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十四章 宗密論禪原與禪宗之道
一 導言
此中國之禪宗與印度傳來之禪法禪觀之關係,原為一待考究之一問題。印度禪觀之法,傳入中國甚早,前文已略及。智顗之言漸次與不定止觀,亦即融合印度所傳之禪觀之法而成。然其圓頓止觀,則歸在於介爾一念中成就。於此觀中依種種教義之思維,以形成一不思議境,則為其特色所在。然此天台之止觀之工夫,乃一人於其在靜坐或行動中所自用。華嚴之言止觀,而游心法界,亦是一人之自默想成觀。般若宗之空觀,唯識宗之唯識觀,人如加以應用,亦是一人自用之事。中國後來之禪宗,則重學者與其師之直接對語,而使學者之心直下有所開悟。又禪宗以前之習禪之僧人,皆「閒居靜處,息諸緣務,住寺廟中,衣食具足」無須自事生產,然後可修禪觀。智顗摩訶止觀,即明言此等等為習禪之必須條件之一。慈雲賢首五教義,言修法界觀,亦當先衣食具足。故此僧人之得修禪觀,全賴世間之供養。而以世間之眼光觀之,則僧徒皆無異無業游民。韓愈原道篇闢佛,即要在依僧尼之不事生產而說。然在禪宗之徒,則多非身居大寺,恆須一面自理其生活中事,一面學佛。由此而其學佛之事,與日常生活之事,亦可打成一片,在勞動生產穿衣吃飯之事中,皆可悟道。故傳六祖惠能為不識字之柴房舂米之人。此禪宗之興起,無論自僧徒在中國社會中之生活方式說,與其談論佛學之方式說,皆表示其與中國原有之社會文化有更多之結合。此中若專就其談論佛學之方式,重師徒之直接對語而言,實正上承孔門師弟講學之風,此乃大不同於南北朝之高僧大德之依經論講義學者。義學之講習,必須博學,並用佛典之專門名辭,求所講者之系統化,依義理之位次,循序講述。對語則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亦可用日常語言,與文學中之語言,更不須求系統化,唯要在使學者之心直下有所開悟。在此對語中,其引用佛家之經論之文,亦要在取其當機者,加以活用。此活用之智慧,則不同於講義學者之須有一對種種義理,加以分析綜合安排組織之智慧。此後一智慧,可依一定方法訓練而成。活用之智慧,則恆賴於天資,其訓練亦無一定之方法。然人有此對經論活用之智慧,則佛家經論中之義理,亦無不變活;而由人之言說無礙,即得真顯其義理之無礙矣。
依上述禪宗之於經論之文,恆表現一活用之智慧,以顯其義理之無礙;故宗下之學風,大不同於教下之學風。在教下之中,最重此無礙義者,乃華嚴宗。華嚴宗能知此無礙義之重要,又於其五教中特立頓教,並言依頓教悟道,可不歷位次,則正可用以說禪宗。然華嚴宗雖知頓教之不歷位次,然又置之於五教之第四位,於此不歷位次者,亦為之定位。此則非禪宗之所許。禪宗之施教,則不特不如講教義者,須循義理之位次講述,並知佛家之修行證果,亦無一定之位次。依修行證果之位次之說,天台言圓教可使學者當身入五品弟子位,三生必成。華嚴宗亦言三生入法界。此較印度佛教恆須歷無量劫數方成佛之說,固大為簡易直截。然禪宗則可更言即當下一念心,以直悟佛心。依華嚴義,頓教亦原可有此義。在華嚴必以華嚴圓教為至極者,乃以唯此圓教,乃能融攝此頓教與小始終三教之漸教而說。然若由頓教已可直悟佛心,則禪宗人亦可說:不須更多此一融攝之事,而禪宗即可獨自脫穎而出於前此之諸教之外,而更與教門教下相分別,以自稱為宗門宗下,而不必依傍於一定之教矣。
上文乃本章一導言,以便讀者於禪宗與他宗之不同,有一總括之印象。其中若干義,後文更有發揮。下文正論,重在介紹宗密之禪源諸詮集都序書之大旨,再及於禪宗之特性。蓋宗密既習教於澄觀,又學禪於神會。此書乃一依教義以說禪之書,正足為本書上文論佛家諸宗教義以至論禪之一通郵也。
二 禪宗之三宗與三教
此宗密之禪源諸詮集都序之一書,乃言禪之原於教者,其意在通教與禪,而重在以教義明禪。其言禪宗內部之各宗所本之教義,亦未嘗謂其皆本於華嚴所謂之圓教。其分別禪宗為三宗,乃意在言其所本之教義,亦有三宗。此其分禪宗為三宗之說,蓋大體可盡當時之禪宗之說。此自與後之禪宗之開為五宗者不同。禪宗五宗之宗師,如臨濟、曹山、洞山等皆後宗密而興。此後之五宗,與諸佛教教義之關係如何,後亦當略論。吾於惠能壇經之旨,已於原性篇論之,今不擬重複。故唯姑就宗密所言之三宗,屬早期禪宗者,與其所本之經教之關係,先加以述論於下。
