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三章 周濂溪之立人極以言太極之道
一 契入濂溪橫渠之學之道路
上來所述邵康節之學,若就其始於觀物之象數言,則近術數家或陰陽家;就其歸在個人之潤身以應人接物為餘事言,則近道家。唯其所宗,仍在孔子;其所論者,是易學;其思想之主要概念,如太極、誠、神、易、道、性情、道德等,並原自儒家。故亦不能謂其非儒。然以其學與周濂溪、張橫渠之學相較,則濂溪橫渠,自更為純儒。此非謂濂溪、橫渠與康節無相類處之謂。如自濂溪、橫渠之書,亦先言天道,而後及於人道、聖道而言,亦與康節之「欲知仲尼,當知天地」之路數為近,而與程子之直下言「一天人、合內外」之道者有間。然自濂溪、橫渠之天道論,乃直下承易傳中庸之言太極、乾元、誠、太和旨,以立一太極與太和為道體,而言萬物之由之而化生;即不同於康節之由橫觀物之象數之變化,以見其當依一太極或道或神,以為此變化之根據者。此在上文已言及。故濂溪之立人極以合太極,希賢希聖以希天;橫渠之言人之仁義、誠明之道,以合天之太和中之神化之道,以為乾坤之孝子,皆是上合;而不同康節之以此心曠觀萬物,唯是一橫合者。上合,則必勉力以自拔於下降之途,以立己、立人,而見一強度的道德精神。故濂溪橫渠之言易,皆能與中庸之言率性修道之功,互相發明。橫合,則可由觀物而玩物,以歸於一廣度的藝術性之欣賞態度,則不必合於儒學以道德為本之原旨。康節之學唯限於觀物、玩物,而觀易、玩易;雖偶及於中庸之言,實不能真通中庸之率性修道之學以為論。故康節之學終不免為歧出之儒學;而濂溪橫渠之學,即不必能至於盡善、盡美,然要更為宋代儒學之正宗,而非康節之所能比者也。
然吾人今欲論濂溪、橫渠之學,而順二人之書之論說之次序,而自其天道論入,則將較論康節之學,多感一困難。康節之天道論,乃是由觀物之象數中之陰陽動靜之相對、相交處,見有「統相對」者,更依之以言道或太極或神。由此相對者有此相交處,而謂有一統之者,實無異今所謂形上學的分析命題。人於此只須有平觀此相對者之心思,固不難直下見得此相對之陰陽動靜,必有其交處為統此相對者也。然濂溪之太極圖說,卻直下言一太極,而謂「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二氣交感」,以至「化生萬物」;通書直下言一「大哉乾元,萬物資始」,為「誠之原也」,「乾道變化」而有萬物之「各正性命」,為「誠斯立焉」。橫渠直下言一太和,謂其「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 縕相盪,勝負、屈伸之始」,為萬物所自始生與歸終。然二人如何建立此太極、乾元、誠、太和之根據,初未自說。今直下謂有此太極、乾元、誠、太和,並謂萬物由之而始、而生,則因此太極乾元或太和之概念中,初不涵其所生之「萬物」之義,便為一形上學之綜合命題。此則不易了悟。宋元學案之謂濂溪得千載不傳之秘,亦恆使學者糊塗。於此,人至少可依吾人所已述之佛家之理論,謂此所謂太極、乾元或太和,同於印度婆羅門教之言大自在天,或西方宗教中之神,乃一妄執,因其皆非吾人對萬物之經驗中所有故。如以濂溪之乾元為例,則依佛家大乘般若宗之論可問:所謂乾元為萬物所由之而始生,以各正性命者,此乾元中有萬物否?如其已有,則不待更始更生。如其無有,則萬物如何能由之而始而生?如依法相唯識宗之理論,則當說一一物各有其所由生之因緣,而各有其種子,藏在賴耶識中,為物所由生之親因。依華嚴宗義,更可言物由此種子與其他之緣,以其力用,相入相即而生。即皆必不能說萬物是由一萬物之上之乾元而生。今如將此乾元改說為太極或誠或太和,亦可同依此佛家義,以興同樣之問難。
對此上之問難,如將此「乾元」或「太極」、「誠」、「太和」等,扣緊於吾人之道德生活、或心靈生活中之性理之呈現於心知之健行不息、真實無妄處去講,此尚不難講。此即程朱以後學者之所為。然克就濂溪橫渠之書言,乃直下說有此一「乾元」或「太極」、「誠」、「太和」為天道,則殊不易講。因離人之心知性理以言天道,初唯有吾人感覺所見之自然界之有形象之萬物,可為把柄。邵康節即循此而進,以觀萬物中之道。此亦易為。今如不循邵康節之思路,而直下說有此無形象之乾元等為萬物由之而始而生者,則難免於此乾元等中畢竟有萬物、無萬物一類之問題。故今當問是否吾人可另循一思想方向,直由此感覺所見之自然界之有形象之萬物,以直接觀得其當有無形之乾元等,為萬物之所自始自生?如此事不能作到,則濂溪、橫渠由天道論開始,即不免為一獨斷論之論法,而只能改為緣程朱以後之連性理心知等以為論,方能使此天道論之言有意義。今欲作到此事,確甚困難。故程朱以後皆轉而直由性理心知以見天道。然吾以為此事,非不可能。此要在對於自然萬物之始生,自另形成一觀法,而此觀法,則為異於佛家之觀法者。
