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四章 張橫渠之以人道合天道之道(上)

一 正蒙一書各篇之大旨 張橫渠之學,要見於正蒙一書,其語錄之言天道,大旨亦不出正蒙。其書文字謹嚴,論義極密,須費功力,方能實解。正蒙乾稱篇言「自佛學入中國千五百年,自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過人之才,何以正立其間,與之較是非,計得失」,亦夫子自道之辭。其理窟第八篇又言其為學三十年,於所見義理,乃不肯復出,天下莫能易。又謂其時學者,則「譬之如有物而不肯捨去者有之,以為難入不濟事而去者有之」。即當時之二程,對其學已多不能相契。二程固亟稱橫渠之西銘,備言萬物一體之旨,然亦疑其偏言清虛一大,乃言器非言道(二程遺書十一)。然橫渠言「虛、實也,清、濁也;其究一而已。兩不立,則一不可見」。誠明篇所謂「誠、明者,性與天道,不見乎小大之別也」。則清虛一大,未必可盡橫渠之學也。後之朱子於橫渠言「心統性情」及「氣質之性」諸義,極為重視,而於橫渠之言太虛即氣,亦謂其只及於形而下,而末及於形而上之理。至陸王之徒,則於橫渠之學幾全置之不理。直至王船山乃於橫渠大加推尊。近人乃更以橫渠之書之博大,較濂溪文之精約,二程言多隻為語錄者,更易見一系統,而加以重視。然橫渠之正蒙,乃以天道之論為先,其第二篇參兩篇,言天之日月五星,地之五行之物,與寒暑晝夜朔望之分,雲雨風雷、霜雪雨露之變。本此以觀其第一篇太和篇之言太和之道,「中涵浮沈、升降、動靜之性。……散殊而可象為氣」等,亦似當初是說自然之物質宇宙之事,故人遂恆以唯物論或唯氣論解之。此則自明末清初之耶穌會士如利瑪竇、孫璋等,已謂橫渠之天道論同西方之唯物論之說,與中國古儒真教之以天為一神明者不類。然反此者,則又可由橫渠之於太和篇中亦說「起知於易者乾乎」,「清通而不可象為神」,其天道篇嘗言「天之知物,不以耳目心思;然知之之理,過於耳目心思」,及其王禘篇之言祭天之禮,乾稱篇之言人當視乾坤為父母,而謂橫渠之天乃具神知之泛神論之神,或超神論之神;而其言虛為氣之本體,實未嘗重氣,亦不重氣所化之物,其旨歸乃在由虛以見天之神。此上二釋,亦皆有橫渠之明言足據,亦皆不能謂其無所見於橫渠之學。然二說,則相矛盾,須有說以通其所謂氣物、虛神之本義。吾昔年為文論橫渠之學,嘗重其言心知之義,後更約之為吾原性篇論橫渠之心性論之一節。然此固亦尚不足概橫渠之學之全貌也。 吾以為欲見橫渠之學之全貌,宜順觀正蒙之書之各章次第,先得其大旨。茲按其第一章,言太和之道,此自是以天之太和之道為主。然太和章於言天道後,即繼以言「聖人盡道其間,兼體不累者者,存神其至矣」。即已是歸在言聖人之人道。至其參兩篇雖言天地日月、晝夜寒暑之天象,然亦謂此天象中之「屈伸無方,運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謂之何哉」;又謂「日月得天,得自然之理也,非蒼蒼之形也」。則其言天象,乃所以見性命之理。故其第三篇為天道篇,專言此理此道,謂天道之「四時行、百物生,無非至教;聖人之動,無非至德。……天體物不遺,猶仁體事無不在也。……聖人有感無隱,正猶天道之神」。此即謂人之觀天之四時行、百物生,當視為天對人之教。而聖人之動中之至德所依之仁道,與天體物不遺之道同,故其有感無隱,與天道之神同也。至於其第四篇神化篇,則首分天德天道為二,以說「神天德,化天道。德其體,道其用,一於氣而已」,而終之以「仁敦化則無體,義入神則無方」之言,以謂人之仁義之道之德,即人之道德之同於天之神化之道德者。至於下之動物篇,則是就天地間之物言,如動、植、鬼、神、事、物,人之寤、夢等,事物之兩氣兩形之相感相軋之事。