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五章 張橫渠之以人道合天道之道(下)
五 太和篇、天道篇對天道之總述
對上節所述橫渠之以虛氣形象、與心知、性命、神化相互說明之旨,如要理會親切,當說其氣只是一流行的存在或存在的流行,而不更問其是吾人所謂物質或精神。此氣乃一無色彩之純粹存在、純粹流行,或西方哲學中之純粹活動、純粹變化。說其即是虛,則是自其可顯可隱、可感可寂、可動可靜而說。其隱、寂、靜,即實而虛;其顯、感、動,即虛而實。前者為一流行存在之創生創始,後者為其終成。然尤要者,在對此流行的存在、或存在的流行,自其散而觀之為多者,亦可於其聚而相感通處見一;而於其聚而相感通而見一之後,又可更觀其散而為多。於此相感通處,即見氣之有清通之神。神之清通,為通兩之一、為絕對、不可見,亦無形無象。則自氣之散為多處看,便為一之兩,為相對,亦為有象而有形之始。故太和篇言「散殊可象為氣,清通不可象為神」也。依此清通之神,而一存在有對其他存在之虛明照鑒。故曰「虛明照鑒,神之明也」。於此亦同時有此其他存在者之呈其形象於此一存在之前,而此存在對其他存在者,亦即可說有對之之明與知。此明與知,即心。此一存在之能有此清通之神,能明能知,以使之能感通於其他存在,即其性。故謂「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然此清通之神或明知心性等,乃自一存在者之感通於其他存在之事之內部觀,而說其有者。若自此事之外部而觀,則此存在者之相感而通,即只是其聚合,亦即二存在之氣之聚合。在此聚合之際,能感者受所感者,居陰位而靜,其氣為陰。所感者往感彼能感者,居陽位而動,其氣為陽。然能感者,以其清通之神,感所感者,而呈現其形象,則其神超越於所感者以自伸,而成其為一洋溢於所感者之上之高位之存在,則又為陽氣之動。所感者之自變化其原來存在,而自失其原來之存在,以入於能感者,而屈居其下位,以為有一定形象之所感,則又為陰之靜。合而言之,即可稱為一陰陽之氣之往來、動靜、施受,亦即「兼有神之依虛通而伸、與氣之自變化其實」之一神化之歷程。而自外看,則亦可只說為「二氣之依虛而成氣化,或氣之聚散,而出入於虛中」之歷程。其氣之依清通之神而相感通,以有之內在的對形象之明與知之心性,亦只是此氣之聚於虛中之事。故太和篇謂「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氣不聚則離明不得施而無形。……文理之察非離不相睹」。又謂「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更謂「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此在太和篇,皆未嘗專指人而言。然人之於他物之形象、有知有明,在大心篇嘗說其為原於一合內外之道,則亦可說為一由「人身之氣與物之氣相聚,而成變化」之氣化之道。此人之知物之形象,原於人能有清通之神,以感通於物,是為人之性。由此性亦即見人之氣,能依此清通中之虛,以往與物相感通之能。故曰「合虛與氣,有性之名」。然必人之實已依清通之神以感通於物,而呈現物之形象,以有知覺,然後見人有心。故曰「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由此諸名言初非專指人而言,則於凡有存在者之氣,有聚而相感,而有變化或氣化之處,即同當有一存在者之依清通之神,而有其離明之施;以感知其他存在之形象之事,內在於其中;而亦皆可於此說其有神、有性、有明、有知、有心也。
識得上來所說之義,今再抄太和篇第一節如下,略加解釋:「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 縕、相盪、勝負、屈伸之始。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起知於易者,乾乎;效法於簡者,坤乎。散殊而可象為氣;清通而不可象為神。不如野馬 縕,不足謂之太和。語道者知此,謂之知道;學易者見此,謂之見易。不如此,雖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稱也已。」
此太和章之第一節中,所謂「太和所謂道」,自是就總體宇宙而言其中具此太和之道。此中所謂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自是後文所謂散殊可象之氣,依清通之神而相聚相感之性。其言 縕相盪,亦即氣之聚而相感時之互相施受。施則陽伸,而浮起升起,而居勝;受則陰屈,而沉下降下,而居負。此一施一受之無間,即 縕相盪。其言「來也幾微易簡」亦即自陰陽之始言。言「其究也廣大堅固」,則自陰陽之著而盛大言。其言「起知於易者乾乎」,即言相感而有清通之神,以起知,為其相感而生變易之事之起也。其言「效法於簡者坤乎」,即言由起此知,而即以其所知者為法,以實有為其效應之變易之事也。「不如野馬 縕」中,野馬之名出莊子逍遙遊,初指空中游氣;游氣之密密無間,即所以狀上文之一施一受之無間之 縕也。故於此太和章之首節,緣上文所說,固皆不難解也。
