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十三章 華嚴宗之判教之道及其法界觀(下)
九 頓教之地位
上文已述法藏之如何會通大乘始教之般若宗義、與唯識宗義,以說大乘終教之起信論之旨。今當繼而述其如何言頓圓二教之旨。於此當知,其會通般若唯識,而以起信論為終教,已是依圓教之義以為說。如其言空、有、有力、無力、待緣、不待緣、相即相入、相與相奪,諸義之互相圓融不二,即是圓教義。其言頓教之理,亦依圓教義。故其華嚴游心法界記最後節,謂:「頓終二教,法在圓中。何者?以彼空有無二,圓融交徹,是即為終。融通相奪,兩邊相盡,是即為頓。一多處此,即為圓。三法融,教詮故別。是故華嚴受彼二教辨。」此即謂其言諸教之理法,皆是圓融之理法。圓教之所以別於他教,在其依理而起之詮說。此中之終教之特性則依空有無二,以言種種相即、相入、相與、相奪之圓融義。如上所說,相與是順,相奪是逆,此法性緣起具足逆順,同體不違,德用自在,無障礙 (一乘教義章十玄緣起無礙法)。而頓教之所以為頓教,即在依此圓融義中皆有相對之兩邊,而即此兩邊之相對,以見其絕對相反相矛盾,而使其由相即相順與相與,而歸在相奪 [28] ,使對兩邊之義,皆心無可思,亦言無可說。此即由見不可思議,而直證此兩邊相奪,所顯之空有不二之真實。此一頓教之位於終教之後,初看乃以智顗之化儀為化法,而混亂化儀化法之分,即法藏之弟子慧苑亦嘗有疑,以為五教中不當有此頓教,而建其半滿四教之論。但法藏之言一切相對兩邊之義之不二,不只如吉藏之只依一盡偏中或絕待中為之統,亦不如智顗由一不但中之即兩偏,見三諦之直下圓融於一心者,皆是直自中偏之無不歸於相統、相即、相與、相順說。法藏之說,乃於此兩偏,除見其可依中「以」相統、相即、相順、相與之外,更見其亦有「絕對相反、而相矛盾或相違、以更相奪」之義。於此即不可不有此頓教所示之一境。此頓教所示之境,要在依凡為相對之兩邊者,皆有此相奪之義說。此相對之兩邊之相奪,乃一邊之充極其量,以奪盡另一邊,而另一邊則更無所有;而此另一邊,亦復奪盡此一邊,亦使之更無所有而說。故即以理事相對作兩邊觀,法藏雖言理事可相顯、相成、相即、相遍,亦言其可相隱、相非、相奪而俱盡。如其發菩提心章既言「理遍於事,事遍於理,依理成事,事能顯理」,亦言「以理奪事,事能隱理」 。既言「真理即事,事法即理」,又言「真理非事,事法非理」,故「事理雙觀,互相形奪,遂使兩雙俱盡,非理非事,寂然雙絕」。至於一般之事與事相對,理與理相對,互為空有隱顯,以成兩邊者,吾人之觀之,更無不見其既可相即而俱存而並在,亦可相奪,而俱盡、雙絕,故凡分別說此兩邊之一切思想言說,皆可相奪,而皆可歸於寂然雙絕,以入於一不可思議境。然由此兩邊互奪,而一邊之自,奪盡另一邊之他,為其所有,而他全入於自,即又再成相入而相即。由相奪以再成相入而相即,而相與相順,亦原只是圓教之義理。然人之契此相奪而相入相即所成之境界,則非義理之思議之事,亦不同於說此義理之事,即不同於說始教終教之事,亦非始教終教所立之教。故亦不同於天台所謂絕言,在其四教中皆有者,便當說為另一教。法藏即依此而言頓教之旨,以說維摩經之默然無言,即是說不二法門之旨,及思益經中之聖默然之義,並以大乘起信論之離言真如,即終教之通於頓教之義者也。