佛家對於物之始生之觀法,初乃就當前之物,而觀其所據之因緣,在已成之宇宙者。此與常識及科學中之因果觀,亦相近。此因緣觀或因果觀,乃始於人見物而著念之後,於物更返溯其原於所著念之已成之他物;遂由此以言此已成他物,可為當前之物之因緣,亦即為當前之物所自始自生之原。但在大乘般若宗,則雖言物無因緣則不生,然又謂於一物之因緣中,求此物不可得。如緣芽生葉,緣葉生花,而芽中無葉,葉中無花。故葉不由為其「他」之芽生,花不由為其「他」之葉生。然葉、花亦不由「自」生。以不能先有自,以生自故。若先有自,不須更生故。由此不他生、不自生,故亦不共生。然又非無因緣生。此即般若宗之四句。如前論佛家處所詳及。此般若宗所欲空者,只此自生他生等執,而即以空此諸執,成就對當前之法之如實現觀。法相唯識宗之因緣論中,加一種子,為一法或一物之生之親因。此是另一說。但依般若宗義,人如以此種子之為他,現見之物之為自,謂此他能生自,亦同可破。故更有華嚴之義,以會通唯識宗與般若宗之義。此亦如前所已述。然此華嚴唯識之義,並是依已成已有之因緣,以說明現見之物之所由生,亦並是返溯現見之物於已成已有之因緣,以言緣生;並同時承認此已成已有之因緣中,無此現見之物;亦承認人如求此現見之物於其因緣中乃不可得;而與般若宗同歸在成就人對現見之物,有一如其所如之「現觀」。此佛家之言如其所如之現觀,亦原有種種深義,即儒者亦不能否認。佛家之言緣起性空,乃破一般之自生、他生等妄執,以成就此現觀。不可謂其為言緣起而言緣起,其所成就者只是明於緣起之知識,如一般常識科學之知識;亦不可謂其為言性空而言性空,更無其所真實成就之現觀之生活也。
然此佛家之成此現觀,乃由先觀所現見者之因緣,更於此因緣中,觀此現見者之空;方回至對現見者之現觀。則尚未有直接對此所現見者「如何降於吾人之心靈生活之前」之一觀法。如以一葉緣芽生,花緣葉生之例而論。依常人之見,謂葉由芽出,花由葉出,固是妄執。此執,乃由常人之念先著於芽後,方見葉、見花而起。此執固當破。人再自反觀芽中之無葉,葉中之無花,亦自能破此執。然吾人若自始不著念於先見之芽,以觀葉,亦不著念於先見之葉,以觀花;則可自始無此妄執,亦不待對此執更破。則吾人之見芽葉花之相繼而現,亦未嘗不可視此葉如天外飛來,以自降於芽之上;花如天外飛來,以自降於葉之上。循此以觀自然宇宙間一切「雲行雨施,品物流形」之事,無不可一一視為天外飛來,以一一相繼自降於其前之事物之上、之後,而全部宇宙已成已有之事物之生,即皆初是由天外飛來,以為其始。此所謂天外飛來,自非謂其先在天外之某處。如其先在,則是已有。此所謂天外飛來,只是謂在先前之現見中無有者,得相繼有於此現見之中,而其來無來處。故喻為天外飛來。此一將此所現見之物,觀為天外飛來之一觀法,則與觀此物依已成之因緣生,更觀因緣中無此物,以成就對此物之現觀之觀法,迥然不同。此乃人之心靈向另一方向進行,而有之對物之始生之觀法。此一觀法,吾將謂其為人類之一原始的哲學宗教道德之智慧之所存,吾人之所以恆自然的說一切人物由天生、天降之理由之所在,亦周濂溪、張橫渠之可直接由之以建立一天道論者。
由上所述,即知吾人可視吾人所見之物之始生,為天外飛來,而相繼降於吾人之現見之前。此現見,可只是吾人之感覺中對自然物之現見。對此,吾人亦不須對此所謂自然物,更作分解的說明。如謂其形象為如何,謂其由地水火風或五行所形成,或謂其為色法之和合等。亦不須更分析此所現見者,與此現見之自身之關係。然吾人總可謂:有此自然物之次第降落於吾人之現見之前,方有此生生不已之自然宇宙之可說。今對此現見之自身,如人要反而自觀,亦可言此現見亦是相繼降落於此反觀之觀之前。今如謂此現見為心之靈明精神之表現,則亦可由觀此靈明精神之表現之相繼降落,即同時觀得此所見之自然物,皆為在此靈明精神之表現中之自然物。要之,觀此所見之自然物及其如次第由天外飛來,而次第降落於吾人此現見之前,為吾人之一觀生生不已之自然宇宙之觀法。此一觀法,為有獨立意義,而為人所可有,亦無理由謂其必不應有者。吾人亦不能說:只有佛家之由觀因緣更觀空以成現觀之觀法,方為人所應有。因此皆平等各為一觀法,亦初不相礙,亦皆人之心靈所自發出之一觀法也。
由此一「觀自然物如次第由天外飛來,以降落於吾人之現見之前」之觀法,所直接啟示之一智慧,即所觀之自然物,皆由上而降,非由下而出。其生皆不直接由先前之已成物為因緣而生,而皆是空前,而自其先之寂然無形以始以生。魏晉之王弼即以此而謂,萬物萬形,皆經由此寂無以生,而復歸於此寂無。此乃一對萬物之生之純現象學的觀法;而非謂其未生前之寂無中,定已有此物,或無此物。則王弼之言,即不可以佛家之「已有,則不須更生;無,則不能生有」之論破之。因其只是依一純現象學之觀法,以言物之經由此寂無生,而還歸此寂無也。