此則非就天而言,亦非就聖人而言,而只是言天地間之萬事萬物之理之章也。 至於誠明篇則王船山正蒙注謂「前篇統人物而言,原天所降之命也。此篇專就人而發性之蘊,於人所受而切言之也」。故此篇以下皆以人道為主。此篇始於「誠明所知,乃天德良知,非聞見小知而已」。蓋前此言天地萬物之道,皆初緣聞見契入。此人之天德良知,則必由人之反躬而自見。故不同於緣聞見而有之小知,亦不同於緣聞見小知,而契入之天道之論也。然人果能自有此誠明,而自見之,亦可同時見得此人之誠明,即人之性之所以得合天道,使天人不異用、亦不異知者。故誠明篇雖是言人道,亦還契天道。此「誠」,即仁人孝子之所以事天成身,以合於天之所以長久不已之道者。人之由誠而發之明,則為人之所以能窮理而明天道者。誠所以盡性;盡性必變化其氣質之性,有窮理之明,遂能知命而成其正命。然人慾有此誠明之道德,以盡性立命,則工夫當在:心之自知其大於見聞之知所得物之象,以合內外於耳目之外,乃能更不「大於我而大於道」。此即為其大心篇之所論者也。 至於其中正篇,則首言「中正然後貫天下之道,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此則非就君子之道大而合於天之大說,而是說君子之道之貫於天下萬事萬物之中,而其學則志在「中道而立」,以「體正」。故不正必矯。矯而得中,然後可大。此則言上篇之大心之大,亦當由其學之得中而後致。故曰「極其大而後中可求,止其中而後大可有」。此即與前篇之旨相輔為用。此章要在言學問工夫,而歸於學以成教,故亦言教育人才之道也。 再下之至當篇,則為依大中之道,以言有德者之應事接物,必歸至當至順,以見此道德之用。故於此章言及人之道德之不當偏,更言:「流於義者,於仁或傷……過於仁者,於義或害」,及道德之「志大則才大、事業大」,及「君子所以立多凶多懼之世,乾乾德業,不少懈於趨時」,而「動靜不失其時」之道。此則君子之明體而達用之學也。 至於作者篇則言古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禹、湯之製法興王之道。此乃言古聖之政道足為今之所法者。三十篇言孔子之聖學,歸在七十與天同德,老而安死,及孔子弟子顏淵子路之賢。有德篇言學者之欲為有德者,當「言有教,動有法;晝有為,宵有得;息有養,瞬有存」,使其日常生活中之接人處世,能「恕而無怨、敬而無失、恭而有禮」,以及事君親、出處取與進退、對人之稱毀及克己樂己之道。此皆自日常生活中言修己之道。至於下之有司篇,則言士之出而為政時之舉賢而討伐不賢及賞罰,與薄賦節用以生財之道。再下之大易篇,則於經中,特論易之為書之義。樂器篇則言詩書樂之義。王禘篇言禮之諦禮、祭禮、命官師之禮與射禮,並附及春秋之褒貶之義。此二篇即橫渠之以其天道人道之論,說六經者。此不如其理窟十一篇言詩書禮樂者之詳,宜合參以看。 至其書最後一篇乾稱篇,則可說為橫渠言天與人之究竟關係之論。此中之上一篇之西銘,歸在人當為乾坤之孝子,而繼天之志、述天之事,而重在「事」。其下篇則為總攝其言天道人道之理者。吾嘗細看此下篇第一節,即總太和篇參兩篇之要義而述之。第二節至誠天性也,至學未至知化,非真得也。即總攝天道篇神化篇要義而說之。第三節自有無虛實,通為一物者性也,至人能盡性知天……則就誠明篇之要義而說之。第四節言有無一、內外合,至不專以聞見為用,則就大心篇要義而說之。第五節自「無所不感者虛也」,至「乾坤,陰陽也,二端故有感,本一故能合」,而歸於「妙萬物而謂之神,通萬物而謂之道,體萬物而謂之性」,則正是綜合太和篇之氣之相感依於虛,而於感中即見此天道篇之「道」、神化篇之「神」、與誠明篇之「性」而言之。第六節「至虛之實」以下八句,則言此上所說之感依於虛實動靜之不二。第七節「性通極於無,氣其一物爾」,則言性之由氣之有,以通極於虛,而天命同於性,故語性與語氣不同,語命與語遇不同。