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六章 程明道之無內外、徹上下之天人不二之道(上)

一 二程之學與橫渠之學之異同問題 世言宋明儒學,恆以程朱並稱,而程明道、程伊川之學,亦實在北宋居一中心之地位。此可先自學術史上言之。二程受學胡安定,伊川嘗言不敢忘三先生。二程更與歐陽修、王安石、蘇東坡、司馬光、邵康節、周濂溪、張橫渠並世,而相與上下其議論。明道伊川之學,不同於王、蘇、司馬三人之學之重在文史;亦不同於邵康節、周濂溪之學,皆唯有自得之功,行同隱逸者;再不同於橫渠之僻處關中,以著述為業者。明道、伊川,居伊洛中原之地,既關心當時之政,更存心講學興教於當世。故謂「以書傳道,與口相傳,煞不相干。相見而言,因事發明,則並意思一時傳了;書雖言多,其實不盡」(二程遺書卷二上)。二程以口傳學,故多及門之學者。而伊洛淵源,其流最廣,為一代人師。明道伊川之重講學興教於當世,故其所傳之著述不多。明道欲作樂書未成,伊川作易傳亦未畢。此不同康節之有皇極經世,濂溪之有通書,橫渠之有正蒙,皆為一家之傳世之著,其體裁類周秦諸子者。明道又嘗言「咫尺天顏,尚不能少回天意,文字更復何用」。伊川著易傳,亦於寢疾時,乃以授門人。尹和靖欲讀伊川文,伊川謂「某在,何必觀此。若不得某心,只是記得他意」(並見宋元學案伊川學案附錄)。由此可見二程乃有意以直接之對語,講學明道於當世,而不重以著述傳世者。故其學術思想,今唯可由學者所記之語錄,及若干書信之文中得之。此正類似佛家至禪宗而不重著述,唯重以口語直接教學者,而只有學者所記之語錄傳世。自二程之門人如謝上蔡、楊龜山以降,直至朱子、陸象山,至明代之學者,其學術思想,大皆見於其語錄與書信之中。在對語與書信中論學,恆有言者與聞言者之覿面相看,故其所論之學術思想,亦皆初只為存在於此言者與聞言者之生命心靈之交通中,而未嘗先虛懸為一客觀之所對。此固可使人於學術思想之義理,倍感親切。然時過境遷,後人之徒由此語錄書信,以反觀其學術思想者,則又恆不見系統,而難得其要領;而重加解釋之事,亦以此而多歧。此自論宋代儒學言,則首見於後人之解釋明道伊川之學之不免多歧。 抑吾人於明道伊川之學,更有難論者,即自朱子兼推尊濂溪橫渠與二程之學,而融之於其系統中,後人之論此諸人之學者,亦恆不免透過朱子之學以為論。陸王之徒,多喜明道之言之渾合者,而不喜伊川之言多分辨者,則恆重明道伊川之異處,而忽其同處,與其共異於濂溪橫渠之學之處。此依後賢之論以觀先賢之學,恆為後後之人所不能免,而此則足亂昔賢之學之真;而使後後之人不能如實以觀學術史中之慧命之相續,與其道之次第流行,而「通其變,使民不倦」者也。 今吾人慾求昔賢之學術之真,此亦難言有一必得其真之道。然吾人若能暫舍此後賢對前賢之論,以觀此前賢對其更前之賢,或並世之賢之評論,及其所自言之異同所在,則當可更見其學術思想所循之路道方向。此非謂其評論皆當,亦非謂其自言之異同,皆實有之異同。然要可見其學術思想之自循何路道方向而進。今本此以觀二程之學,則當說其學之入路,初與康節、濂溪、橫渠之學之不同,皆嘗自言之。二程於康節,固稱為豪傑之士,亦時及其言。然二程全書外書卷十二載伊川言「與康節同里巷,居三十餘年,世間事無所不論,惟未嘗一語及數」。遺書卷七又謂「邵堯夫猶空中樓閣」。二程之不契於康節之學,前於論康節處已及之。至於周濂溪,則二程於十餘歲時,即與之同游。濂溪命其尋孔顏樂處。二程遺書中亦載其事,並偶及濂溪之他言。然未嘗一語道及濂溪太極圖說及通書。此或由未嘗見之,然要可說二程之學,非承濂溪之學而來。故伊川為明道行狀,唯言與周茂叔游,「遂厭科舉之業,慨然有求道之志,而未得其要。泛濫於諸家,出入於老釋數十年,反求諸六經,而後得之」。則二程固不自謂其學之來自濂溪也。又二程遺書卷六有「周茂叔窮禪客」一語,亦甚怪。今亦不知其當作何解。明道嘗言「某接人多矣,不雜者三人……張子厚、邵堯夫、司馬君實」,而未及於濂溪。則在其心目中,濂溪之地位,亦決不如朱子之視為「道喪千載」後之「先覺」也(朱子濂溪像贊)。 至於張橫渠,則與二程有親姻之誼,嘗講易,程子至,遂撤阜比(全書外書十二);或更謂橫渠嘗學於二程。然伊川則謂橫渠之學,「謂頤兄弟有同處則可,若謂學於頤兄弟,則無是事」(全書外書十一)。