然周濂溪以及張橫渠,本易以言萬動萬形之所自生,又與王弼本老子以言易者不同。其不同之關鍵,在依易教之終更有始之義,更「要終」以「原始」,便不可只以單純之寂無,為萬動萬形之所歸與所自始。萬動萬形,自恆是有,則其所自始之寂無,亦當內涵此一「有」之義,以創始此萬動萬形之有者,而為一原始之真實有。此即濂溪所謂乾元,橫渠之太和中之「起知於易者,乾乎」。元即原始之真實有,乾即所以狀此元之創始萬動萬形之事之相續不斷,而健行不息也。對此乾元,亦如對王弼之寂無,人同不可問其中有無其所創始之萬動萬形。因其雖是一原始之有,亦是一無形之寂無,則不可說其中已有萬動萬形。然亦不可因其是無形,而無此萬動萬形,即說其不能為萬動萬形之有所自創始,因其亦是真實有故。於此原始之無形或形而上之真實之有,如以有無之範疇問其中有萬物否,應說其非有亦非無。如佛家之佛性、法性、真如、法界,同不可問其中之有無萬物,而可說其非有非無。佛家固亦不應於此儒家所說之乾元等,定問其中有無萬物,而逼之落向一邊,以更加破斥,方為以恕待人之道也。
二 濂溪之言天道與其純粹至善
上來之文只在說明:此濂溪橫渠之天道論,乃循一不同於佛家之思想方向,或對自然宇宙之觀法,而建立一無形之真實有,如乾元太極;尚未及於其對乾元太極之如何說明。古今人於其所謂乾元太極,亦正有不同之解釋。吾今更當先說明此中何以有不同解釋之故。此即在吾人之由萬動萬形之相繼呈現於吾人之現見之前,以更觀得一為其元或原始之寂然無形,或形而上真實有,為萬動萬形所自始,而名之為乾元或太極時;並未規定此乾元太極之性相,畢竟為如何,其與萬動萬形之關係,畢竟為如何。吾人之說之為如何,恆與吾人如何觀萬動萬形之能觀之心,與所觀之萬動萬形如何相連,而可對此乾元或太極及其萬動萬形之關係,作不同之說法。在中國哲學史中,於此亦明有不同之說法。如漢儒亦承認有無形之乾元太極,而說此乾元太極為元氣。此乃由於其視萬動萬形為一氣之化之流行,遂即本此氣之觀念,以倒說為其原之乾元太極而來。朱子之說此乾元或太極為理,則由其重性理與萬物之理而來。又吾人如由見此所觀之萬形萬物,皆在此能觀之心之靈明或精神中呈現,如上文所提及,則吾人亦可說:為其本原者,只是一充塞天地之神明。而在中國哲學史中,亦有以神或心說濂溪之太極之流。此吾皆嘗論之於原太極一文。然此種種之說,是否與濂溪之意相合,濂溪對此乾元太極,畢竟如何說法,則只能以其明文之所及者如何為據,更分析辨明之。
茲按濂溪之通書第一章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原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大哉易也,性命之原乎!」又其太極圖說曰:「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自註:無欲故靜),立人極焉。」此即為其天道論之最主要之文。而為吾人須先就文繹義,以指出其要點所在者。
於此吾人如先看通書之第一章,則此中之乾元是誠之原,乃以中庸說易。前文已說其以乾元為萬物所資始,即謂有形之萬物,以無形之乾元為其形上之根原。然未說此乾元為理、為氣、或為心。於其太極圖說之「無極而太極」之太極,吾昔嘗以通書文句對勘,說其即誠道,但亦可同時說其即通書之乾元。於此太極或誠道或乾元,濂溪只說其是至善、是大、是無極之極至,亦無形之極至。在濂溪之明文中,於氣只連陰陽說;於理只言「理曰禮、陰陽理、萬物得理而後和」;於靈性與神知,則連於太極陰陽五行,妙合所生之人說;於善惡之分,則連五性感動而有之人事說。故凡以此「氣」、「理」、「靈」、「性」、「神」、「知」等觀念,說濂溪之乾元或誠道或太極,皆第二義以下之說。在第一義上說,濂溪之用乾元、誠道、太極之名,表形上之真,並說其為「大」,或「至善」等,乃只對此形上真實之形式上的性質,有所說;而對其內容的性質之為「氣」、「理」、「靈」、「性」、「神」、「知」之內容,則無所說。此中之說其是大,乃自萬物之多,以反說其所自始者之大。說其是乾元,是自一切萬物之生生變化無窮,以反說其原之健行不息。說其是極至,是自其至大,無窮不息,更無其外之者,無上之者,亦無更較之長久者說。因其為一切無窮不息之萬物之生生之緣故。然於濂溪之說其為誠道與純粹至善,則更當注意。
此中之說其為誠道之誠,不只是一真實之意,亦是一真實而能表現之義,因誠之原義即指人之言之誠。人之言能表現其內心中之真實謂之誠。故誠具內在之真實而能表現之義。故說乾元是誠之原,乃克就其為一內在之真實而言。說乾道變化,方是言此內在之真實之表現於外。內在之真實必表現,方見其真實,亦完成其為真實。故必有乾道變化,而有萬物之生生,以各正其性命,然後可說此誠之立。此一由內在之真實而表現,即見一道路,故此誠同時是道。如此內在之真實為體,則其表現為用。而此誠之道,則於此體用之貫徹處見,不專屬體或用。今以此體用之名釋誠道或太極,如朱子以後之所為,亦尚非濂溪之明言所及。然於此萬物之原始之真實,必由表現,而後得完成而成立,則由濂溪之用此誠之一名,已可見其意。其說「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即謂此元必通亨其自己於外,以順利成就,而貞定其表現,方是復歸於自己,以完成建立其自己。此通亨,在太極圖說,為太極之動或陽之動;此順利成就,而有所貞定,則為其陰之靜。此陽動陰靜之往復,而動靜互為根據,以靜中有動,動中有靜,而流行不已,則為陰陽之變合而為五行,而亦初不出於陰陽之外,亦不出於原始之無形之太極之外。此亦如通書之誠道或乾元之真實,由變化而表現其自己、建立其自己,於生生不窮之萬物之各正性命中,乃所以成其為健行不息之乾元或誠道,而未嘗出於其自己之外也。則通書與太極圖說之論,固可配應而說也。