然此橫渠之言天道最重要之問題,在橫渠之如何說天。橫渠謂由太虛有天之名,物依清通之神以相感,即依虛以相感。然此虛只屬於物,而此虛亦不同於天之太虛之無限。物依虛而即有清通之神以有知,則天之無限之太虛,當為一無限之清通之神所充滿,而有一無限虛明照鑒之神用,以與天中之萬物相感者,亦對之有所知者。此即為橫渠所謂「天之知物,過於耳目心思之知物」。由此天之神,亦即見天之性。然天之性不同人物之性,雖有而不必皆表現為神者。天之太虛恆在,天之性乃恆表現為神而恆在。故神外無性。此文之神則橫渠神化篇稱之為天德。天之與萬物相感而成之變化之道,則為天道。有如人物與他人物之相感而成之變化之道,即人道、物道也。故又曰:「化天道。」天之性見於其神之常在,故於此可不須另說性。天之神常在,而其對物之感知常在,即其心皆見於其感、其知之中,而亦不須另說心。總之,天之德之「神」,即天之性,其明知之能與物相感,而成變化之「化」,即天之心。故於人物須言性,亦可自其性為天生,而稱天性;亦須由其次第之感知以言心。然於天則全性是神,全心是依虛明照鑒之明,以成化,故可不須更說心性。此當注意者一。
其次橫渠之言天是清通之神,是照鑒之明,固非即指吾人所見之蒼蒼之天,有萬物之橫陳於中者之全體;亦非去此萬物,而以此虛空之空間為天;更非以天為萬物之和之總名。然亦非離此蒼蒼之天或虛空與萬物而言天。天之虛明照鑒之神,自是充塞於此蒼蒼之天或虛空與萬物者。而人亦固初由耳目內外之合,以知有此蒼蒼之天與其中有日月之運行,風雨雲雷霜雪之降,及地上萬物之橫陳於天之虛空中,以見天之廣大;方更由其虛以知有天之神明充滿於其間。然人之知天,更當由晝夜寒暑四時歲歷之運中知天,而緣此以見天之深度。是為橫渠所特重。由此而知天之神亦不只有其明一面,亦有其幽一面。晝是明,夜是幽;暑是明,寒是幽;春夏是明,秋冬是幽。萬物之正生成是明,原其始而反其終是幽。明則萬物皆照而呈形,幽則萬物皆藏而無形。能知萬物呈形於太虛,只及於天之明而有形,尚未及其幽而無形。必如太和篇所謂「方其形也,有以知幽之因;方其不形也,有以知明之故」。見天之大明終始於天之幽深,乃見天之深度。此則非只橫觀天之廣度之所及,必緣時運,以更縱觀此有萬物之形橫陳於太虛之廣度之天,其全體之大明,亦始終於「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無形」之一大幽,乃能深度的知天之所以為天也。然此為大明大幽之天,雖初由萬物之在空間時間而知,卻又不可說此天即是此無限之空間時間。因此無限之空間,在時間之晝夜中轉運,其始終於幽夜,而幽夜中即無空間可見可說故。至於此時間乃依有此由幽至明、由明至幽中萬物之形象之更迭而立,所謂「時若非象,指何為時?」故若只自此中無形無象之幽之自身觀,亦無時可說。此「時」,乃出於天之幽明之相繼而成象,則天之幽明,為時間之觀念之所依以立,乃後出之概念,而非天之幽明之實事。故亦不可說此天即是時間也。此應注意者二。
此天之有幽有明,須於天作縱深觀乃知之。然此須如明觀明,如幽觀幽,不得幽明夾雜而觀,方得天之實。如人在夜中仍謂萬物有形,此乃緣其晝所見之萬物有形,而謂其形於夜猶在。此即夾雜明以觀幽,非如幽觀幽也。如幽觀幽,則夜時萬籟俱寂,萬形俱隱。此寂是真寂,此隱是真隱。而由夜至晝之有形可見,即以此真寂真隱之無形之幽為其因。此「真寂真隱之無形之幽」,亦即「有形可見之明」所由生之「故」。此中不夾雜幽明以觀幽明,而又知其相因為故,以幽明不已,是為真知幽明之故,通乎晝夜之道而知。依此以觀一切有形萬物之始終,則其始即始於天之一真幽真寂,其終亦終於天之真幽真寂。此真幽中,萬物非有形,然此真幽自是萬物之自生自始之「因」之「故」,亦為萬物之所息所終。在萬物既生既有形象之後,固「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故愛惡之情,同出於太虛,而卒歸於物慾」(太和篇)。然自其所自來而觀,則無此對反與相仇,而初只在一太和中,其既終既息,亦「仇必和而解」。故「卒歸於物慾」者,亦還由其同出太虛,而還歸於太虛,以和解。如至深夜,則世界無處不和平,更無戰爭也。於此天地之真幽真寂,見得分明,更通此幽明,知不和出於和,歸於和,方能更合此不和與和,為一太和之道,以觀天地。而聖人乃更有於此對反相仇之世界中致中和,求於不和而使之和之道,以貫徹此幽明也。然此非先不如幽觀幽、如明觀明,更夾雜明以觀幽之謂也。人夾雜明以觀幽,遂謂萬物未始,仍各有形,以相對反相仇,其終亦然。此乃人心之夜夢不寧,致使天地有感無寂,有對反無和融,亦人之智尚未足以真知幽明之故,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其智之明尚不足以通幽明,以成其智之明也。然人之此通幽明之智之明,自亦出於幽、息於幽,聖人之老而安死,即亦安於其明之更入於幽也。此當注意者三。
