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二章 邵康節之易學與心學

一 邵康節皇極經世書之歷史地位 邵康節與司馬光同稱揚雄,上文已言司馬光嘗注老子、著潛虛,以虛為萬物之祖。邵康節則嘗言:「揚雄作元(太玄)可謂見天地之心者也。」(卷八上)其於皇極經世書卷八下稱「老子得易之體」,與孟子之善用易者對言。卷五引老子「我無為而自化」語,而謂之「聖人有言」云云;其於孔孟荀所言王覇之道上,加皇道、帝道,亦出於莊子管子;又稱「莊子雄辯,數千年一人而已」。康節更取揚雄「觀乎天地,則見聖人」之言,謂「欲知仲尼,當先知天地」(皇極經世卷五)。揚雄作太玄擬易,司馬光作潛虛,唯以擬太玄。在康節之易學中,則其六十四卦之排列次第,雖近太玄之八十一首之排列次第,然其易學,則大有進於揚雄,亦大不同於漢易。邵康節受學於李之才。李之才之學,謂傳自陳搏。康節之皇極經世書以漢易所傳之易圖,只是文王之後天圖,此外更有伏羲之先天圖;由此以言八卦、六十四卦所自生之太極、兩儀、四象。此則不僅求超過漢易,亦欲超過現有之易經之卦爻文中之所有,以更探此易之原,以成其觀天地、觀萬物之論。其皇極經世一書,不只可用以觀天地之一年之時序,亦可用以觀古今之世運。故其書兼將由皇、而帝、而王、而霸之史事,亦排列於其依易理以言古今世運之論中,而成一套歷史哲學;再由觀物之道,以及於人之盡性至命之道。此則不同於司馬光之以資治通鑑述史,以潛虛言天人之道,二者互不相涉者。故吾人亦可謂宋學發展至邵康節,而於其先之宋人所尚之春秋之經學與史學,皆攝入於一大哲學系統中而論之。在邵康節之觀天地萬物之論中,並及於天文、曆法、算數、律呂聲音之唱和等。此即漢代易學原所重之問題。康節書將過往之史事,排列於此世運之中,以藏往,亦可用之於占卜以知來。如後人之河洛理數之書,即本康節書而作,用以算命與占卜者。此即入於術數。康節言數,固在言「天下之數出於理」。程伊川亦謂「堯夫之數法,出李挺之,堯夫推數,方及理」(二程遺書十八)。故康節亦謂「世人以數而入於術,故失於理也」(卷七下)。然亦固知言數亦可入於術也。故後之朱子仍謂康節之學為術數(語類九九卷)。邵康節之有其先天圖之易學,則由其學於李之才,而得道教之思想之傳。此傳,可上述至漢末魏伯陽之參同契。故此康節之學,其來源與性質,皆似甚為駁雜。故程子謂「堯夫道偏駁」(遺書七)「於儒術未見有得」(遺書十)。後人對之之毀譽亦不一。司馬光及二程,皆與康節友善,然皆學不相師。明道嘗謂康節「欲傳其學於某兄弟,某兄弟那得工夫,要學須二十年」(二程遺書外書十二)。而伊川於康節,更多微辭。後之朱子,為易學啟蒙,乃盛稱康節之易學。皮錫瑞易學通論謂:元陳應潤作爻變意蘊,始指先天諸圖,為道家借易理,以為修煉之術。吳澄、歸有光亦不信圖書。明清之際,毛奇齡作圖書原舛,黃梨洲作易學象數論,黃晦木著圖書辯惑,乃大評斥康節之易學。清初胡渭易圖明辨,及後之張惠言易圖條辨,皆詳考康節之易圖,周濂溪之太極圖,以及後之河圖洛書之說,並出於道教之傳,皆非儒者之易學。然學術思想之相互攝取,原為人所不能免。宋儒之學,初原有取於道家者流之論。以學術史而觀,則清人所宗之漢易,亦固取於陰陽家之說,而非易經與易傳之所原有。實則即易傳之思想,亦非即原始之易經中所具有之思想。則邵康節之易學,有取於道教之傳,與周濂溪之太極圖,初原自道教,皆未為不可。至於邵康節之學,是否以其來源之多,即歸於駁雜,則依吾人前所說,當看其思想義理,有無一定之線索,而自相一致以觀。