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十二章 華嚴宗之判教之道及其法界觀(中)
七 唯識宗之重緣生義,及法藏對緣生與種子義之重釋
依此理事相即而融通無礙之義,則言真如、如來藏為理,必須更言其一切轉動之心識與其境界中之一切事之融通無礙。此即不能說此理只是靜而非動,只是一無為法或一凝然真如,而不能隨緣表現者。然唯識宗之說此真如是無為法,以至說無漏種子,亦不能自現,證真如正智,必待轉識而修成,則固亦是依於緣生之大義。若只泛言人之心真如、如來藏能自動的忽然表現,不待修行之因緣,此又何殊外道之神我?又豈非同於謂此如來藏有自性?此一切法之生之必待因緣,乃佛家所共許之義。而唯識宗之言因緣,更分親因與其他增上緣等無間緣、所緣緣。現行法之親因,即內容與之全同之種子,藏在賴耶識者。故唯某色法之種子,為某現行之色法之親因;某心法之種子,為某現行之心法之親因;亦唯某染法之種子,足以為某染法現行之親因;而某淨法之種子,為某淨法現行之親因。種子現行,必兼待其他增上緣等;若無此其外之緣,則種子之藏在賴耶者,既無作用,而無所謂現行。人之能證真如之無漏種之在賴耶,亦復如是。真如乃一切法之真實之如是,或一切之真理。此真理本是無為,證真如之正智,乃如其無為,以證知其無為。然此正智乃由無漏種之現行而有,其由未現至現,以成正智,即是有為;故此亦必待緣生。人之修行,即其緣也。無此修行之緣,此無漏種必不能顯,正智亦必不能有。無此正智之有為法,則只有真如之無為法,只有此未表現而無作用之無漏種。若將此無漏種說為一如來藏或心真如,此如來藏、心真如既未表現,即亦為無作用者。而法藏言如來藏、心真如能隨緣表現,其理能自即於事,與事融通無礙,若依此唯識宗義論之,即皆不可說,說之必違佛家所共許之緣生大義矣。然法藏之言心真如、如來藏之能隨緣表現,亦非不重此「緣」,故言隨緣。而法藏之言此心真如之隨緣,而能自表現,亦正透過其對唯識宗所言之因緣關係與種子義之分析,而重加解釋以形成。此亦正是法藏對佛學之一真實貢獻之所在也。
今吾人可先試思唯識宗或佛家所言之因緣關係,果當如何加以理解?於此吾人當說,如純就一般經驗之因緣關係上看,人對此因緣關係,初並不能有一般所謂理性的理解。而般若宗即順此而言,人當於此自止息其理性的理解,而對經驗中之因緣關係作現觀。此即前所述般若三論宗之「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一套以四句推求皆不可得之說。唯識宗於此言種子,為一法生起之親因,此乃意在成就此一般所謂理性的理解。如吾人一般說因有谷種故有禾,禾由谷種生。但依般若三論宗言,則實不可說禾由谷種生,以谷種在經驗中現見無此禾故。此谷種對禾為他,禾為自。此自之如是如是,不在此他中,故不由他生。但禾亦不由自生。如由自生,則應先已有自,先如已有自,即不須更生故。亦不自他共生,以既無他生無自生,則亦無共生故。然亦非無因生,以無谷種亦不能有禾故。然雖無谷種不能有禾,又不能還說禾由谷種生,此是上所已破之他生故。由是而此生即不能依一般之理性以理解其所以生。然一般理性又必問其所由生,以說明其所以生,而依般若三論,此所由生或所以生,實不可得;故一般所謂生實不可說,而歸於說不生、無生。此一義實亦為法相唯識宗之所承認,如世親佛性論卷一,亦同有此破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之論。故亦同不許一般常識所謂由谷種生之說,以谷種中現見無禾故。但唯識宗可說禾別有其自身之種子為其親因。