至關於法藏之言此頓教義之前別於小乘及大乘始終二教,後不同圓教之義者,則於其華嚴游心法界記所論,最為明晰。其中言游心法界之五門:第一門法是我非門,即小乘之無我執而言有法。人可依此門以就一切法之有,而觀其總別同異等相。第二門緣生無性門,即大乘始教,如般若之所說,人可依此門,以入諸法皆空,相無不盡者。第三門事理混融門,即大乘終教。人可由之以入事理兩門,圓融一際,空有雙陳,無障礙者。此即上所述之大乘起信論為代表之說。法藏於此更說入此一門,則有止觀雙行,悲智相導,「以有即空,而不有,故是止境也;以空即有而不空,故為觀境也。空有全收,而不礙二,故止觀二法融(離)也。空有二而不二,故是止觀二法離(融)也。即以能觀之心契彼境,故是止觀二法融也」。言悲智相導者:「觀有即空而不失有,故悲導智而不住空;觀空即有而不失空,故智導悲而不滯有。以不住空之大智,故恆隨有以攝生,即大悲也;以不滯有之大悲,故常處空而證滅,即大智也。……「以有即空,故不住生死;以空即有,故不住涅槃。空有一塊而不礙兩存,故亦住生死亦住涅槃。其猶水波高下動轉,是波;濕性平等,是水。……波水一而不礙殊,水波殊而不礙一。不礙一,故處水而即住波;不礙殊,故住波而即居水」。此皆易解。而其意在以此事理無礙,通生死與涅槃,言於此二皆不住而亦兼住之義。此亦可合於智顗所言之止觀與圓教之即生死即涅槃之義者也。然法藏於言此事理兩門圓融無礙之後,更言入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之頓教之方便。其言曰:「此方便即於空有之上,消息取之。何者?以空全奪有,有空而無有,有見盪盡也;以有全奪空,空有而無空,空執都亡也。空有即入,全體交徹。一相無二,雙見俱離也。即以交徹無礙而不壞,兩相雙存……得是方便入法者,即契圓珠於掌內,諸見不拘。證性海於心端,逍然物外。超情離念,迥越擬議,頓塞百非,語觀雙絕。故既妄心永滅,諸見雲披,唯證相應,豈關言論。……故論云:如人飲水,唯證者自知等。楞伽經云:真實自悟處,覺想所覺離。……」 [29]
此法藏之言唯證相應,乃一切佛教所同趣。中國言頓悟義者,亦自竺道生以下,言之者亦甚多。法藏之言之特色,乃在依空與有之相對而相奪,以互相盪盡,以歸於全體交徹,亦全體盪盡。一切法無不可相對而觀其互為自他。於此自中觀他,則自有他無;於他中觀自,則他有自無,遂互為空有。一切抽象之思想範疇,如因與緣、始與本,以及全體與部分、同與異、一與多,其相對者各自有義,而無其相對之他義,即互為空有。而此空與有之自身,在一般之見中,亦謂「空」中有「空」而無「有」,「有」中有「有」而無「空」者,亦實同是互為空有者,思之可知。凡此互為空有者,皆兼有此空有二義。今於此空有二義之自身,見其互為空有,使自相奪而互相盪盡。則於世間一切相對之法,無不互為空有者,即皆無不可見其自相奪,而互相盪盡,以至於一思慮路絕,言語道斷之空有雙泯無二之境。而吾人由任一相對為自他之法入門,而觀其相奪而互相盪盡,亦皆可入於此空有雙泯無二之境,亦非必須於一切相對之法,皆一一舉而出之,一一盪盡之,然後能入此境也。此一一舉出之事,固不可能,以世間相對之法無窮無盡,舉出之而不能使之相奪,則唯是更向言說思慮之境中馳逐,而離於「入此境」之頓教法門愈遠。此頓教法門之教人入此境,要在於空有之相奪中入。則於一切相對互為為空有之法中,入此境,不為多;即在一相對互為空有之法中,入此境,亦不為少。此入乃深度的契入之事,固非廣度的思議之事。人亦正須絕此廣度之思議,乃能有此深度的契入也。故此頓教法門,決不同於以前之諸門,有廣度的觀有觀空與觀空有之相融之觀解者。此乃以空有之相奪而互相盪盡,以使相對者由絕對矛盾不融,更絕對相奪,以無此不融,故與前三教不同。而由相奪以無不融,即更有由相入而相即,以更成融,由相入而相即之重重無盡,以成一大緣起。此即其後文之法界無礙之大緣起,圓教之華嚴三昧所證之境也。
十 華嚴之圓教義與天台之圓教義