至其學在歷史之地位,則當與其前與同時之學,加以比較而見。依上文所述,則康節之學之歷史地位,當說在由漢人之即卦言之易學,以上探,而求知易卦之原始;更自成一套易學,以論天文曆法音律,而以之代替漢人之易學所為天文曆法音律之論;同時將宋初所傳之春秋之學、歷史之學,與易學,打並歸一,而特稱易為順性命之理之書,春秋亦循自然之理而盡性之書(卷八下)。然康節乃以易為春秋之本。其思想在儒道之間,而先求知天;則其本意,在「觀乎天地以見聖人」,亦即由知天以知人,而援道以入儒。此亦不僅康節如是,即濂溪之太極圖說,先論太極,後及人極,與橫渠之先言天之太和,以太虛與氣言道體,亦同為由知天以知人,亦皆有援道入儒之意。唯康節於道教所傳之圖書,所取者更多,其思想與生活情調,皆更近道家耳。 二 邵康節之象數之學 至於就康節之學之內容而論,則皇極經世一書,為其學術思想之代表。至其所為之詩,則為其學術思想之自得處,而表現於其生活情調者。至傳為其所著之漁樵問答,則黃震日抄已疑非其所自著,其中之義,已皆見其皇極經世書中之觀物內外篇中。其皇極經世書之標皇極之名,出於尚書,乃大中之義。經世之名,原是以「以元經會,以會經運,以運經世」之約減。簡言之,即經世運以言一大中之道也。 皇極經世書先言世運,後方有觀物內外篇。然宋元學案,則先錄其觀物內外篇與漁樵問答之文,而後述其言世運之論,更附以梨洲兄弟等之評論其易圖之非之文。此則將其學之首尾,加以顛倒。今既述其學,不先言其所長,而徑加非毀,亦非吾今茲之論述昔賢之學之道。此康節之皇極經世之書,前數卷,皆是排列易卦易數,於歲歷與歷史之世代中,成種種之表格,不免使人見而生畏。然今本明黃粵州注釋之皇極經世緒言(四部備要本),略加披覽,亦不難得其用心之所在,見其易學之根本觀念,實亦甚簡單。並非如明道所謂必學二十年而後解也。 此康節書之用心之所在,即在以易之八卦系統,代替漢代易學中之五行系統,以論天文、曆法、音律與歷史之變。此易之八卦,原可分為兩兩相對之四組,更觀此為兩者之相易、相化,而統於一道、一太極;即可由物之形體象數,而更超此物之形體象數;見此吾人之有形體象數之「身」,「一身還有一乾坤」;即「能知萬物備於我,肯向三才別立根」;而觀彼「天向一中分造化,人於心上起經綸」(皆見觀易吟)。一切造化皆在一中,而萬物之形體象數,亦皆一心上之經綸。由此而有康節之學之自得自在之一面,表現於其詩者。康節喜言其「先天之學,心也」(卷七下)。然必先觀乎天地,乃知有此能觀之心;而觀乎天地,則須先經此以易卦、易理,囊括天地萬物之一思路。康節遂有其一套複雜之說法矣。 此易卦易理,如何可囊括天地萬物?此由漢儒之易學,原有一思路。即將天地萬物,放在易卦所表之歲時之始終歷程中看。天地萬物之自身之種類,無論如何不同,在此始終歷程中看,則其消長生死,即統於歲時之周而復始之一縱的圓圈之中;而人即可以此圓圈,加以囊括,而自升其心靈於天地萬物之上。此歲時之成,乃依於天之日月星辰之輪轉。故日月星辰之輪轉之空間上所形成之圓圈,即歲時所經之時間上的圓圈,而皆為易卦所表。然此中有一問題,即日月星辰之運行,繞天一周,所經時間,各不一致,亦不成一定之倍數。如年有歲差,而有閏日,月亦有閏月。五星之金木水火土之繞天一周,其所經之年月日亦不同。今如何加以配合對應,即成天文曆法之學一專門問題。然此日月星辰之運行於天,無論其運行速度如何不同,歷長時間,終當有其同在一經度、一緯度上交會之時。今克在其交會之時,觀其交會,則可得其配合對應之道。此中之重要之點,在人能自立一參考系統,以表狀此日月星辰之交會之時間與空間。