此宗密之言禪宗之三宗與所本經教之關係,初未特重六祖惠能,亦未特重南北宗之分,此與後世之觀念不必同。而就禪宗之歷史發展以觀,由達摩至六祖惠能,亦非直線相傳。達摩以壁觀為教,亦猶是印度之禪法,與後之天台之禪法亦相近。其以楞伽經授學者,而楞伽經初屬瑜伽宗或法相唯識宗之一流之經典。傳為禪宗二祖之惠可,亦講楞伽。攝山之慧布講三論,參學于慧可。傳為三祖之僧燦,有信心銘,其書未知真偽,似唯廣用佛家常語而成。傳為四祖之道信,講般若,道信下之牛頭,更以講般若名。傳為五祖之弘忍,則六祖壇經謂其以般若教惠能。但張說之弘忍傳,謂弘忍以楞伽教授。弘忍弟子神秀特重楞伽,而重經旨由心悟。弘忍或兼講楞伽般若者。今存大藏經中弘忍之最上乘論,言守本真心,以去妄念,似近楞伽之旨。其書真偽則未考。六祖惠能,則據壇經乃初聞無盡藏尼講涅槃經,後聞金剛經,乃至黃梅就弘忍學,其所得者以般若義為多,故壇經多明般若。然吾之原性篇嘗論其心性即佛性之義,可出於涅槃經,及前此言自性清淨心如來藏一流之佛學。則於由達摩至弘忍所重之楞伽經之言如來藏者,惠能亦可有所承。要之自此禪宗之歷史發展而觀,其中大有曲折,其宗旨亦非直線相傳。宗密禪源諸詮集所言江西、菏澤、北秀、南申、牛頭、石頭、保唐、宣什等十室之學,畢竟如何,後傳燈錄所載師弟相承之跡,是否可信,中日學者於此禪宗史之考證甚多,此屬專門之學,其中問題繁碎。但禪源諸詮集之分禪宗為三宗,則要在以宗風,與其所連之義理判,而非以地域與師弟之傳承判,則吾人亦可據其書,以理解其分為三宗之理由與義理宗旨之所在也。
宗密之禪源諸詮集,謂一切禪之源,即「一切眾生本覺真性,亦名佛性,亦名心地,悟之名慧,修之名定。定慧通稱禪那。此性是禪之本原,故云禪源,亦名禪那。理行者,此之本源是禪理,忘情契之是禪行。」但「此真性,非唯是禪門之源,亦是萬法之源,故名法性;亦是眾生迷悟之源,故名如來藏藏識;亦是諸佛萬德之源,故名佛性;亦是菩薩萬行之原,故名心地。萬行不出六波羅密,禪門但是六中之一,當其第五」。此即見宗密非即以真性為禪,亦非以禪行為一切行。然下文更謂「禪定一行,最為神妙,能發起性上無漏智慧,一切妙用萬德萬行,乃至神通光明,皆從定發。故三乘學人,欲求聖道,必須修禪。離此無門,離此無路。至於念佛求生淨土,亦須修十六觀禪,及念佛三昧、般舟三昧。又真性則不垢不淨、凡聖無差;禪則有淺有深,階級殊等。謂帶異計欣上厭下而修者,是外道禪。正信因果,亦以欣厭而修者,是凡夫禪。悟我偏真之理而修者,是小乘禪。悟我法二空所顯真理而修者,是大乘禪。若頓悟自心,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禪。亦名如來清淨禪,亦名一行三昧,亦名真如三昧。此是一切三昧根本。若能念念修習,自然漸得百千三昧,……達摩門下展轉相傳者,是此禪也。達摩未到,古來諸家所解,皆是前四禪八定。諸高僧修之,皆得功用。南嶽天台,令依三諦之理,修三止三觀,教義雖是圓妙,然其趣入門戶次第,亦只是前之諸禪行相。唯達摩所傳者,頓同佛體,迥異諸門;故宗習者,難得其旨……」云云。
此謂達摩所傳頓同佛體,為迥異諸門,是否事實,尚待考究。達摩禪法,蓋未必迥異諸門。唯後之為禪學者,祖述達摩,謂其法由釋迦靈山會上之迦葉拈花微笑 [38] 得教外別傳,歷二十八祖「以心傳心,不立文字」,次第傳來,以為中華禪宗初祖,然後可說。此達摩禪法迥異諸門。實則此唯是中國之禪宗之教學方式,迥異前此之禪法而已。
至於宗密之下文謂「佛說頓教、漸教,禪開頓門、漸門。二教二門,各相符契,今講者偏彰漸義,禪者偏播頓宗,禪講相逢,胡越之隔」……下文更說其欲通此禪教之隔之旨。然以漸道修禪,正是前此十六觀禪、四禪、八定之類。中國之禪宗,則所趨既在頓同佛體,自是偏在頓悟。唯啟迪心悟,亦自當有言。而所言之義,自亦當與習禪者所浸漸之教理有關。故宗密可於當時之禪宗,就其與諸教理關係之不同,以分別其宗趣所存也。
至其後文之分禪宗為三宗,今可依次述之於下:
「初息妄修心宗者,說眾生雖本有佛性,而無始無明,覆之不見,故輪迴生死,……故須依師言教,背境觀心,息滅妄念,念盡即覺悟……如鏡昏塵,須勤拂拭,塵盡明現,即無所不照。又須明解,趣入禪境方便;遠離憒鬧,住閒靜處,調身調息,跏趺宴默,舌拄上齶,心注一境。南申、北秀、保唐、宣什等門下,皆此類也。」宗密於此書共說五教。後文更說此宗乃依佛教中之密意依性說相教中之第三教,將識破境,教相扶會。其前第一教為一般人天教,說善惡因果業報者,第二教斷業或修道證滅之教,皆與禪不相干。此其前之一、二教,即小乘佛教所說者。此第三教將識破境,宗密則以唯識宗之言境由識變,我法二執空之義說之。故謂「息妄者,乃息我法之妄;修心者,修唯識之心」。此即禪宗之漸教,為神秀禪師所弘揚。而亦合於達摩以壁觀教人「安心,外止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亦與天台及申、秀門下意趣無殊」云云。
