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一章 北宋之儒學發展之方向
一 宋儒之經學與義理之學
中國學術,歷南北朝至隋唐之佛學之大盛,中國政治,歷晚唐五代之亂、北方夷狄之患;而有宋代之儒學之復興,以樹華夏文教之統之一大運動。由宋至明,歷六百年之久,而宋終之於元,明終亡於清。此整個言之,似仍為一大悲劇。然自其中之學者所表現之明道、守道、辨道、殉道之精神,及其由此精神而有之對中國學術之發明言,則又精光四溢,通於千百世之上,亦通於千百世之下,而無所謂悲劇者也。
大率吾人本哲學觀點,以論宋明儒之學者,宜以周濂溪為始。其故在濂溪乃以立人極為宗,而直承易傳中庸之旨,以上希孔顏之學,為後世所共推尊。然欲言宋學之淵原,則與其前或與濂溪並世之儒者之學,亦不可一筆抹殺。而由學術史之眼光觀之,宋代之儒學,亦次第發展而成。此亦當先加以通觀也。
宋學之初起,乃是以經學開其先。在經學之中,則先是春秋與易之見重,然後及於詩書之經學;再及於易傳、中庸、大學,及孟子、論語等漢唐人所謂五經之傳記;終乃歸至於重此傳記之書,過於重五經。此則始於周張之重易傳、中庸,二程之重編大學、並重論孟。伊川遂言「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二程遺書二十五);乃有朱子之編訂論、孟、大學、中庸,為四書。後之學者重四書,而忽五經,更不重漢人唐人之註疏。直至明末清初,如顧亭林等,乃再重之。至宋學初起時所推尊之先賢,則初為唐之韓愈、文中子,更上及於揚雄。司馬光、邵康節尤尊揚雄。邵康節以皇、帝、王、霸言政,以秦漢以來之政,皆承五霸而來。蘇軾乃譏揚雄為以艱深文淺陋。張橫渠理窟自道篇,乃以揚雄王通不見道,韓愈只尚閒言辭。二程更貶漢唐儒者,謂荀揚非韓愈所謂大醇「而是大駁」(遺書十六),又謂「韓愈之學華,華則涉道淺」(二程遺書六)程子於文中子之「古之學者聚道」之言,則謂「道如何聚得?」(遺書十七)程子於揚雄則譏其「規模狹窄,言性已錯,更何所得?」(遺書一)由此而程子遂直以顏曾思孟,為孔學正宗。朱子既承程子,而推尊顏曾思孟,更以漢唐之政,為牽補過日。乃為永康永嘉之葉適陳亮所不滿,謂孔子之道不應單屬曾子之傳(葉適習學記言),兩千年之間亦不應有眼皆盲(陳亮與朱子書)云云。然此朱子之論,亦由宋初之重漢唐儒者之論,逐漸演變而致。至於宋代儒者之論哲學義理,則自始不願自附於佛。然與道家之學術之流,又初頗相接近,然後漸歸於純正之儒學之傳。若自宋儒所論之哲學義理而言之,則初重:觀乎歷史,觀乎天地;然後有邵康節之「觀乎天地,以見聖人」(皇極經世卷五,嘗本此揚雄法言語,以言欲知仲尼,當知天地);更有二程之「觀乎聖人,以見天地」(二程遺書外書十一);朱陸之特重「觀乎心性,以見聖人」。今若專以宋明儒所重之心性之學言之,則始於疑荀子之言性惡,然初仍信揚雄善惡混,與告子之性無善惡之論。後乃及於信孟子之性善之論。於此心性之說明,則初未將心性與氣情慾等分別而論。程朱乃別此心之性於情,以理言性。陸象山更於此心言本心。明之王陽明,乃於本心中指出良知。至劉蕺山,又於良知中指出至善之意根。此整個言之,乃於此心性之義,次第加以抉擇、揀別,以向於精微。下文即擬本此上所述數端,加以交織而論,以先通觀宋明儒學之發展。
