義,須直下悟得。然學者能將明道之言多玩誦數次,皆可有所悟,即是一籠統混淪之一悟,亦可開人之神智也。
然人如循朱子之言謂明道「說話渾淪,高煞難看,恁地動彈流轉」(朱子語類九十三)。則吾人可於明道此類之言,指出一切問近思之方。即須知:凡此明道之以形上之道徹上下之言,皆當由明道定性書言無內外,及識仁篇之言「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中之即心即天之意而契入,亦當由明道此類之言,皆由下學中之「忠信忠恕敬義等中之義,以上達天道」之意而契入。謝顯道記明道語「須是合內外之道,一天人,齊上下,下學而上達,極高明而道中庸」(遺書三),亦先言合內外,更言下學而上達。人若不先知明道言定性、識仁之意,不落實在下學之忠信忠恕之事,觀其在何義上可上達於天道,而只向上或向外,望此無聲無臭之形上天道,則明道之言誠太高,學者難看,而更可引起有種種歧出之思。然明道之學,明以定性識仁為本,緣是而更特舉敬義、忠恕、忠信之下學之事,為入道之門。蓋人之敬義、忠信、忠恕之事,實亦即人之通內外、無內外,以定性識仁之事,而分內外二面以言者。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即一心之兼應內外之二面之事,而通內外之事。敬之直內,即明道定性書所謂內之廓然大公之無間斷。義之方外,即定性書之物來順應。合此二者為一心之兩面之功,即開此定性之一功為二。忠初是忠於人之事,而視他人之事如己之事。信是自踐己對他人之言。明道謂「自盡為忠,循物無違謂信,表里之義也」(遺書十一),即忠信為合內外之表里之德也。忠是對人而盡己,恕是推己以及人。明道言「推己及物,恕也」(遺書十一)。則忠信忠恕,皆一求仁識仁之事之內外兩面,而合以成仁之通內外者。此中敬之不間斷,敬義不二,忠恕不二,所成就者只是一通內外之境。故敬之無間斷,忠之盡己,即此通內外之境之自身之無間斷,以自盡。至義之應物而當,使物得所,恕之推己及人以安人,使人得所,即是推擴此境。因無間斷而推擴,亦由推擴而見其無間斷。凡德之無間斷,是敬;無間斷而真實化此德,為誠;昭明此德,為明。凡德之無間斷而不已,皆是由微之顯,由寂之感,而見其由無聲無臭之心之深密之地而出。其出而不已地出,即是終日乾乾,即是生生之謂易。此生生之理即是道。此理此道,即在此德行之無間斷,而純一不已中見也。
此德行之無間斷,純亦不已之義,自是明道之所最重。故謂純亦不已為佛家之所不知,「自漢以來儒者,皆不識此義」(遺書十四)。此中自此純亦不已者之「不容已」、「不當已」言,是命;自此「不容已不當已,而亦自是不已、自然不已」言,即是性。此則由人對其庸言庸行之忠信忠恕之德中,作切問近思之反省,皆可以自見得,而使此諸言之義一一落實者。然順「此諸德行中,皆有對人接物之通內外」之義,而「此德行之不已,自有其由小而大,以次第推擴」之義去看,則見此通內外之境之自身,亦自在無間斷地推擴;以至於見此整個天地之變化、草木之蕃、四時日月之不已,皆同在此一境中。此時吾人之心即同於「聖人之神化,上下與天地同流者也」(遺書十一)。而此天地變化、草木蕃、四時日月之不已,果一一真實化而誠存於吾人生命心靈中,則吾之生命心靈,亦即與天地萬物同其蕃,同其變化,同其不已;吾人之忠敬,即實行於此天之不已之中。故明道謂「忠者天理」(遺書十一)。吾人之行義推恕之事,乃所以推擴此忠,亦「所以行乎忠」,是「人道即天道」(同上)。而此時吾人之恕,亦即實行於此「天地變化、草木蕃」之中。此天地之變化,草木之蕃,自無聲無臭之天而降而生,正同於吾之一切德行,自無聲無臭之心之深密之地而出。此亦即見此天之純亦不已中之無聲無臭,同於吾人之此心之德之純一不已中之無聲無臭,而與此心同其深密。因此天之生生不已之易之所在,固即吾心之循其通達於天之道、無方不測之神之所運,而不見內外者也。此吾心之神,既運於天,此吾心之道,既通達於天,則此道亦即天之道,此神亦即天之神;而此神之變化不測,即天之易;此神之不息,而無間斷之敬,即天之敬;皆不見其為吾一心之所私有,則亦即可不於此言心,而唯言「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敬行乎其中也」;更言此天之生生不已之易中之不已,即其忠,其推擴至無窮,即其恕,可矣。