此現見之谷種只是其增上緣,非真種。此禾之種子,乃與此禾一模一樣,而內容全同者,只此種子為潛隱而非現行耳。然以其內容與現行者全同,則可作為說明此現行之所由生,或所以生之一親因,或真正理由所在,而合乎吾人一般之理性之所要求者。此唯識宗之建立此種子義,自更有其他種種說,然要皆是依一般理性之要求:同內容者作為同內容者之原因或理由,而有此種種說。依此唯識宗之建立種子義,而任何法之生起,即兼有與其內容全同之種子為親因,更與其他外緣相和合,以成此一法之生。此種子之建立,依理性原則,其他外緣之發現與建立,則依經驗原則。合此二原則,以說明任何法之生起,皆可據其法之種子之親因,與其他外緣,加以一既合一般理性又合經驗之說明矣。
然此唯識宗之因緣論中,實有一更根本問題。即此因緣和合,畢竟是如何和合的?此中之因與其他之緣,性質內容並不相同,如何可相和合?便是一根本問題。親因是種子,其他外緣,則恆是已有之現行。種子不能自現,則其現,似純由其他現行外緣之力。然若說其現是其他現行之外緣之力,則如何又可說其為其自身之現行之親因?此種子既為其自身之現行之親因,又何以無不待其他外緣之現行,而自直接現行之力?又若謂必待其他外緣力方能現,則須知此其他外緣與其自身之內容,乃彼此相異,而各有其相者。種子之現行,只現其自身之內容,以為其自相,何以必須待與之異相之其他外緣之力?然若謂種子有能自現之力,則種子初非現,如何能非非現?非現與現,固自相異。若種子只是種子,則種子亦不能自現,而無此自現之力。種子若必待外緣之現,而有其現,則其現為他生。種子若能自現,則應唯現能生現,種子應先已現。已現更生現,還同自生。依般若三論,則自生他生皆不可,而說種子由其他外緣而現,由自現,皆不可。由他現、由自現皆不可,則亦不可言共現,或種子與其他外緣和合生現,因此和合無異共現共生故。然吾人又不可說此一法之現行無此種子、外緣為因緣,此一法現行,亦不可說無因緣。此則還只有歸於三論宗之四句矣。
吾人上文指出唯識宗言因緣論之種種問題,即意在顯出法藏言因緣之和合之勝義。依法藏說,此一法之待因緣和合而生,不可專自因之力上理解,亦不可專自緣之力上理解,復不可專自因緣二力之合力上理解,而當合此因之具空有二義,有力無力二義,及待緣不待緣二義,加以理解。此在法藏華嚴一乘教義章緣起因門,共說六句,即以此六句重釋唯識宗之種子之六義。
按唯識宗言種子共有六義:一、剎那滅,此即謂種子為不斷生、不斷滅,以自相續者。此乃依於人之所以建立種子,乃所以說明現行。一切現行法皆生滅法,而剎那剎那生、亦剎那剎那滅者,故種子一復如是生而滅,滅而生,以存於藏識。又種子隨現行而增強,亦可以相違種子之現行而減弱。所謂種子之增強變弱者,實即後起一不同強弱之度之種子之謂。故於此必說其先之種子已滅。而所謂種子不增強變弱者,亦可說為即後起之種子與其先同強弱之度之謂。然如此說,仍須說後起者生時,其先之種子已滅。此即種子之剎那滅義,以見種子非常住法者。二、果俱有,此是說種子為因以顯為現行之果,亦即與現行俱時而有,故現行可更熏種,使更強之種子相續生。三、待眾緣,即上說之種子之現行,必待其他外緣之和合。四、性決定,即種子之內容恆為有一定性質之內容。五、引自果,即上述種子所生之現行之內容,必限於與其自己之內容相同者。六、恆隨轉,即種子恆存賴耶識中,隨轉識而與之俱轉。然唯識宗之說此為一切法親因之種子六義,只是散說,而未能總持的說其如何與其他緣和合,便能生果之理由所在。而法藏於此緣起因門所提示之六句,則能總持的說此中理由所在,今先照引一乘教義章緣起因門十玄緣起中若干原文,然後再加以總釋。