二程更嘗言「張子厚、邵堯夫,善自開大」(遺書三)。「子厚則高才,其學更先從雜博中過來」(遺書二上)。伊川嘗言:「某接人治經論道者,亦甚多。肯言及治體者,誠未有如子厚」(遺書十)。明道嘗與橫渠「在興國寺曾講論終日,而曰:不知舊日曾有甚人,於此處講此事」(遺書二上)。此後一故事,尤見其相講論,已至無古今人我之境。於橫渠西銘一文,二程尤盛加稱道。如謂「訂頑(即西銘)立心,便達得天德」(遺書五)。明道又謂「西銘某得此意,只是須得他子厚有如此筆力,他人無緣做得,孟子以後未有人及此」(遺書二上)。又伊川並嘗為人疑西銘之旨近墨氏者,代橫渠辯解(答楊時論西銘書,伊川文集卷五)。然明道又謂西銘「意極完備,乃仁之體也,學者其體此意,令有諸己,其地位已高;到此地位,自別有見處。又言不可窮高極遠,恐於道無補也」(二程遺書二上)。此則雖稱西銘,又意謂到橫渠所言之地位,尚可別有見處,非由窮高極遠而至者。又謂「橫渠教人,只是謂世學膠固,故說一個清虛一大,而人可又更別處走。今日且只道敬」。更謂,「立清虛一大為萬物之源,恐未安」(遺書二上)。「以清虛一大為天道,則乃以器言,而非道也」(遺書十一)。此蓋謂橫渠言清虛一大,只導人向窮高極遠之別處走,乃只及器,未及道,不如言敬之切實也。二程遺書又記「橫渠著正蒙時,處處置筆硯,得意即書」,明道雲「子厚卻如此不熟」。其答橫渠定性書,亦即意謂橫渠未免「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兩忘」。又遺書中言「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三事一時並了,元無次序」(遺書二上,此語當初為明道所說)。更記橫渠之言窮理、盡性、至命,「譬命是源,窮理與盡性,如穿渠引源,然則渠與源是兩物,後來此議,必改來」(同上)。此即明以橫渠之窮理、盡性、至命有次第之說,為當改。此外橫渠恆有「體天地之化」之意,而遺書又記「言體天地之化,已剩一體字。只此便是天地之化,不可對此個,別有天地」(遺書二上)。此亦蓋對橫渠而說。朱子語類卷九十九亦謂「或者別立一天,疑即是橫渠」云云。橫渠重誠明而次心知,遺書又以「或謂以心包誠,不若以誠包心」為「非是」(遺書十一)。此並當是疑橫渠之論。遺書再記橫渠自言「吾十五年,學個恭而安不成」。明道曰:「可知是學不成,有多少病在」(外書十二)。至於伊川,則其答橫渠書嘗謂「吾叔之見,志正而謹嚴,深探遠跡……然以大概氣象言之,則有苦心極力之象,而無寬裕溫和之氣,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屢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時有之。更願完養思慮,涵泳義理,他日自當條暢」。其答楊時書,亦謂「橫渠立言,誠有過者,乃在正蒙」。再如遺書二上記伊川言:「以體會為非心,故有心小性大之說。」其下時本注云:此乃指橫渠「心御見聞,不弘於性」之說。此外伊川又謂「橫渠言由明以至誠,此句是。由誠以至明,不然,誠即明也」(宋元學案附錄)。此外遺書再記:「謂清者神,濁者非神乎。」(遺書十一)此亦明道或伊川疑橫渠言神語。至於伊川之言「虛」中皆「實理」,則除意在對佛家之論外,亦在對橫渠之論。此外二程之言中,隱對橫渠者,尚不止此。是即見二程於橫渠之學,多有不相契。橫渠自言「出於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自非精一自信,有大過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間,與之較是非計得失」(乾稱篇下),亦夫子自道之語。然伊川則謂:明道生於「孟軻死……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伊川文卷七明道墓表)。是其心中,固無濂溪、橫渠在。此中吾人若落入俗見,謂其意在各樹道統,更為之代爭道統,則無可與論。今唯當就其各有其自信不疑之言,以觀其自信不疑之處何在,斯為吾人居後學之位者之任。蓋並世之人,各自為學,各有其道,雖皆大賢,亦未必能相喻於一朝。