今按宗密說此息妄修心宗為禪宗之第一宗,乃自其先自信有佛性,或如明鏡之無所不照之心說。然其工夫,則要在次第息妄,以顯此心,是為漸教。然謂其與唯識宗相扶會,則蓋未切。因唯識宗並不言人原有此如明鏡無所不照之心。依唯識宗此一心乃轉識成智所修成。然唯識宗所承之楞伽一經,則謂人有如來藏心原為清淨,人能止息對外境攀緣之妄念,而深信有如來藏為真性,而自緣之,即為攀緣如禪,而此心亦自隨其所攀緣之如而變。此亦具境隨心變之理。達摩言壁觀,更以楞伽授學者,則其壁觀之教理,應即在此楞伽經,而以息妄修心言楞伽之旨,亦更適當。按楞伽經卷二亦嘗分禪為四種,一愚夫所行禪。即執有法不空,而行禪者。此即宗密之帶異計之外道禪。二觀察義禪。此即於定中對義諦作靜慮之禪。三攀緣如禪。此即宗密之欣上厭下之凡夫禪。四如來禪。此即成內自證之聖智境界之禪,比內自證界,楞伽經恆言其離妄想與不可說,亦即息妄而清淨如來藏或真心之顯現之境。然楞伽一經在印度,自屬法相唯識宗一流之所承。則謂此息妄修心宗,即連於此一大流之佛學而生之中國禪宗之一宗,固亦可說也。
至於宗密所言之第二宗,則彼名之為泯絕無寄宗,所謂泯絕無寄宗者,即謂「凡聖諸法,皆如夢幻,都無所有,本來空寂,非今始無。即此達無之智,亦不可得。平等法界,無佛、無眾生。法界亦是假名。心既不有,誰言法界?無修不修,無佛不佛。設有一法勝過涅槃,我說亦如夢幻。無法可拘,無佛可作,凡有所作,皆是迷妄。如此了達,本來無事,心無所寄,方免顛倒,始名解脫。石頭、牛頭,下至徑山,皆示此理,便令心行與此相應,不令滯情於一法上。日久功至,塵習自亡;則於怨親苦樂,一切無礙。……」
後文更說第二教之密意破相顯性教,言:「心空即境謝,境滅即心空。……故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生死涅槃,平等如幻。但以不住一切,無執無著,而為道行。諸部般若,千餘卷經,及中、百論等三論,廣百論等,皆說此也。」謂此教與禪門之泯絕無寄宗之旨全同,即謂泯絕無寄宗,乃承印度般若三論宗,而生之禪宗之一宗。今觀道信即重般若,牛頭一派,原與攝山言三論宗之人相接。則見宗密所言者之諦當。大約由達摩慧可之重楞伽,至道信牛頭之接般若三論,乃一禪宗思想之發展。其發展之序,乃由息妄修心,至不見有妄可息,有心可修。此自是進一層義。如唯識法相之教,至般若之教,在華嚴之判教中,亦屬進一層之義也。
宗密所謂禪之第三宗,為直顯心性宗。此宗「說一切諸法,若有若空,皆唯真性。真性無相無為,體非一切。謂非凡非聖,非因非果,非善非惡等。然即體之用,而能造作種種。謂能凡能聖,現色現相等。於中指示心性,復有二類。一雲即今能語言動作,貪瞋慈忍,造善惡、受苦樂等,即汝佛性。即此本來是佛,除此無別佛也。了此天真自然,故不可起心修道。道即是心,不可將心還修於心。惡亦是心,不可將心還斷於心。不斷不修,任運自在,方名解脫。性如虛空,不增不減,何假添補?但隨時隨處息業、養神,聖胎增長、顯發,自然神妙。此即是真悟、真修、真證也。二雲諸法如夢,諸聖同說,故妄念本寂,塵境本空。空寂之心,靈知不昧。即此空寂之知,是汝真性。任迷任悟,心本自知。不藉緣生,不因境起,知之一字,眾妙之門。由無始迷之,故妄執身心為我,起貪瞋等念。若得善友開示,頓悟空寂之知。知且無念現形,誰為我相人相?覺諸相空,心自無念。念起即覺,覺之即無。修行妙門,唯在此也。故雖備修萬行,唯以無念為宗。但得無念知見,則愛惡自然淡泊,悲智自然增明,罪業自然斷除,功行自然增進。既了諸相非相,自然無修之修,煩惱盡時,生死即絕。生滅滅已,寂照現前;應用無窮,名之為佛」。
宗密於後文,更謂此禪宗之直顯心性宗之教義,即第三教顯示真心即性教。「此教說一切眾生,皆有空寂真心,無始本來性自清淨,明明不昧,了了常知,盡未來際,常住不滅,名為佛性,亦名如來藏,亦名心地。……開示此心,全同諸佛。如華嚴經出現品云:佛子無一眾生而不具有如來智慧,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若離妄想,一切智、自然智、無礙智,即得現前。……」後文更謂達摩之壁觀,歸在「默傳心印,……至菏澤時,……恐宗旨滅絕,遂明言知之一字,眾妙之門。」