緣起因門六義法中前三為:一、釋相,二、建立,三、句數,六則為約教辨。其要語如下:「一、釋相……初列名,次釋相。……初列名者,謂一切因皆有六義:一 『空』有力不待緣,二『空』有力待緣,三『空』無力待緣,四『有』有力不待緣,五『有』有力待緣,六『有』無力待緣。二、釋相者,初者是剎那滅義,何以故?由剎那滅故,即顯無自性,是空也。由此滅故,果法得生,是有力也。然此謝滅,非由緣力,故曰不待緣也。二者是俱有義,何以故?以俱有故方有,即顯是不有,是空義也。俱故能成有,是有力也。俱故非孤,是待緣也。三者是待眾緣義,何以故?以無自性故,是空也。因不生緣生故,是無力也。即由此義故,是待緣也。四者決定義,何以故?以自類不改故,是有義。能自不改而生果故,是有力義。然此不改,非由緣力故,是不待緣也。五者引自果義,何以故?由引現自果,是有義。雖待緣方生,然不生緣果,是有力義。即由此故,是待緣也。六者恆隨轉義,何以故?由隨他故,不可無。不能違緣故,無力用。即由此故,是待緣也……
二、建立……定說六義不增至七,不減至五耶?答:為因對緣,唯有三義:一因有力不待緣,全體生故,不雜緣力故。二因有力待緣,相資發故。三因無力待緣,全不作故,因歸緣故。又由上三義,因中各有二義,謂空義有義,二門各有三義,唯有六故……
三、句數……有二種,一約體,二約用;初約體有無,而有四句:一、是有,謂決定義。二、是無,剎那滅義。三、亦有亦無,合彼引自果、與(果)俱有,無二是也。四、非有非無,謂合彼恆隨轉及彼待眾緣無二是也。就用四句者,由合彼恆隨轉、及待眾緣無二故,是不自生也。合彼剎那滅、及(性)決定無二故,不他生也。由合彼(果)俱有,及引自果無二故,不共生也。由具三句,合其六義,因義方成故,非無因生也。……
六、約教辨……由空、有義故,有相即門也。由有力、無力義故,有相入門也。由有待緣、不待緣義故,有同體異體門也。」
此同體異體之釋,見下節言十玄緣起處。茲亦先引後文相關之語如下:「一異體、二同體,所以有此二門者,以諸緣起門內有二義故。一不相由義,謂自具德故。如因中不待緣等是也。二相由義,如待緣等是也。初即同體,後即異體。就異體中有二門,一相即,二相入。所以有此二門者,以諸緣起法,皆有二義故。一空有義,此望自體。二力、無力義,此望力用。由初義故,得相即;由後義故,得相入。初中由自若有時,他必無故,故他即自。何以故?由他無性,以自作故。二、由自若空時,他必是有,故自即他,何以故?由自無性,用他作故,以二有、二空,各不俱故,無彼不相即;有無、無有,無二故,是故常相即。若不爾者,緣起不成,有自性等過。思之可見。
二明力用中,自有全力故,所以能攝他。他全無力故,所以能入自。他有力、自無力(反上可知);不據自體,故非相即;力用交徹,故成相入。又由二有力、二無力,各不俱故;無彼,不相入,「有力無力」、「無力有力」無二故,是故常相入。
又以用攝體,更無別體故,唯是相入;以體攝用,無別用故,唯是相即。」此下之後文,是由同體異體,正釋十玄,俟後文更引及。
按上文所引法藏之言唯識宗之種子六義,要在通空有之義,通有力無力以說因之待不待緣,以顯緣起之無礙性,而使緣起事可為一圓融之理性所理解。緣起事之所以顯為有礙,而非一般之理性之所理解者,在此中之因緣與其所生之果,各有性相,而互相差別,便成對礙。緣此而吾人於此所生之果說其由他生、自生、共生、無因生,皆無一而可。故即如唯識宗之分因緣為二,謂種子為因,其內容與所生之現行果同,仍有吾人前說之種種問題。以此為因之種子與其他緣,固不同其性質內容。種子自身非現,而其自身之現行又為現。此現與非現,亦不同性質內容。凡不同性質內容者,皆有互相對礙義,則此中之因緣如何和合以生現,仍非一般之理性,對此中之因之緣、及現行三者,只加以分別理解時,所能理解者。然法藏於此則兼空有,有力無力、待緣不待緣諸義,以理解此緣起之事之無礙性。此即為綜合般若宗義與唯識宗義,以成此理解,更由此綜合,以說唯識宗言為因之種子之六義。茲先釋其種子六義之文,再看其如何兼空有、有力無力、待緣不待緣諸義,以理解緣起事之無礙性。