此參考系統,原有多種之可能,如五行系統與八卦系統,即初不同。揚雄之太玄,與其他漢代易學家之系統,亦不同。邵康節,則為能依易卦,以自形成一系統,而其所用之基本觀念,又為最簡者也。 此邵康節之系統之基本觀念之所以最簡,在其初只有一陽爻一陰爻所表之動靜二觀念之相對,是為兩儀;而由其次第自相交,即衍生四象、八卦,與六十四卦。陰爻表偶數,陽爻表奇數。奇偶之數,次第自相加乘,即可衍生一切數。此康節之由陰陽二爻,相對為兩儀,次第自相交,以衍生之四象之說,自不必是易經所謂兩儀四象之原義。其所謂先天圖之八卦方位,亦不必合於易經易傳中,原所謂八卦方位之義。其依先天圖之八卦方位,而分為數往而順行、與知來而逆行之二組,更將六十四卦,亦分為此二組,亦皆不合於漢易之傳。其以乾坤二卦,及其中爻互交而為坎離,為四正卦,即與孟氏易之以坎離震兌為四正卦之傳不合。胡渭考其乃原於參同契之煉丹之圖。又邵氏依其所謂六十四卦之衍生之序,所排成之六十四卦之圓圖與方圖,亦與孟氏易之六十四卦之排列之序不合。然亦與易圖明辨卷三所載,參同契金丹鼎器、藥物火候、萬殊一本之圖,及易圖明辨卷九所載之李挺之之六十四卦相生圖,皆不同。則又不能謂康節之易圖,純由參同契與李挺之道家之學而來。今觀康節之所謂先天圖,為乾南、坤北、離東、坎西、震東北、兌東南、巽西南、艮西北;此自是意在由此方位,以表八卦之兩兩相對,而於此相對中,見其可相交,以成其相易相化。其分八卦之為順行、逆行之二組,即所以表此相易相化之歷程。此明較後天圖之方位,尚不足見此兩兩相對者,與易傳「帝出乎震、齊乎巽」一節言八卦之行,只有一次序,而無順逆二次序之兩兩相對者,為有所進。其所進者,則正在於此兩兩相對之中,人更易見此「天向一中分造化」,乃「由此兩兩相對之『中』,兩面展開,以次第造、次第化」之歷程。是即康節用以囊括天地萬物之圖所由成。其圖即將此次第造、次第化之經綸,表之於圖。圖由人心作,故此經綸亦即一心上所起之經綸。故康節言其「先天之學,心法也,故圖皆從中起,萬化萬事,生乎心也」(卷七上)。 依邵康節之易學,其基本觀念,初只有陰「--」陽「——」二爻所表示之動靜。由陰陽爻之自相交,而有 之四象。四象各有陰陽,而成八卦。陰陽之在天者,名陰陽;在地者,則名柔剛。分天之陰陽為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分地之柔剛為太剛、太柔、少剛、少柔,即可各以八卦之一表之。而天上之物,則日像太陽,月像太陰,星像少陽,辰像少陰;地上之物,則水像太柔,火像太剛,土像少柔,石像少剛。康節又以天之寒暑晝夜,人物之性情形體,及皇帝王霸之政,與天之日月星辰相配。更以地之風雨露雷、物之草木飛走,及詩書易春秋四經,與火水土石相配。此種配應之說,顯然類似漢儒五行配五物之論。此只能取其所象徵之意義,不必如黃宗炎之更問:「何天無霜雪雷雹虹霜也?地無城隍田井海岳都鄙也?」(宋元學案百源學案下附錄)此只表示康節慾以四象之論,代替漢儒五行之論,而見上天下地間之物,其陰陽剛柔皆可兩兩相對而觀耳。能兩兩相對而觀,則可於其相交相會,而相易相化之處,於兩見一,即見「天向一中分造化」,以使此觀物之心,得囊括萬物之造化矣。至於此可相對應者為何物,則本可依人之觀點而變。康節於此所羅列者,或不免機械。然知其意,則亦不必多加責難也。 至於康節之言時運,則是連易卦以配應於日月星辰之運而說,亦初要在言歲時之運。其皇極經世一書之卷一,即依乾坤並此二卦之相交所成之坎離之四卦,為四正卦,以表一年之運,而依此四正卦之六爻之變,成二十四卦。