此是綜合誠明篇言性命者而說。其第八九節即言此儒者之學與佛學之不同。此中第八節言佛之直語太虛,不以晝夜陰陽累其心。第九節言儒者之道則能兼體此二者而無累。故既有一陰一陽之義。又有陰陽之不測之義。第十節則言天之虛而善應之神,其義之通乎老子之「況諸谷」。第十一節則言太虛為氣之體,氣之屈伸相感無窮,其散無數,即神應之無窮無數,而此無窮則其實湛然,無數其實一,「陰陽之氣,散則萬殊,人莫知其一也。合則混然,人不見其殊也。形聚為物,形潰反原」。反原為變,而變者乃「對聚散存亡為文,非如螢雀之化,指前後身而為說也」。則變非變而為他,只超乎聚散存亡之相對,而見其湛然混然而已。此對佛道二家而言儒家之天道:變即不變,一即無數之萬殊,湛然即無窮、氣之有即太虛之無,以明儒者之道之究竟義也。 至於下文之「益物必誠」一節,及「戲言出於思也」二節,與上文不相屬。此上一節以易之益卦為言,當屬於大易篇。「戲言出於思也」一節,即張之東銘。疑當屬於有德篇之論言動之第二節之上。讀者可更細參之。 二 如何契入橫渠之學之道 此上描述橫渠一書各篇之內容所及,即可見其書乃一系統之論述。各篇之問題實次第相連。在王船山之正蒙注中,亦大皆於篇首述各篇大意,而指明其相連屬之處。但船山對中正篇、至當篇、作者篇、有德篇所言者,則不切;對三十篇、有司篇無述;對乾稱篇下,亦忽其為大心篇以前各篇之撮要之旨。然船山要能知此正蒙為一系統之著者。今如依吾人於乾稱篇下之分節而觀之辦法,以觀其每章中諸節義之相連屬,當可見其非任意之編排。大率其每章居前之節所說之義,恆以後節之義,加以補足。此或是後節就前節中之諸義,分別更說;或是後節就前一節之某一義,更特加闡明,以祛誤解;或是後節緣前節義以另繹新義。吾人若能如此細看其書,可不管他人於同一之問題,先如何說,後人對橫渠之評論如何說;更可不待吾人代為之假借幫補,「抗之使高,鑿之使深」,而自然見得其言之由低下至高大,由淺易至深密之種種之義。橫渠自言其書「如枯株。根本枝葉,莫不悉備。充榮之者,皆在人功而已」(蘇昺正蒙序)。固不誤也。由此細看其書,更可見其於義理之安排,亦復可以朱子所謂「枝枝相對,葉葉相當」稱之。則吾人亦不難對橫渠之此書,為一章句之學,當更可見其書實乃煞費苦思力索,刻意經營之工夫,而成之有法有序之書,而有不容吾人之任意割裂,前後顛倒,以論其學者在。然吾今只能略本此意以論其書。下文之所論,若或不能全免於割裂顛倒之弊,則吾所愧對橫渠者也。 橫渠書之所以煞費苦思力索,刻意經營之功夫,以成書之故,蓋首在其書所用之名言概念與有關之義理,初不出自一原。如誠明合言,出於中庸;神化合言;出於孟子與易。濂溪已能通誠明與神化之義而論,而為說與橫渠不同。如神化在濂溪乃依誠之明而說,並當屬誠之用。橫渠則以神為天德,屬體,化為天道,屬用。橫渠又以中庸之誠、明、性,通於易傳窮理盡性至命而說,其義亦多先儒所未及。至於參兩、中正之名,則原出易傳;橫渠之合天德良知為言,則天德出易傳,良知又出於孟子。至於太和之名,則出易傳保合太和之語。其以虛氣言天道,則似同出於道家之徒。如乾稱篇言天之虛而善應,橫渠亦引老氏「況諸谷」之言是也。橫渠將此異原之名辭概念,與有關義理,熔鑄在一起,後之學者,耳熟能詳,視若自然,然實則初非易事。橫渠之藉此諸名言概念以說之義,更多有在中庸易傳之書之原義之外者。學者遂亦恆易由其辭之同,而忽其新義之所存及苦心極力、刻意經營之所在矣。 大率橫渠之融中庸易傳之言之義,更自立新義,以成其書,多是合兩義相對者,以見一義。所謂兩義相對者,如以誠與明相對,性與命相對,神與化相對、仁與義相對、中正與大相對、太虛與氣之實相對、無形與象相對、至靜無感與有感相對、天與人對。凡於此兩義相對者,橫渠皆欲見其可統於一義。