此華嚴之圓教三昧與法界無礙之大緣起之義,與前此四教之義不同者,在前四教皆是方便入法界門,而華嚴之說此法界,則純是實顯真實相,故不同於前三教之方便為權說,與頓教為絕思議而無說者。此華嚴之圓教,法藏承智儼而稱為別教一乘。一乘即一佛乘,說其是別教,非同智顗之藏、通、別、圓四教中之別教,此乃低於圓教者。此是說此華嚴只說真實之一乘,故與他教之有方便有權說者別異,亦與法華之開權顯實,廢權立實之圓教別異。澄觀華嚴隨疏演義抄卷六,依唐初印法師之分屈曲教與平道教,謂法華之隨機隱顯,開權顯實,即是「屈曲」;不同華嚴之權實齊彰,一時顯用,無邊差別,皆是「平道」。又謂華嚴為根本一乘,法華為破異一乘。法華之開權廢權,即有權可開可廢,而開之廢之,以化同於此實教之一乘圓教。此實教雖為絕待,然亦初與權相待,開權廢權乃見其為絕待。故華嚴宗只說之為同教一乘 [30] 。而華嚴之說一乘,則只直顯此佛境界之真實究竟法,更無權可開可廢;而為一自始不與權教相待之絕待教 [31] ,迥然別異余教,以成實教一乘。故又名別教一乘。此實教一乘,在說法界無礙之大緣起法。此必須先發徹到信心,然後能受此無礙法。此大緣起法之所以為大緣起,在於任一法中展一切法,亦卷一切法於一法。而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切入一,一入一切。此在前之大乘始終教,及智顗之圓教相較而言,則亦初非無其義。如般若慧照一切法,一切法同一性空之理。賴耶攝一切法,一切法同一緣起之理。性空緣起之二理,其二而不二之義,則詳在終教。而佛般若智慧與解脫法身皆遍法界,其大悲大智遍攝一切眾生,即在般若唯識宗中,亦有其義。而智顗之言由佛之悲智所生之神通感應之種種妙,心、佛、眾生三法無差別,及一念之中即攝法界三千諸法,亦有此一攝一切,一切攝一之義。既已相攝,亦應有相入之義。然華嚴宗所言之法界緣起之義,仍有其特色者,則在其言一切法自其相對而觀,以一法為自,其餘一切法即並是他。依自觀自, 其中無其他一切法,而一切法皆對自為空,而為此自之所空,亦即在此所空之中,為自所奪所攝,而一切法,即皆入於此自中。而一切法之相入相即,又皆由其相對而相反相矛盾,以相奪而成。相奪淨盡,為頓教境界。過此頓教境界,更觀其由相奪所成之相入相即,與一攝一切,一切攝一,……方是華嚴之圓教大緣起境界。此則不特為華嚴之五教中前四教所未能及,而智顗之圓教之要在明中偏相即,而非在由相奪以明相即相入者,亦未有之也。
至於吾人若立於天台華嚴之言之外,以平觀此二圓教之別,則天台之以法華為圓教,乃自其開權顯實,廢權立實說。此自是有權可廢,意在開顯。而華嚴則只說一佛境界之實,而無權可廢,意在直顯。二經不同,而天台華嚴二宗,其立根,亦初不一。此即直依本流出乳教,與由三教之末教會歸於本之醍醐教之不同也 [32] 。歸本之教以攝末為事,而其工夫,亦以收攝此心為要,智顗言止觀,皆 要在收攝此心。其言一念三千,乃意在於當前之一念中,見其即具三千諸法,而即在此介爾一念心中,起空假中觀。故智顗言小止觀,更教人於數息中起止觀工夫。於此介爾一念中起工夫,乃強度的說此一念中具三千,即言不須於一念外求三千,亦不須於三千法更起觀。此三千法,固亦是相攝而相即相入者。但亦不須於此起觀,以觀其相即相入,而更明此相即相入如何展現為一法界無礙之大緣起法。故智顗之言一念三千,乃重在攝三千於一念,而不重在開一念為三千。其判教之論所歸者,全在教人於當前介爾一念中,用止觀工夫,使此工夫與此一念相即,而止於是,而更即假、即空、即中,以觀其理或法性。先持舉其名,更與此理相應,而生起相似之念,與法性有相似即,更有分證即,與由分證而全證之究竟即等。此皆為凝聚心念更求息止,以成觀之強度的工夫。然華嚴之圓教,則始於直觀華嚴所說之佛境界之廣大無礙。華嚴經言佛以一音說法,為眾菩薩所圍繞。佛說法時,於「高台樓觀師子之座,諸莊嚴內,一一各出一佛世界,塵數菩薩,謂海慧等。此是如來依報所攝,以表依正無礙故、人法無二故。又如佛眉間,出勝音等佛世界,塵數菩薩,以表因果無礙故。……十方各十億佛土微塵數等大菩薩來,一一各將一佛世界,塵數菩薩,以為眷屬。一一菩薩各興一佛世界,微塵數等妙莊嚴雲,悉皆彌覆,充滿虛空……一一毛孔,各出十佛世界……一切妙寶淨光明雲,一一光中出十佛世界」(據華嚴經旨歸);而佛說法之音聲,即遍重重無盡之世界,而無不聞,其光明遍重重無盡之世界,而無不照。而華嚴經中言善財童子之五十三參,見法界中之重重無盡之境,其故事皆甚美。