吾嘗喻如一時並肩齊步之人,皆只互見其側面。故其互相評論之言,不足皆據之以說其所評論者。然要可借之以觀此評者之意之所在,道之所存,其入道之門緣何而異;方可更觀其由何而出,由何而通,以終歸於道並行而不悖耳。 二 橫渠之言知心之所從來與二程之學之言心具天德 大抵二程與濂溪橫渠之學之不同,在二程全不取「觀乎天地,以見聖人」之路數。邵康節明謂其作皇極經世,由「欲知仲尼,當知天地」。濂溪橫渠,同不免此意。而在時代意義上看,則皆為儒學初起,而對治佛家之以心為主,並以天地為因緣幻化之論時,所宜有之論,亦遙與漢儒之尊天之論相承接者。故濂溪橫渠之書,皆以太極太和之論為先,而更立人極,以合太極,以人之仁義誠明,合天德之神、天道之化,由人之盡性窮理,以至天命。此以人合天之道,在橫渠之言中,盡見有次第。於天,必先重其清虛一大 [1] 中之神、之明、之化、之誠。今自此心以上觀於天,則此天之神化誠明,即如此心。心之盡性之功未至,則性大而心小;盡性窮理之功未極,則不足言至命。盡性窮理之事在內,至天命,乃通達於外。故必先是內,而後合內外。唯天與心,皆由其虛,以有清通之神,更有明以感知萬物。故唯以清為神,而濁則只為此虛而清通之神之所虛涵,而更當依天道之化,而加以變化者。橫渠之書,欲於此中之天人、神化、誠明、仁義、性命、內外之名義,一一分說,而使之各有界分,則為文不可不謹嚴。然欲謹嚴,則不能無苦心極力氣象,而多考索之功,亦缺寬裕溫和之氣。其欲使此諸名義,各有界分,而相限,則人循名之舊義,以觀其義者,則自將覺其多有出入,而見其多所滯礙,說義理似生而不熟。此皆正如明道、伊川之所評論。然實則此任何人之欲言人之次第合天之道,更使此中之種種名義,各有界分,同不可免者。明道、伊川循此途以用思著書者,亦同不可免。唯明道伊川重隨學者之問,以講學興教,而意不在著書傳世耳。 然橫渠之書之於天人、神化、誠明、仁義、性命、內外等名義,一一使之各有界分,又志在使性與天道合一、仁智合一、動靜合一、陰陽合一,而於此一切相對者,兼體而無累。故正蒙乾稱篇謂「以其兼體,故曰一陰一陽,又曰一闔一辟,又曰通乎晝夜。語其推行,故曰道;語其不測,故曰神;語其生生,故曰易。其實一物,指事異名爾」。橫渠之論,既最後歸於只說此一物,則人亦固可直下認取此一物。此一物既唯是指事異名,則人亦可不將諸名義界分,先加排列,而分別論述;而可就其為一物,隨人之問而自由用名,加以指點,使聞者得其所指。又可說凡界分之物,其界分,皆一方所以成其別,一方所以見其通。如二田邊之界,即通此二田地者也。故凡可依界分以成別者,亦可依界分以成通。則表學術之義理之名言,可各定其界分,以成別者,亦無不可更緣此界分之理解,以更觀其通。既已通矣,則界分即泯於此通之中。如橫渠既已言天與人之別,更言人能合天以成其通。則人亦可克就此人既已合天,更無天可合,而直下會此天人為「一而不二」,即不須先由二以成此合與不二矣。今於橫渠所言之一切義理之相對成二者,皆作如是觀,即成另一思想言說之道路。此正為明道之所循之道,而伊川初亦承明道而行於此道者也。今本此以觀橫渠言合天人之語,則明道伊川於橫渠之言,自必一方有所契,一方亦有所不契。其所契者,在橫渠之學之所歸,即合天人之一境,如其西銘之所言,人為乾坤孝子,而視「民為吾同胞,物吾與也」所展示之萬物一體,天人一體,及前所引「訂頑立心,便達得天德」之意。其所不契者,則在橫渠之學之所始,乃先分天人,後方言合。故謂橫渠之「此合天人,已是為不知者,引而致之」,「天人本不二,不必言合」(遺書六,二先生語)。當直下說「天人無間斷」(遺書十一),「人與天地一物也,而人特自小之,何耶?」(遺書十一)則亦不可離人而言天,更言以人贊天之化育。故謂「夫不充塞則不能化育,言贊化育,已是離人而言之」(遺書二上),則此程子之學無論其自覺不自覺,吾人皆可說之為乃以橫渠之學之所終,為其學之所始,而轉以疑橫渠之學之所自始者。此即由橫渠之學至程子之學之一歷史發展,足見程張之學之同而異,異而未嘗不通,而程亦更有進於張者。此即程子之既稱西銘,而更言到此地位,別有見處也。所見在何處,觀後文自明。 此上所說,唯是言由橫渠之人合天之論,自有發展為程子之「天人不二」、「天人無間」之論之理由。此理由,亦即程子所以有疑於橫渠之論之理由。