橫渠言「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此語亦正可還用以說橫渠所立之義之兩者若不立,則其義之一亦不可見;其義之一不可見,則其所立之兩義,亦並成無用。則吾人於橫渠之言凡有兩處只知其一,如只知其虛而不知其氣,只知其氣而不知其虛;只知其言神而不知其言化,只知其言化而不知其言神,固不足以知橫渠。而不知其言中凡義有兩處,亦皆用兩以見為兩者之不二而為一,亦不足以知橫渠也。故吾人述其學之言,一有畸輕畸重於兩者之任一,或於此「兩」與「一」之二者中,畸輕畸重於其一,即皆吾人論橫渠之學之失中正之道,而不足見其義之「和」,而亦非吾人之本「大心」以知橫渠之學之全之道,此即橫渠之學之所以難論,人論之恆不免於有所差也。吾昔嘗一再為文以講述其學,皆初不自覺其有差,後乃更自見其差。今乃得此所以免於有差之道,乃在「於其兩義中見一義」。則吾此下之所論,或庶幾乎少差。然亦不能保其毫無畸輕畸重之差。今亦唯將吾之所見者述之於下云爾。 三 大心篇貫義 上述橫渠所言之兩義相對,以天與人之相對者為大。於橫渠之書,舍其論六經之三篇、及末二篇,為全書總結者不論,自中正篇以下至有司篇六篇,並言人道。前三篇,則並重在言天道。動物篇則泛言天地間之人物之道。唯神化、誠明、大心三篇,乃通天人之道以為論。此中之大心篇所論者,尤為人由大心,而得以人道合天道之樞紐。則吾人慾知橫渠之學,所以通天人之相對者,宜當由大心一篇始,更及其誠明、神化二篇之言,方為得論橫渠學之正道。由此再下通至其中正篇以後各篇言人道者,則其旨易見。今可不更釋,讀者可次第自觀之。由此以上通至其前之太和參兩之篇重言天道者,則可知其雖言天道,實亦以能合天道之人道、聖道,為其背景,亦即以人大心窮理,有其對天道之明為背景,則不致以其言天道,只是為成立一單純之宇宙論,亦不致由其言天道之重日月四時之事,天之太虛與氣之事,遂以之為一自然主義唯物論之哲學矣。此即通正蒙全書,而以其言天人之道之合一處為中,以執其兩端之分言人道與天道者,而使吾人之述橫渠之學,直下得一平衡,而少偏倚者也。 今先將其大心篇之全文照抄如下,後文更釋之: 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聞見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天大無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見聞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性所知,不萌於見聞。 由象識心,徇象喪心,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已,謂之心可乎?人謂己有知,由耳目有受也。人之有受,由內外之合也。知合內外於耳目之外,則其知也過人遠矣。 天之明莫大於日,故有目接之,不知其幾萬里之高也。 天之聲莫大於雷霆,故有耳屬之,莫知其幾萬里之遠也。 天之不御莫大於太虛,故心知廓之,莫究其極也。人病其以耳目聞見累其心,而不務盡其心。故思盡其心者,必知心之所從來而後能。耳目雖為性累,然合內外之德,知其為啟之之要也。 成吾身者,天之神也。不知以性成身,而自謂因身發智,貪天之功為己力,吾不知其知也。民何知哉?因物同異相形,萬變相感,耳目內外之合。貪天之功,而自謂己知爾。 體物體身,道之本也。身而體道,其為人也大矣。道能物身故大;不能物身,而累於身,則藐乎其卑矣。能以天體身,則能體物也,不疑。成心忘,然後可與進於道。化則無成心矣。無成心者,時中而已矣。 心(成心)存,無盡性之理,故聖不可知謂神。 以我視物,則我大,以道體物我,則道大。故君子之大也大於道。