華嚴宗人,即由華嚴經所說之事法界如是,而得其所啟示之義理,並即以此義理,為吾人當前所見之事法界之義理;謂一切事法界之事,即皆同依此義理而成就,以成事理無礙法界與事事無礙法界。由是而此華嚴之法界觀即自始為廣度的,故重周遍、重普融。故以有大行願之普賢菩薩為宗,而不同天台之本法華而以救苦救難之觀世音菩薩為宗。華嚴經言一毫端出大千世界無量經卷,雖亦似天台之言一念三千,然卻非重在納三千於一念,納大千世界無量經卷於一毫端;而意在於一毫端開出大千世界無量經卷,以見法界緣起之廣大無礙。此非謂其全無納廣大法界於一毫之意,如天台亦非無即一念以觀三千諸法之意。然畸輕畸重,則顯有不同。又天台、華嚴雖皆言止觀,然天台自是重在止於介爾一念,以成觀;而華嚴則重在觀無礙法界之大緣起,以成止。天台所止之介爾一念,即吾人凡夫無明法性心,以止觀破無明,而開顯法性。而華嚴所觀之大緣起,則初只佛眼所見一真法界。故吾嘗於原性篇謂天台宗能道中庸而極精微,而華嚴宗則是極高明而致廣大。天台之一念三千,乃即一念心以言此心之性具三千。而華嚴經性起品言「如來性起正法,一切如來平等智慧光明所起。」則此大緣起為佛眼聽見者,皆佛之如來種性之所起。然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則此大緣起,亦即由吾人一念心性之所起。故天台宗由智顗至湛然、知禮益重言性具,華嚴宗由智儼、法藏、澄觀、宗密,益重言性起。天台知禮言性具,而以華嚴之言性起,乃隨外緣方起,故不如言本性內具之必具。然後華嚴宗之續法,則以「外全起,內豈不具?」「起必含具」,而「具不必起」,乃以言性具者,不如言性起之全備。天台言一念無明法性心,可歸於觀妄心、觀性惡為法門;華嚴以一念心上契佛眼所見之大緣起法,則要在見此興起萬法之真心真性之清淨無妄,為法門。觀妄所以即真,不可說為止於觀妄心;契真所以破妄,亦不說為離妄別緣真心。天台即九界眾生性,以開顯其所具之佛性,會三乘於一乘。華嚴觀九界眾生性,皆如來性之所起,由一乘之本教,以出三乘。會三歸一,如日之還照;一能出三,如日之初照。三原是一,方能歸一;一原涵三,方能出三。天台之圓,在即眾生心性,開佛知見,開三乘之權,顯一乘之實;而其本則在華嚴經所言;佛眼所見之「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華嚴之圓,則在直契此佛眼所見,以知佛之本懷,必普渡眾生,使與佛無異。而其末,則為法華經之開權顯實,使一切眾生畢竟成佛,而還契佛之本懷。故不可以天台之觀即眾生性之妄心,為偏妄而不圓;亦不可以華嚴之觀即佛性之真心,為偏真而不圓;更當知本末之相貫而不可相離;還照之日即初照之日之自行於一圓也。
至就華嚴與天台之說法方式而論,則天台之教義,乃以中統假空二偏成三法、三諦、三觀、三佛性、三法身,……皆如伊字三點,不縱不橫,華嚴於一切法皆自其異體之自他之相對,與同體中自與自之相對,以觀其「相即相入」與「相奪相泯」;乃由兩兩對開,而有四法界、六相、十玄之說,故其義理皆縱橫交錯,而亦縱亦橫。天台所宗之法華,只一佛說法,眾生聞教,華嚴經則一佛說法,十方世界諸佛一齊俱說,而說者即是聞者。菩薩聞法亦皆能說法者,故亦皆為能說能聞者。於是一切佛法皆在諸佛菩薩之相對互說相聞之中,以相即相入。佛對眾生說法,眾生由本覺之因,而得始覺之果是為佛。佛之有此始覺之果,亦由其原是一有本覺之眾生為因。因果不二,相即相入,而佛與眾生,亦相即相入,以合為一無礙之大緣起法。