依此乾元誠道之真實,由其表現而建立其自己於生生無窮之萬物中而見,故此生生無窮之萬物,亦即內在於「其變化表現,而建立其自己之事」之中。而此乾元或誠道,即為一至極無外無上而悠久永恆之「元」、之「道」。故可說其為純粹至善。何以說其是一純粹至善?吾人豈不見世間之有惡?濂溪豈不亦言人之五性感動而善惡分?然吾人之所以說世間有惡,要不外自世間之人物生後有種種互賊其生之事說。然此皆不可用以說一切人物之始生。一切人物之始生,固各成其生,以各正其性命。如互賊其生是惡,則一切人物之始生,是各成其生,即非惡,而為善。故於此宇宙生物之道,只能就其能始生一切人物,而說為純粹至善。今就已生之人物之有互賊其生之事,而有惡處看,則此人物之惡,亦必與此人物之化、之終,而俱化、俱終。然終更有始,其始必善。故原始要終,以觀此道之表現為萬物之生生而變化無窮,只能說其是一至善之流行。此是儒家之古義,而亦為宋明儒者所共承者也。
然此上之說乾元誠道為至善,乃通其表現之全體,而自外部觀之。此亦可說是膚廓而不切。若自此全體中所生人物,其生後有互賊其生,而人有種種善惡事看,則亦非此一至善之語所可了。何以依一至善之道而生人物,會有互賊其生與種種惡事?此為依上述之至善之義,作直線推論,所不能說明者。此為宇宙間之一大弔詭,亦可動人之大悲憫、大疑惑,而覺其不可解者。於此吾人初只能就此所生之人物之惡之發生之所依,加以敘述。是即在此所生之人物,為一有定形定限之存在,而只求其自身之存在時,便可賊害他生,而對他有惡事。故此人物之存在為有定形定限,即其一切惡事之所依。而吾人亦可說此有定形定限,即為人物之存在之根本惡。如西哲來布尼茲所謂形上學的惡是也。
然在此天所生之人物中之「人」,則又知有此惡,而求化除此惡。此則由於其自知其為一有定形定限之存在,而求不只為一定形定限之存在;以上契於其存在所自始之無此限定之形上真實或乾元誠道。此即為人之求上希於天之事。此為宇宙間之又一大弔詭。而人果能希賢希聖希天而成人德,以與天合德,則此上所述之二大弔詭,即相銷而俱泯,遂亦更無弔詭之可說,亦更不容人於此談玄;而唯有人如何希賢、希聖、希天之道可說。此方為濂溪之學之核心所在。吾人今即當循此而更說濂溪所言之希賢希聖之道之要點。
三 希賢希聖之工夫及聖德
此濂溪之言人之希賢希聖之道,在太極圖說見於其上引「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之一句。此一句,則承人為天所生之萬物中,「得其秀者而最靈」,有「神發知」,以知「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者而來。此中,人之為有靈、有神、有知、有性,以知有善惡,而能定於仁義中正、能主靜,立人極,即為人之所以為人之重要之義。此在太極圖說之文義次序中,屬第二義。然此人之生,固原於太極,則人之有此種種,亦即可還用以說太極之內蘊中,有此種種。太極之道,即天之誠道;則又可還用以說天之誠道之內蘊中,有此種種。然此仍必俟人之自在其人道中,深知此種種,然後可更以之透視此天之誠道、太極之內蘊之種種,以還契天道。欲於人道中,深知此種種,則圖說之所言者,皆在通書之第二章以後,方有更多之發明。吾人今亦即當本此通書第二章以後之文,以知濂溪之由立人道、立人極,以還契天道之道。
濂溪之通書之文不多,今將就其要者,而為下文所擬涉及者,先照抄於下。按通書第二章為繼上所引之言天道之誠之章,而言聖人之誠。上所引之章標名誠上,此章標名誠下。其言曰:「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靜無而動有,至正而明達也。五常百行,非誠、非也,邪暗塞也。故誠則無事矣,至易而行難。果而確,無難焉。故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第三章標名誠幾德,其言曰:「誠無為,幾善惡。德:愛曰仁,宜曰義,理曰禮,通曰智,守曰信;性焉安焉之謂聖,復焉執焉之謂賢,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
第四章標名聖,其言曰:「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誠神幾,曰聖人。」