此上文破相顯性教,與此顯示真心即性教,極相似,但實不同。故宗密後文,以一、法義真俗異;二、心性二名異;三、性字二體異;四、真智真知異;五、有我無我異;六、遮詮表詮異;七、認名認體異;八、二諦三諦異;九、三性空有異;十、佛德空有異。」加以分別,皆可助人理解此二教之差別,亦理解禪宗第二宗與第三宗之差別。今不繁引,讀者宜加以參考。今按此禪宗第三宗,宗密又或名之為圓宗。其所依之教,應是圓教。但謂人有此自性清淨如來藏心,則在法藏所謂終教經論,如思益、楞伽、起信等中已有之。而就對心性之教義說,圓教與終教,亦本無殊別。皆謂真如如來藏之理,即在眾生之生滅事中,而不相礙;一切眾生當下無不具足如來智慧,為其本覺。但不自覺,未有始覺,即有妄想,而名眾生。故在宗密,於圓教、終教之心性義,只說為一顯示真心即性教。宗密以教配宗,除人天教與小乘教,有教無宗外,共為三教三宗。此即與法藏之判教稍異。亦見其更重禪宗,故開之為三,以與大乘三教相配。宗密嘗學於菏澤神會而通宗,又學于澄觀而通教。則其志在會通宗教,亦即所以會通其師承所自也。
三 禪定、禪觀、與教義關係之理解
然吾人於觀宗密之會通宗教之言之後,亦可問宗與教,畢竟有何不同?是否修禪者,必先習教義?其關係畢竟如何?此二問題,乃言會通宗教時,人所及必思者。今加以提出,並試為代答如下。
吾意以禪宗發展之實際情形看,修宗門者並非皆如論教者之須知種種教義。其所修教義,亦事實上可甚少。則講宗、講教者,在事實上仍可分途。一人既習教,又修宗,其在習教義時,與修宗時之用心方式,仍必有不同。如宗密於此書之自序中,亦言先學教,而後舍教「入山,習定均慧,前後息慮,相計十年」,方見「清潭水底,影像昭昭」是也。則吾人如何言此習教與修禪之用心方式,當是一問題。
此修禪與學教之不同,吾意是在學教,須次第知未知之義之境,而修禪則皆是本已知義已知境,而更求實證其義其境。此中之知與證之不同,在知一義一境之時,此義此境,初只為此知之所對,便有能所。而在證義證境之時,則此心更能與所知之此義此境,冥合為一,更無能所之分。此後一事,言之易,行之則甚難。此不僅對種種勝義勝境,吾人之心難與之冥一。即一極平凡之境,如一色一香,吾人之心亦難與之冥一。此冥一,待於此心之止或定於此一色一香。然人心於見一色一香時,必由之而思他色、他香,或其所附著之實體實物……;此吾人之心,即不能止或定於此一色一香。然於此不能止,即見吾人之心,不能自作主,而只是隨念遷流生滅。一切宗教,一切哲學,以至一切內心之精神修養,凡要求有此心之自主者,即皆可以求此心之能止能定,為其目標。而其工夫之下手處,則皆可是求此心之止於或定於其知之所對,而更與之冥一。印度佛學中之禪定,或譯為心一境性,即謂此心能定於其所對之境,止於此所對之境。更能觀,則為禪觀;能實證此境,而與之冥然為一,即禪定、禪觀之極致。此皆非對尚未知而求知之境之義,冥然為一也。對人尚未知之境之義,人之知之,初只是對之作尋求。此中無禪定工夫可說。即吾人於佛家之境之義,未解求解時,此中亦不能有禪定、禪觀工夫。只在對一義一境,已解已知,而更求定止於其中而觀之之時,方有禪定、禪觀可說。故禪定、禪觀工夫,與一般之知解,決定不同其層次。此禪定之工夫之特性,初只在心之定止於一境,更自觀照之。故由一切宗教信仰或哲學思想,或內心精神活動,而知有一境,想及一義,更使此心定止於其中,而觀之,皆可說是廣義之禪定、禪觀。如宗教徒之思及一上帝、天國、梵天,而於祈禱時專注其心於此上帝等,或專注其心於此上帝之一字一名,而觀之,皆是廣義之禪定、禪觀。人之默想任何事、任何物之性相,而有境,有義,更反覆念之,使心定止於其中更觀之,皆是此廣義之禪定、禪觀。凡此廣義之禪定、禪觀,皆只是使其心之相續之知之活動,定在其原所已知。蓋人在知原所已知者時,固有心之明在,今更由定在此所已知,而更觀之,即使相續之明,繼之而起,以增益其明,即引出其原內具之心之明,使其明明不盡。在一般人求知未知之境之義之情形下,此心之知之明,只向其所求知求明者,望更有所知所明,由此以增益知識。然在此求知識途程中,此心之知之明,只向其所不知不明者沉入,以自竭其知其明,於所得之知識成果之中,故其知識愈多,則原始之聰明智慧,必然愈少。能見及此一義者,不限佛家。中國之儒道與世界其他之哲學宗教家,亦多有能見及此一義者。循此義,則人不可只用其天賦聰明智慧,更當求開其聰明智慧之原。此原如何開闢,其道亦有多端。若在儒家,則養得真性情與至誠惻怛之仁,亦可開闢聰明智慧之原。若在道家,人能去偽存真反樸,亦即開闢聰明智慧之原。若在一般神教,則對神忘我、知罪、懺悔、與由上述之心定於神,以成祈禱等,亦可開闢聰明智慧之原。但在佛家,則以此神,初乃由想像思維等所虛構之境。此虛構之境,在開始一點上,即在經驗中無可證,人亦隨時可依此經驗,以對此境生疑。生疑則心不能定止於此境,以境可自動搖故。又人心之求定止於此所虛構之境者,雖可由心自堅持其虛構,以恆存此境,而視為一超越在上之境。然人必離此在下之經驗中之境,方能定止其心於此在上之境。則此心一方於在下之境,有所厭棄;於此在上之境,有所欣慕。此一厭一欣,即是一心之分裂,掛帶於上下之二境,而不能使心實定止此在上一境者。則如依廣義之禪定,而認此中亦有禪定,即宗密所謂帶異計之欣上而厭下之外道禪也。帶異計,即指此境由計慮想像等構成。欣上厭下,即於下之經驗世間有厭,而希慕神之境界也。此外人尚可於此所欣慕之境,不說之為神,如說之為柏拉圖之理性世界等。然要之,凡先依一計慮想像,構成一境,更欣慕之,而對世間生厭棄者,亦此宗密所謂帶異計之欣上厭下之外道禪也。