由此天之有幽明,見天之深度,即見天之非只一其中橫陳有形萬物之空間。此橫陳有形萬物之空間,自是吾人有大心者其明之所及,亦天之虛明照鑒之神之所及,而於此可更言天之感知此一切有形萬物者。然人於此所見之橫陳有形萬物之空間,當透過時間中之萬物之終始以觀,而知上天之載,自有一無形、無聲、無臭之幽。以此幽為明之故,則此明有其所依而有之幽,即不只是一虛明,而為有實之幽。此天之虛明自常在,以為萬物之始於幽而歸於幽者,在其有生之時,皆得為天之明之所照鑒者。此天之虛明所依之幽之實,亦常在。其依此實,而有其虛明,即見一清通之神德,是為天德。此神之天德,亦常在。克就此幽之實之為實言,即一真實之存在。氣之義,原可只是一真實存在之義。故可說此天即氣。天之神德之見於其虛明,其所依之「實」,即此氣也。故橫渠言「太虛,一實者也」(性理拾遺)。又言「虛空即氣」。於此吾人應高看此氣,而視之如孟子之浩然之氣之類,以更視其義同於一形上之真實存在,其虛明即以此一形上真實存在或此氣之神德為體,所顯之用。故說「由太虛有天之名」,即是說,由「太虛即氣」有天之名。不可離氣以言此太虛,亦如不可離此天之為形上之真實存在、有其神德為體,以言其有虛明照鑒之用也。故神化篇謂「神天德,化天道。一於氣而已」。又謂「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化,合一不測為神」。此化為天道之義,下文當更及之。然此天道與天德之神,固皆不可離氣而言也。此當注意者四。
此天之虛明照鑒之用,一方依天之真實存在之神德為體,一方對所照鑒之有形萬物而施。此即天對萬物之陽明之道,或天之乾道。然天之施明於物,而照之,乃如物之為物,亦順萬物之為物之為如何,而照之。是即天之陰受之道,天之坤道。此皆天對已生之物之事。然天另有其創生新物之事。此創生新物,乃依於天之自開其幽,開其藏,以生物。是為天之陽生之事,而見天之陽道乾道者。然天之生新物,使之自成其為如何之一新物,則又為天之陰成之事,而見天之陰道坤道者。故無論天之明照之知、與生物之行,皆有此陰陽乾坤之二道。在一般之見,以天地間之有新生之物,乃由已成物之依因緣或因果關係而生。此在橫渠,亦可說新生之物由已成之物之自依其動靜陰陽,以相感而生。但今若肯定一天之真實存在,則當更說此天對已成物,先有一虛明之照鑒或感知,更自創生新物。不可說在已成物與其相感中,先有此新物。因已成物與其相感,只是已成物之事,而已成物中固無此新物。此已成物之聚合或相感,可只視為新物降生之場合。而此新物之由無而有,則當說為其自由幽而明,亦天之自開其幽之所創生者。然天之生物也有序,必依其先之已成物之聚,所成之場合之為如何,以次第創生一如何之物,而不於任何處,任何時,生任何物。天恆只是順已成物之為如何之聚,而更生物,以應之。依天之為一神明,則其順已成物,而更生物,即必同時有對其所順之物之感知,以成其明,而後應之,以自開幽出藏,更生新物,以見其誠。此天之由感知已成物,而更生新物,為一變化。此變化之道,即天之道。天之有此道,則依於其感知已成物,而對之有明,更有其應之以生物之誠。天固亦不能不依其明,循已成物所形成之場合,以任意創生萬物,以見其萬能也。此即橫渠之天之道,不同西方宗教家之上帝之全能,乃可於任何時任何地創造奇蹟,以生任何物者也。
然就吾人之縱觀此天為萬物化生之原,見萬物之生,皆由一有縱深度之天之無形而流出言,此萬物之生也無窮,則天之生物之能,自是無窮;其幽隱秘藏者,亦無窮;天固亦當是無所不能者。然今再濟以橫觀萬物之已生者之橫陳於太虛,乃各居其處,則繼每一處之已成物而更生之新物,便只為依一定秩序而生之物。此天之於此每一處,皆只能次第生一定之物,此天即若自限其所能以生物,而不復為全能。其所以自限其全能,乃由此每一處之先之已成物為限定,亦由天之感知其為一限定,故亦即只應之以生一限定之物,為其繼,以見其乾道。此又不當說為此天之為物所限定。就天觀天,天既能生無窮之萬物,固仍當說其能為無窮,亦可說為無所不能也。則其於已成物為限定處,只生限定之物為其繼,以成所謂自然秩序,便只能說為此天之自限定。此天之自限定,則由天之對已成物之限定,有所感知時,即自依坤道而順承之;更只為一限定之應,以生一定之新物。故不可說此「天之應」為某處之已成物所限,亦不可說天之「感知」為此已成物所限。此天之感知,只如其物之為物而感知。物易而天之感知隨之易,其應之而生之新物,亦隨之易。此即正見天之神化之不測,亦見天之明、天之感知之自身之無限定,其應感而生物之無限定,如善戰者之水來土掩,兵至將迎,即見其能戰之能之無限定。不必水來而不以土掩,兵至而不以將迎,或撒豆成兵,呵水水去,方見其能戰之能之無限定也。天亦不必於任一已成物之後,創生任何新生物,方見其能之無限也。今若天於一已成物之後,皆可創生任何物以繼之,則天於此已成物,無異視若無睹,對此已成物無所明,而以其無明對物,則天之神明,反非神明矣。神明必明,故必依所明之已成物,以對之為相應之「神應」,以創生一定之物,而成一自然之秩序。橫渠之天,自是萬物所自生、自始而先於物、亦超於物,似超神論。然天必順其虛明照鑒之神之所感知、所明者,方得繼創生創始新物,則天又如後於物,亦內在於物之中,似泛神論。合而言之,則二者皆非。此當注意者五。
由上所說,則橫渠天道篇言皆可解。其首言「天體物不遺……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無一物之不體」。即言天之神明,遍照一切出生之萬物也。其次言「上天之載,有感必通。天不言而四時行……誠於此,動於彼,神之道歟」。此謂「上天之載」,即言其自為真實存在,而具載其真實內容。其謂「有感必通」,即謂天有所感知,其神明即通,更有其神應。此天之神應,乃天自開其內在真實或誠之內藏,以應於其神明所感知之物者也。其下言「天不言而信,即依天之直感直知,而即有其誠應真應,而不須間之以言語思慮之謂」。至所謂「神不怒而威……無私故威」者,則由天乃隨已成物之所如而應之以創生新物,而無偏私,物亦不能對天生物之事,作徇私之求,故威也。