第五章名慎動:「動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匪仁、匪義、匪禮、匪智、匪信,悉邪也。邪動,辱也;甚焉,害也。故君子慎動。」
第六章名道:「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守之貴,行之利,廓之配天地;豈不易簡?豈為難知?不守、不行、不廓耳。」
第七章名師:「或問曰:曷為天下善?曰:師。曰:何謂也?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不達。曰:剛善,為義、為直、為斷、為嚴毅、為干固;惡為猛、為隘、為強梁。柔善為慈、為順、為巽;惡為懦弱、為無斷、為邪佞。唯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故先覺覺後覺,暗者求於明,而師道立矣。」
第九章名思:「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為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幾也。易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故曰:知幾其神乎。」
第十章名志學:「聖希天,賢希聖,士希賢……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
第十一章名順化:「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也;成,義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天道行而萬物順,聖德修而萬民化。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謂神。」
第十六章名動靜:「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四時運行,萬物終始;混兮辟兮,其無窮兮。」
第二十章名聖學:「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第二十二章名理性命:「厥彰厥微,匪靈弗瑩。剛善剛惡,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
第二十四章名師友上:「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而已矣。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於身而已矣。求人至難得者有於身,非師友則不可得也已。」
第二十九章名聖蘊:「不憤不啟,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子曰子欲無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然則聖人之蘊,微顏子殆不可見。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聖同天,不亦深乎!」
第三十章名精蘊:「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易何止五經之原,其天地鬼神之奧乎!」
第三十一章名乾損益動:「君子乾乾不息於誠,然必懲忿窒欲,遷善改過而後至。」
由上文所抄濂溪語,所用之名言而觀,皆不出易傳中庸二書。濂溪特稱顏子之好學,以發聖人之無言之蘊,而見聖同天之深,蓋亦本易傳之稱顏子之知幾。至言聖學之要,在能知幾, [1] 並以誠神幾為聖人。乃意謂聖學之要,在知幾之善與惡而去其惡。此亦如易傳言顏子之庶幾,在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濂溪又言遷善改過,懲忿窒欲,更言無欲,皆本易傳而言。其第二章則言人之不能誠,由邪暗塞也,於性之偏剛偏柔,則言其皆有善有惡,唯自致其中,而後定於中正中和。此皆見其既尚中庸之誠與中和;而又能言人之所以不誠之故,在有邪暗、與性之剛柔之偏,為其礙。此則與中庸之只直順正面之誠立教者不同。此乃同時重視反面之不誠之故,而求有以化除之之教。此即實說一切人之由希賢而希聖、希天,以成其為至難得之人,得其至難得之道德之方。而非只泛說人之為得天地之靈秀,便可「與天地合其德,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而已者也。