至於佛家所謂凡夫禪,則是指無此上之異計,而知善惡因果報應,遂修善行,以使心定止於善行而望得善報者。在此凡夫禪中,人心可定止於善行,以與善行為一,然所望果報則在後。於是此中之心,亦有二境,即不能真使心,定止於善行。此義易知。至於小乘禪之進於凡夫禪者,則在凡夫禪中,有由我行善以自得報之想。小乘禪則能知我之空,唯見法有而不見我,遂能定止其心於法。然其不知法亦空,故宗密謂其為悟我空偏真之理而修者。以我空、法空,皆固是真理。今知其一,不知其二,即只知偏真也。
至於能悟我法二空,所顯真理而修者,則為佛家之大乘禪。此中知我法二空為真,有我法之念為妄。知此妄,而求息妄以修真,即上文之息妄修心宗。知真妄皆原自空者,即上之泯絕無寄宗。至於所謂最上乘禪,即知此心此佛之無異,即直顯心性宗之禪。此如上已說,今不贅述。
此宗密所說大乘禪,或最上乘禪,其所依之教理,固與外道禪、凡夫禪、小乘禪大別。但自其為禪定、禪觀工夫上說,意在實證心與所知之境之義,與之冥一,則初無別。唯如一境為虛構,則勢終不能一。又凡夫之修善行於今,而欣果於後者,其心亦二向而不一。又小乘禪不知法空,則法之有,與其外之空,相對成二。則此心之念一法時,同時念其外為空,則心亦歧出而二。為二,亦勢不能如一。而上所謂吾人之自求定止其心於所念之一色一香,而不能做到者,亦即恆由吾人念一色時,意此色為有,而其外為空;吾人之心遂即依此空,而由色中轉出,以起他念,而念念生滅不已。然今如設吾人能本宗密所謂第二宗之般若教義,以知此色即是空,而空此色法,則心止於色,即止於空。則可無上述之轉念之事。故能於此色觀空,或於一切法一切境觀空。即能真正做到心之定止於其所觀之法或境,而心與境一。此可細思之。
此所謂於色見空,或於法見空,而不見其只是有,以與其外之空相對,及使心念歧出而不一,依佛家一般義,皆非謂不見色。唯是見色,而不住於色,則色亦不自住,即是空。念念見色,念念不住,即念念中色色自空。人慾不住於現色,可由析一色為一集結之部分或相續之片斷,而見其無常。然人不住現色,恆住於此色所由成之部份、片斷、與繼起之色。又人見色,亦恆不能不住,乃由人之以色或法,有其「自性」,以支持其有之故。此「自性」之觀念,乃吾人對色或法既起一觀念,更將此觀念之內容,投射於現前之色之法之後而生者。然人可不自覺其是投射,故恆謂此色或法,有其自性。由此而人或謂此色或法,由其自性生,即自生;否則謂其原附於其他之物,而由他生;——而謂一法由其部分、片斷集結而成,亦是由他生之一種——或由自他共生;或無因而自然生等。大乘空宗則破此等等,以謂其自性空而不自生、亦不他生、不共生、不無因等,而說此等等觀念,皆當空;教人即此法上見其此等等皆空,而即在此法上,觀此等等之空義。而此空義,亦即與此法不離而相即。此空義,既與此法相即,而觀此相即,亦即觀此法空、無自性。此即吉藏、智顗所謂體法之真空也。此體法真空,乃即當前之法,而體其即空;非析之為集結之部分、片斷,見其無常,方見其為空者也。人能即當前之法,而體其即空,以定止其心於此法,更使此心不住於此法,而觀之;此觀即具智顗摩訶止觀所言之貫穿義、觀達義之觀;而能使心由透過、觀照,更實證此法之雖有而空者。亦正因其雖有而空,而後人得透過之、觀照之,更定止其心於其中;而不須於其法外別見不空或空,使心歧出為二。故使心更得實證之,而與之冥一之事,真正可能。此即使禪定、禪觀之事,真正可能也。
上所說之禪定、禪觀之事所以可能,在能即當前之有以觀空。此即當前之有,以觀其空,依於先知法之不自生、不他生、……而空無自性。此中所知者,初只是此般若宗之教義。此即見由知此教義,至心能定止於當前之法,而觀照之;更實證之而與之冥一;當說共有三層之事,而非只為二層之事也。
此依一切法不自生、不他生……而一法空無自性之教義,以使心實證此法之境,與之冥一,以成禪觀、禪定,是宗密所言依破相顯性教而有之第二宗之禪。而宗密所謂知所對之法之境,皆唯心識所現,不視之為外法、外境,以與內心相對成二,又是一教義;而亦可本之以定止於當前所對之法之境,而觀其即在此心識之中,而實證此法此境與心識之冥一者。此則是依其所謂依性說相教之唯識唯心之教義,而成之第一宗之禪。此中教義,要在言人知其初視為外之法之境,實與心不離,同時即將其有獨立之自性之想消除,而空其獨立之自性,而知其即有即空。此則不須先依其不自生、不他生等義用心,以見其空無自性。然此中之人,須先知一套唯心唯識之教義,此是一層。而依此所知之理,以止於當前之境,而觀其非獨立於外,不離心識,又是一層。更實證此不離,再是一層。此中仍有此三層之事也。