即以此二十四卦,表一年中二十四氣之變。由此二十四卦之六爻之次第變,衍生其餘六十卦。即以此二十四卦,並此所衍生之六十卦,次第表一年之歲時之運。此中一年有十二月,一月有三十日,一日有十二時,時有三十分,此皆可分別以六十甲子名之,亦皆可以次第衍生之六十卦名之。由年上推,三十年為一世,十二世為一運,三十運為一會,十二會為一元,共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亦可以六十甲子,與次第衍生之六十卦名之。吾人如設定一年為元,則十二月為十二會,三十日為三十運,十二時為十二世。以元、會、運、世自相配,則有元之元,元之會、元之運、元之世;會之元、會之會、會之運、會之世等……以至元之元之元之元、元之元之元之會……亦皆一一各有其數。……此則純是機械之推算。其中數理,亦只是一極簡單之相乘之數理,並無甚深微妙之義。讀者可看康節之書,或宋元學案所撮錄。然此中之根底觀念,唯是一年之時運,或一元之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之時運,皆依易卦之圓圖,而處處有陰陽之相對,以次第進行。此中之元會運世之數,依十二、三十之數而開合,可由大而小,或由小而大,以至無窮,即可合為一參考系,以紀天文時曆日月星辰之變,以及世代之史事之變,而合以見天地之事與人事,開閉於一易卦之圓圈之中。而此圓圈之形成,則初只由表動靜陰陽二爻之自交、相交而成;而陰陽之相對,更可合為一以觀,以歸於一太極。而人心即能觀此陰陽動靜之相對,游心於其間,亦超越於其上,以見此相對者之可合為一,亦原於一者。此即康節所謂太極之所在,亦即其所謂「道」之所在也。 對邵康節之何以必用三十與十二之數之相乘,成其元會運世之數與易卦之數之說,吾人亦可純視為一排比湊合之論,而康節之言數,更另有其對六十四卦之爻數,為三百八十四,易之大衍之數之五十,所為之種種湊合之論。此種種湊合之論,或未必能再自相湊合。然吾人若循上文所說,以知其作此湊合之事之目標所在,唯在見凡以數所表之有形事物,其數之差別者,皆可對其數,加以分合,以使其數歸於齊一,而不見其數之差別;便可使人於此數與其所表之有形事物,相易相化之處,見此數與事物,俱由有形而無形。於是此一術數之學,亦即可導人至於超此形、超此數之境。則吾人對其種種湊合之論,或不自相湊合者,亦不必加以深責。此亦康節之學之「跡」之所在,而非其心之所在。康節嘗言「先天之學,心也;後天之學,跡也」(卷七下)。其易學之先天圖,以及其他之圖,亦仍是其學之跡;而其學之心之所在,固亦非必用此跡以表之者也。而由康節之皇極經世書中之觀物內外篇,及其所為之詩,固更易得康節之學之心之所在也。 三 邵康節之論人在天地間之地位及觀物之道 今如吾人純由康節之觀物內外篇,與其詩,以觀康節之學,則吾人所首當注意者,是其由人能觀天地萬物,以見此人與其心性情等,在天地間之地位。康節以日月星辰言天,以水火土石言地。於人與天地萬物之接觸,則以耳目口鼻與聲色嗅味之接觸言之。在康節,耳目口鼻屬人,亦屬人之天者。聲色嗅味則屬地,亦屬人所感於人外之天地萬物者。故人之以其耳目口鼻,與聲色嗅味相觸,即已是人之貫通天地萬物之事。康節更言:在此中,乃以「色聲嗅味,為萬物之體」,「耳目口鼻,為萬物之用」,「體無定用,唯變是用;用無定體,唯化是體」。此乃自耳目口鼻之能用此色聲嗅味,以成人之生言。體在色聲香味,屬所知、所感;用在耳目口鼻,屬能知、能感。