於宋代儒學,宋元學案蓋本朱子言程伊川有「不敢忘三先生」之語,及黃東發日抄論宋學淵源於三先生之論(參考宋元學案之東發學案);故首列三先生之三學案,即安定(胡安定)學案、泰山(孫明復)學案、徂徠(石介)學案。此三先生,乃在野而講學於下者。次為高平、廬陵兩學案,述歐陽修、范仲淹之學。此乃取於歐、范在朝,能獎勵人才,端正學風。於蘇氏之學及王荊公之新學,則列於卷末,視同雜學。然蘇東坡兄弟與王荊公,固皆受知於歐陽修者也。宋元學案在廬陵學案之後,有涑水學案,與百源學案,述司馬光、邵康節之學。司馬光邵康節,乃朱子所推尊之六先生之二。此諸人中,司馬光、蘇東坡兄弟,及王荊公,皆與周張二程並世。宋元學案述胡安定之講學重經術,故錄其說論語春秋之語數則,更記其著有易書與中庸書。今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有倪天隱周易口義,即謂是記安定所講者;又有安定所著之洪範口義,然非講書經全書云云。宋元學案於胡安定弟子徐積,更特錄其辨荀子性惡之文。至孫明復講學泰山,則著春秋尊王發微。石介從之游,而闢佛為夷狄之教,又極尊韓愈孟子之辟異端,並稱文中子與揚雄。此即證吾上所謂宋學之起,乃由春秋易之經學而起,於昔賢則由推尊韓愈、文中子、揚雄而始,於心性之論,則由斥荀子性惡之論而始也。
此宋學之始於講春秋與易,亦猶漢代經學之以易與春秋為大宗。然由漢至晉,講春秋者,有三傳之家之分。三傳中之公羊學,雖有內諸夏外夷狄之義,然亦有由夷狄進至於爵之義。左傳中雖有「義深君父」之旨,而杜預亦言「弒君稱君,君無道也」。唐啖助、趙匡講春秋,乃廢傳尊經。孫明復之春秋尊王發微,則專重尊王攘夷之義,謂春秋自隱公始者,「以天下不復有王也」。故又謂春秋之書,乃聖人誅罪貶惡之書。宋元學案泰山學案附錄中有王得臣,謂孫明復之春秋書,以「凡經所書,皆變古亂常,則書」。故曰「春秋之書,有貶無褒」云云。朱子謂孫明復書「推言治道,凜凜然可畏」。此即見其書乃依一極嚴格之政治上之理想主義而作。其重尊王之義,乃重「天子之有道」,使夷狄不得亂華夏。此猶今所謂文化的民族主義之精神。孫之弟子石介繼之,而闢佛為夷狄之教,兼斥信佛之文學家楊億之「淫巧浮偽之辭」(宋元學案泰山學案)。此石介之言,更為峻厲。孫明復、石介之學術造詣,較胡安定為如何,蓋亦難言。宋人之為春秋學者,後之胡安國,當更為大宗。然在宋學草創之時代,則蓋必當有如孫明復、石介之堅苦剛介,而無所假借,重辨是非之精神,以導夫先路。宋代之史學中,如歐陽修之為新五代史、新唐書,皆寓褒貶。司馬光之資治通鑑,始於春秋以後事,亦意謂春秋以後之治亂之事,足資今世之治之鑑。此皆未嘗無春秋辨是非之精神之貫注。以整個之學術而論,宋人之史學,自亦有邁越前代者在,而溯其原始,則亦可說即在此宋初三先生之春秋學也。
宋元學案載胡安定亦講中庸與易,不知其如何講法。然安定蓋以其為人師而見稱,未必於經學特有所宗主發明。宋人之言易者,歐陽修有易童子問一書,於易傳之文,有所解釋。然歐陽修不視易傳為孔子之書,並以為易傳之文,多「自相牴牾」,「自相乖戾」,「大抵學易者,莫不欲尊其書,故務為奇說以神之」,「曲為牽合而不能通」。邵康節之取陳搏、穆修、李之才之所傳之學,以成其易學,則更大別於漢人所傳之易學。此外,則司馬光亦有易說之書,然又仿太玄為潛虛。此與南宋蔡沈之洪範皇極、明黃道周之易象正等,皆各自成一套之象數之學,以觀天地之變易。宋儒之能實得易傳之意,以論易道易理,而不拘拘於易之象數,亦不另造一套象數論以代之者,則為濂溪與橫渠之會通中庸與易傳所成之易學。凡此宋人之易學,皆可謂繼宋人之春秋學與史學而興。由宋人之易學,多自成一家言,則其易學之為經學,亦同時為子學也。
宋人之經學,乃先重春秋、易之學,而漸及於詩、書、禮之學。歐陽修修史,而未講春秋經,於易傳亦有疑。然嘗為毛詩本義。歐陽修原為文章之家,其論及詩之經學固宜。歐陽修所拔取之蘇氏兄弟中,則蘇軾嘗為易作傳,乃一任己意為之。朱子嘗斥之為雜學。然東坡又為書傳,朱子嘗以為書傳中最好者。蘇轍嘗為詩集傳,其疑詩小序,在朱子之先。後呂祖謙更為書說。至邵康節之皇極經世,乃平列易、春秋、詩、書四者,為聖經。康節於經,最重易,次為春秋,然其皇極之名,則固取諸書經也。周濂溪、張橫渠及二程,則雖仍重易,然其言亦多徵引詩書之語。