因內外既不二,天人既一道,說天者皆可說人,說人者亦可說天。則人之敬義忠恕之道,亦不止行於人,而亦行於天。此庸言庸行中之敬義、忠恕等德中之道,固上達於天,上同於天,而亦至高明廣大矣。今本此至高明廣大之心,以為此庸言庸行,其德行之境即在一徹上徹下,鳶飛於天,魚躍於淵,上下察以相通貫之境也。此即「神明其德」、「玩心神明,上下同流」之境、「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聖人以此齊戒以神明其德夫」(遺書十一)之境也。然此中之教,必始於庸言庸行,以「下學而上達」,由合內外之道,而「一天人,齊上下」;然後此中之高明之義,得免於虛脫;切實之義,得免於凡俗。言道亦器者,所以免道之虛脫也;言器亦道者,所以免於器之凡俗也。凡此圓融之論,皆在雙遮兩邊,以見一中道實理,非意在為一玄論也。
七 明道之言天理義
由明道之合內外之道,而徹上下,一天人,更或只言一易、一敬、一道、一神之行乎天地之中。明道抑或只單言天命、天理。更言「吾學雖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外書十二)。然其除言「天降是於下」而為命,以使人物有性之外,更言「性即氣,氣即性」,「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也」,更言「善惡皆天理」,則又皆使人不能無疑。如其言「天之降命」,引劉康公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乃所謂命也」,「人之生也直」,更謂其意「亦如此」(遺書十二)。此在劉康公時,原有一人格神之天神,則言天命降於人物,其義易解。然明道言心即天、天人不二、天人無間,則似不能更言天之降命於人。因若然,則是先有天而後有人,則與天人不二無間之語如何通?又如善惡皆性,皆天之所命,善惡皆天理,人何以又當依天理,以存善去惡?凡此疑難,吾意皆唯由觀明道之如何依其合內外之道,以由心識天,而其凡言天處,皆隱有此心之義於後,而後可答。
如以民受天地之中以生一語而論,明道常言「中」無所不在,謂「且喚做中,若以四方之中為中,則四邊無中乎?若以中外為中,則外面無中。如生生之謂易,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豈可只以今之易書為易乎?中者且謂之中,不可捉一個中來為中」(遺書十二)。此謂「中者,且謂之中」即謂此中乃有其實指之物事。然謂其所實指者為中,不謂之為偏,則自有其義。其義即謂此所實指者,為能四邊內外無定在,而無所不在,以為中者。如天之生生之易道之無定在,而無所不在,即可為此「中」之所實指。其言:「一物不該,非中也;一事不為,非中也;一息不存,非中也。」(遺書四,二先生語,此乃明道伊川共許之義)此天之生生之易道,即足以當之也。然此所言天之生生之易道之主觀面,即體此天之生生之易道之心。明道謂:「詩書中凡有一個包涵遍覆的意思者,則言天。」(遺書二上)而此心在體此生生之易道時,固亦即同時有一包涵遍覆的意思也。則此心亦即為此「中」之所實指者也。然若如此解,則所謂人受中以生,即只是受一「有包涵遍覆的意思,或能包涵遍覆之天之心」以生。此即只是以天生天,以心生心;亦即依此天之不已而生,依此心之不已而生。人於此不已處,即見此天此心之有其深密。此即明道所謂「密也」(遺書十二),而見天之無聲無臭,亦心之無聲無臭者。依此密,而心不已,天不已,其不已為於穆之不已,於穆即深密也。則此所謂人受天地之中以生,即非先視人為天地間之一物,而言其由先人而在之天以生。此乃是直就此人心之生,必有其深密於穆之一面在,方成其不已之生;便於此深密於穆一面,即名之為此心之上之天。因在此心之深密於穆而未顯處說,心即無心而非心,亦必「洗心而退藏於密」者,而後知其有。故可只名之為一無聲無臭之天耳。