至於如吾人最初所知之教義,便是知得吾人現有之心境,即依於空寂之真心,其空寂非有,此真心非無,而於若有若無,皆知為一真心所顯,而一切不二;即本此教義,以觀其自有此不二之真心,以拔除上述之心境之二、空有之二之一切想;即定止於是,以觀之,而實證此真心,即止於此真心而觀真心之心;則是由知真心即性之教義,以成禪觀、禪定之途。然其中有上述三層,則未嘗不同也。
上述之心之知教義,與心之止於一義一境,而觀之,及心之得實證此所止所觀者,與之冥一,合為三層,成就此禪觀、禪定之三層。今配之於三種教義,即有三種之禪觀、禪定之學。此即可使宗密之言,更加明朗。人所以或只求知教義,而更不從事於禪觀、禪定之工夫,亦由此中原有三層可分,人即可只求有第一層之故。又人若於教義所知者多,而所欲觀者廣,或不易於所觀者一一皆得其止。於教義所知者少,而所觀者少,則如能專於所觀,亦易得定止其心。由此而人之習禪者,亦可有觀多止少,即所謂慧多定少;或止多觀少,即定多慧少之不同。此中之觀慧與定止之二工夫,亦可說為分別成就,而教禪者,亦可或偏定或偏慧,更可相互為用,以至即定即慧,即慧即定,定慧不二。若以此方才所說之偏定偏慧,與定慧之不二,配前說之三教三宗,則禪已應有九種。而依一教中有種種義,則禪亦可依此種種義,而更加分別,則禪法無量。然吾人亦可說,凡重定止者,恆皆重在攝妄境歸心,而息此妄,則皆屬息妄修心宗。凡重觀慧者,皆重在直下即有而透過之,更觀空以空破有,而空有雙泯,則皆屬泯絕無寄宗。又凡能止觀不二,而止觀雙運者,皆能即自止於此空寂而能觀之心,而即此止成觀,定慧不二,皆屬直顯心性宗也。
四 禪宗之言說方式,與華嚴之事理無礙、事事無礙義
然循此上所說以釋宗密之旨,則吾人所能講之禪觀工夫,是否必能超出天台智顗所言之止觀工夫,則亦可成問題。因在智顗所言之止觀工夫中,亦並有上述之種種,而歸在直顯法性心。則中國後之禪宗之所以為禪宗,更當別有所在。宗密亦言達摩所傳之禪,不同天台之止觀,而說達摩所傳之禪,有頓同佛體之義。然此頓之一字,當如何解?如只說其依在信有空寂之真心,或如來藏之同佛體者,則智顗亦有此義。如以一念相應為頓,則智顗之觀介爾一念無明法性心,以求破無明,而顯此法性心,亦是求頓入頓悟。則於此達摩以後之禪,與其前之禪,仍未能辨別界限所在。依吾人於此章之文初所說,則當說後之禪宗之禪觀,與前此言禪觀之不同,在此前之禪觀,多是須歷種種位次以成觀,如五停心、四背舍等。即天台之止觀之由假入空,由空入假,由假入中,亦有其位次。而其歷種種位次以成觀,乃依一一教義之知而後成;則此教義之顯於其心,亦成一定之次第。禪宗之禪觀工夫,則無一定之位次。而即此禪觀工夫之進行,亦須先依其所知之教義以成觀,此教義之顯於其心,亦可無一定之次第。故禪宗大德之教人習禪,而說及教義時,亦不須有一定之次第,而可隨學者當時之機,而自由應用經論中之教義為答 [39] 。此中之教者須有一自由活用教義,而無礙之智慧,亦使學者之依教義,以成禪觀之事,得自由無礙。由此方有載禪宗人對語之語錄。在此隨機問答之中,須自由運用語言,亦可取日常生活中之語言,一般文學中之語言為用。此皆如吾人篇首所已說。而宗密所說禪學三宗之師徒,世亦皆傳其機感相應之對語。在其對語中,亦即表現其當下自由活用某教義之智慧。而其語言亦皆不避日常語言,亦恆帶文學性。故其所作偈語,恆無異作一詩,亦恆以詩句言道。即見吾人此言之不謬也。然吾人於此更當進而說,由此禪宗之重自由活用教義,隨機問答,其語言兼用日常語言、文學語言,即使禪宗最長於即日常生活中之事、日常生活中所對之自然境物,以喻說種種甚深微妙之義理,而使此等等義理,皆由當前所見之平凡事物中顯示。而其言說之帶文學性,則使此諸義理所形成之境界,皆同時成一審美境界,為人所欣賞,而有一親切感。此中其所取以為喻之事物,乃隨機而自由取用無礙,亦如其於佛家之經論教義,乃隨機而自由取用無礙。此後者乃於理無礙,前者即於事無礙。而說之之語言之帶文學性,使人有親切感,則使人與此事理,更能相即相入,而更無礙 [40] 。此即與華嚴宗言事理無礙、事事無礙之旨,最相契合。誠然,此即事物以顯理,或謂一切事物皆可顯示譬喻佛法,而如能自說佛法,在佛家華嚴經以外之經,亦多有其言。釋迦說法,見於四阿含者,原善以譬喻顯義。眾經皆有譬喻。天台宗之法華經則說九喻。近般若宗之維摩詰經,菩薩行品云:「有以光明而作佛事……有以佛所化人而作佛事……有以佛衣服臥具而作佛事……有以園林台觀而作佛事。」