然此只是吾人之推述,未必為程子所自覺及,而更加以言及者。就程子之明言所及者而論,則程子之直下言天人不二、天人無間,其所立根處,在其直就人當下之此心,以見此心之即天,與心具天德,而於此即可直下不見天人之間隔或二,以言此心之自盡之道。故謂「只心便是天,盡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當處便認取,不可更外求」。此語見遺書二先生語,蓋明道伊川所同契,然當是發於明道。此語之意,即明道與橫渠言「思盡其心者,必知此心之所從來而後能」(大心篇)之說,大不同者也。 由正蒙之系統,以觀橫渠之謂「思盡此心,必知此心之所從來」之語,其意是謂人之身由天生,其能感知之性,亦由天生。依此性,更由耳目之有受,以有內外之合,乃有一原始義之心。此即所謂「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也。人之有此知覺,乃由其氣之虛,而有清通之神之表見。此神則初為天之神之成吾身,而成為此人之性之神者。故此心之知覺所從來,當遠溯至天之神,近溯至耳目有受,而有內外之合。是即謂此心初不屬於人,此心之知覺,亦內之耳目有受於外,而以虛受實、以無受有之結果。此即乾稱篇下所謂「有無一,內外合,此心所自來也」。緣此以說人心之進而知太虛之天,亦由心之神之虛,與太虛之天合。此即其所謂合內外於耳目之外,以為人之德性之知之始者也。然此說,由人心之先自將其心視為一所對之物,方更問其所從來;乃將人心之知覺溯其始於耳目有受,更將此知覺溯其原於人此身所具之性之神,再至「成吾身」之「天之神」,以成。然於此人之心,是否必須如此自視為一所對之物,而更如此問其所從來,以歸於其後之種種結論,則亦可成一問題。人固可不循此途以思想,而另循他途以思想,則無此種種之可說。此非謂若人如此問時,此種種之不可說;而是人可自始不如此問,則無此種種可說也。 此橫渠之問心之所從來,而謂其初來自耳目之有受,乃一歷史事實之陳述。其說心由耳目之有受於外,而有心之知覺,乃視此耳目為先有之一物,外物為先有之另一物。更由此內外二物合,以有對物之知覺。謂人有虛通之神,天有太虛,二者內外合,而有對天之太虛之知,亦是對此人之「知」作一分解之說明。然克就吾人之現有之知覺而觀,則吾人固可說其當下只是一有能所主客兩面之一整個知覺。而人心之知太虛之天,其知處即虛,虛處即知,更當言是一整個之「知虛」或「虛知」;故雖更可姑分為能所主客二面以觀,而初不見其先為二物,而後有此合者。則橫渠所謂由耳目與外物合,而有知覺,此合,亦可只是我之整個知覺自呈現之條件或場合,而非必此整個知覺之所由生。而人對太虛之知覺中,更只有此整個之「能知覺之心」與此「太虛」之俱呈俱現。因此中之內外,原只為一體之兩面,非更必謂此一體乃由先有兩體,而更合一之所成也。 吾人今如只就吾人之知覺為整個之知覺,對天之太虛之心知,為一整個之心知以觀,則此中吾人並非必須問此心之所從來,而後知此心知之所以為心知。吾人固可直下自覺此心知,以知此心知之所以為心知,有其內外之主客能所之兩面。此心知自可由小而大,以擴充至於無極,亦時時處處是一整個之心知。自此心知之可擴充至無極言,則不可視之為所對之一物,而問其所從來。因此心知若自知「其所從來」,即此心知之已擴充至「其所從來」。「此所從來」與「知此所從來」之「知」,仍為一整個之心知。自問此心之所從來之問,亦出於此心知;而此問亦固在此心知中,而不能自超於此心知之外。今若更問此自問之所從來,則其問無窮。而此無窮之問之所從來,亦仍自在此心知中。則人亦即可不有此一切之問,而唯直下自覺其當前心知之呈現,乃時時處處呈現為一有內外之主客能所之兩面之一整個心知也。此上是吾人之一方便之說法,以指出入可有不問心所從來以知心之道路,以便更由此以言人可有一不問心所從來,而只自循心之道,以盡心之為學之道。此固不必如橫渠言,必先知心所從來、如由耳目有受等內外之合而來,然後有此盡心為學之道可說也。此即已見另一哲學思想之方向之可能。而在此方向中看,則橫渠之言皆可不說,說之亦必換一意義而說。如說內外合,即不須先分別有內外兩者,更兼體此兩者,以合之為一體;而可直下說一體之全,而言其內外之兩面是也。此正即程明道所循之思想方向也。