今循上之途以解明道所謂人受天地之中,或天降命為人物之性。則此所謂人,乃指有形體之人,將此人而與其他之有形體之物相較而言,則此人之形體之所受者,即一「能如天之包涵遍覆之即天即心者」之一全體。全體無所謂偏,即為「中」。自此全體之「中」,連於形體言,即說此形體受此全體之「中」以生;故人生而遂能有一包涵遍覆的意思,以與天地萬物,皆相感通,而無所不應。此即見其所受之「中」,原無定在,而能無所不在也。至其他萬物,則以其所感通者有定限,而有定在,故非受天地之「中」以生,而只受天地之「偏」以生矣。此所謂受天地之「偏」,亦即不能受此「即天之心或天地之心之全體」之「中」,而只得此即天之心之一偏也。然人固是得於此即天之心之全。物之得其偏,亦是得其全中之一偏,而亦有所得於此天之心。故謂「人為至靈,自家心,便是草木鳥獸之心也。但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爾」(遺書一)。人於此心之自不已,見此心之有其深密者,是為性。於其深密者之必顯為不容已,亦不當已處,即言命。人有其性命降於其形體,則萬物亦當有其性命,降於其形體。此所謂性命之降者,亦即其不容已、不當已、而自不已,以相繼生之別名。後之繼前而生,即後之自無聲無臭中,降落至此前之前,以成此前後之相繼也。
如吾人循上述之意,以觀明道之言「善固性,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之言,則當知其乃由人物之性之或得中而得全,與得偏者,皆為性說。人固有一包涵遍覆之心而能得中。然人之包涵遍覆之心,接於物之後,亦可自陷於物,而偏向於一類之物。此即人之還自墜落,以同於其他之物之性之偏而不中者,而人遂失其所以別於物者。此即形成人之惡。然此惡由人心之偏而致,而此偏亦仍初為於人心之全者割截一部,以成其偏。於此人心之全,得見人性之全,是為人性所在。對此全所割截以成之偏而有惡,亦是人性所在。則善固依此性以成善,惡亦依此性以成惡。故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惡之不可不謂之性者,在其得全之偏。偏於此為過,於他處即為不及。有過不及,便有惡。故謂「惡本非惡,但過不及便如此」(遺書二上)。不及者當求及,過者當不使之過,而人即仍當去其過不及之惡,以得中、得全,以化惡而成善。則明道之言「善固性,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固皆可解。而亦不與其言「人當化惡以為善,人之性之元始是善,天之命人以性,原於天之善,此性亦原是繼天之善而生」之說相違者也。本此意以釋程子言性之文句,已見吾原性篇,今不贅。
吾人若識得明道言天命與性之關係之義,及在何義上可說善惡皆性,即可於其言天理之語之滯礙,亦可釋而化之。明道嘗言「吾學雖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即見其重此天理之義。後之伊川朱子以至象山陽明,以及其後之宋明儒學者,幾莫不重此天理之義。蓋皆承明道而言。其影響之大可知。中國思想之言天理,始於莊子與樂記。莊子養生主,言依乎天理,乃指內在於生命之流行中之天理。外篇天運言「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刻意篇言「循天之理」,盜跖篇言「從天之理」,亦皆自人之生命之順天而動處說。樂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成人之物慾,人窮此人慾,遂滅其天理。此天理即指人生而靜之天性言。此乃是自主觀之心之性上說天理。宋儒邵康節言天理,則與其所謂自然之物之理同義,故謂「性之在物謂之理」。此乃以理為客觀,而以順天安分,為不逆天理,「順天理」而「天亦在我」(皇極經世卷八下)。此即偏自客觀義言天理。然橫渠言天理,又再就人之感知於外之天命之不已者,而隨時應之以義,以使此隨時之義,恆與人所受之命相應合言。故言「義命合一存乎理」(正蒙誠明篇)。其謂之為天理者,即自此人之義之應合天之命而立。人能以義合命,即能通天下之志,而悅諸心。故又謂「天理」為通天下之志而悅諸心者。然此中橫渠之言天命,初乃對性而言,亦就心所感知之天之氣化之不容已者言。故此命初乃客觀意義之命,此天理乃人主觀之「義」,應合於此客觀意義之天命而有者,便與樂記之只由主觀之天性言天理者不同;亦與康節之言天理重其客觀意義者不同。蓋橫渠之言人之心性與天命,有主客二面之相對。