其下文言「天之不測謂神,神而有常謂天」,即謂天之隨感而應,乃感易而應易,故為不測。其恆是不測,即見其貞常。於此不測,名之為神;於此貞常,即名之為天也。至於其下文言「運於無形謂之道,形而下者,不足以言之」,則是謂天之感知有形之物,而更應之,以成變化,為其道。變化則已成物之有形者歸於無形,而新生物則由無形而有形。道則自此「無形而形,形而無形」之運上說,亦即自此形之運於無形處說。形運於無形,則唯在形之運於形之上,乃可說道;不可只在形之中、形之下說道也。此與其後文「形而上者,得意斯得名,得名斯得象」可合觀,以知此形上之道只為意之所得。然亦須得此意於形之運於無形,所成之象之中。因道非即形象,亦不離形象也。其上文雲「天之知物,不以耳目心思,然知之之理,過於耳目心思」,則是謂耳目之知,必待人之身與其外之合,其心思必由不知而知。而此天之神明之知,其虛涵萬物,即知之,故非二物相接而知。天之知亦恆知,非是由不知而知。故其知過於耳目心思也。再下文雲「聖人之神惟天,故能周萬物而知。聖人有感無隱,正猶天道之神」。此則自聖人之同天說。而人如不知此橫渠所謂天之義,亦可自本其誠,以思聖人之心之周萬物、與有感無隱,以知此天之所以為天也。其餘言天道語,皆較不重要,不復更釋。
六 神化篇之言神化與仁義
正蒙之天道篇末,言「聖人有感無隱,正猶天道之神」,而神化篇則進而言「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道其用」,更言「推行有漸為化,合一不測為神。其在人也,知義用利,則神化之事備矣」,更引中庸言至誠為能大,並引申孟子之大而化之言,謂其德合陰陽,與天地同流而無不通。再言此神化乃天之良能,非人能。故人必位天德,然後能窮神知化。此皆是就人之成聖而合天德天道之理想說。然此人之至於神化之境,則由人之工夫而至。此工夫,則正首在前大心篇所說之大心,而知天之有此神化之良能,初非人能,乃「德盛仁熟」,而後自至於此神化之境,故「非思勉之所能強」。而此人之工夫要在自求大其心,此是人之所能為,而其所至之化境,則工夫至、自然成,非人力所及。故曰「大可為也,大而化,不可為也」。因此「化」乃果上之境地。此境地乃同於天之良能之境。天不可為,則此化境,亦不可為也。此為橫渠之言神化之義所當注意者一。
此中人之求大心之道,乃在由大心,以觀自然之天之神化之表現之道。此即大心篇所謂體道而大於道。故觀天之日月四時寒暑之中之天之神化之道,亦是人之大心之學。此即神化篇之前諸篇之所以皆論天道,而言觀天道也。然此人之自大其心以體道,則在人之能先不「大於我」,如大心篇所說。而神化篇則繼天之神化,而言「無我而後大,大成性而後聖,聖位天德,不可致知謂神。故神也者,聖而不可知」。此則是謂由大心無我以成性、至聖之位天德之神,為學者之工夫之所在。而此工夫之落實,則在「見幾則義明,動而不括(滯限)則用利」。此前者實即人之義之事,後者即人之仁之事。義之由「精義入神,事豫吾內,求利吾外」,及仁之「利用安身,素利吾外,致養吾內」者,即仁義之養盛,以自致窮神知化之境地之實際。人有「存虛明」之神,以久於此至德之天德;「順變化以達時中」,「順乎時」而化,以同於天道之化,即仁之至、義之盡。此即人之「知微知彰,不舍而繼其善」以「成性」之事也。此中之知微,即存虛明而知幾;知彰,即順變化而用利也。此為橫渠言神化之義所當注意者二。
至於再後一節,即直由存虛明之神以知幾,為人之知變化之道之本而說。故引「知幾其神」,而言「幾者,象見而未形也」。又言「形則涉乎明,不待神而後知也」。則神之知幾,在明之知形之先,而更微。此知幾之功,則在於幾之不正者,即反於己,不徇物喪心,而忘物累以存神,而性性。此即精義之事。故曰:「義以反經為本。經正則精。」能精義,而更大德敦化,順道成變化,以「過化」而「物物」,即敦仁之事。故曰「仁以敦化為深,化行則顯」。合言之,即「性性為能存神,物物為能過化」,以為人之順性命,而成人性之事也。此「義」乃由動之不正者,以反經,為由動以一於靜。故曰「義入神,動一靜也」。此「仁」乃依內在之敦篤而發,即為由靜以一於動。故曰「仁敦化,靜一動也」。動返於靜而義,即一於神之虛明,而無定向。故曰「義入神則無方」。靜顯為動而仁,即一於化之無盡,而無定體。故曰「仁敦化則無體」也。此義之入神、仁之敦化,歸在動靜合一,而無方無體,乃神化篇之歸止義。此為吾人於橫渠之言神化應注意者三。
此橫渠之言神化,乃以「神」、「天德」、「體」、「合一不測」、「義之反經而入神」為一串之概念;更以「化」、「天道」「用」、「推行有漸」、「仁之敦化而化行」為另一串之概念。互相對應,以各有其義,不可混濫。故朱子嘗謂「神化二字,程子說得亦不甚分明。唯是橫渠推出來」(語類九十八)。此中橫渠除在天與聖上,言其於神化道德,皆兼備外;於學者之工夫,則以知不正之幾而正之以精義為先,亦即以不徇物喪心,忘物累以大心、而存虛明之神為先。人必先存虛明而後仁。故其語錄謂「虛者生仁」,「虛者仁之原」。在正蒙即以「精義入神」、「存虛明」之「神」,為仁之原。此重精義,即同濂溪之重知善惡邪正之幾,而去邪惡之幾,以歸正為先。亦即以一由反「為道德生活之反面者」,以歸正為先。故與孔孟之先教人以仁孝,擴充善端,與後之程明道言學者須先識仁,皆不同其說。此乃由濂溪、橫渠於人之邪惡之幾之存在,及物累與氣質之性之偏,先有一真切之認識之故。由此真切之認識,而橫渠更以不喪心,求存虛明之神為言,以盡心存神為至德、為體。此則與濂溪之未標出此盡心之義,而唯以神為由誠之明而有之用者不同。橫渠於此,乃於此神之為用,求先存之於心,即其用而見之為體。此神為至德,亦即可視之為體。此體者何?即一虛明不測之體也。虛則恆靜,明則恆動。故其誠明篇,更言「動靜合一存乎神」。此於橫渠之言神化當注意者四。