近唯識法相宗之楞伽經卷二云:「非一切剎土有言說……或有佛剎瞻視顯法、或有作相,或有揚眉,或有動睛,或笑,或欠,或謦欬,或念剎土,或動搖……普賢如來國土,但以瞻視,令諸菩薩,得無生法忍。」而阿彌陀經中之林池樹鳥,亦皆演法音也。然華嚴經之全經,言佛之法界之相即相入,卻整個是即事事之無礙,以顯事理之無礙。禪宗乃即吾人眾生於其所在之世界所見之事物,取以喻佛家之義理;而於此當前之世界,得見此事理無礙,事事無礙。此則無異使華嚴經中之佛世界,入於吾人當下所見之世界;而莊嚴佛土,即成本地風光,而相入相即。在此點上,禪宗固與華嚴經之意趣最近。禪宗大德之善觀此無礙,於吾人日常生活之事物所成之境中,雖高遠廣大,不及華嚴,而親切平易,則又大過之;以使人更能即其平日生活所行之境,以見佛境,即其平日之心以見佛心,即其平日之事見佛事。故永明宗鏡錄序謂「無邊義海,咸歸顧眄之中;萬像形容,盡入照臨之內,斯乃曹溪一味之旨」;則亦更能表現華嚴所謂「心、佛、眾生無差別」,或宗密所謂「一切眾生,皆有空寂真心」之直顯心性之教,於當下可即事物而成之禪觀之中。由此以觀,則宗密所謂禪宗之三宗,無不重即平日生活之事物取喻,而皆善觀此事理之無礙與事事之無礙,於吾人平日生活所行之境中。又不只其所謂直顯心性宗,方能如此也。然此亦不須廢除宗密所謂三宗之分。以三宗之教義有分,則其所取以喻義之事物,與說之之語言,亦仍可有分。但禪宗之所以為禪宗,及其與華嚴宗,特相契應之處,則當涵吾人所說。唯依此而華嚴宗人有宗密,能了解此禪。禪宗固有宗密所謂三宗,然三宗之所以皆為禪宗,則在其能依日常生活中之事事無礙,以說事理之無礙,而重此無礙之教義者,則為華嚴宗。在大藏經中,有宋人本嵩,「華嚴七字經題法界觀三十門頌」一書,於華嚴宗所言真空觀、理事無礙觀、事事無礙觀中之各各門,皆以宗門之具體譬喻說之,而為之釋。而以「深明杜順旨,何必趙州茶」二語之一節終之。即意在言華嚴與禪之不二也。清代慈雲續法集五教義開蒙,有一附章名法界宗蓮花章,更將華嚴宗之全部教義,以蓮花為喻。如謂「從一本種生開多花,名依本起末,雖多支派,不離原種,名攝末歸本。花蕊初開為小教,花泛蓮現為圓教,下風則合為空教,上風則開為相教,日沒花合為頓教」之類。此書之配比,雖嫌機械,然亦由華嚴原重以事喻理,而與禪宗之重以事喻理之旨,相合使然也。
此上言華嚴宗與禪宗之契合之處,自非謂禪宗談禪所本之教理,皆是華嚴宗之教理。即在六祖門下,與由唐至五代次第興起之五宗,皆可說其各有所偏尚之教理。如永嘉玄覺證道歌,明由天台宗教義轉手。南嶽懷讓歷馬祖、百丈、黃櫱,至臨濟之重破奪,則般若宗之精神。然法眼宗之十玄、六相,曹洞宗之依理事言五位君臣,又取諸華嚴。法眼宗之永明延壽著宗鏡錄,輯教下諸宗教義,以為禪宗之鏡。延壽則師德韶,德韶乃兼禪與天台者。然延壽宗鏡錄共百卷,其第一百卷則歸於華嚴義,余卷及其萬善同歸集,與唯心訣,亦多本華嚴義和會諸宗。其餘宗下之人與教下之人交涉甚多,亦難一一指出其所偏尚之教理所在。禪宗自馬祖、石頭以下,尤重接機。故論五宗之別,與其說在其所偏尚之教理之不同,不如說在其用言說以施教之方式態度,更有細微之別。故「雲月是同溪山各異」。今觀論五宗書,如宋智昭所集人天眼目(大藏經四十八卷),朝鮮僧退隱禪宗龜監,明虛一宗門玄鑒圖(續藏經一一二卷),日僧圓慈五家參詳要路門(禪學大成),及清法藏五宗原(續藏一一四卷)等;要皆自五宗施教方式態度之有別,言其宗風之別。蓋法眼禪師十規論(見禪學大成第三冊)謂「曹洞敲唱為用,臨濟互換為機,韶陽則涵蓋眾流,溈仰則方圓默契」,即已是自其前諸宗之施教之方式態度,言其宗風之別。然此五宗之施教方式態度之不同,亦不易說。如在人天眼目,只舉禪宗宗師原有之言此方式態度之名詞,如臨濟宗之四料揀、三玄、三要、雲門三句,加以輯集,尚不見多少問題。虛一之宗門玄鑒圖之分十二門,更言三玄論、四大式論、八棒論、五句論、八大勢論等,以下論五宗之別,則已過求整齊。圓慈之五家參詳要路門,謂臨濟戰機鋒,論親疏為旨;雲門擇言句,論親疏為旨;曹洞宗究心地,論親疏為旨;溈仰宗明作用,論親疏為旨;法眼宗先利濟,論親疏為旨。更無異將五宗宗風,各以一概念,加以說明。其當否更難言。唯要可見此五宗宗風之不同,在其言說施教方式耳。至於不欲只以概念看五宗之別者,則於五宗之言說施教方式,亦以譬喻之言說之。如人天眼目之一節五宗問答,以「五逆聞雷」,說臨濟宗風;以「紅旗閃爍」,說雲門宗風;以「斷碑橫古路」,說溈仰宗風;以「持書不到家」,說曹洞宗風;以「巡人犯夜」,說法眼宗風。再如退隱禪家龜監之謂「要識臨濟宗麼?青天轟霹靂,平地起風濤」。「要識曹洞宗麼?