此乃依於詩書中人性與天命天道之相對之傳統。橫渠之學,則在先承認此相對之二,更言如何可使此二者打並歸一。此即在由人之心性之行義,而合於天命之不已。此亦即天理所在也。然在明道之言天命與性,則直承中庸之「天命之謂性」之旨而來。而以命與人之心性相對而說者,非聖人之「知天命」之「天命」 [1] 。此後一義之天命,乃與性不二者。而此性則初乃直就此心物來順應,仁者之渾然與物同體之道中得見者。故謂「性外言道,道外言性,便不是聖賢論」。人有此心以有此應物之道,即有此性。心之行於此道之不已、而不容已、不當已,即見有命。自此命之不容已、不當已、亦自是不已,自然不已言,即是性。此性之內容實即是天命,亦即此道。此道亦即此性之所以為性之理。故謂「以理而言之曰道」,則天道亦即天理。此中之天,乃自其包涵遍覆的意思說,而心即天,亦自有一包涵遍覆的意思。故此天理,即此心之包涵遍覆的意思中之天理。在此心包涵遍覆的意思中,同時有生生而不已不息的意思,而此意思遍運於其所感知之萬事萬物,無定在而無所不在,亦無偏私而無不中。此即一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之心,亦仁者之渾然與物同體之心。此能包涵遍覆、無偏私、而無不中、廓然大公、渾然與物同體,亦皆並是可用以狀天理之辭。故定性書言物來順應、當喜而喜、當怒而怒,亦即順理而是非。故識仁篇說仁為此理,其語錄亦言「中之理」(遺書十一)也。今只順此心之天理有包涵遍覆的意思說,則當「以物待物,不以己待物」,「天之生物也,有長有短,有大有小」(遺書十一),即無非此居上層之一意思之所包涵遍覆。則於世間事物之善或惡者,亦當先對之無所不覆。由此而吾人即知其「善惡皆天理」之言,當循其所謂聖人之心如天地,「豈嘗有心揀別善惡」,「君子得其大,安可使小者亦大。天理如此,安可逆哉」(遺書十一)等言而理解。蓋此一居上層之天理之心,固當亦原是無所不覆,而於善或惡皆如實而知之者也。若不知之,則此心有偏,而不中不全。只知善而不知惡,亦是不全;如只知全而不知偏亦是不全也。亦如若天只生能得天之全之人,而不生彼得天之偏之其他人物,亦是不全也。然此中明道之謂聖人之心同天地者,「初未嘗揀別善惡」,而俱涵之;並未說在此俱涵之之外,聖人更無他事,於一切善惡事物,皆只肯定之為事實而任之。故其言「天地豈嘗有心揀別善惡」之下文,又言「當處之有道」。更言「事有善惡,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須有美惡,蓋物之不齊,物之情也。但當察之,不可自入於惡,流於一物」(遺書二上)。其再一段文曰:「萬物皆只是一個天理,己何與焉。至如言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此都只是天理,自然當如此,人幾時與。與則便是私意。有善有惡。善則理當喜,如五服自有一個次第以彰顯之。惡則理當惡,彼自絕於理,故五刑五用。曷嘗容心喜怒於其間哉。」(遺書二上)
此段文則明示順天理而行者,同時有去惡成善之事。此善之理當喜,惡之理當惡,為天理之內容。則此具天理之心中,一方有於一切善事惡事,皆加以包涵遍覆之義;一方亦有於善,知其理當喜;於惡,知其理當惡之義。人依天理而行,亦即一方於善惡事無所不容,而皆如實觀之;一方亦如其善之理當喜,惡之理當怒,而喜怒。此即定性篇之物來順應之旨。此應之之喜怒,乃由物之理當喜當怒,而順以應之。故先無喜怒存於心,亦先無物之善惡之念存於心。順應之後,此喜怒不留,而善惡事之念亦不留。此即純順天理,知善惡事,以能有喜怒,而此二俱不留之化境;同時是全順天理之實而行,以誠有此天理為實理之實境。此心之存此天理,乃自始不黏附於其所感知之物之善惡上,故其言善惡皆天理,亦是說善惡皆此居上層之存此天理之心之所涵覆,為此心之依其當喜當怒之理而應之者。則謂其皆天理,乃兼自其存於此天理之流行而實現之歷程中,而在此全體之天理之心中,為其喜怒之所對之一面而說;故尚非只由「此善惡之生,皆依於天理之表現之有全有偏而致」說。則說善惡皆天理,即兼說,在人順天理而行之歷程中,「此惡之當怒而當化,此善之當喜而當存」之天理也。