故佛之為眾生說法,探玄記卷一言四義:一、「眾生無別自體,攬如來藏以成眾生。然此如來藏即是佛智證為自體,是故眾生舉體,總在佛心智中」;二、「佛證眾生心中真如成佛,亦以始覺同本覺故,是故總在眾生心中」;三、「眾生心內佛,為佛心中眾生說法;佛心中眾生,聽眾生心中佛說法。如是全收,說聽無礙」;四、「或彼聖教,俱非二心,以兩相形奪,不並現故;雙融二位,無不泯故。謂佛心眾生,無聽者故;眾生心佛,無說者故。兩相俱泯,二相盡故。經雲夫說法者,無說無示;亦其聽法者,無聞無得。……是故此四……圓融無礙,方為究竟。」探玄記依此四義之圓融,以觀佛對眾生說法所成之聖教。依其中之第一義言眾生所依以成眾生之如來藏,即佛智證為自,使眾生在佛心中者;則不可言眾生所自有如來藏佛性,只屬於眾生,而當說為是佛所證得,以使眾生在佛心中者。依其中第二義,言佛證此眾生如來藏,眾生之心真如,即佛以其始覺,同於此眾生之心真如之本覺;則佛乃在眾生心中,而佛亦不屬於其自己而屬於眾生。此即為佛與眾生之相入而相即。由此而有第三義,即佛對眾生說法,即眾生心中之佛對此佛心中眾生說法;亦是佛心中眾生,聽眾生心中佛說法。於是此說法聽法之事,與此中所說所聞之聖教即全在此二心。他說他聞,即自說自聞。此即佛心與眾生心自體他體相即,同時是佛心與眾生心之自體,各與其自體之相即,此即終教義。至於依第四義,則佛心與眾生心,異而相奪,其說聽亦相奪,無說無聞,皆歸寂默,亦無佛與眾生之差別相,如頓教之所直會。合此四者,以成圓融觀,即為一乘圓教所說之聖教流行之大緣起法。此與智顗言較,則智顗能言佛心與眾生心相即,以說一念具三千法,則其圓教中亦有前三義。然智顗未言眾生心與佛心相形奪而成之頓教義,亦未言前三義通過此頓教義,以為一乘圓教所攝也。
十一 佛法十義及理事無礙觀、事事無礙觀
循此以觀法藏所言之種種義理,則其一乘教義章言佛法之十義:一 、教義,二、理事,三、解行,四、因果,五、人法,六、分齊境位,七、師弟法智,八、主伴依正,九、隨其根欲示現,即攝一切(感應),十、逆順體用自在等。此十義與智顗言圓教之本跡中十妙,亦大體相同。此十義中之教義,是總說諸教判別等,有如智顗之言判教。理事即智顗跡中十妙所謂境。解行,即智顗跡中十妙之智與行。於因果中,法藏乃本起信論以如來藏本覺與解行為佛因,始覺、究竟覺而成佛為果。此在智顗,即以境、智、行三法,合為本中十妙之本因妙。第五人法、第七師弟法智,此在智顗屬於本跡十妙之說法妙。第六分齊境位,即同智顗十妙跡中之位妙與本中之國土妙。八、主伴依正,則智顗之本跡十妙中之眷屬妙及本中之國土妙,皆有其義之一部分。九、隨其根欲示現,即攝一切,則與智顗之感應妙、神通妙相應。十逆順體用自在,則涵智顗跡中十妙之功德利益妙,亦與本中十妙中本涅槃妙、本壽命妙、本利益妙等相應。是見法藏之十義,與智顗之本跡中之十妙可相攝而說,佛教大義固不出此十義也。慈雲續法賢首五教義,於賢首之十義,更依心以釋其名義曰:「心之意言曰教,心之法相曰義,心之一如曰理,心之萬別曰事,心之所緣曰境,心之能照曰智,心之游履曰行,心之階級曰位,心之初作曰因,心之終成曰果,心之歸托曰依,心之主持曰正,心之自性曰體,心之干能曰用,心之負荷曰人,心之軌則曰法,心之違背曰逆,心之和合曰順,心之招致曰感,心之酬還曰應」。並可助初學之理解。