第一,於種子剎那滅義,法藏說之為顯此種子之無自性而空者。於是現行之依種子而生,即依此空而生,而見此空之有力。又此種子之剎那滅,即種子自滅,非由其他緣之力。故此空為不待緣之空。現行之依此空而有,亦為不待緣者。由此而吾人言現行依種子而生,即同於依此種子之滅之空而生。則種子與現行,雖或現或非現,似相對相反。而相礙即亦不相礙,何以故?以種子剎那滅,其自性空,「空」即不與任何有相對相反而相礙故。
第二,唯識宗所謂種子之第二義,是言種子與現行果俱有。此乃自種子雖剎那滅亦剎那生,而自相續,以說一種子生現行後,仍自相續,以與現行俱時而有。法藏於此,則謂此種子之與現行,俱有而方有之處,即顯種子之非能單獨自有。此非自有,即是其自性空之義。其自性空,而能生其現行,即又見此空之有力。但此種子之自性空,而與其現行俱有,即亦待此俱有為緣,以成其為種子,故又為待緣。此第二義,不同於上之種子之剎那滅義,乃只就其自滅說,不連其所俱有之現行說者,故說此為「空」,有力待緣。
第三,唯識宗謂種子必待眾緣而後生現行,法藏則由其待眾緣,言其不能自生現行,而無自性。此種子之無自性,即其空義。種子無自性生現行,即無力以生其現行,必待緣乃生現行。故說此為「空」,無力待緣。
第四,唯識宗言種子,有其一定之性質內容而自類不改。法藏於此,即說其是有義,其不改而生與之同性質內容之自果,即有力。此有力,乃自其自身說,不自其他緣說,故為不待緣,是為「有」,有力不待緣。
第五,唯識宗又言種子引生自果,然不引生其他之果,故雖待緣而生,而不生緣之果。如禾之親因之種子,只生禾。禾雖待他緣,如其先之谷種、陽光、水分等,而禾之種子不生此等等。此種子之有,是有義,引生自果,是有力義。其待緣方引生自果,是待緣義。是為「有」,有力待緣。
第六,唯識宗又言種子恆隨「轉識」與其「境界」而轉,即隨緣轉,不能違緣而自現。其能隨緣,即見其是有;不能違緣,即見其無力用,而待緣。是為「有」,有力待緣。
依此法藏之釋此種子六義,則種子及他緣與其現行便可不相對礙。若此種子及他緣與其現行,皆只是有,而性質內容不同,又皆有力,可不待緣而自有,則此三者固必相對礙。則於種子與他緣如何能和合,以生現行,即不能理解。又若此三者皆空、皆無力、皆待他緣他力而後有,而又無他緣他力可待,以皆空無力故,則亦無所謂種子與緣之和合,以生現行;而其和合以生現行之事,亦不能理解。然法藏於此,乃謂此種子原兼具空有二義,自其有言,則種子之有其一定之性質為內容;自其空言,則剎那滅而無自性。由此而種子與緣之關係,可自兩面看。即一、自現行之依種子而生處看,則此種子之因有力,而緣無力,二、自現行之待眾緣而後有看,則緣有力,此種子之因無力。又在待緣中,則空或有力或無力。在不待緣中,有亦或有力或無力,皆可兩面看。由是而對此整個之因緣和合,以生現行之事中之因緣關係之理解,即可合此空有、有力無力、待緣不待緣之全體而理解。自因觀,因有力,同時見緣無力;自緣觀,緣有力,同時見因無力。此中之一有一無,即互不相礙。觀「空」有力時,同時觀「有」無力,觀「有」有力時,同時觀「空」無力。此空有之力,亦不相礙。於此為因緣二者中,一為自,另一即為他。此中之「自」若有而有力,此「他」即空而無力,亦可成其不相礙。反之,亦然。依法藏之十玄緣起說,則凡有自他之相待關係之法,皆有此一「自有力,則他無力,他有力則自無力」之關係,以成其相即相入。此因與緣之可和合,亦即根在其間之亦有此相即相入之關係。人能知因緣間,有此相即相入關係,則對因與緣,何以能和合以生不同於此因此緣之現行,即可更不生疑矣。