由此知與感,以成此中之體用之變化(皇極經世卷五觀物篇五十二),即合此體用之二為一。此中之用,能自變,以與體之化俱行,如天運之變,與地上之物之變化俱行。人之所以高於其他之動植之物者,康節亦初自此人之耳目口鼻之用,見於聲色嗅味者言之。故謂人之所以靈於萬物者,謂「目能收萬物之色,耳能收萬物之聲,鼻能收萬物之氣,口能收萬物之味」。自人之耳目口鼻,對天下之色聲嗅味,皆能發生興趣,而加以感受認知言,亦實見人之別於其他之物之一特性之所在。康節自人之感覺上,言人物之別,固遠不如孟子自四端之有無,言人禽之別,荀子之自義之有無,與心知之有無,言人禽之別等論之高。此只是謂人之耳目鼻口之五官之用,能遍感一切聲色嗅味;便不同於其他之物如禽獸之耳目五官之用,限在感某一類與其生存相關之物者。故曰「如禽獸之聲以類,而各能其一。無所不能者,人也;推之他事,莫不然」(卷七上)。此即謂禽獸之感知,只及一類之物,而人之感知,能及於一切類之物也。此亦正是將此人與他物之別,直建基於一最切近之感知之事之上之論也。此康節之言人之耳目口鼻,能收一切物之聲色嗅味,而別於其他之物,不是謂人非物。人固亦為天地間之物之一。故謂「人亦物也」。唯人之為物,能收一切物之聲色嗅味,則人不只為一物,而同時為一切物之物。一切物之所以為物,在其聲色嗅味;而人之耳目口鼻,能收之;即一切物,皆在人之耳目口鼻之中。故人為「物之物」,而「為物之至者也」(觀物篇五十)。人之耳目口鼻之感知物,而不限於一定之物,乃由人之有心,能自變化,自轉易其感知之事。人有心亦能自知其所感知,更自思其所感知,與其能感知之能;以及更自思其有心、有思等。而聖人,則為能以一切人之心思之所思,為其心之所思者。故聖人之心,即以「一心觀萬心,一身觀萬身,一世觀萬世」者。聖人之為人,亦即可名之為一切人之人,或「人之人」,而「為人之至者也」(上皆見皇極經世卷五觀物篇五十二)。若此人可為物之物,則康節之聖人亦可謂之「物之物」之「物之物」。聖人固亦天地之間之一人一物,而在人之中、物之中。然自其為「人之人」言之,則又未嘗不在一切人之上,亦更在一切物之上也。 此康節之觀物之論,歸至於觀人為「物之物」,聖人則為「人之人」。此中之能觀者,自是此人之心。吾人若直在此能觀之人之心上立根,亦可從此中之一切所觀,並屬此心,而直下見得此中能觀與所觀者之內外之合。然康節之思想,則未進至此義,而只用此能觀之心,以遍觀一切物,並將此人之自身,亦先只視作所觀之一物,而觀其有心;觀其更能以一心觀萬心。以一切人之心為心,而成聖人之心。由是而此心與聖人之心,亦只是一所觀之客觀存在,亦並存在於客觀之物中者。則亦不可謂康節之思想為唯物論也。此所觀之心,既為一能觀物、觀心之心;而此心之觀物,雖始於以耳目口鼻,感知物之聲色嗅味,然亦能更知此聲色嗅味之種種象、種種數、種種理、種種性、與其性其理之原於道等;而此等等亦皆以此心為客觀存在,而與之俱為客觀存在。則亦不可說康節之思想,以客觀世界只有聲色嗅味,而為一感覺經驗論也。此康節之言觀物,並將此能觀之心,亦化為所觀之物,其意乃在免人之由「以我觀物」,以成其「以物觀物」之觀。康節嘗言「以物觀物,性也;以我觀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卷八下)。物與人,固皆有性情形體,觀物與人之事,固亦當兼觀其性情形體。故謂「夫意也者,盡物之性也;言也者,盡物之情也;象也者,盡物之形也;數也者,盡物之體也。仁也者,盡人之聖(性)也;禮也者,盡人之賢(情)也;義也者,盡人之才(形)也;智也者,盡人之術(體)也。