至於法藏之說此十義之具哲學意味之義理,則一般皆依其言真空觀、理事無礙觀、周遍含容觀之三觀,及四法界、六相、十玄之意講說。此法藏之三觀,澄觀華嚴疏抄卷十謂為杜順所說,然今傳杜順書多同法藏書,可能即法藏所著。至四法界中之事事無礙,法藏有其義,如探玄記卷一於理事無礙門之後,更言事融相攝門,即事事無礙之義也。然似尚未定其名。此乃蓋至澄觀、宗密而後定其名。故澄觀華嚴法界玄鏡及華嚴經疏抄卷二,宗密注華嚴法界觀門,皆謂周遍含容觀,即事事無礙法界;澄觀華嚴疏抄卷十,謂十玄自第二玄以下皆說事事無所礙是也。至於六相之名,則見華嚴經大地品,智儼先言之而法藏更析其義。十玄則先有智儼之古十玄,而法藏略變其說,以成新十玄。法藏弟子慧苑,又對之有所修正,並以上說之十義,為一重十玄,修正法藏十玄所成之十玄,為再一重十玄,則共成兩重十玄。此法藏之十玄依何而建立,亦當略說。人只觀其立名之美,作光景玩弄,亦於義無取。法藏之言三觀之說,詳見其華嚴三昧章,此書有金陵刻經處本,但原文有脫誤。大藏經本較全,名發菩提心章,又似即取澄觀所釋以重編者。華嚴宗書,或參差錯雜,不如天台宗書之整齊。茲本此數書,略加整理,述此三觀之義如下。
按此三觀中之真空觀法有四句:一、會色歸空觀,二、明空即色觀,三、空色無礙觀,四、泯絕無寄觀。真空觀法,要在對小乘之滅色析色歸空,或外色求空,而本般若之體法真空,以會色歸空成空觀,明空即色成假觀,由空色無礙,泯絕無寄,以明中觀,即天台之妙有真空。故澄觀說空色無礙是雙照明中,泯絕無寄是雙遮明中,謂此三四為妙色觀。然此中之第四泯絕無寄觀之使空有相奪,亦即頓教義也。
至於下之理事無礙觀,則說理事熔融有十門義:一、理遍於事門,謂一一事中,理皆全偏,非是分偏。二、事偏於理門,謂有分限之事,與無分限之理全同,非分同。於此當知此所謂理,非一般之抽象普遍之理,乃具體之理。克實究竟言之,即真如理,如來藏之理,眾生能成佛之理。此理遍在眾生之一一事中,此一一事固皆有分限,然其中皆有此無分限之理之全體貫注,而內在於其中。如全海在波,而海非大,一波匝海,而波非小。是為理遍事,而事遍理。事理相即為一如,而互不相礙。如眾生之事與其心真如、如來藏之不相礙也。三、依理成事門,以諸緣起事皆無自性,依此無性之理,事方成故。如波依水成。四、事能顯理門,事虛理實,故實理得顯,如波相虛,令水體露現。 [33] 大藏經本第五以理奪事門。六、事能隱顯理門(此與三昧章之第四理事雙絕門相當)。此皆自理事相奪義說。大藏經本三昧章第七門為真理即事門,第八門事法即理門。此乃自緣起事與真如理之相即、相是、相同,而得以「相即」說。第九真理非事門與第十事法非理門,乃自理事之相非、相異、以至相奪說,此在三昧章皆無之。然皆不出此理事相即、相成、與相奪、相泯之二義也。
至於大藏經本發菩提心章所定為周遍含容觀者,則似全抄澄觀華嚴法界玄鏡之事事無礙門十義以成,後同為續法賢首五教義卷六,言周遍含容觀之所取。但此中之前五門,皆只及事理無礙義 [34] 。後五門:六、遍容無礙門,七、攝入無礙門,八、交涉無礙門,九、相在無礙門,十、普融無礙門,方可說是言事與事之無礙義為主。此五者與探玄記中,第七事融相攝門以下,皆及於事事無礙義。此與三昧章六、事事相在門以下者,可大體相配合。依探玄記事融相攝門有二:一、相在,二、相是。此「相在」即玄鏡之六遍容無礙門,亦當即三昧章之事事相在門。此乃自事事雖相入而又非一,各住自位說。此「相是」是自事與事之相入、亦相即、而不異說,亦即三昧章第四顯德中,第七彼此相是門,復即玄鏡之攝入無礙門。又八、交涉無礙門,與三昧章以「交參」言「即入無礙門」旨合。探玄記則只於第八言帝網重重門,言一具一切,此一之一切中之一,復具一切。此亦具交涉無礙之旨,亦與三昧章之帝網重現門,及玄鏡九、相在無礙門中,所謂一切與一切重重交參之義合。又玄鏡之普融無礙門,則與探玄記之海印炳現門、主伴圓備門,言一切教法在如來海印定中,炳然呈現、主伴圓融之二義相通。三昧章亦即名之為主伴圓備門,以攝探玄記之海印炳現門也。要之,在探玄記中只有事融無礙門、帝網重重門等名,而尚未有事事無礙門之名,則此名蓋澄觀、宗密之所立也。 [35]