何以凡有自他之相對關係之法,皆有此相即相入之關係?此即因凡有自他相對關係之法,只由此中之「自」去看時,則「自」中無「他」,而「他」空,則「他」即為「自」所空,而他無「自性」,只在此「自」之所空中,而「他」即屬於此「自」;只此「自」之有、「自」之作。此即上文所謂「自若有時,他必無故。由他無性,以自作故」之義也。然凡看自而看之為有者,皆可由此「自」之緣生、無自性、而更看之為空。凡自可從其有看,亦可從其空看。則於一切自他之相對關係中,若從自之空看,則只見他之有;他之有中無此自,自亦為他所空;而自無「自性」,只在此他之所空中,而自即屬於此他;便只有他之有、他之作。此即上文「自若空時,他必是有,故自即他,由自無性,用他作故」之旨。然上列之「看自之有而他空」,與「看他之有而自空」二看法,乃輪替而轉,不俱時而有,故「自有他空」與「他有自空」中之二有與二空,皆不俱時而有,即互不相礙,亦無「不相即」而為二之情形,自有與他空、他有與自空,固相即而不二也。
在因緣相對關係中於其一視為自,另一則為他,今說此種子因為自,則其他之緣為他。於此若從此種子因之自之有看,其中固無此為他之緣,此為他之緣即為其所空,而在其所空之中,以屬於此自。此他之屬於自,即自之攝他,亦即他之入於自。此他之入於自,乃由於自能空他。此自之空他,即自對他之力,自能空此他,即對他有全力,即唯見種子因之有全力,此緣之無力。此即上文明力用中所謂「自有全力故,所以能攝他,他無力故,所以能入自」之旨。反之,自此種子因之自之空看,則當只見此為他之緣。此緣中無此種子因,即能空此種子因;而此因即為緣所空,而屬於緣,為緣所攝,而入於此緣。即當歸於唯見此緣之有全力,此種子之因之無力。故此種子之因兼具此有力與無力二義,亦兼具「攝緣」與「為緣所攝」之二義,與「為緣所入」與「入於緣」之二義者也。
在此因與緣之相對關係中,若於此因緣二者各視為一自體,而只看其相互之力用,則只見其互相攝入,而更無別體,故唯是相入。但此互相攝入,而自體在他體中,他體在自體中。即自他體之相即。言相入,乃自用看;言相即,乃自體看。此體用二者,亦固不二也。
吾人若識得此因緣二者在一相對之自他關係中,有此相即與相入之義,則對因緣之可和合無礙,即可有一圓融的理解。而對能生現行之種子之因,即不能如唯識宗之只視為一定有,而當如上文所引,而以四句說之,一是有。即自其性質內容之決定之義說。二是無。即自其剎那滅之義說。三是亦有亦無。此中之亦有,即自其引自果說,此中之亦無,乃自其與果俱有,而自性空說。自此二者之為一事,而無二說,則總為亦有亦無。四是非有非無。即自其待他緣生,說非自有而非有;自其恆隨緣轉,說非無。待緣生與隨緣轉,為一事而不二。故總為非有非無也。
又依此法藏所釋種子六義,以觀其與緣和合以生現行果之事,則由其恆隨緣轉,而待眾緣,乃一事而無二;即當說非此種子能自生現行,而非自生。由其依種子性決定,而剎那滅,方有現行生;即當說其非他生。由此種子與現行之果俱有,而引此現行之果,此二者之無二;即當說其非共生。此語費解,其意蓋是謂唯種子,引生自果,故現行果不由他生。然種子既與現行果俱有,「俱有,故方有,即顯是不有」,即亦非能自生此現行者。合此現行之果之不由他生,亦非種子自生,即為不共生。然有此不自生、不他生、與不共生三句合所成之六義,即可說明此現行之因,故現行亦即以此六義三句所表者為因而生。故又非無因生也。