此一思想方向,自與橫渠之思想方向不同,而各有其立根處。此二思想方向,自亦可互相環抱,以歸於交會。然此則非今所及,而好學深思者,亦不難自得之者也。 三 橫渠學中之定性問題與明道定性書之核心義 此明道之未嘗問心之所從來,而直下就此心以言心即天,以合內外為一體,自始無內外之相對;亦不由內外之合以合天人,蓋於其著定性書以答橫渠之問時,已有此意。此定性書之文皆言心。其何以又名定性書,昔朱子已嘗疑之。吾亦初不解。今乃知其由橫渠之問「定性未能不動,猶累於外物」而來。而橫渠之所以問此,則由橫渠思想中原有定性一問題。依橫渠說,人性本有虛而清通之神,以生感而有知之明,則存此神,即所以定性,故曰「存神其至矣」。其言「精義入神」之工夫,在仁之「敦化」之工夫之先,即以存此神之虛而清通,為人之上達天德之本。人能精義入神以達天德,乃有仁之敦化,以合天道。今欲恆存此虛而清通之神,以定性,即有「如何不為外物所累,以失其定靜」之一問題。此「外物」由吾人聞見之知而知者,因恆與吾人之氣之攻取之欲相連,即可以動性。故如何使性不為外物所累而不動,在橫渠學中即為一真問題。橫渠正蒙書解決此問題之道,則在有形氣之物相續不已以呈於前,而見天命之不已時,隨時求盡心以盡性,以知義之所在,而即以此義之合於命者為天理;並隨時窮此理,以至於此天命之不已者。然在其與明道問答時,是否已形成此正蒙之思想,則未可知。而其正蒙所言之盡性窮理至命之工夫,是否足夠解決此問題,今亦不討論。然觀明道之在定性書之答橫渠之問,則明以橫渠之只求內自定其性,以求去外物之累為非是。亦即以其只求存此神之虛而清通之工夫為非是。其所以「非是」,在其先有此內外之對待。則此內之應外,即是牽己而從之。既是牽己以從外,則外亦還累內。今於此欲去外之累,則外之來至內者無窮,亦永不能保證此內之長能定靜。是即謂有此內外之對待,即不能成就此定性之工夫。而此定性問題,亦無解決之道。唯有忘此內外之對待,此問題乃可不更生,而自然解決。此即謂人能忘此內外,亦忘內之靜與應外之動之分,則亦無應外之動中,對外物之「將執」、「迎待」等,以使外物為心之累之事。由此心之「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則心定,而性亦定。此即明道答橫渠書之旨。今就此書以觀,亦正可見橫渠心中,原有此內外之分,而求其合一之問題。明道則是直下忘此內外之分,亦更無此中之分者如何得合之問題。此即是本此忘內外之道,以自然解決橫渠之如何合內外之問題也。 此明道之定性書直下言忘內外之分,非謂無此心性之應物之事,唯不以物為外,於此外物與內心之應,不以之為相對待;而知其為一體之一感一應之兩面,而感應無間,亦無二耳。知此,則可讀定性書全文,其文曰: 「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苟以外物為外,牽己而從之,是以己性為有內外也。且以性為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內?是有意於絕外誘,而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既以內外為二本,又安可遽語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苟規規於外誘之除,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顧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是返鑒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孟氏亦曰:『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與其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惡得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內者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為如何哉?