今若說此法藏之雖無此事事無礙之名,而探玄記中之事融相攝等、三昧章之事事相在等,即其義;則此事事無礙之義,不外言事與事之相入而相在,以不一;與相是而相即,以不異。由此相入相即,更互相反映,則可至於重重無盡。如因陀羅網上之珠光或鏡光之相照,至於重重無盡,總不出此事與事之相即相入之義。此事與事之相即相入,可是異體之二事,如因與緣之相即相入;亦可是一事之內部之前後事之相即相入,如本覺與始覺之相即相入,此為同體之相即相入。而將事與理對觀,則有事與理之相即相入;將理與理對觀,亦有理與理之相即相入。然此中之相即,只由相是相同可成。至相入之為相對之異體相入者,其相入,乃相對者之互以其有,空他之有,以奪他之有,而攝他於自,以使他入於自,或使此自入於他,為他所攝。故無此相奪,而相泯相隱,即無此相入,而相存相顯。由此觀發菩提心章或三昧章中所言之理法隱顯門、事法存泯門 [36] 、一事隱現門、多事隱現門、一多存泯門、一事存泯門、多事存泯門,即皆不外依此相奪義,以言相即相入之義,更說一切事理之法,皆有存與泯、顯與隱者。然後之華嚴學者言相即相入者,恆忽此相入之根於相奪,由相奪方可言相泯與相隱。頓教義之精神,亦全在此相奪相泯相隱。法藏之五教中,必立頓教,亦即依其重此相奪相泯相隱之義。其弟子慧苑,必廢頓教。澄觀對此亦不如法藏之重視。宗密則較能契此,而依此頓教之絕思議以通禪。然今人言華嚴者,則多隻就其言相入相即而泛說,而不知法藏之相入相即,當先歷大乘始終二教,再通過此頓教中相奪相泯之義而說。若泛說一切法之相入相即,則大般若經言一切法趣一切,金光明經言一切法含受一切法,維摩經言須彌芥子相入,皆有其義,則於華嚴宗言相入相即之特色,與其進於其前之佛學之處,亦未能如實了解也。
十二 法藏言十玄、六相、及華嚴法界觀
至於法藏之言十玄、六相之義,則此十玄初於連於上文之教義、理事、解行等十義,而說佛之言此十義,其中亦具相即相入與相奪相泯,以互為隱顯存泯之義。而六相之總別同異成壞之相,乃就其所說之菩薩自利利他各有十句之義相涵,以狀此華嚴之義海。今人以之為泛說客觀天地萬物之十玄六相,則失其本旨。此天地萬物自亦屬於其所謂成佛之事之中。故此十玄之義,自亦可用於說此客觀天地萬物。然其本旨則唯在狀此華嚴之義海。此十玄六相,皆由上文言理事之即入等義以引出,而不須更說。但以其可助人之把握華嚴宗義而最流行於世,故下文亦本一乘教義章分別略釋之。
法藏之十玄門,一、同時具足相應門。此即謂圓教之佛教乃於前所說之十義同時具足,以成一法界之大緣起法也。二、一多相容不同門。即謂此十義中之隨以一義為門,即具攝前因果理事一切法門,此即較智顗之法華玄義,亦有境、智、行、因果等十重玄義,而未言其中之每一重義皆可為門,以通餘九重者,更轉進一層。此乃依法之可相對為自他,而說其自力用言,皆可相攝而相入,則一攝多、容多,而不失一。故一多相容而不同也。三、諸法相即自在門。此諸法或是異體之相即,或是同體之相即。如因之待外緣者與外緣之相即,為異體之相即;因之不待緣,而自具德,以表現為果者,其與果,為同體之相即。後者即如初發心作佛之事或佛性因與佛果之相即。然依一乘教義章,則重在言同體中之相即。四、因陀羅網境界門。因陀羅網即寶珠網,在此網之一珠中,現一切珠,其餘珠亦然,隱顯互現,重重無盡。此即喻一切法之相即相入之重重無盡也。五、微細相容安立門。此謂一切法門於一念中,可炳然齊現。重重互現,是因陀羅網義,平等齊頭炳顯,是此門。依華嚴旨歸,此門意在言異體之相容而相入。六、秘密隱顯俱成門。謂隱覆、顯了,俱時成就。華嚴經旨歸,言異體相容是微細義,又謂「異體相是,具隱顯義」。即謂異體相即,而互為隱顯有無,故二者俱成也。七、諸藏純雜具德門。法之平等普遍者為純,其差別特殊者為雜,純雜之德皆具,而自在不相礙,是此門義。八、十世隔法異成門。過現未三世,各有過現未,合為九世。此九世相即相入,成一總世,合為十世。此十世相即相入,以成一切修生成佛之事之始終相涵之緣起。九、唯心迴轉善成門。此乃說以上諸義門,唯是一如來藏自性清淨心之迴轉,性起具德,悉是此心自在作用,更無餘物。此心是理,迴轉是事,即依理成事。十、託事顯法生解門。此上諸義門,皆可託事加以喻顯,此乃即事顯理,與上之依理成事,合見理事圓融。此上十門等與前十義,皆同時會融,成一法界緣起具德門,普眼境界,但在大解、大行、大見聞心中。 [37]