此種子六義,乃唯識義,不自生、不他生、不共生、不無因生,乃般若三論義。今法藏合之為一,即所以融貫唯識宗、般若宗之義,以說緣起也。
八 圓融的緣起論之應用,及佛性真如之隨緣不變義、及本覺始覺義
此上只就法藏對唯識宗之緣起義之重釋之文,更加以解說。今若離其原文,以觀其大旨,則吾人可說唯識宗所謂現行之種子,原即指一現行法之功能,如吾人今所謂現實事物之潛能。吾人可說凡一事物生起於天地間,必有生起此一事物之一功能或潛能。如人繪一畫,必有繪此畫之功能或潛能。此能,可說先在畫家之心識之世界中,然後實現或表現於其畫之成。然說此能在畫家之心識之世界中,卻初非畫家所自覺所意識,故當說此能在其下意識或賴耶識中。此能之為能,當其未表現實現成一現實上存在之畫之先,當說是有。然此有,不同於現實之有,其中亦無此現實之有,則亦當說其為非有,而無自己存在之自性。又此「能」屬畫家之心識,亦為屬其生命者。其生命相續生生不已,而恆不住於其故,則此「能」之在此生命中亦然。此不住於故,即故之不住而滅,而其生,即為旋滅旋生,其生生不已,亦是滅滅不已。故說剎那滅。依此能之非現實有與剎那滅,皆可說此「能」是空。然由此「能」可成現實之畫,此畫是有,故此「能」亦是有。由是而此「能」即兼具空有二義,即種子兼具此二義。
今問此能如何能表現實現?此必待其他條件,如畫家之鋪紙、運筆墨等,是為此能之表現實現之外緣。畫家依此外緣,而成一畫時,其成此一畫之能,即表現實現;而此能即不同於先之未表現實現之能。如說此先之未實現之能,今轉化為實現於畫之能,則此二能之義已不同。其先之能只是能,今是一實現之能,即與此現實之畫之有俱有之能。於此亦當說,前能已空,而與此畫俱有之能新起。此新起之能,與畫俱有,即依此畫而有,故人可由見其畫,以知其有為此畫之能。此能,依此畫而有,則此能待此畫,方得說為有。則此能,非自有,而為依他而有。自其依他有,而非自有處看,即亦具非有義、空義。人若更專自此畫之有待紙筆墨眾緣而成處看,則吾人亦可說此畫只是筆墨如何在紙上動作之結果,而不見此畫家之先有作畫之能,若此能,為非有為空,亦無力成此畫;唯筆墨在紙上之動作諸緣,為有力成此畫者,是即待眾緣。然吾人於此畫成時,更反省何以此畫為有如此內容之一畫,又必說此乃由畫家有一「作如此內容之畫之能或種子」,為因,即性決定。更必說依其「作如此內容之畫之能或種子之有」,為因,即只能成此如此內容之一畫之有,為自果,即引自果。又必說其作此畫之能,乃隨其紙筆墨之運用為緣而轉,而表現其能之有,於此現實之畫之有之中,是即恆隨轉。此即吾人自然的依種子六義,以次第理解此作畫之緣起事、與任何緣起事之始終之思想歷程也。
在此上之思想歷程中,吾人之思想,乃由注意在能或種子自身之有與非有、必待其他眾緣之有,而後此能或種子之內容之有,生現行之有;而亦於「此現行之有之其他眾緣之有」中,表現其有。此一思想之歷程,乃由為自之種子,至為他之緣,再至為自之種子,更至為他之緣之一圓周。歷此圓周,以思想此因緣關係之全體,亦即圓融的理解此因緣關係之真實或真理。此中之思想循圓周而進行,不容吾人之只停於其一階段。如停則成偏執,而與真實或真理不相應。不停而歷此圓周,於偏執起時,即更歷一圓周,以化除偏執,則其中之觀自因、觀他緣,以至觀空、觀有,皆互相補足,互相涵攝。則不只此為自之因、為他之緣,乃相即相入,以成一圓融之真實事;此中之次第所見之理,亦相即相入,而亦為圓融之真實理矣。