七 誠明與盡性至命
橫渠之神化篇,乃以天之神化為主,而言本大心,以窮神知化,而達天德、合天道。其誠明篇則以人之誠明為主,而言人既大心,由誠而明,以達天德、合天道;則於人性與天道,當更不見小大之別。故此篇首謂「誠明所知,乃天德良知,非聞見小知」。此即謂誠明之知,乃由大心篇所謂「大心以合內外於耳目之外」而致。其次言「天人異用,不足以言誠;天人異知,不足以盡明。所謂誠明者,性與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別也」。下更言「義命合一存乎理,仁智合一存乎聖,動靜合一存乎神,陰陽合一存乎道,性與天道合一存乎誠」。此中之明,即神之虛明。虛明之虛即靜,明即動,故於神言動靜合一。此猶神化篇言「神,動一靜也」。「陰陽合一存乎道」,乃即化言道。化者化已成之物,以生新物。前者為陰,後者為陽。由此已成物之化,亦即見神之虛涵新生之物,而於其生,更有神之明以應之。故神與化不離,亦與道不離。神有動靜合一義,化亦有動靜合一義。已成物之化,即其靜;新生物之生,即其動也。故神化篇謂:「化,靜一動也。」然此處之特以陰陽合一為說者,則要在將此動靜連氣而言。連氣,則氣之動即陽,氣之靜即陰也。其所以於此必連氣而說者,則以化而生之事,乃「推行有漸」之事,即見實有一動靜之道在。氣為實,故必連氣於動靜,乃可說實有一陰陽之合一之道。此即不同於在神之虛明上言,可不更說一實有此虛明,便可只說動靜合一者也。然此一陰陽合一之道中,亦固同有此動靜合一之義在。此應注意者一。
又此仁智合一中之智,即明。仁智合一,即仁與「神」之虛明之合一。精義即入神,故此仁智合一,亦仁與義之合一。至於義命合一,則命即天命,亦即天道之見於變化,而命人順其變化而行者。故義與命之合一,即義與化之「推行有漸」之次序之合一。人之以仁利用安身,即人之敦化之事。故義與命之合一,即義與仁之合一。以仁智合一言聖,則專取聖為「知之明」之義。於義命合一言理,則專取理為「順天道天命之當然之義」之意。因此理既為吾當然之義,又是順天道天命者,故後文又名之為天理也。至於雲「性與天道合一存乎誠」者,此性即虛明之神之所自出,即天德良知之所自出,亦人之能順天命而行義之事之良能之所自出。依此虛明之神,而更窮此「天道天命之當然之義」之理,更順此理而盡此性,以實至於此天命天道,以與之合一,即人之誠之功。此中,人之更知有人道天道之合,即是由誠而致之「於天人不見小大」之明;而先知此人道天道之能合,以窮理盡性至命而有此誠,即由明而誠也。此中仁智、義命、及性與天道諸名,各有其義,亦相通而互攝。此應注意者二。
此誠明篇之下文,則為分論盡性窮理之工夫,以自達於至命之事。此中之盡性,即由誠而明;窮理,即由明而誠。此皆有實工夫。人對此命,則只是至,而非工夫。此乃由於至命,即至於順天命天道,而與之俱化,以合為一。此乃果地上事。如神化篇言「大可為,化不可為」,乃「養盛自致」。故至命,亦盡性窮理之功之所自致,而亦不可為者也。此應注意者三。
此誠明篇之言性命之義,甚重要,茲照抄原文之大半如下:
「性者萬物之一源,非有我之得私也。惟大人為能盡其道,是故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彼自閉塞,而不知順吾理者,則亦末如之何矣。」
「天能為性,人謀為能。大人盡性,不以天能為能,而以人謀為能。故曰天地設位,聖人成能。」
「盡性,然後知生無所得,死無所喪。未嘗無之謂體,體之謂性。」
「天所性者,通極於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天所命者,通極於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不免乎蔽之、戕之者,未之學也。性通乎氣之外,命行乎氣之內。氣無內外,假有形而言爾。故思知人不可不知天,盡其性然後能至於命。」
「天性在人,正猶水性之在冰。凝釋雖異,為物一也。受光有小大昏明,其照納不二也。天良能本吾良能,顧為有我所喪爾。上達反天理,下達徇人慾者也。」
「性,其總,合兩也;命,其受,有則也。不極總之要,則不至受之分。盡性窮理而不可變,乃吾則也。天所自不能已者,謂命;不能無感者,謂性。雖然,聖人猶不以所可憂,而同其無憂者,有相之之道,存乎我也。」
「湛一,氣之本;攻取,氣之欲。口腹於飲食,鼻舌於臭味,皆攻取之性也。知德者,屬厭而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喪本焉爾。」
「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弘人也。」
「盡其性,能盡人物之性;至於命者,亦能至人物之命。莫不性諸道,命諸天。」
「我體物未嘗遺,物體我,知其不遺也。至於命,然後能成己成物,而不失其道。」
「性於人無不善,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過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命於人無不正,系其順與不順而已。行險以徼幸,不順命者也。」
「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