盡物之性者謂之道,盡物之情者謂之德,盡物之形者謂之功,盡物之體者謂之力。盡人之聖者謂之化,盡人之賢者謂之教,盡人之才者謂之勸,盡人之術者謂之率」(觀物篇五十四),然吾之觀物觀人,而欲盡物與人之性情形體,則不能只本於我之情以觀物,而當忘我,以物觀物。此方是盡我之性以觀物,而後以意之全向在物,而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乃能窮物之理,至物之命,知物之道。此中所謂物之性,乃自此性之原於天而說。所謂物之理者,乃自此理之屬於地上之物而說。所謂命者,則自此理此性之處於物,而賦予物說。故又曰:「天使我有是之謂命,命之在我之謂性,性之在物之謂理」。(觀物外篇六)而所謂道者,則自「所以能處此理此性」者而說。亦即自天地間、人物之能各次第賦得其理其性之全部歷程說。此道即可稱為天地之本。故曰:「道為天地之本,天地為萬物之本。以天地觀萬物,則萬物為萬物;以道觀天地,則天地亦為萬物。道之道,盡於天矣;天之道,盡於地矣;天地之道,盡於物矣。」然人能以物觀物,亦能以地觀地,以天觀天、以道觀道。則「天地萬物之道,盡之於人矣」(皆見觀物篇五十三)。「人能知天地萬物之道,所以盡於人者,然後能盡民也。」盡民,即一人以「一心觀萬心,一身觀萬身,一世觀萬世」,而成其為人之人之聖。故曰「人之能盡民,謂之聖人」。然為聖人,必自人不以我之情觀物,而以物觀物,而自盡其能觀之性,以意向於物,而忘我之情始。忘我之情,即由以心觀,而忘心。純以物觀物,即就物性、物理以觀物。故曰「夫所以謂之觀物者,非以目觀之,而觀之以心也;非觀之以心,而觀之以理也。天下之物,莫不有理焉,莫不有性焉,莫不有命焉。所以謂之理者,窮之而後可知也;所以謂之性者,盡之而後可知也;所以謂之命者,至之而後可知也」(卷六觀物篇六十二)。觀康節所謂性、理、命之別,乃自天言,曰性;自物言,曰理;自性理之處於物言,曰命。故窮理、盡性、至命,亦一事之異名。必言窮、盡、至者,皆在表示人之觀物,必忘我而意向於客觀之物,以窮之、至之、盡之,然後能不以我觀物,而以物觀物。此即康節所謂「反觀」(同上)。反觀者,反此一我之觀物之情,然後能觀得其他人物之情,更如聖人之「一萬物之情」(同上)而盡物之性,窮物之理,亦至物之命也。 四 道、神、太極、陰陽、與誠及康節之心學 然天地間之人物之有其理、其性、其命,皆以一道為本,如上所說。故觀物之事,即當循道而觀物,乃可見天地萬物之體乃不滯於一方,亦非定體,而為能變化變通者。無定體之謂神,能變通之謂易。故觀物,亦不能止於觀物之性,更當循道,以觀物之變化之神、變通之易。康節言「神者,易之主也;所以無方;易者,神之用也,所以無體。……神無方,而性有質」(卷七下)。此即謂性猶屬定體之有定質者,必由無體而化質,乃見神見易,而顯此「無聲無形不可得而見」之道。故就一切陰陽之源於太極,而克指太極之一是太極之一說,而不自其顯發為陰陽之二變化說,則亦不足言神,只可言其有性。故曰「太極,一也,不動;生二,二則神也」(卷八下)。「太極不動,性也;發則神。」(卷七下)神見於陰陽之變化,則可依其次第,以言其數、其象、其器。然器、象、數,在變化中,亦自變化其器、其象、其數,於此中見神之不測。故下文更曰:「神則數,數則象,象則器,器則變,復歸於神也。」(卷七下)此中所謂「太極」、「陰陽」及「神」、「道」之義之分別,在太極之一,乃自其兼涵陰陽動靜說。道即自此陰陽動靜之互交而更迭上立名。故曰「一動一靜交,而天地之道盡之矣」(卷五)。