此上所說之圓融的緣起論,可用以觀全法界之緣起,以成一遍攝全法界之緣起觀,今暫不說。然亦可先自限用於觀吾人之如何呈現其無漏種或心真如或如來藏,以成佛之事。於此如依唯識宗說,人之成佛,唯賴其無漏種子。然無漏種初非現,則在現實上,亦具非有義。由無漏種在賴耶識中,亦可增強減弱,則亦當旋生旋滅,旋滅旋生,以自類相續,而亦有剎那滅之空義。今以如來藏、心真如,代此無漏種,人亦不可執此如來藏、心真如,只是一般之實有,而當說其亦具真空義。故對此人之成佛因或佛性,說其為具有義時,亦可說其具空義。如般若宗言涅槃,亦如幻如化,即自此說。此皆法藏所許。但人修行而成佛,則此佛性必表現實現於其修行成佛之事中,以此事為此佛性之表現或現行果之所在,而與此現行果俱有。又此修行成佛之事,亦待其他眾緣,如聞佛之言教,及歷種種之生活事,對種種之生活境等。則於此可說佛唯是依緣以修之所成,離此緣修,佛性即空而無力。此亦法藏所可承認。然此緣修成佛,唯依人有佛性而可能。則必謂此佛性先為決定有。又依此佛性,亦只引生此緣修成之佛果。再人之隨緣成修,此佛性亦即與之隨轉,而表現於其緣修之中,亦即以緣修成此佛性自身之表現,而除此佛性自身之表現外,亦無緣修。人恆實有緣修,即恆實有此佛性之表現,而見此佛性之為能表現,亦為真實不空者。則不得說此佛性只為一非現,而有生滅之無漏種,而當說其為實能現,而亦超一般之生滅,真實不空之如來藏、心真如之佛性矣。此依種子六義之恆隨轉,以言佛性之表現,為隨緣以成修,以至成佛,即法藏所謂真如之隨緣不變,而用之以釋起信論之旨者也。起信論別記二十二謂真如隨緣義,即翻對妄染,顯自真德,內熏無明,令起淨用也。
法藏之不取唯識宗之以無漏種為佛性之說,而取如來藏、心真如為佛性之說,並謂此心真如恆隨緣而不變,而能表現為人之依緣起修以至成佛者。此即同於謂此心真如原有覺義為不生滅,而為本覺,亦有不覺義,而為心生滅之所依;更由自覺其本覺,以成始覺、究竟覺,以至成佛者。此中有種種關於此心真如、與心生滅、及本覺與始覺之關係之細密問題,為法藏於起信論別記中所討論及者。其中之第二十五節所論之一問題,是人可問人既有本覺,何以又容許有由不覺與心生滅,而起之無明或惑?畢竟此本覺是否滅惑而無惑。 「若滅惑者,則有無凡夫過」。因既滅惑,則不應有起惑之凡夫。「若不滅惑者,即無覺義過」。因本覺既不滅惑,即不滅不覺,而有不覺,便不可說本覺是覺也。又既有本覺,有力能滅惑,則何須更有始覺之力?此二者畢竟是否皆有,而為二或一?此皆為人最易生起之問題。法藏於別記中有一段文答此諸難,亦是聯上文所言之空有及有力無力,及本覺之顯為始覺,待緣修即不待緣修之義,以答之者。今亦先照抄原文如下,再加以解釋。茲按其答上述之無凡夫無覺義過之文曰:「(本覺)滅惑,故非無覺義過。無凡夫者,亦非過也。何以故?一切凡夫,即涅槃相,不復更滅。是故凡夫本無,有何過也。亦非無凡夫過。何以故?以彼本覺性滅惑,故方名本覺。本覺存,故得有不覺。不覺有故,不無凡夫。故本覺滅惑,方成凡夫,何得有過?」
此上之答中,謂凡夫本無,乃自凡夫之惑種,原無自性,而具空義說。然凡夫之惑種,亦現是有,故有凡夫。然凡夫有本覺,能滅惑。唯依其有本覺能滅惑,方成凡夫。則說凡夫有此本覺,並無過。然下文之問更深一層。「問:本覺若滅惑者,即應無不覺,以障治相違故。若有本覺,即不得有不覺。如何言依本覺而有不覺耶?」此即謂有本覺,便不當有不覺,以二相違故。其答文即就此二相違,亦即所以成此本覺之滅惑,本覺與滅惑,原相順而不相違以答。其言曰:「由本覺性自滅不覺故,是故依本覺得有不覺。何者?若本覺不滅不覺者,即應本覺中,自有不覺。若本覺自有不覺者,則諸凡夫,無不覺過。以不覺在本覺中,凡夫不證本覺故;不覺即不成凡夫過。又若本覺中有不覺者,則諸凡夫既有不覺 [27] ,應得本覺;得本覺故,名不成凡夫過。若本覺中有不覺者,聖人得本覺,應有不覺;有不覺故,即非聖人,是無聖人過。又若本覺中有不覺者,聖人無不覺故,即無本覺……即無聖人過。……是故本覺性滅不覺。是(疑衍)又若不滅不覺,即無本覺;無本覺故,即無所迷;無所迷故,即無不覺。是故得有不覺者,由於本覺,本覺有者,由滅不覺。是故當知由滅不覺,得有不覺也。」