佛祖未生空劫外,正偏不落有無機」。「要識法眼宗麼?風送斷雲歸嶺去,月和流水過橋來」。「要識雲門宗麼?拄杖子 跳上天,盞子裹諸佛說法。」「要識溈仰宗麼?斷碑橫古路,鐵牛眠小室」。宗門玄鑒圖亦有七律五首,分別詠頌五宗。再如續傳燈錄卷二十七,人問景元禪師如何是臨濟宗?曰:「殺人不眨眼。」如雲門宗?曰:「頂門三眼耀乾坤。」如何是溈仰宗?曰:「推不向前,約不向後。」如何是法眼宗?曰:「箭鋒相敵不相饒。」如何是曹洞宗?曰:「手執夜明符,幾個知天曉。」此則皆以文學性之譬喻,以說五宗宗風之別。然此以文學性之譬喻之語,說五宗宗風之別,使人在解與不解間見煙雨樓台,亦自有其趣味,而又正更代表禪宗之言說方式之特色,重在以事喻理,以見其於事理之無礙,亦見其於事事之無礙者也。
五 禪宗之言說與超言說,及道之通流
上言禪宗之五宗之別,要在其言說施教之有種種方式態度之別,又皆重即事喻理,以見其於事理之無礙,事事之無礙,而其言說皆重文學性之譬喻。此自尚不足以盡禪宗之所以為禪宗。因禪宗亦可不用言說,而直用棒、喝、燒庵、斬貓之日常行事代言說。而此言說與行事代言說,又皆原是可多可少,可有可無。其目標唯在教人默悟本心,而默證本性。此則超於外表言說與行事之事。然此由聞言說,而歸於默證,又非禪宗之所獨。因一切佛學之言說,皆必歸於默證。然吾人可說於師徒之直接對語,而隨機問答之際,說者聞者,覿面相看,直下由言說聲音動作之互相表示之中,默證其不可表示者,而各直下承擔,不再轉念擬議;才作轉念擬議,即被聞者所知;而或如馬祖至臨濟,以喝止喝,以言破言,左來右打,右來左打;四邊來,旋風打,虛空來,連架打;或如曹洞之一敲一唱,回互叮嚀;或如溈仰之方圓默契等;皆旨在以使說者聞者,同返本還原於其所默證,使對語者之言,如古德所謂「兩個泥牛斗入海,直到而今無消息」。此則應說為中國後之禪宗之所獨。依此以言禪宗之悟道之道,當說不在說者,亦不在聞者,不在師,亦不在徒;亦不在說者聞者、或師徒相對時所共在之情境,或山河大地;而在此三者之通流之際。此則賴於說者、聞者,皆不住於所說所聞之義理或法,而恆將此所說所聞,收歸各自之默證,而亦互證其所默證,於互不見更有轉念擬議之處。此蓋即惠能壇經所謂「心不住法,道即通流」之旨。此通流,蓋尚非只如吾於原性篇所言之通流於聞者或說者之心間,亦通流於此心與其身所在之情境或山河大地間,然後可說為以心傳心,而亦「無心為道」,以上契迦葉於靈山會上之默然無語,而自拈花微笑之旨也。默然無語,自證「即心是佛」之事。花則猶山河大地,笑則對佛而笑。道通流於其間,則亦「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南泉語)也。
如上之所述為不謬,則禪宗師徒之對語,皆唯在當機有用,亦不容蹈襲。其對語若不能使學者直下得悟,更留此對語中問題,為一公案,或一句話頭,使學者再自行參悟,如大慧杲之拈話頭,亦初各對一學者有用。然事過境遷,而將此對語、公案、話頭加以記下;容後人再想像當時情境,體同一之問題;再加參究,拈同一之話頭,更求話尾;即已是今古遙隔,未必相應。至於將此古德之對話之語錄輯集成書,以評唱指點,如雪竇以下之頌古、拈古,或更加以比較研究,以論古德之宗風,如通論五宗者之所為,則漸成知解宗徒,與禪宗之原始精神或距千萬里。此即大慧杲之所以只拈話頭,而必焚燒其師圓悟輯集前人公案,加以評唱而編成之碧岩錄也。然碧岩錄迄今猶存,而大慧杲亦輯前人之語錄,為正法眼藏。後人依語作解,以比較宗風之事,仍不可以已。吾之謂只參公案、頌古、拈古,比較五宗宗風,乃與禪宗之原始精神不同,此本身亦猶是比較之論,依然「平蕪盡處是青山,離人更在青山外」。然吾人又畢竟可再越此千萬里與古今之遙隔,涌身千載上,與禪宗古德之原始精神,覿面相看,更發對此原始精神之所說之一切,以及此原始精神之一名;則亦無古無今,無遠無近,而古德之德,皆近在眼前,即吾心今德。「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而吾今所說者,亦皆是說不說,不說說。則吾與讀此文者,亦皆可不住此文所說,而道亦可通流於吾心與讀者之心間,而見此禪境之當下即是也。唯吾今只一人作文,與讀者之心間,有無此道之通流不可知,則吾亦尚未在此禪境中,只在哲學境中。凡談禪者,若不能輪刀上陣,證此道之通流,於與人當機問答之境之中,更把臂共行,相期於其言之如兩泥牛之共入于海,以自遂其老婆心切,亦仍在哲學境或獨覺禪,或他宗之一人觀想所成之禪境中,而未至昔之禪宗師徒所在之禪境中者也。此義可更細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