濂溪本書經之「思曰睿」言學聖工夫。明道則謂聖人用意深處。全在繫辭,詩書為格言(遺書二言),然明道則深契於詩經「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之言,及書經言人心道心之語。周張二程,又皆重禮樂。濂溪之通書,橫渠之正蒙,並有論禮樂之章。明道未為經注。伊川易傳亦未成書。二人亦皆無意為經學家,亦不同於康節、橫渠、濂溪之各自著書,如諸子之成一家言者。明道伊川唯以口講興教,重下學上達之功,尤重興禮樂之化。故伊川為明道行狀(伊川文集卷七)謂明道之學,以「盡性至命,必本於孝弟;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更謂其學與明道同,後人求其學,即可求之於其所為之明道行狀云云(二程遺書,附錄伊川先生年譜)。故二程語錄中多言及禮樂者,如謂「理義以養心,禮樂以養其血氣」(遺書外書七)。明道並嘗欲為樂書。朱子嘗疑其此書如何可作。程子於詩書易春秋四經,則嘗言「詩書易,聖人之道備矣,春秋聖人之用」(遺書外書九及遺書二上)。此無異謂詩書易之學,當為春秋之學之本。其時之王安石,為三經新義,有詩書禮,更無易與春秋;傳其嘗以春秋為斷爛朝報雲。此皆可見宋代之經學,先重在春秋、易,而後乃漸重詩、書、禮也。蓋春秋重辨史事之是非,易重天人之道,而詩之言志,書之紀言,禮主行,樂主聲,則皆切於人之性情與生活者。書經之二帝三王之道統之傳,則為理學家之言聖賢心法或內聖之學所重,亦為永嘉永康之言事功與外王之學者之所重。至於對經之傳記,則歐陽修、蘇東坡、周濂溪、張橫渠皆重易傳。濂溪、橫渠更以中庸、易傳合參。此皆要在言天人之道。明道伊川乃重大學、論語、孟子。伊川更明言「先讀論語、孟子……先識得義理,方可看春秋」(二程遺書十五)。南宋之陸象山,則特重孟子。朱子則尤重大學與論語,故其語類中以論語、大學之問答為最多。孟子重心性。大學之教,重格當前之物,而致其知。論語則重在日常生活中之言行上指點。此皆正較易傳、中庸之言天人之道,偏自廣大高明處去說者,尤切近人之心知性情與生活。後王陽明言良知之是是非非,亦原是人人當下所可自得,而切近於其日常生活之學。宋明儒於五經,由重易、春秋,而重詩、書、禮,於傳記,由重易傅、中庸,而重大學、孟子、論語。此即由重歷史是非之評判,天道人道之互參,而趨向於以人之性情與生活,為學問之中心。然陽明之學亦自有其高明之一面,而王門諸子更多喜向上推說。至晚明之王船山,則又再大重易傳、中庸之書,及易與春秋二經之旨,以論天人之道,古今歷史之變。此則又如再回到宋初之重易與春秋之學之精神矣。
二 歐陽修之本論,王安石、蘇東坡之性論
歐陽修既擅文史,亦論及中華文教之復興之道,及人性之問題。歐陽修為本論(文集卷十七),論佛之所以入中國,由中國之「王政闕、禮義廢」,「佛所以為吾患者,乘其闕廢之時而來」。故今唯有「補其闕、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充,則雖有佛,無所施於吾民矣」;又謂「漢之時,百家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子之道明,而百家息」。故謂「禮義者,勝佛之本也」。其本論下更謂「今佛之教,患深勢盛,難與敵,非馴致而為之,莫能也」。此即謂只如石介之論,不足以闢佛。唯有反求諸己,以自補闕修廢,乃能自然勝佛。此正為後之宋儒所以竭力於發明儒學之故。故程子亦謂「釋氏盛……自難與之力爭,唯當自明吾理,吾理自立,則不必與彼爭」(遺書二上)。歐陽修之此文,亦可謂開風氣於先者也。