大於我者容不免狂而已。 燭天理,如向明,萬物無所隱;窮人慾,如專顧影間,區區於一物之中爾。 釋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滅天地。以小緣大,以末緣本,其不能窮,而謂之幻妄,真所謂疑冰者歟。釋氏妄意天性,而不知範圍天用;反以六根之微,因緣天地;明不能盡,則誣天地日月為幻妄。蔽其用於一身之小,溺其志於虛空之大,此所以語大語小,流遁失中。其過於大也,塵芥六合;其蔽於小也,夢幻人世。謂之窮理,可乎?不知窮理,而謂盡性,可乎?謂之無不知,可乎?塵芥六合,謂天地為有窮也;夢幻人世,明不能究其所從也。 對此篇之文,今擬予以次第之解釋,以見其義之次第相貫,並為上所說:橫渠書之各章,皆為一有組織之文之一例證。此橫渠大心篇,首言人不以聞見梏其心,然後能體天下之物,而見無一物非我,使心成為無外之心。則此所謂大其心之道,非是:充吾人之聞見之經驗,以接無盡之物,為使心大至無外之謂。此乃正是求超此一切聞見之知,而更知有一「不萌於見聞」之德性之知,能合內外者。然此合內外之德性之知,如何可說為有,正為人初不易解者。故下文更由一般人之知心之道,次第說來。其說「由象識心」,即言一般人之自識其有心,乃由心中有象而識心。此即言一般人之自心中有種種物象或印象觀念,以謂其有心。其說「徇象喪心」,即言一般人之心,恆只意向於此物象,而使其心同化於此物象,而沿物象以生種種欲望,而其心以喪。此「徇象喪心」,當與後之「窮人慾,如專顧影間,區區於一物之中爾」之句,合併了解。此即是言人心之緣物象之影跡而逐物,以自同化於物。此正略如孟子言「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之旨。然橫渠於此不直說「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而說人之心之自同化於所知之物象,而存之,更徇之,以有人慾,乃使人心陷落於區區一物中。此則較孟子之說,為切於人心所以蔽於物,而陷落於物中之實事;而亦見人心之知物象之事,同時有一使人心陷落於物,以化出無窮之人慾之幾。此人慾,固初不直由單純之耳目之官而起。耳目之官使人能接物,而有物象之存於心,亦初不任成此人慾之咎。唯心之只由此物象識心,更存象而徇之,乃有人慾。此乃心自己之事。去此人慾之工夫,亦惟當在心上用。人亦當面對此心之存象徇象,以陷落物中之幾,而轉化之,以成此心之上達,然後人慾可去。此則固較孟子之言,其義為切合人心之兼有下降與上達之二幾,而亦合乎吾人言宋明儒者之恆面對反面之事物,以成人之道德工夫之旨者也。 此人心之上達之道,即在知此物象,乃原於耳目之官之接物而有;此耳目之官接物之知,即合內外之事。則人之成其此知,初乃所以成其合內外。此合內外之事,若更有出於耳目之知之外者,則其合內外,所成之知,即超過只有此以耳目之知之合內外者。此即意指前文所謂「不萌於聞見」之合內外之德性之知也。 然此不萌於見聞之合內外之知,果是何知?則下節首言:目之接天之日,耳之聞天之雷霆,雖能及數萬里之外,然皆不能聞見此天之太虛;唯人之心知,超於耳目之所見聞,而自開自廓,以及於此所見聞者外,方能知此莫究其極、而無限無窮之太虛。而心之知此天之太虛,心即與之合而為一,亦即直下是一合內外於耳目之外之知。此亦即一德性之知。唯因此心知之有自開自廓之德性,乃能順此莫究其極之太虛,而自合於太虛。此知,由人心之德性而成,亦由人心之自覺而見,固非由耳目之聞見而見。故即橫渠所謂德性之知之一也。 由人之心知能及於太虛,故人或遂如後文所謂「溺其志於虛空之大」,「病其以耳目聞見累其心」。此在橫渠觀之,即佛家塵芥六合,夢幻人世之本。此佛家之教,固亦有其人心之立根處。人心由知有太虛,直向太虛而思,亦必溺其志於虛空之大。