又曰「出入、有無、死生者,道也」(觀物外篇第五)。出、有、生,動也;入、無、死,靜也。故道之實際內容,亦不外此太極中之陰陽動靜。故謂「道為太極」(卷七上)。然陰陽可互為用,故又言陽用陰,陰用陽,於此陰靜與陽動,以體用分言之,則可謂「陽者道之用,陰者道之體」(卷七上)。陰陽動靜為二。陰陽動靜,交迭為用,而無方不測,即見神。故謂「神故藏用」(卷七上)。神原於陰陽之二,故可說由二乃有神。然自此二者之交迭處說,則陰陽動靜,又不可分,故神亦不可分,而為一;其內容亦只是此道。故又謂「道與一,神之強名也」(卷八下)。此康節言「道」、「神」、「太極」之第一義,自是由天地言。然此天地之道之具於人,即為人之性,而在人之心中;心又在身中,身又與其他之物相接;而心能觀物,以知天地之道,與此道之具於人,為其性。故曰「性者,道之形體也;心者,性之郛廓也;身者,心之區宇也;物者,身之舟車也」(伊川擊壤集自序)。此數語,亟為朱子所喜言(語類百十一)。 此上所述康節之論,與周濂溪、張橫渠之言道、太極、神等之義,似不甚相遠。但康節乃由觀物之象數之變,而見相對之陰陽動靜之交迭,更總此相對之兩面,而平鋪地橫觀之,以見一絕對之道或太極或神;則不同於周濂溪之直下先立一絕對的太極與神,更由上至下,豎觀其化生為萬物者;亦不同於張橫渠之先立一太和之道,謂其包涵陰陽之性,以豎觀其為萬物所自始自生,亦橫觀萬物之升降沉浮於其中者。此康節之由觀物之象數之變,而由平鋪地橫觀,所見得之太極、道、神,亦可說只為一平鋪而橫陳於物之象數之變之中之太極、道、神。此中之太極,只為相對之陰陽動靜之總原。故在「一動一靜之間」,而非靜亦非動。故曰「太極不動」。唯在此陰陽動靜,依太極之道而交迭處,乃見有無方之神之運之動。則「不動之太極」,與「有動之神」為二,而不相即。然周濂溪之太極,則自始具自動自靜,「一動一靜,互為其根」之意。此「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即太極自身之神用;則太極與神,乃不二而相即。橫渠之太和之道,亦自具清通之神,以成其內在之 縕相盪之動用,而與此動用為不二。此則康節之論與濂溪、橫渠之論之不同。而其原則在康節之觀物之論,原重在平鋪地橫觀物之象數之故耳。 康節於言太極、道、陰陽、神之外,亦言及誠。此不同於濂溪之以太極即是誠,亦不同於橫渠之以誠為天人合一之道。康節之言誠,乃唯在其書心學第十二章言之。在此章中,首言「心為太極,人心當如止水則定,定則靜,靜則明」。更言先天之學,主乎誠,至誠可以通神明,不誠則不可以得道」。此皆與濂溪橫渠之言似同而實義異。蓋此所謂心為太極,即指人心自具動靜陰陽之道,與天之動靜陰陽之道同而言,蓋道即太極也。 [1] 其言人心當如止水,以求定靜,而有明,乃意在以此成其心之不以我觀物,而唯以物觀物。其所謂誠者,則是誠有此如止水之定靜之心,以有明而通於神、得於道之謂。此誠乃純屬工夫。其謂之為先天之學,實則唯是後天之事。此固大不同濂溪之謂誠,即是性,亦即太極,其用即為神,而為人之心之原者也。故此康節之心學,雖言誠,其所欲誠有者,實只是一定靜而明,以物觀物之心。心能以物觀物,更可忘我,亦忘心;而其觀物之事,依道依神,而無方無端,則內無所累,以得自由自在。此亦即此心之觀物之性之自主。此中之誠,亦即誠有此自主之性,以見於無方無端、自由自在的觀物之事而已。故曰「誠者主性之具,無端無方者也」。而此誠之所成者,則康節又名之為至理之學。所謂至理之學,即「循天理」者,「造化在我」者。