濂溪之言人之成其德行之道,同時見及為其德行之礙者,而求有以化除之,即見其用心之已能面對吾人之道德生活中之病痛艱難所在。此實非其前之儒者所能及,亦吾人論後此之宋明儒之學所當正視之一點,而後對其切實之教中所包涵之似高遠闊大之言,亦皆可有一切實之理解,而不流於玩弄。此中專就上所引通書之第二章而說。則其謂「聖、誠而已矣,五常百行非誠,非也」,即謂一切五常百行,皆賴誠而成就,亦即謂其賴其為一內心之真實之表現而成就,如天之萬物之賴其為天之內在的真實之表現而成就。然自天而言,其表現皆如其表現,而見其所表現之真實,亦如其所能表現、所當表現而表現。此中無不誠。然人則可有不誠,而不表現其能表現、當表現者。於是其所表現老,即亦可與其內蘊之真實,不相一致。其所以致此,正由於人之秀與靈,而能於萬物無所不感,而感之又不必能本其內心之真實,以應之而當。此不能應之而當,即其內心之真實未表現,而照明通達於外,此即有不誠。此不誠,即是雖「感」而不「通」。緣此人之能無所不感,即見人原有一自發之能感之能。此能感之能之所運,亦原即其感之所通。然此運於所感之通,恆只是一向外之橫通或廣通。於此橫通之所及,若無當然之應,自內在之真實而出;則無此內在之真實,昭明通達於外之縱通或深通。於此不能有縱通深通之處,吾人即可照見吾人生命之內部,有邪暗之塞,為此內在真實,不能昭明通達之障隔。此實亦與佛家所謂無明無殊。然吾人能照見此邪暗之本身,又為吾人之能化除此邪暗之始,亦如佛家之以照見無明,即為菩提之始也。
吾人之生命何以有邪暗?此如自天道說下來,則當如前所說,此乃由人物之生而為有定形有定限之存在;即以其形限,限制此天之誠道之表現於吾人者,同時使吾人與其他有形限之存在,互相對峙,亦互相障隔。此障隔,即吾人生命中之邪暗所自起。然人在道德生活中,可不討論此生命中之邪暗自何而起之問題。吾人之生命中之有此邪暗之塞,可使吾人內在之真實,不得昭明通達於外,而使人於其所感,不能如其所自視為實當有之應以應之,而致有內外之不合一之不誠,要為一事實。今如何去此邪暗,以至正翻邪,以明達翻暗,以求無不誠,是為吾人之為學之工夫之所在。 [2] 故濂溪於第二章中以至正而明達,言聖人之誠也。其所謂靜無而動有,亦即謂此內在之真實之誠,由無形而動出,以成其有之謂。非泛說之玄言也。
吾人如識得第二章之「靜無而動有」之句之旨。則於第三章之誠神幾之句,亦即不難解。此所謂「誠無為」,非泛說之無為,乃自誠之靜無一面,或未表現而只為人心內在之真實一面,說其是無為。若自誠之表現而動有言,則固是有為。然此表現在常人,不可說是直接表現,而恆須通過「幾善惡」之知,而後表現。由人之生命中可有邪暗,即見誠之為人心內在之真實,恆有其非至正而明達之表現,故有惡幾。此惡之為惡,依他章所說,其始點只原於不中,而不免於偏。偏即是邪。偏由於對另一偏之不見,即是暗。故邪即是暗。翻偏邪之中正,亦即是明達。此明達,由翻偏邪而見,亦即由翻惡而見。而此翻惡,則賴於人之兼知此善惡之幾,而於此知善惡之幾處,為善去惡。此即為一至簡易至切近之工夫也。
由此以了解此第三章「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一句,及第四章之言誠神幾之關係,則第四章中之「寂然不動者,誠也」,即第三章中之「誠無為」。其「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之幾,即第三章之「幾善惡」之幾;「感而遂通」之神,即去邪暗之塞,而使「寂然不動」之誠,明達於外,以自化其邪惡之幾於未形,「自致其中」,以求成第三章中仁義禮智之善德;而由「執焉復焉」之賢,至於「一性焉安焉」之聖者。此中之寂然不動之誠,乃自誠之為體而言;而此體之昭明通達於外,則為其神用。此神用,即表現於其對善惡之幾之動,無不知,而化邪惡之幾於未形,以復歸於善。幾微故幽,而此神用之發,亦發微不可見,而於善惡之幾無不知,遂能充遍周滿地妙應於一切善惡之幾,而不可窮極。故曰「發微不可見,充周不可窮之謂神」,「神應故妙,幾微故幽」。聖人有此神用,而寂然不動之誠,乃直接表見於此神用,而精光朗照,故曰「誠精故明」。此上引第九章之以思為通微之道,亦即以思為知幾。其言「幾動於彼,誠動於此」,即言由知幾之神之發,而化其邪惡之幾於未形,即使此誠動顯。亦猶此言「誠精故明」也。濂溪本誠神幾之義,以言聖人,其所謂誠之寂然、神之感通、幾之幽微,皆各有其分屬之義,唯在聖人之生命中合而為一。非泛說之誠神幾之即寂即感之三位一體也。