然此又是人心之一歧出。此與上述之人心之徇物象而喪心,以窮人慾者,其為人心之一歧出,乃一上、一下,一有實無虛、一有虛無實,而互相反對者。由此二歧出,而有人心之二大歧途。其太和篇所謂「彼語寂滅者,往而不返;徇生執有者,物而不化」此即就此人心之二大歧途,更以說人生態度之二大歧途之言也。 然人心更有既非徇象喪心,亦復非溺其志於虛空之大,而有之一正當之用心之道。此即「盡其心」之道。所謂盡其心者,則下非徇象喪心,上非病耳目聞見累其心,而廢耳目之聞見。然此「思盡其心者,必知心所從來而後能」。 今問此心之所從來,則還當自耳目所形成之一合內外之知為心知之始講來。由耳目而心知物象,固可為能知太虛之心之累;然此由耳目而有之心知,仍有其合內外之德,足啟發此超耳目之太虛之知者。故亦不可直加厭棄,而當於此先知:人之有此耳目之知,乃由吾人之有身;而成吾人之身者,則初為天之神。此身之有所知,則由於一切天生之物之有同異以相形,萬變以相感,更與身之耳目有內外之合。則吾之心知之所從來,乃來源於天之生吾之身、天生之物有同異萬變。是即見此心知之原,乃出於天。故人不可謂此智屬於此身,自謂「因身發智」,「貪天之功為己力」;而唯當盡吾人心之性,以成吾人之身。此中人之自謂其有心知而有智,即同時將智屬於此身,視為此身所發。依後文觀,此即人之自謂「我」有智有知,而見我之大於物之故。然此仍是人之有身之後,其心之下降落於此身,而自此身之軀殼起念,而形成之顛倒見;卻非:「此心之自知其身之原於天,其所知之物亦原於天,而成之正見」,即非「此心之自盡其心,以自思其知之原於天而成之正見」。此心果自盡其心,以自思其知之原,則必底於知:「其知之原於天之使之有身,與天生之物有同異萬變,而知其知乃由天降,其心亦由天降也。」 人能盡心以自知其知、其心乃由天降,則將不以此心、此知,屬於我之一身,亦同時知盡此心,以知同由天降之一切物,而體物體身,以為此心知之進行所循之道路。故曰「體物體身,道之本也」。克就此體物體身之身,循此道而言,即為此身之體道,亦即人之大其心以體道。吾人之心固與吾人之身不可分也。此身之體道,亦即道之為主宰於此身,而運用此身,以見道之大,亦見身之大。故曰「道能物身,故大」。此物乃動詞,如「物物而不物於物」之「物」,故有主宰運用義。其下文言「不能物身,而累於身」,則言道為身所累。蓋人以所知之道,私屬於其身所發之智,謂道為我所私有,即道之累於身。道為我所私有,而道亦「藐乎其卑」矣。 今不以道為我所私有,則道即屬於天,而不屬於我。人身之體此天之道,亦即與天為一體,以自體其身。故下文謂之「能以天體身」。天兼體萬物,則與天為一體,而自體其身者,亦兼「能體物也不疑」矣。此上所說以天體身而體物、體道盡心之事,皆初由人之先能知心之所從來之天之道而致。欲盡此心,則須人之忘其過去之成心,更加以超化,而後其心乃得在當下之時中,順道以進行,而不偏向於其前之成心之所限定。故曰「成心忘,然後可與進於道」。「化則無成心」,無成心者,「時中而已矣」。此盡心即道,而道即性,故盡心即盡性。盡性盡心,則不復有此成心之存。有此成心之存,亦無盡心盡性之理。無此成心之存,則亦無此成心之知。是即達於一超知而不可知之神,而可直契於吾人之身所自生之天之神矣。 此上所謂忘成心,「化則無成心」,一方有此心之順道而行,以體道、體物之事,亦同時有對物之聞見之知,以合內外。此合內外之事,依於身之耳目之感受同異萬變之物。此身與物,皆天之所生,其由相感而有吾人之聞見之知,亦並是天之用,乃本於天道,而出於天性。以天體身,則吾人之身之性,即天性。其謂釋氏妄意天性,而不知範圍天用,即言釋氏不知於此天性、天道之表現,與天所生之身與物所成之天用,而即之以知天知性。