夫人之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為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明道文集卷三) 此明道之答橫渠書之問,其原問如何不可知。如以今之正蒙書觀之,則橫渠自是以人在感知外物時,此能感知之性在內,外物在外。此感知只是依一虛而清通之性之神而有,故初不必謂此感知外物,乃牽己性而從外物之事。唯在此所感知之外物,連於人之氣之攻取之欲時,乃覺此性為物所牽引,而物為性累。此則正為橫渠所欲去。又明道之問:當性感知外物時,何者為在內?在橫渠亦易答。即此能感知之性仍在內,唯在感知外物時,兼有內外之合耳。又明道之謂「天地之常,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順萬事而無情」,亦合於橫渠之言「上天之載,有感必通,天體物不遺,聖人之神惟天,故能周萬物而知。無心之妙,非有心所及也」(天道篇)之意。唯明道於此特就聖人之心之情言,則天地之心亦應有此情,而橫渠未重此情之義。然在天與聖人上說,其心既體萬物不遺,即已是合內外,而亦在無內外之境;則明道與橫渠之旨,似應不殊。唯橫渠蓋以此聖人之合內外,乃由次第工夫而致。人必先有在內或對外之工夫,然後方有此合內外。在明道,則直由天地聖人之體萬物而無內外,以言吾人之為學者,亦當直以內外兩忘為工夫,更不先是內而非外,以直下至澄然無事,而定而明之境。此則與橫渠謂人當先存內之虛而清通之神以定性,而更本之以應外之說不同。此中,人是否可皆以直下忘內外為工夫,而直至澄然無事之境,而定而明,則可非一言而決。此在人之天資高者,固能之,然未必人人皆能。又明道言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此言繫於物,乃所以遮其繫於心。實則聖人之心於物來順應,實亦不繫於物。此物來順應之境,如何能致,如何知物之當喜,物之當怒,以知理之是非,亦皆非易事。橫渠於此,則先言窮理,後伊川朱子亦以格物窮理,補此明道之所未及,則又正是還同於橫渠之先窮理,然後能合內外,以盡性至命之論。至於明道之言怒時遽忘其怒,實亦乃非天資高者不能為。若在常人,則先無工夫,於怒時亦未必能遽忘其怒也。故此明道之定性書之文之義,尚可有種種補充,亦不可據之以薄橫渠之見。此中唯明道之直下標出「內外兩忘」,為學聖之工夫,則固有深旨。而人真能直下「廓然大公」、「內外兩忘」,亦可當下「澄然無事」。又吾人雖可本橫渠伊川朱子之說,謂人於若干事上,必須先有格物窮理之功。然人亦自有種種更不待格物窮理之功,而理已明白,自能直心而發之物來順應之事。然人之先有內外之見者,則即在此情形下,仍不能物來順應。此其故則不在物理之未明、或物之當喜當怒之理之不見,而在其不能直心順理以成其即感即應。此中之病痛,純在人心之自身。此時人之內外之見,正足增益此病痛。此病痛原於人之緣其知有內而自私,更以外為外而用智,以成其穿鑿。人以心知為內,為我之內之所有,亦即自私此心知為我有。自私此心知為我有而屬內,則阻塞其應感之機,乃用智以成其穿鑿,則反不見已呈現於前,而實已明白之物之當喜當怒之理,遂不能順理以喜怒,而更無喜怒之留滯。有此自私用智二病,人不能達於物來順應之境,則人唯有此先直下忘此內外之分,方能一時直下兼拔去此二病之根。此固是一鞭辟近里之工夫。於此處,亦不須更言窮理,而言窮理或正成其用智之鑿,亦未可知。此一直下忘內外,而物來順應,誠為不易,或只天資高者,方能一念契入,而當下澄然無事。然此亦天資高者之實學所存。若天資不及者,則雖不能至,亦當心嚮往之者也。 四 明道之識仁與定性書中之心與情 此明道之言內外兩忘,乃消極說。至於欲積極說此內外兩忘之境之內容,則在聖人,只是以心普萬物之心,情順萬事之情。此心此情,即明道所謂仁。明道言仁 [2] 之語,散見其書,要在下列三段語: 「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撿,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須反身而誠,乃為大樂。