此十玄,乃直說大緣起法之內容。至於六相,則是說此緣起法之合多為一,而一多相攝入,而相即,以圓融不相礙之相狀。六相即總相、別相、同相、異相、成相、壞相。「總相者,一含多德故」。如上述之大緣起法,合為一總相。「別相者,多德非一故」。如上之大緣起法,中有十義十門,各自有別義。「同相者,多義不相違,同成一總故」。如上之十玄十門,皆有同屬此大緣起法之相。「異相者,多義相望,各各異故」。如上之十義十門之每一義一門,依其別義,以異於餘九。「成相者,由此諸義,緣起成故」。如由上之十義十門,以融成一大緣起,而大緣起法得成;十義十門,亦得成為此大緣起之十義十門,以別成總,以異合同。「壞相者,諸義各住自法,不移動故」。此即謂別成總,異合同,而別自是別,異自是異,而各住自法。此如上述之大緣起法中之一義一門,皆住自法,亦唯以各住自法,而不失自法,方得共成此大緣起法(此可觀後文以舍譬總,以椽等譬別中之釋文)。此大緣起法,有如是六相,一切緣起法,莫不有如是之六相。蓋合觀,則為總相,分觀則為別相。別合於總,為同相;別自分,為異相。別合成總,而別得成為總之別,為成相;別自分,而總失別即不見總,為壞相。故任何一緣起法中之諸別皆自在相即,無礙熔融。本此義之現前以修道,則「一切惑障,一斷一切斷,行德則一成一切成,理性則一顯一切顯」;以別皆成總,異皆合同,力用互相周遍故。「普別具足,始終皆齊,初發心時便成正覺」;「因即普賢解行,果即十佛境界」華嚴經云:「一念之功德,深廣無邊際,如來分別現,窮劫不能盡。」此皆根於一攝一切、一入一切、一即一切,而一切攝一、一切入一、一切即一,其相反映,重重無盡,故功德亦無窮盡也。人能於此以高明廣大之心契入,以成其深信,則此功德之無窮盡,亦即隨此信而現前。唯凡人之此信,不深而淺,難續易斷,則自不能見此功德之無窮盡。然若能深之又深,相續不斷,則一念功德即不可思議,力用周遍法界中之一切法,而無窮無盡。一發心便成正覺,亦確有此理,而非虛語。此即華嚴宗之圓頓法門。其要唯在知此一攝一切,一切攝一之法界緣起;而更修法界觀,以成其高明廣大之心之深信。此與智顗之教人生大信,要在於介爾一念之無明法性心,以空假中三觀破無明,以開顯法性,由凝翕以成其辟之工夫者固不同。而是先辟此心,以向於高明廣大,觀法界大緣起,而更觀此當下一念之發心,依此法界之大緣起,而功德無窮盡,即凝翕成大信。然其皆為一超思議之圓頓工夫,則一也。
至於法藏華嚴經旨歸乃依智儼之十玄說。華嚴還原觀,由體用言五止六觀,華嚴義海百門則言教理觀行之義海有百門。諸書言義理之開合,皆不必相同,然文義皆易解,今不擬一一述。而此中義理開合,不必相同之故,蓋由於本相即相入相攝,以觀一切教理觀行等,皆原有多途,皆可成此相即相入相攝之義。如將諸鏡相對,橫斜錯置,亦能互相反映,以成其種種之相即相入。今言義理之世界中諸義理之關係,如抽象而論,固可一一孤立,不必皆成相即相入。然若聯之於具體之事物而論,則事物之力用,皆直接間接,相即相入,以成緣起法;則於其所具之義理,亦即無不可見其相即相入,以之為說明此緣起法之用。此義可自思之。事物有種種,其義理亦有種種。說此事物與義理之相即相入,以成緣起之說,亦有種種方式。固不必一一拘格以求加以配比,或更謂其配比之方式,亦只一而無二也。若果其如是也,此所拘之格式,皆只是有而不空,亦不能更與其他之格式,相即相入,則於華嚴之義,更何有哉?亦非我所敢知,而亦不欲更論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