歐陽修於本論下,並論及荀子性惡之說,自謂初信其說,「及見世人之歸佛者,然後知荀卿之說謬」。其下文更言人之歸佛,乃由佛有為善之說,此即見人之性自好善云云。今能「使吾民曉然知禮義之為善,則民自相率而從此禮義之教」。此即謂不可如荀卿之只言性惡,當順人之慕佛之為善之心以導之,使其知禮義之為善。此歐陽修之非荀子性惡之說,與徐積之斥荀子之論同。然其自謂由見人之慕佛之為善,方知人性非只是惡,則見其初非真先自得於儒者言性善之義者。其言人知慕為善,亦未嘗確立人性善之旨。故在其答劉敞之問,又曰:「以人性為善,道不可廢;以人性為惡,道不可廢;以人性為善惡混,道不可廢;以人性為上者善、下者惡、中者善惡混,道不可廢。然則學者雖毋言性可也。」(宋元學案之廬陵學案附錄引劉敞公是先生弟子記)此即見歐陽修所重者,唯是修道之事,而不重言性,更未嘗確立性為善之義也。故劉敞公是先生弟子記下文更非之曰:「仁義,性也。情者,禮樂之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人情為禮樂也。非人情無所作禮樂,非人性無所明仁義。性者,仁義之本;情者,禮樂之本也。聖人惟欲道之達於天下,是以貴本。今本在性而勿言,是欲導其流而塞其源,食其實而伐其根也。」此劉敞之論,明較歐陽修之論進一層,故以仁義禮樂之道之本在性情為說。歐陽修之學,蓋只及於中庸所謂「修道之謂教」之一句,而尚未至於「率性之為道」之一句也。劉敞之言,則漸進至此一句矣。然劉敞「以人性為仁義」之一句,乃告子之言。其言人性為仁義之本,涵仁義為人性之末之意。此又尚無後之宋明理學家以人性即具此仁義之旨,更未及於人性之原於天命之旨,以識得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之一句也。
王安石、蘇軾,皆初出歐陽修之門,並是一世之奇才。安石於文章政事之外,亦能論學。其文集中,亦有原性一文。此文首稱孟荀揚韓之四子,為古之有道仁人。又謂其論性,乃以「性者,有生之大本」。此可謂能知歐陽修所謂中華文教之本,乃以性為大本,而更能知本矣。然王安石於孟、荀、揚、韓之說,尚有所不以為然,而以孔子之言,為其所安。其所謂孔子之言,則以論語之言「性相近,習相遠」之說,及易傳之言太極者,並為孔子說。故又謂韓愈以仁義禮智信之五常言性,尚未能推本於太極。自太極言性,則性超善惡之上。故孟荀之言性善性惡者,皆未及於性之本之在太極者也。王又謂善惡乃依情依習而立之名。揚雄之言性善惡混者,亦只是情習上事。故謂「夫太極者,五行之所由生,而五行非太極也。性者,五常之太極也,而五常不可以謂之性。……夫太極生五行,然後利害生焉;而太極不可以利害言也。性生乎情,有情然後善惡形焉;而性不可以善惡言也」。又謂人情有「怨毒忿戾之心」,為荀子言性惡所據;人情亦有「惻隱之心」,為孟子言性善之所據。而此二者,則皆「情之成名而已」。至於人之知此善惡與否,則有所謂智愚之分,以至有上智下愚之不可移者。此王安石之以性為超善惡、善惡之名依情立,乃意在正名,並謂正名為聖人之教云云。此其原性篇之大旨也。
今觀此安石之溯五常之性之原,於其所謂太極之性,於此更謂此性之不可以善惡名,朱子語類嘗以之與後之胡五峰之以「性不可以善惡」名之說並稱;因其並是超善惡之相對以言性之思想也。其以性原於太極,與濂溪太極圖說之論,亦相似。蓋皆可謂能知性之原於天,而似幾於中庸之言「天命之謂性」之旨矣。然安石以善惡依情而立,則善純為後天之名。其只以天之太極,為五行之本;太極之性,為仁義禮智信五常之本,則又尚全未識濂溪所謂「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太極在五行之中,性即在五常之中之旨者。至對性與天命之關係,更為王安石思想之不及。王安石嘗謂「天命不足畏」,其天命乃外在之命運;則固不能言其知中庸「天命之謂性」之旨也。至於後如胡五峰之言性為天地鬼神之奧,王龍溪之言性之無善無惡,並是自心或良知以見性之超善惡之義說,更與安石之由天之太極之無善惡,以言人性之原無善惡者不同。唯自思想史之發展而觀之,則安石之言性為有生之大本,而溯其原於天,自亦較歐陽修、劉敞之論,為又進一步矣。