「人之剛柔緩急,有才與不才,氣之偏也。天本參和不偏,養其氣,反之本而不偏,則盡性而天矣。性未成則善惡混,故亹亹而繼善者,斯為善矣。惡盡去而善因以亡,故舍曰善,而曰成之者性。」
「德不勝氣,性命於氣;德勝其氣,性命於德。窮理盡性、則性天德、命天理。氣之不可變者,獨死生修夭而已。」
「風雷有象,不速於心;心御見聞,不弘於性。」
「天理者、時義而已。君子教人,舉天理以示之而已;其行己也,述天理而時措之也。」
「和樂、道之端乎?和則可大,樂則可久。天地之性,久大而已矣。」
「莫非天也,陽明勝則德性用,陰濁勝則物慾行。」
又乾稱篇下有文言性命處,皆可與此誠明篇言命、性、遇者,合併理解,其言曰:
「性通極於無,氣其一物爾,命稟同於性,遇乃適然焉。」
「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然有不至,猶難語性,可以言氣。行同報異,猶難語命,可以言遇。」
由上所抄,以觀橫渠言盡性窮理至命之旨,則見其既言性為萬物之一原,而體萬物,又言性「通極於無」,「通極於道」。既言「至誠,天性也」;又言有攻取之性、氣質之性,以言欲與人慾,亦由性出。既言性無不善;又言性善惡混、言惡盡去則善因以亡。於性命關係,則或自其異說,或自其同說。於心性關係,既言心能盡性,性不知檢其心;又言心御見聞,不弘於性。於命,既言其不同於時遇;又言命即時義;更由義命合一言天理,以天理通天道。於性命與氣之關係,則既言「性通氣外,命行氣內,氣無內外」;又言「性命於氣」與「性命於德」之不同。既言「氣其一物爾」,又言「湛一氣之本」,「天所命者,通極於性」。此皆言非一端,各具義旨,若不通而觀之,則將唯見其矛盾錯雜;乃或只取一端,以臆測其旨,而宰割以求通,則皆不能當於橫渠之心也。
於此首當知橫渠之言性,有自其來源說者,有自其具於我而就其德說者,有自其當前之表現說者,有自盡性之極說者。由是而其與心、命、氣、理、德、欲等之關係,亦即有不同方面之說。此中所謂自來原說者,即上引首節文所謂「性者,萬物之一原,非有我之所得私也」。「性為天能」之說。此當與前引大心篇所謂「成吾身者天之神」,及其乾稱篇「感者性之神」之義,合併理解。此乃謂人之生,原於天之神,此性亦依神以成感。謂人之生原於天之神,而此神為天德,即原於天之德。吾人通常說吾人之身由已成之父母與自然之物,依因緣關係,和合感通而生,此依前所說之橫渠意,則應言一切存在物由已成物之和合感通而生者,皆有天之神明對此已成物之照鑒,而更開幽出藏,以創生此物,以入於明,而化成其為物。則吾人之身,亦即緣天之神明變化而創生,以自別於已有之父母及其他自然之物者。一切物皆如此創生,即皆源於天之神化,其性亦皆源於天之神化。故性初為天能。人物同源天之神化,亦即同本於此天之神德、化道,而以此德、此道為其性。人物乃有其性之神,以與其他之人物相感,而依神發知,為其良知;更有應其他人物之行,以形成變化之能,為其良能。此人之良知良能之所在,即其性之所在。一切人物皆有一義之能感而能應之知能,故皆分別同有性。而自其同源於天德之神、天道之化言,即可說其性為一源。此固不礙其既生之後,各別具有其性,而異其性之流也。然人之性中既有知,亦知其性與萬物之同源,人即可本此同源之知,以知我之知能之性當盡,以自求成性;更知一切人物知能之性當盡,以亦求成其性。故言「立必俱立,知必周知,愛必兼愛,成不獨成」。此乃由人之知之性中,原能知一切人物之性之同源,而依此同源之知,以周知兼知此異流之一切人物,而更兼成之之故。此即為人之知之性之特質所在,而非其他萬物之知之性之所能有者。此吾人之於一切人物,能周知兼知而兼成之性,則本在成吾身之天之虛明之神之原能兼知,天之變化之道之原能兼成。此人所有之兼知兼成之性,亦源於天。是即人之所以得直接本天道天德,以為其性之故,而使其盡性,即能繼天之志,述天之事,以為天之孝子者也。此人之盡性,即為天之孝子以合天。既合天,更不戀生,其所得者即得於天德天道者,故生無所得。得天德天道為至得;則死亦無所喪。此則盡性之終之言。此橫渠先出此二節之文,即原性之始而要盡性之終,以說性之論也。此當注意者一。
至於其下一節「未嘗無之謂體,體之謂性」,則是就人有生有身以後之現有之性說。直就此人身,而言其有此良知良能之性德,即謂之體。是即神化篇所謂「德其體」也。此人之性之見於其能感知其外之物之形象,此乃依於其身之耳目所由成之氣之虛,故能對其外之物有所受,遂對其形象,有所感知。此即人性之始見。然人性除依其虛而神,以感知物之形象之外,更能超此形象,而知天之太虛,以合內外於耳目之外。此即見人性之通極於無。由此天之太虛,而更知一切形物之「由虛而實,以顯、以動,及由實反虛,以隱、以靜」之道。此即天之生物、成物之道。於此即見天賦予吾人之此性之知,能依其虛,以通極於天之虛、天之道。由此遂更有人之所以合天,而生物成物之人之道。人之合天之道行,而知義、用利。故橫渠又有「天所性者,通極於道」之言。此人之知依其虛以知物,即以其知體物。人之以行生物、成物,即以行體物。人之知恆依虛以知物,於物無不能知之,即其知之於物,無不能體;而繼知之行亦然。故此人之性即能體萬物之性。故曰「體萬物之謂性」也。凡此言性通極於無,於道能體,皆就此人現有之能知能行,而尚未必盡之性說。此性雖尚未盡而可盡。故下文言「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也」。此當注意者二。