吾人如對明道之言理,有自祛其凝滯之了解,則明道之自謂「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實非苟說,不容忽視。因只以天命之於穆之不已,天命之謂性,生生之謂易,以言天道,皆只是上承中庸易傳之義。唯緣明道之著定性書而言識仁以一內外,由敬義忠恕以徹上下,而由天命之不已,知其無聲無臭之密;更依此洗心,而退藏於其內之密,以包涵遍覆其下之天地萬物,依物之善惡以喜怒順應,「即事盡天理,便是易」(遺書二上);由此以為五服五章,五刑五用;然後為盡天理之事,方為明道之學之全體所在。故謂「天之付與之謂命,稟之在我之謂性,見於事業之謂理」(遺書六,二先生語)。又謂「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者,體用也」(遺書十一)。唯明道知此學不見於事業,不理於義,則有體無用,然後明道之學,乃能誠如伊川行狀所說「窮神知化」而「通於禮樂」,以「開物成務」,以成一真正之明體以達用之學。故橫渠嘗謂明道過於伊川,「其救世之志,甚誠切,亦於今日天下之事,盡記得熟」。唯由明道之能言此天理之義,然後人由敬義忠恕之下學之功,以上達而知之天道天命,以由下徹上者,更可由上以徹下。然後吾人乃於其言天道、天命、性與神,言清濁皆神、善惡皆性、善惡事皆天理、以浩然之氣攝陰陽之氣、道即器、器即道等,皆得而解其何以皆不礙其言「天命之純善、性之純善、天理自身之即性而亦純善、以及神之不測、道之為形而上,亦皆並在一浩然之氣之渾化斡旋之中,皆無不真實,亦一誠之所充周」之故。至於伊川朱子之嚴分此形而上之道為天理所在,而位氣於其下,重此天理與人慾為相對,謂天理為道心,人心為人慾(二程遺書外書二),亦初承明道之旨而說。明道同亦有人慾與天德(遺書十一下注一作理)之言。唯明道之體貼此天理,又是自始是體貼其為由上徹下,以運於一浩然之氣中之陰陽之化,與形物之氣之清濁、人事之善惡中之天理;故恆即氣與形物形器言道言性。故其言天理與氣化之別,人心人慾與道心天理之別,其義不甚顯;而其言一內外、心即天,不離心言天理之旨,則甚顯。故後之學者凡不慊於伊川朱子之理氣、理欲為二之說者,或只重言氣者,與象山陽明重即心言天者,皆可於明道無間言。明道亦為後之儒者所共推尊。其言亦恆可容人之向上或向下、向內或向外,以滑動而解之,而人遂或只得其一偏之旨。故重內心之學者。則喜其定性之論;重觀天地之化者,則喜其言生生之易道;沉潛者,喜其言忠信敬義忠恕為進德之本;高明者,喜其言上達於天命之無聲無臭,洗心而退藏於密之義;而皆可各得其所得焉。然伊川言明道之學,「盡性至命,必本於孝弟;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則於明道之一內外、徹上下之學,蓋最能兼備之而無憾。明道自言「天理二字,是自家體貼出來」,亦固有自知之明。觀明道之言天理之一內外、徹上下之義,則亦昔之莊子、樂記、康節、橫渠之言天理,所同未有者。此中橫渠之申義命二者之合,以言天理,固不同明道之直下言一內外、徹上下之天理。然橫渠之言人合內外而見天理,即同時見得此天理為「通天下之志,而悅諸心者」,則其言自善,亦可用以說明道之天理者。明道之天理,固亦由其心之自體貼之而悅之以見,而能通天下之志,以開物成務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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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遺書十一,「知命者,知有命而信之者爾。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命者所以輔義,則如何斷之以命哉」。此正是橫渠言義命合一之旨。遺書二上二先生語記「賢者唯知義而已,命在其中。中人以下,乃以命處義。如言求之有道,得之有命。……若賢者,則求之有道,得之以義,不必言命」則義重於命。然上一段語之下文:「若夫聖人之知天命,則異於此。」此天命,即天命之謂性之天命,而為明道之所重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