至於第五章之慎動,第六章之言仁義中正,與第二章之學聖之要,以無欲為要,則與太極圖說之言「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無欲故靜」,及上章之知幾之義,皆相通。慎動,即知動之始幾而慎之,不陷於偏邪,而自定於中正。朱子謂此中正為禮智,蓋不必是濂溪之意。中正乃對偏邪而言,亦對邪暗而言。人之欲,恆自限於特定之所向,即是偏邪。而濂溪所謂欲,亦即指此而言。故須無之。至於欲之合於仁義中正者,固不可無也。然人有陷於特定偏向之欲,乃一事實。對此欲之存在,乃濂溪所視為人所當自加正視,而於其幾之始動處,即當求知之轉之化之;然後人之動。乃得合於仁義中正。故不可不慎此動,而於動之先,有一無欲,以致靜虛之功。此靜虛即所以去邪暗之幾,同時使寂然不動之誠,得明通於外,而其動更無私曲,唯是明通而公溥者。故曰:「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
此中之明通,使吾人之生命內外不二,一方見吾人自己之誠,無私曲以間之,一方亦即使吾人之生命,對所接之人物無偏私,如天之以陰陽生成萬物,而能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而吾人之神,亦充周於萬民萬物,而至於大順大化,不見其跡,莫知其然之境矣。
四 天道人道中之誠與神
至於上所引之第十六章,則為更及於妙於萬物與陰陽四時中之神者。按濂溪言神,一為其太極圖說所言之人「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之神。此只是主觀之神知之「神」。一為「誠神幾曰聖人」之神。此乃道德意義之「神」。三為聖人之以仁義成政教之文化意義之「神」。四為此十六章所言妙於萬物與陰陽四時五行中之宇宙意義之「神」。然皆是自「定限之超化,而成一遍運處」言神。如太極圖說中之言「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之主觀的神知,即自始為人心之能超出於其定形之限制,而能遍運及於其外之神知。聖德之神,則由其恆知幾,而超化其偏邪有定向之欲或邪惡之幾於未形,以復於中正中和,而成其誠之明通公溥之表現,而遍運處言。聖人以仁義成政教之神,則自其以義正萬民,而化除其不善之偏者,以成大化;以仁育萬物,而順成其善且正者,以成大順處言也。
由此以觀,自然世界中之陰陽四時五行,則由其「水陰根陽,火陽根陰」,春夏秋冬之代行,萬物之由始而終,由終而始,即見此自然世界之恆自化其偏向之表現,以成其運化。於此中即亦見一神之遍運。此中陰歸於靜,陽歸於動。春夏陽,而秋冬陰;物之由始而終者陰,由終而始者陽。合言之,即陰陽之互為其根,以更迭表現,以見此神之遍運。太極圖說之言「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即無異言太極之神也。此中之自動是動、靜是靜而觀,則動靜各有定向,動靜之事物亦各異,而不相為通。故曰物則不通。然自此動靜之互為其根,以更迭表現而言,則動者不自有其動,靜者不自有其靜。故曰:「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此乃可直自所觀之自然宇宙看,而見得之神也。
至於能觀此自然宇宙之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之神者,則為吾人之神明。此神明自身,原在此所觀之動靜之上一層面。更必於其觀動時不定限在動,觀靜時不定限在靜,然後能妙運於所觀之動靜之中,故亦當是動而無動,靜而無靜者。此神明即人之生而有之心之神知之明通。此明通依於此心之無邪暗,而唯是一誠之真實。唯依此一誠之真實,而有真實之明通,成其神明之妙運。故吾人前說誠是體、神是用。如中庸之由誠而明,可說誠是體,明是用也。今就此心之神明所觀之陰陽四時五行中之神之遍運言,則其原乃在天道之誠、或乾元太極之真實,為陰陽五行萬物之形上根原者。吾人之神知只須能不著於或動或靜之物,而觀此陰陽五行萬物之流行終始,皆如從天而降;則蘊於天之真實中者,固當包涵其所表現之一切,然後能為一切或動或靜之物所資始,以表現為陰陽五行萬物之流行終始,而於其中得見一妙運之神也。故自天道而觀,亦當說誠是體,其神運是用;其誠是天道之寂然不動,其神是天道之感而遂通。此猶以誠神幾言聖人之誠無為,乃其寂然不動;其恆知幾而恆化偏向之幾,以直行於中道,乃其感而遂通之神。又此猶聖人之仁有育萬物之義正萬民之道,為聖人之寂然不動之誠;其大順大化,為其道之感而遂通之神也。然人原始之「形生而神發知」之神,則由其形之限,而其知之及於或動或靜之物;亦即恆定限其知於此物;而此知亦物化。此即形成人之生命中之邪暗閉塞之原,而使其生命之內在真實不得表現。此內在真實不得表現,自亦是寂然不動,然卻不能感而遂通,而內外遂不一。故必濟以無欲主靜之工夫,然後可一。人之學聖希天,以成人之道德之尊貴之事,即落在此工夫上。有此工夫,然後得如聖人之寂然不動之誠之體之隱微,皆彰著於其「感而遂通」之神用之中。上引第二十二章有「厥彰厥微」之句。其下句之「匪靈弗瑩」,即言有「感而遂通」之靈,然後有其神用之瑩明於外;方得於其下文所謂二氣五行萬物中,見「是萬為一,一實萬分」。此一者何?即此神用之遍運是一。此神用所彰之誠體之微,亦原只是「一」真實也。