下節文以性命對言,謂「天所命者,通極於性」,「性通乎氣之外,命行乎氣之內」。此乃別性於命,又別性與氣,以性命、性氣對言之語。此亦須善解。此性之所以通於氣之外,乃由性原從氣之虛,而能感知其他之氣所成之形物之德上說。氣自有虛,以有此感知之能。此感知之能,則固超於其原來之氣,而行於其外。此所謂「行於氣外」,其所指之實,即就人之感知之能,超於吾人之身之形之外,亦同時超越於所感知之他物之氣之形之外說。此是「假有形」而超此形,以言外也。此初固由此人之形之氣,原有其虛而神之性,能超此形此氣,以自向於此形氣之外,方得言「性行乎氣之外」,氣為性所超之一物耳。至於此與性相對之命,則依性與其所感知之外面的形物之相對而立。此所感知之外面的形物,皆屬於天,同在變化中,即可說為共屬於一天之氣化之歷程。於是此外面的形物為人所感知,即此天之氣化歷程為人之所受。此天之氣化之歷程之不能自已,即為天之命之不能自已。亦可說天命之不已,即行於此天之氣化之歷程之不已中,以為人之依性而加以感知承受者。故謂「命行於氣之中」,又謂「命為人所受」也。唯此人依性而感知之形物之氣化歷程之不已者,不特包涵在吾之身外之形物;即吾人之此身之壽夭、生壯老死之氣化歷程之不得已者,亦為吾人所能自依性而感知之,而更自受之者。故皆屬於命或天命。唯吾人於天之命,加以承受之感知之能,與感知後之應之之行,與其行依理而有法有則,方本於性也。故在此性中,既包括其所承受所感知之形物氣化之一面,又包括此能承受感知之能,與應之之行,及其行之理與法則之一面。故性為合此能所主客之兩者,而命則只是人所受之分。人既於命有所受,更能盡性窮理,使應之之行合理而有則,其行即貞定而不移。故曰:「性其總,合兩也;命其受,有則也。盡性窮理而不可變,乃吾則也。」於此性命之別,在何處說,乃當注意者三。
此性包括吾人之感知其他形物之氣之能,及應之之行之理則。然人之此感知之能,有其不同昏明之程度,其應之之行之表現理則,亦有其不同昏明之程度。此即所謂氣之昏明。蓋性原依氣之虛,亦即依氣之清通而立。唯由此清通,乃能於其外之形物之氣,有所感知。則凡有性,必有一範圍內之氣之清通、氣之虛。故言「天性在人,受光有大小、昏明,其照納不二也」。然此清通或虛之範圍,則實際上亦自有大小,而氣亦實有昏明、清濁之不同。昏於彼,明於此,濁於彼,清於此,則有偏。人之氣質遂有偏柔偏剛、偏緩偏急等之不同。此即所謂氣質之性也。人之氣昏者,其清虛自有限,則其於形物之氣之感知,只限於耳目之知,而不能知其形外之無形;而其應之之行,亦只限於取此有形之物,為自養其形氣之身之欲之用。此即人之口腹鼻舌、飲食男女之感性之欲也。此感性之欲,即誠明篇所謂攻取氣之欲,亦即乾稱篇所謂「飲食男女皆性也」之性。此皆人之所以自養生、存生、而續其生之性也。然言性,則不當止於此。故橫渠詆告子生之謂性之說。此人性之不限於此之切證,則在人心之更有虛與清通,以知天之太虛,而知天德天道,以仁義之行合天德天道之良知良能。於此而人若只自肆其攻取之氣之欲或性之欲,以徇人慾,此即其「德不勝氣」之攻取之欲,是即「性命於氣」,「陰濁勝則物慾行」也。反是,而人更能自斂其氣,以歸於虛明純一,此即其所謂「湛一」而為氣之本德者也。此亦即「德勝其氣」,「性命於德」,「陽明勝則德性用」也。人之只肆其攻取氣之欲,即人之下降而下達。至其更能反於氣之湛一,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害本,以知求合天德天道,即為人之上達而合天理之事。合天理者何?即其於感知天之形物氣化之歷程之命之不已者時,更能應之以合義之行;亦即於感知天道之行於此天命之不已中時,更能自盡其心之虛明,以知義而行之也。此即所謂「義命合一存乎理」也。此吾人所當注意者四。
此人之性可止於下達,亦可更上達以合天理。能上達者之謂能盡性,不能上達者之謂不能盡性。此非謂下達之事不出於性。唯其事雖出於性,而其事非盡性之事。故人雖不必廢欲,而盡性之事固有超此欲者存。此當注意者五。
此人之求上達而盡性之事,乃一歷程。天命天道之見於天之形物之氣化歷程,又是一歷程。此二者之交會於吾人之心性之當下之感知之中,則稱為遇。在此遇中,吾人心性之所求所向者在此,而天命之不得已者,其所向亦在此。則此遇為吉。反之,如天命之不得已者,其所向在彼,而與吾人心性之所求所向之在此者相反,則此遇為凶。一般人恆於其遇之吉,而謂此天命為正,而人乃樂天;又恆於其遇之凶,而謂此天命為不正,而人或怨天。然孔孟以降之儒者,皆不以此人之遇之吉凶,言天命之正不正;亦不視此遇之吉凶,足礙吾人之盡性之事。此即由於無論現有之遇之吉凶為何,吾人皆可更有所以處此吉凶之合理之道,為吾之義之所當行。此即橫渠之所以言遇之吉凶,不足以戕吾人之性也。此吉凶之遇,乃只就天命之不已者,為吾人所當下感知者而言。此遇之吉凶之意義,與此天命之不已之全幅意義,尚有不同。人更當知此天命不已者,與吾人之心性所求所向者相遭遇,而有之順逆、吉凶,亦在流行中,而可轉化。則不可以此吉凶,言天命之正與不正。人之只自求盡性者,亦可不問此遇之順逆、吉凶,而唯求自盡其性,以自行其義所當然之道,以處此不已之天命之流行於其前者。人於此命,唯須先知之。此知之,固所以盡吾人之心之能知之性;既知之而應之,以自行其義之行,亦所以盡性也。此人之自行其義之行,與天命之不已者相遇,固亦仍有其順逆。然於其逆之極,足致吾人之死者,吾人能自「盡其道而死」,仍是未嘗不完成吾人之盡性之功;則此所謂逆吾人之行之命,實未嘗逆吾人之盡性之功,而吾人即仍與天命之不已者相順;天命對吾人,仍莫非正。吾人知此天命之莫非正,而不怨天,以順受之,亦即吾人之「義所當然,以至於天命之所至,而順天道」之道;使吾人既成其盡性之功,而又至天命、合天道,成為乾坤之孝子;更有人德,以達於天德者也。此則必人有仁智合一之至明、至聖、求性與天道合之至誠者,然後能之。此亦即人之誠明之極之事。此中固有一人之道德生活之至莊嚴肅穆之意旨,為孔孟以下之儒者所傳,而由橫渠之誠明篇,依次第相連之義,以成其必然之論者也。此吾人所當注意者六。