若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有對;以己合彼,終未有之,又安得樂?訂頑意思,乃備言此體。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蓋良知良能,元不喪失,以昔日習心未除,卻須存習此心,久則可奪舊習。此理至約,惟患不能守,既能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也。」(遺書二上) 此外遺書二上又載有一段,為朱子近思錄所錄。細觀此段,實亦較上段尤為切實。其言曰:「醫書言手足痿痺為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認得為己,何所不至。若不有諸己,自不與己相干。如手足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眾,乃聖人之功用。仁至難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已。欲令如是觀仁,可以得仁之體。」 又一段曰:「剛毅木訥,質之近乎仁也;力行,學之近乎仁也。若夫至仁,則天地為一身,而天地之間,品物萬形,為四肢百體。夫人豈有視四肢百體而不愛者哉。聖人,仁之至也,獨能體是心而已。曷嘗支離多端,求之自外乎?故能近取譬,仲尼所以示子貢求仁之方也。醫書以手足風頑,謂之四體不仁,為其疾痛不以累(不關切)其心故也。夫手足在我,而疾痛不與知也,非不仁而何。世之忍心無恩者,其自棄亦若是而已。」(遺書四二先生語,此與上一節意同,蓋一語之別記) 此明道言仁,後二段語由疾痛相感說,最為親切。此乃順孟子之惻隱之心之意說仁,亦順孔子以生命之感通之意說仁。前一段語言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則承孟子「萬物皆備於我矣」、「上下與天地同流」之說。依其時代意義說,則明道之言仁,與橫渠之訂頑(即西銘)言「民、吾同胞,物、吾與也」,以至「凡天下疲癃殘疾,惇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之言,與民物疾痛相感之旨合。故明道稱西銘。然此中明道之學與橫渠不同者,即在橫渠正蒙一書言為學之要,在先存虛明之神以去物累,而變化氣質。此即精義以入神之事,由此義方有仁。如前所說。故此西銘之言仁,乃橫渠學之結論而非其前提。明道則直下忘內外,以正面識得此「無對」之仁之道之理為先。緣此理此道而能近取譬,以己立立人,己達達人,即為體仁之體。近取譬者,如知一身之手足之氣不相貫,疾痛不相感,為不仁;則知己與人之氣不相貫,疾痛不相感,亦為不仁。一身之有麻木不仁,乃人可親切的知之者,此一身自是一體。此即謂無仁,則此一身不體,亦不成仁所貫注之體。今於此一身體之不仁中,知求其仁,即知於己與人物之氣不相貫、不相感中,亦須求仁。是即於己與人物之不成一體處,求其成為一仁所貫注之體。而學者之工夫,則要在於此己與人物氣不相貫不相感處,隨處使一己之氣與之相感通,而隨處見此仁所貫注之體,於吾人之生命心靈之中。此即明道言體仁之體之本旨。蓋人時時與他人相接,以至與天地萬物相接,人乃隨時可覺其己與人物之間有隔閡,而不關痛癢之情形,即處處見有一彼此間之麻木不仁而不相感之情形。仁者則恆欲通此隔閡,以求以己之氣與人相感,即以己之仁心仁情,行乎其中,以成其相感;而隨時隨處,體會得此相感之事中,所形成之一體,即體此仁之體。此中,人隨時隨處以氣與人物相貫,以仁心、仁情行於此相感之事中,則此仁自貫於此一切相感之事中。故此仁即是一道一理,而非只是一事一氣。然必須於一一以己之氣去貫通所感,以仁心仁情成此相感之事中,識此仁之理之道,而不可望空懷想此體仁之體,或仁之道之理,而識仁也。 此一明道之直下由己與人物之氣相貫,疾痛相感之處,體仁之體、言仁之理、仁之道,正同於橫渠之由民胞物與之感,言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之道。