與安石同時之蘇東坡,亦文才蓋世。其所為之書傳,為朱子所稱。其所為之易傳,則為朱子所評斥。然亦見朱子之重其言。今於其易傳之文,可不討論其是否合原經之旨,而可唯視之代表其思想之文以觀,則東坡之言性之溯原於天道,與王安石正同。而其以性為「卒不可得而言」,則又不只於以性不可以善惡言為止;而是以此性之真,為超出人之一切名言所及者之外。人於此性之表現之可見者,固可有言;然以「可見者言性,皆性之似也,非性之真也」。至於此性之真所在,則只可由人為善為惡之事,所不能更加消除之處,以反顯之;而不能正見之,正說之,則性終不可正言。故曰:「君子者日修其善,以消其不善;不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小人者日修其不善,以消其善;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夫不可得而消者,堯舜不能加焉,桀紂不能逃焉。是則性之所在也。」又曰「性之所在,庶幾近之,而性卒不可得而言也」。東坡之自不可消者之所在,指為性之所在,不能謂其無所見。既自此不可消者之所在,指為性之所在,則可以見此性之為天之所命所令。故曰「聖人以為有性者,存乎吾心……又推其至者,而假之曰命。命,令也。君之命曰令,天之令曰命。性之至者,非命也。無以名之,而寄之命耳」。此言性之至者曰命,即言人生於天,其性之不能消、不能去,而極至無可移,只有加以承奉者,為天之命。此即可用之以釋易傳之「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之言,與中庸「天命之謂性」之語矣。此王安石之言性所不及者也。然東坡以不能消者言性,謂小人為不善,則其所不能消者,當指人之性之善之處。故東坡又著荀卿論(東坡文集卷七),深責荀子:「桀紂,性也;堯舜,偽也」之性惡之說,謂其必致「李斯以其學亂天下」。其責荀卿之言性惡,固與徐積、歐陽修之論同也。然其所謂「君子修其善,不善者日消,不可得而消」者,又為何物乎?朱子謂其所謂不可得而消者,「則疑若謂太極本然之至善」,又謂其實是「特假於浮屠,非幻不滅,得無所還」者,而為是說。然就蘇氏之文而觀,蓋未必即有此二意。今於其上下文,對稱而觀,則其謂小人不可消者,是性之善;則君子之不可消者,似當是性之惡。則蘇氏之說,即當歸於揚雄善惡混之說。然今於其上下文,不對稱以觀,則君子之所不可消者,亦可是超善惡非善惡之性。觀其後文評孟子之說,謂「善、性之效也。孟子未及見性,而見其性之效……猶見火之能熟物也」。此即謂性為超善惡之言也。謂性超善惡,善唯是性之效,此正類王安石之以性超善惡,而以善為依情而立之名也。善既是性之效,則修善以消不善,即性之效之善。則其所謂不可消者,蓋當是說,即將不善消盡,仍有超於善惡之上之性之自在。此性之自在,乃由其不屬消上之事,而見其不可消;亦唯由其不可消,以反指之,而終不可正面言之。則此蘇氏之言性,即當是由性超善惡,以言性之自身非善非惡、無善無惡之說,而與王安石之論大同者,然亦未必即朱子所謂浮屠非幻不滅之說也。
此王安石與蘇東坡之言性,皆指向於一超善惡之性而言之,而東坡更謂性之終不可言。此則近於一般之道佛二家之言性,趣向於超道德境界之觀照境界,與文藝境界者。此即二人之所以皆為文章之雄,亦皆深契於道家之學。王安石雖志在功業,然其初為三聖人之論,固以學伯夷之聖之清,而近道家者,為學問之本也。東坡之近道家,更不必論。二人之論性之善惡,自情習上言,自性之效上言,即皆不知情出於性,性之效用出於性之體,亦不真知性善之義。此則必至周張二程,方能有此更進一步之見者也。