乃一方誣天地日月為幻妄,一方以身之用為小;遂離此二者,以別意一天性,如虛空之大者,乃不能窮;「此身與物之內外相合以成知」之理,亦不能窮;「此身與物及知之所由來,皆在於天」之理,則亦不能,「知盡此天性,以成天用」,而範圍之於其所學之內也。 由吾人上對大心篇之全文之章句之解說,即可知橫渠之學有大心以知天一面,亦有盡心盡性之一面。此大心以知天一面,不由於聞見之知,而須有德性之知,然亦不廢此聞見之知。合此二知以知天,則除其第一篇之統言天道之太和之篇,有兼用二知之文外,參兩篇則有偏在由聞見所及之天之日月星辰,四時五行,以見天道之文;其動物篇更有偏在由聞見所及之天地間之萬物,以見天道之文。至其神化篇之言神天道,化天德,更言人之仁義,使人敦化入神,是為由知天以知人,而「聖人之事備」之論。其誠明篇言盡心盡性,而變化氣質以至命,以成其誠明所知之天德良知,亦契天之神化之道之德,則是由知人以知天而事天之論。此中之神化篇與誠明篇,則互相呼應成文,皆要在本於德性之知而說,以見天人之道之德之合一者也。 四 動物篇、參兩篇之宇宙論:物、事、形、象、秩、序、時、鬼神、化、虛、氣、陰、陽與心知性命之關係 吾人今本上所述,以觀橫渠言天道,則當由淺入深。所謂由淺入深者,即由吾人見聞之知及於萬物之物象為始點,而由知物象,以知有物。此固人人所能明。然即一物之象亦有種種方面,以相續呈於吾人之聞見之前。在動物篇,橫渠嘗言「物無孤立之理,非同異、屈伸、終始以發明之,則雖物非物也。事有始卒乃成,非同異有無相感,則不見其成。不見其成,則雖物非物」。又其神化篇曰:「苟健順、動止、浩然、湛然之得言,皆可名之象爾。」則物之同異、屈伸、終始、動靜、浩然而充實、湛然若虛無,皆物之象也。此象之義,較形之義為寬,乃連形之動靜等而說象。然象必連形說,有象必有形,有形亦必有象,故義可相涵。依橫渠意,吾人即由此種種物象以知物,而物亦即表現此種種象者。離種種象而物非物,則物之所以為物之概念,乃依此種種象而立。便不可徑說橫渠之論是唯物論。此中所謂物之同異,即一物與他物恆互有同異。同則互有其所有,異則互無其所無。物依同異而相感,亦即依其所有所無以相感。相感而物原有之性質數量,或增而伸,或減而屈。其死、其終,為其屈,其始、其生,為其伸。凡物皆在此與他物有同異、有無之處,更互相感以成事。不能如是者,即非物。此即物之所以不能孤立也。物與物能相感以成事,即更有其事其物之屈伸終始,而物與其事,即皆在此一屈伸終始歷程中存在。其由始而伸為浩然,其由屈而終則為湛然。此二者並是一物之象。於是此一物之象,即一流行之物象,一方為浩然有象,一方亦兼為湛然無象,以無象為象者。而此中之存在之物,即應說為流行的存在或存在的流行。其象在此流行中,為乍有還無。其有非定有,故浩然者可化為湛然;其無亦非定無,故湛然者亦可化為浩然。即其實者可虛,而虛者亦可實。故其語錄謂「天地之道,無非以至虛為實」。常言物,乃自其定實而存在者而言。今謂此定實者非定實者,存在者亦是流行,則不當更名之為物,而當名之氣之兼具虛實之義者。此即橫渠之以虛氣言物之所以為物,與其象之所以為象之故也。故動物篇又曰:「物之初生,氣日至而滋息;物生既盈,氣日反而游散。」此即以氣之息散,言物之始生與終盈也。神化篇曰:「象若非氣,指何為象?」物有始終,象有更易,乃有其時,有其序;物有象,即有形而有秩。故神化篇下更言:「時若非象,指何為時?」動物篇曰:「天之生物也,有序;物之既形也,有秩」。則物之時與秩序,依於物象而有;而物象又依氣之息散,即氣之流行而有。則物乃第二義以下之存在概念。唯此氣之流行為第一義之存在概念。氣之流行中之氣,依吾人前所論,其意義固只是一流行的存在或存在的流行而已。今吾人若能大吾人之心,循以上之義,以先見天地間一切依時而呈其形象秩序之事物,根底上只是一浩然而湛然、亦實亦虛之氣之流行,或存在的流行、流行的存在;則對此一切萬物之生而始,即可視為一氣之伸,是為陽氣;而其死而終,則為一氣之屈,是為陰氣。