在人之盡性以至命之事中,重要者在於所知之命之所在,知應之之義之當然者之所在。此即為理之所在。此理乃人在此天命之前,所視為當然者,即為能通天下之志,為人所共悅之理,故名天理。至謂此天理為時義,是則就天理之義,乃順隨時所感之天命之不已,而「動靜不失其時」,為「義之極也」(至當篇)說。在盡性之歷程中,性初不能全盡而全顯。其工夫要在以心知之明,知天理所在而行之。此即所以自盡其性。盡性之工夫,即在盡心。故言「心能盡性,性不知檢其心」。然而在心未能超聞見之知,以有其德性之知以盡性時,則性大於心。故曰「心御見聞,不弘於性」。盡性之事在盡此心知之明以知理。理有未知,則須窮。故盡性必窮理。唯窮理、知理,而行皆合天理,乃能至於命。窮理而行合於理,必去知行之偏蔽,亦即須變化性之氣質之偏,而去此有氣質之偏之性。去此有氣質之偏之性,則亦即無此一氣質之性。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在未去此氣質之偏之性時,人之行不合於中道,其性之表現,即可下達徇人慾,而不能上達;其上達而見天理,亦不能由於「中正」,以見其全;則人性之表現,不能無不正,而不免有惡。於此即可言人之性善惡混。必化此有氣質之偏之性;使其知行皆中正而不偏,人乃盡性而惡盡去;而後性完全實現自己,而「性成」。惡去而善亦不立,則可只言「成之者性」,不更言善。此中,就性之本源言,固善。然此本原義之善性,在其實現之途程中,則可或盡或不盡;即或中正而全盡,或有所偏蔽,而不能全盡,遂有善惡混之情形。此為中間一段之情形。至於性得全盡而全善,而更不與惡對,則為其終。在始、中、終三者中,性之地位不同,而言其為善、為善惡混、或超善惡、無善惡,即皆在一義上可說。此即所以和融昔之性之善、惡、無善惡之爭。然其根本義,自在由性之本原,以言其為善,更由盡性,以見此善之全盡,則又吾人所不可不知者也。此吾人所當注意者七。
吾人如識得此橫渠之由言神化,至言誠明之義,則吾人可於其西銘篇之義,更無困惑,亦不難解。然西銘篇之文筆至健,更輔以具體之歷史故事為佐證,故最堪誦讀。今照引於下,間注數字於文中,以配合前文所釋,不更詳解。讀者可只由其文以自契其旨,涵泳所陳之義理於不言之中可也。
「乾稱父,坤稱母(乾坤之道為父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人初由天生,而中處於混然為一之天)。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形氣之所充塞,即吾之體之所在),天地之帥,吾其性(天地之帥其形氣者,即吾之性之所在) [1] 。民,吾同胞(人民);物,吾與也(萬物)。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天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煢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民皆吾同胞義)。於時保之,子之翼也(成性成身,以成其為子);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事天樂天,以成其孝)。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皆所當戒);其踐形,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化),窮神,則善繼其志(神)。不愧屋漏(消極說道德)為無忝,存心養性(積極說道德)為匪懈。惡旨酒(使人民不以嗜欲累其心,存虛明之神,以絕惡),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養人民中之英才,成教化而長善),穎封人之錫類。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以人相天);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受命盡道而死);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盡性成終,即以成始);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義命合一)。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存,吾順事(生無所得);歿,吾寧也(死無所喪)。」
* * *
[1] 朱子語類卷九十三於橫渠此「吾其」二字,有承當之義。甚佳。讀者可自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