三 司馬光著潛虛之旨趣
與王安石、蘇東坡及周張二程並世者,有司馬光與邵康節,為較近於純儒。故二人並為二程與朱子所稱。司馬光之為人,篤實正大。論學則亟稱揚雄,故仿太玄著潛虛。其潛虛首言「萬物皆祖於虛,生於氣。氣以成體,體以受性,性以辨名,名以立行,行以俟命。故虛者,物之府也;氣者,生之戶也;體者,質之具也;性者,神之賦也;名者,事之分也;行者,人之務也;命者,時之遇也」。此以虛氣為萬物之本,頗似張橫渠之說,乃兼通道家之重虛,及漢儒重氣之論,以為本。司馬光謂有虛、氣、體,乃有性、名、行、命,則性命皆後體而有。又命純自遇上言,則不能連命以言性,亦不能如橫渠之直就虛氣以言性命,更不能如二程朱子之直就理以言性命。其所謂虛氣體,蓋指自然世界中之天之虛氣與形體。人則依其形體而有性,有名言、有行為,更有其所遭遇之命。故其潛虛行圖之第一圖,即言人在歲、月、時之始,為好學力行之事,乃其智與道德之始;而任人則為治亂之始。此則類似揚雄於人性之善惡混者之中,教人「修其善者以為善」之說。其潛虛之著,亦自有一構造組織之功。然其整個理論,唯建基於一道家或漢儒之自然主義之宇宙觀或天道觀,以人之性、名、行、命,乃後於天之虛、氣、形而有者。其所倡之學,亦整個是一「後天而奉天時」之學。其言性,則謂「才不才,性也」。又謂告子之無善不善指中人,性之生而善惡異者,如瞽叟生舜,舜之生商,均不可移。即見其為主性三品說者,故非難孟子性善之說。司馬光於心性之論,固甚粗疎。其言行固可法,程子嘗謂其「忠孝誠實,只是天資」(二程遺書二上)。唯程子又謂其患「思慮紛亂不定,而常以『中』為念」(遺書二上)。則又見其未嘗不有一內心之功。其所著書,除資治通鑑之外,於潛虛一書,最為自負。揚子云為太玄,韓愈謂後世有揚子云者當好之。司馬光則自謂好揚子云者,更言後世亦當有好其潛虛者。吾則對此二書,皆愧未能好,然亦不謂其無構造組織之功。讀者如有興趣,可讀宋元學案、涑水學案所載之潛虛。此外,司馬光所著書有關義理之學者,又有注太玄八卷、注揚子十三卷、文中子一卷、易說三卷、注繫辭二卷、注老子道德論二卷、大學中庸義一卷,足見其非忽義理之學者。然其易與大學中庸之注,皆不為人所重。二程遺書外書十二記「溫公作中庸解,不曉處闕之。或語明道,明道曰闕甚處?曰如強哉矯之類。明道笑曰:由自得里,將謂從天命之謂性處,便闕卻。」由此記亦可見明道言之風趣。今觀溫公之潛虛,由虛氣體方有性,再由名行方有命;又將此性與命分開,更不識性善之義;誠將於中庸之第一句「天命之謂性」,便差闕也。司馬光講中庸大學與易之義,蓋不特不可與周張二程之言人性天道,能上達義理之高明與精微者,相提並論;亦與同時之邵康節,能由此後天之學者,以轉手至其所謂先天之學,尚不足以相提並論也。司馬光雖為史學之大師,然在義理之學,則猶是侏儒。然自思想史之發展而觀,則司馬光能由一自然主義之天道論上,求立人道,以揚雄為法,而著潛虛;亦自是宋儒之學,由唐之韓愈文中子,而上溯先秦儒者之論之途中,所當經之一環節。今亦不可對其地位,一筆加以抹殺。更不可以謂其書有道家之義,即謂其非儒。如二程雖反佛老,然明道亦謂佛有「敬以直內」之義,伊川亦有取於老子言「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之語也。故程子雖不慊於司馬光與邵康節二人之學,仍嘗謂「某接人多矣,不雜者三人,張子厚、邵堯夫、司馬君實」也(遺書二上)。後之朱子語類記朱子語,乃謂堯夫為雜,唯周張二程為純。蓋此純雜,亦程度之分。若以周子之取於由道士所傳之圖,橫渠之重言天之太虛,謂其雜道家義,亦可謂之雜也。實則觀一家思想之義理純否,只當觀其能否自相一致。能自相一致,則未嘗不純,而雜亦正所以成其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