綜上所述,則濂溪自是甚重此神之義,此乃本於易傳,其第十六章動靜所言之神,乃歸向在所觀之陰陽五行四時之運中,動者不自有其動,靜者之不自有其靜,以見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之神。然此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亦可用以說此能觀之神知之妙運於動靜。則人可直下自見此神知之妙運之一層面,其所依者則在此神知之明通,亦當是依一誠而發。由此而人更當說此自然宇宙之神,亦依於天道之誠而發。而其二十二章之言「厥彰厥微,匪靈弗瑩」,乃連於人之「自止於中」,以「彰」其誠而見;其神之「瑩」,則初當是自人道說。至其後文又歸於見二氣五行萬物之「是萬為一,一實萬分」,則當是言天道之神運之一。則此全章,無異謂:人必彰其誠,見其神之瑩,然後能見天道之神運。天道之神運即見於人之神之瑩之中,而天人二者即可不二。唯此章之言「是萬為一,一實萬分」,雖是自神運說,其最後一句「萬一各正,小大有定」,則又當是從神運中所見之一一物之各正性命,以各自為一真實之存在,亦各有其誠說。此則相當於第一章中所引「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太極圓說中「萬物生生」之句。故此濂溪之言神,有自所觀之客觀面說者,有自能觀之主觀面說者。其所依者,則或在天道之誠,或在人道之誠。亦有自人之彰其誠,見其神之瑩,而見天道之神運說者。至於見天道之神運,亦當同時見萬物之「各正性命」,而各有其誠,以各表現天道之誠之一面。然要歸在由誠見寂然之體,由神見感通之用。自人而言,則邪暗,可為誠神間之間隔;故必由工夫以知幾,化此邪暗,方可成誠神合一、亦人道與天道合一之聖人生命。故不可只泛說誠神、體用之不二。此濂溪之本旨也。
此周濂溪之學之言神,乃本在易傳,言誠,則本在中庸。誠為體,神為用;則以中庸為體,易為用。然在濂溪之自覺所及,則又是用中庸之義以說易。故其書名易通書。皆上引之三十章言「唯易卦能示聖人之蘊」,「易何止五經之原,其天地鬼神之奧乎」。然其二十九章言聖蘊,又謂「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則顏子與孔子為師友,而能發聖人之蘊,乃原於其憤悱。此憤悱,即人內在之誠之自靜無而動有,以明通於外,成充周不可窮之神之始,而亦能「教萬世於無窮」者。然此顏子所發之聖人之蘊,亦原是聖人內在而深隱之同天之蘊。故曰:「聖同天,不亦深乎。」易示人以天地鬼神之奧,而聖之同天蘊之深,唯憤悱可以發之。所發者,寂然不動之誠,發而見於外者,其感而遂通,而見為遍運於萬物之神用。此神用之所在,即易之所在也。濂溪之書名易通書。其何以有此名不可知,蓋即通中庸之誠體,以言其神用之所在、即易之所在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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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易傳言顏子知幾,重在「有不善未嘗不知」。幾,說文訓「危也」。爾雅;幾,猶殆也。書經皋陶謨「一日二日萬幾」。古註:幾,微也。今本易傳,有「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鄭注云「吉凶之彰,始於微兆」。說文段注作:「吉凶之先見。」看來原文當如段說。濂溪言幾善惡,即幾兼吉凶之旨。然其言聖人之誠神幾之幾;又似當只有吉與善。故朱子注通書,為調停之說。謂「幾者動之微,善惡之所由分」。然其語類卷九十四則謂聖人之「誠神幾」是一「幾」,「幾善惡」又是一「幾」。後儒如羅念庵、王龍溪,則自此朱子所謂聖人之誠神幾之幾,以言人之心性之寂感之幾,而以此幾中無惡。然此則非易傳之幾之本意,而與濂溪言幾善惡之幾不合。朱子謂濂溪之「幾善惡」之幾,為善惡所由分,則亦涵幾有向善向惡之二義。濂溪之知幾,亦即能知此幾是向善或向惡。其言聖人之誠神幾,則當是自聖人之由先有知幾之工夫,自去其惡幾說。惡幾既去,其所存者自純是善幾。然此非知幾之幾初無惡之謂也。
[2] 二程遺書承宋元學案濂溪學案附錄程明道嘗曰:「吾年十六七,好田獵。既見茂叔,則自謂已無此好矣。茂叔曰:何言之易也?但此心潛隱未發。一日萌動,復如初矣。後十二年,復見獵者,不覺有喜心。乃知果未也。」由此一故事,可見濂溪之學之著目點,正在吾人之心靈生命之內部之潛隱未發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