此上說若本覺中有不覺,則無凡夫者,以本覺中既有不覺,則凡夫之不覺,便非不覺此本覺,以此不覺原在此本覺中。此凡夫,正是不證或不覺此本覺者,則此不覺,不能使凡夫成凡夫,而無所謂凡夫矣。又若本覺中,原有此不覺,則凡夫之有不覺,即同於得此本覺,而亦不得稱為凡夫。再如本覺中有不覺,聖人得本覺,即亦得此中之不覺,而非聖人。又若本覺有不覺,聖人無此不覺,不得此不覺,亦非聖人。由此上所說,故在本覺中,必須言其中無不覺,本覺之性即滅此不覺者。亦不能依人之對本覺有迷惑,而說無本覺。因此迷惑是對本覺之迷惑,亦即對本覺之不覺。言對本覺有不覺,即言有本覺。然本覺自是滅不覺者。然其滅不覺,亦即自有此不覺,為其所滅。故本覺亦得許有此不覺,以更滅之也。
上既答本覺滅不覺何以亦許有不覺之疑。下更答問「若本覺能滅惑者,何用始覺為」之疑曰:「以惑有二義故,一理無義,二情有義。由對初義,故名本覺。由對後義,故名始覺。故佛性論云:煩惱有二種滅,一自性滅,二對治滅。對比此滅,故有始本二覺。又此始覺亦是本覺之用也。何者?以依本覺故有不覺,有不覺故有始覺,是故始覺即是本覺,更無異體。唯一本覺滅煩惱也。始本相對,各有二義。本中,一是有力義,以能成始故;二是無力義,對始名本故。始中,一是有力義,以能顯本故;二是無力義,為本所成故。」
下文再答「各有二義,有無矛盾,豈不相違」之問曰:「非直有無性不相違,亦乃相順,便得成立。何者?始覺中,非從本所成之始覺,無以能顯於本覺。本覺中,非對始之本覺,無以成於始覺。是故始本四義,緣起一故,不可為異。然四義故,不可為一。猶如圓珠,隨取皆盡。……問:是始覺有耶?答:不也,以即是本覺故。又問:本覺有耶?答:不也,即是始覺故。問:亦本亦始耶?答:不也,始本不二故。問:非本非始耶?答:不也,本始具足故。此並生滅門中,淨緣起義;真如門中,則無此義。」
此上一段言以惑或不覺,於理上無,故言有本覺;而惑或不覺,在情上有,亦即在事上有。故更有本覺之滅此不覺,對治由此不覺而有之生滅煩惱,以表現為始覺。此中,如以本覺為因,則始覺為果,本覺所滅所對治之不覺生滅煩惱,則為此因之緣。以有此緣,而此為因之本覺,得表現或生起此始覺之果。則此始覺,亦可說為因緣之所起。然此始覺之內容,又唯是此本覺之內容,此始覺唯是本覺之表現。如一般之種子,雖依他緣而現行,此現行之內容,只為此種子之內容,現行只為種子之表現。由是而吾人若重在言此本覺之能表現為始覺,即當說此本覺為有力,以能成始故。而此始覺不過此本覺之表現,則始覺為無力。亦如吾人之可於一般之緣起事中,說種子之因有力,其他之緣無力也。然吾人若重在觀:若無此始覺之對治一切由不覺而起之生滅煩惱,則本覺在不覺中,則當說此始覺有力,「以能顯本故」;而本覺亦不過此始覺之所顯,而「對始名本」者,此本覺即為無力。亦如吾人之可於一般之緣起事中,說一般之緣有力而種子之因無力也。合而言之,即非從本覺所成之始覺,無以顯本覺;非對此始覺之本覺,無以成始覺。而始本二覺之義,即圓融不二。此乃本於上述之四義而成。合此四義,以說一人之所以能由本覺至始覺,而成佛之一緣起事。則一事四義,四義一事,如一圓珠,即又如此四義之只合成一圓融之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