所謂造化在我者,即先忘我,而以物觀物,於物之造化,觀物之造化。此心之「觀」,與物之「造化」俱運,則造化還在此觀、此心中,亦即在我也。康節又謂「君子之學,以潤身為本;其治人應物,皆餘事也」。更謂「得天理者,不獨潤身,亦能潤心;不獨潤心,至於性命亦潤」。循天理動,自是心,而心自有性命,心亦連於身。則循天理動,自能潤身,兼潤心與性命。然此身則唯指己身而言,而治人應物之事,在康節乃為餘事。則康節之學言誠,亦只以潤身為本。此亦明與濂溪、橫渠、明道之言誠為合內外,成己亦成物之道者不同。而於誠與明、神與化、天道與天德、性與命、仁與義之相對而相涵之種種義,康節更多未之能及。而其論乃與莊子讓王篇「道之精,以治身,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者」,相差不遠。康節之學之重在自求安樂,而帶道家情調,亦可由其心學之首數節之文,而盡見矣。 然康節之心學,純自潤身、潤心之效而言,亦自達到一極高之境界。康節能順以物觀物之道,而先將吾人一般之意必固我,全部撤空。故其心學章下文,又特申孔子言「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之旨。由此而人即能「虛心而不動」,知「事無巨細,皆有天人之理」,而能「安分」,以「得失不動心」,是為道,亦為「順天」。反之,則為非道、為「逆天理」。故謂「能安分,則謂之道;不能安分,則謂之非道」。「強取必得,為逆天性」。能安分,則能至孟子所謂「大行不加,窮居不損」之境,而自然得其樂。故康節五律詩有「靜里乾坤大,閒中日月長,若能安得分,都勝別思量」。康節自謂「自年三十餘居洛,數十年未嘗攢眉」,而自名其居為安樂窩;臨死,亦談笑而去;又言「學不至於樂,不足謂之學」。康節之學,亦誠能無分之不安,而至於無所不樂矣。此境亦固未易企及。此則可由其詩中之自得之意,最可見之。如其詩句之「梧桐月向懷中照,楊柳風來面上吹」,「滿目雲山俱是樂,一毫榮辱不須驚」,「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程子謂康節之「坦夷無思慮紛擾之患,亦只是天資自美爾,皆非學之功也」(二程遺書二上)。然康節亦自有其出自天資之學,見於書與詩者。唯其詩只當由吟誦加以領會,非此所論。至於其由觀物而觀人歷史中之世運之變,以道、德、功、力之分,言皇、帝、王、霸之辨,而加以評論者,則亦自有其微至之論。此可見其觀物之論,乃合觀「自然界之物」與「歷史界之物」,以成一系統,如前文所說及。然非今所欲更加詳說者。至其觀物之論之至極,則其擊壤集序有「以道觀性,以性觀心,以心觀身,治則治矣,猶未離於言也。若以道觀道,以性觀性,以心觀心,以身觀身,以物觀物,雖欲相傷,其可得乎」。則上所謂「性者道之形體,心者性之郛廓,身者心之區宇,物者身之舟輿」之言,蓋尚非康節之究極之義。唯一切順觀,而道如其道,心如其心,身如其身,物如其物以觀,乃為其究極之義。此其學之歸止義,與佛家之如如現觀之別,蓋亦微矣。此蓋即朱子之謂「康節之學,近似釋氏」也(語類卷一百一十)。 * * * [1] 皇極經世卷五謂:「夫一動一靜者,天地之妙用也。一動一靜之間者,天地人之妙用也。」則蓋言人心之妙,即在更能知一動一靜之有「之間」。天地與人心,同有此動靜之道,而人能知此「之間」,即能知動靜之「交」之「中」,亦即能知太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