然橫渠乃由此民物與我,皆由乾坤之大父母所生說來,則是由先立此與民物之同一形上本原說來。此即無異以此形上本原之同,為人當有民胞物與之感之理由。有如人念其兄弟為同父母所生,故愛其兄弟。則在理論上說,若非我與民物同原,則我亦可不愛其他民物。然人在有其仁心之發,而對人對物,動惻隱之心之時,人乃直接有此物我同體之感,而不待念其同原共本者。此同原共本,毋寧是對此一體之感,向上推述體會其所以可能之根據,而成之一形上學之義理。此乃後起之義。今由識此形而上之同原共本以識仁,即隔一層而不親切。如宗教家由人同為上帝之子而言愛人如一體之不親切也。然明道則正不先上溯此我與民物之同原共本,為同一乾坤父母所生,以識仁;而是直下忘內外,而於我或己身與其他人物之疾痛相感處識仁,則其言自親切直接而無隔。故亦不須如橫渠正蒙之書,先建立一乾坤天道之論以言仁矣。 此明道之自同氣相貫,疾痛相感以言仁,即直接自心之能感通之道之理言仁。此心自能外知有天地萬物。然此天地,則初不在我心之上,而在我心所感之中。故於此可言「天地之用皆我之用」。能視天地之用為我之用,則我已不自私,已不限我於我;則亦不須如橫渠之大心篇之言:必無我以合內外於耳目之外,以體天道而後大。因知「天地之用為我之用」之我,即「以天地與我為一體」之我也;而此心亦自是一已大其心之心也。故此明道言先識仁,而直下見得天地之用皆我之用之為學工夫,與橫渠之必先無我者之不同,即如先由消極工夫下手,與直下由一積極工夫下手之不同。先由消極工夫下手,即漸教,乃中下之資之所能為。然直下由一積極工夫下手,亦非必即是直下有一「如聖人之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而其仁無所不運,於天地萬物之疾痛無不感」之謂。此中重要者,只在人於其所正有之疾痛相感之處,識此中之有仁,則可緣此中之道之理,以及於至仁之以天地為一身,天地間之品物萬形為四肢百體。此固學者之所能為。頓悟此境,固亦人於一念廓然而大公時之所能也。然對此境,必須有真情實感以實之;否則可只是一藝術性之觀照境界,或形上學中思慮境界,而非道德生活中真實境界。今以真情實感,真實化吾人一般心知所對所觀所思之天地萬物,於此心知之前,即明道所謂「誠」也。泛言仁,只是一渾然與物同體之感。然此感之是否真實,則有不同之程度。而一般所謂與物同體,恆可是觀照性、思慮性之與物同體。此皆非真實之與物同體。蓋此中所思慮之人物義理,只是一所思、所觀照者,亦只平鋪於觀照心、思慮心之前者,而未嘗實入於此心,以徹入吾人之生命,而與此生命,疾痛相感,以實為一體。則此所謂與物同體之感,尚未真實,其中尚有不誠者在。故明道必於言識得此渾然與物同體之理之後,更言以誠敬工夫存之也。誠是真實化,敬則明道嘗言「敬則無間斷」。則敬猶言使此真實化者,更無間斷。既無間斷,則亦不須防索,不須窮檢。若心懈而間斷,則須防此懈。敬而無間斷以不懈,則何防之有。若理未得,固須窮索;然於此仁之理既已識得,更知誠此理,以使之真實化,而恆存之;愈存,自愈明;則於此理,固不須窮索也。 * * * [1] 所謂清虛一大者,朱子語類卷九十九論橫渠之一卷,謂橫渠初言清虛一大,為伊川詰難,乃雲清兼濁,虛兼實,一兼二,大兼小。此以清虛一大,形容道體云云。按正蒙之旨,本是清兼濁、虛兼實。蓋非伊川詰難而後如此說。又此以清虛一大言道體,即指天之道之為人所當合者言。但此清虛一大之言,亦可即是概括橫渠正蒙書之要義而說。正蒙書神化篇重言天之清虛之神,誠明篇始標五個「合一」義,大心篇則由心之大,以合天之大。此三篇,即橫渠最重要之文也。 [2] 若離此識仁之義,而單看定性書之文,亦可作歧出之想,而其言有弊。宋元學案明道學案附錄引葉適文,謂明道定性書多用老佛語。「老佛處身過高,故以德業為應世,其偶可為者,則為之云云。所立未毫髮,而自誇甚於邱山。」此言未為無見。茲按應跡之說,出魏晉之玄學佛學。明道「以有為為應跡」之語,確亦可使人作輕功業之想。但定性書之本旨,在兩忘以合內外,則於跡不得不應,亦必當應,則功業自當重。而能成此功業者,則在仁。兩忘、合內外所顯者,亦正是此仁。故連明道之識仁之義,以觀定性書之意,自可無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