此在動物篇,則名前者為神,後者為鬼,而謂「鬼神者,二氣之良能」。此中之氣亦即是能也。由此而吾人即可銷化「萬物之始終生死之多」之觀念,而於天地萬物中,唯見此陰陽鬼神之氣之充塞。由此以更觀其動物篇之言動植物等生長變化,其參兩篇之言太虛之天中之日月星辰、風雨雷雲、霜雪雨露,以及地上之金木火水土之五行之物,在四時寒暑歲歷中之運行變化;則橫渠於此之種種分別說,亦可視為一自然科學知識之論,亦似見橫渠極重此種種自然物之存在,而近自然主義唯物論之說。然復當知:橫渠於此所論,若作自然科學知識而觀,則亦甚簡單幼稚,而不出常識之仰觀俯察之所見。在參兩篇,橫渠則明言人當於自然之「屈伸無方、運行不息」中,知性命之理,謂「能窮神化所從來,德之盛者歟」。太和篇亦言天地間之陽浮陰降,「其感遇聚散,為風雨、為雪霜,萬品之流形,山川之融結,糟粕煨燼,無非教也」。動物篇更言萬物之自伸而始、自屈而終為鬼神。又言其相感之性,即此伸於彼,彼屈於此之鬼神施受之性,其不相感而自伸自屈為鬼神,亦即為「鬼神亦體之而化矣」。則此中之要旨,乃在由人之大心,以仰觀俯察天上之日月五星風雨雲雷,及地上之萬物之屈伸無方,運行不息中,見其充體是鬼神、是神化、是性命之理於此表現。神是神,化是鬼;其浩然中之屈伸不已之事中之理,是命之流行;其湛然中之能屈伸不已之理之自在,即是性也。唯人能大心,以仰觀俯察此有形象之天地萬物之屈伸運行;更能見及其中只是氣之流行,或流行之氣,而於其中見得鬼神、神化、性命之理之無形無象者,方是橫渠所以於此得言窮神知化,並於太和篇謂「天地法象,皆神化之糟粕……萬物形色,神之糟粕」之故。此窮神知化之知,乃由此心之超形象,而自伸達於其形象之化、形象之外,方有者。故此窮神知化之知,雖緣見聞之知而始,亦以超見聞之知而終。自此知之出於人之自伸達於形象之外言,即為上述之德性之知。故橫渠於窮神知化之下有「德盛」之語也。 吾人今能循上所說,知橫渠於動物篇、參兩篇言「仰觀俯察天地萬物」之微旨所在,則不得再以橫渠為唯物論,亦不得以之為唯氣論,乃可更了解其太和篇之義。太和篇自是謂一切天地萬物,皆氣之所成,凡充實於太虛者,亦只是氣。故謂「太虛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為萬物,萬物不能不散為太虛,循是出入,是皆不得已而然也」。又曰:「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於此如對此氣,作空氣、以太、物能去理解,則橫渠之學亦可說為一唯物論。依此以觀其謂天之太虛即氣,則亦可說為似笛卡爾所謂虛空即物質之說;而其參兩篇之言「太虛無體,則無以驗其遷動於外」一節,乃意謂所見之日月星辰皆相對運動,而太虛之自身不做相對運動,即不動,便成一永恆之虛、永恆之物質之說。然如此去理解橫渠之論,首則忽視此所觀得之太虛與氣,乃依於人之大心之仰觀俯察而見得;故其觀察之所得,亦不能離此人之大心而說。今姑不論。其次是忽視橫渠之觀此太虛與氣,乃意在觀天地萬物中之鬼神、神化、與性命之理;而在其太和篇言太和,亦言有「神化」、「性命」、「乾知」、「性」、「心」、「明」等存於其中。其天道篇,亦言天之有超於耳目心思之「知」。凡此等等今所謂精神意義之名言概念,皆橫渠用之以說明太虛之氣聚而有象成形者。則橫渠之以「虛」、「氣」、「形象」為真實不虛,固無問題。然其所以說明其真實不虛,則賴此諸具精神意義之概念。而此諸概念,與虛氣形象之概念之似只具物質意義者,乃相互為用,以互相轉化、互相涵攝,以成其義,則又不可徑謂其以「虛」、「氣」、「形象」等,說其太和之道,即是唯物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