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十章 大乘起信論之佛學道路

一 大乘起信論之時代與其宗趣及內容 大乘起信論一書,對中國後世之佛學影響至大。華嚴宗之法藏,始大推尊此書。法藏判教,以印度所傳之法相唯識與般若宗之義為始教,而於大乘起信論,則判為終教。而法藏之論華嚴為圓教,亦立根在本書之義。後之天台宗學者湛然,亦有取於此書言真如之不變隨緣之義(金剛碑)。宋之天台宗之山家、山外之爭,亦正與此真如隨緣問題,密切相關。山家之知禮以真如隨緣,仍是別教理。然至明末為天台宗之殿軍之智旭起信論裂網疏,則依智顗所言之當前之介爾一念心,釋此書所言之心真如,為此書作注,並稱此書為圓教義。而一般禪門課誦,在家學佛者,亦多習此書。故此書之註疏,不下數十種。此吾人論中國佛學中之哲學思想,不能不及於此書也。至於此書之真偽之問題,則傳為龍樹造姚秦三藏筏提摩多譯之釋摩訶衍論,提及此書為馬鳴造,但衍論書,全取起信論義,敷衍成書。其本身已不足信。梁啓超大乘起信論考證篇末嘗辨之。隋之眾經目錄,已將起信論列入眾經疑惑部,開元釋教錄言玄奘至印度未見此書,而更譯之為梵文雲,此記亦可疑。然要由人先疑印度無此書,方有此記。近世中國、日本學者於起信論真偽,討論極多。歐陽竟無先生早期之唯識抉擇談,謂起信論言如來藏自性清淨心,而不立種子義,以成染淨法之薰習,為承印度部派佛學中分別論之說。王恩洋先生繼為大乘起信論料簡,更謂其義非佛法。李證剛先生則謂:說真諦譯起信論之譯人、譯年、譯地,皆可疑(張心澄偽書通考)。然章太炎、太虛法師等,則又為起信論辯護(茲據張心澄所引及武昌佛學院大乘起信論真偽辨)。又大乘起信論一書,更有唐實叉難陀之譯本,亦似其書,實原出印度。然據梁啓超大乘起信論考證,則日本學者望月氏已先論此唐譯本亦是偽作,實叉難陀亦無譯此書之事。呂澄氏有文,謂法藏與難陀友,而其講起信論,仍用舊譯,亦可知其未譯此書 [17] 。唯日本常盤大定,又仍持此書原出印度之說。因法藏判教,乃以馬鳴堅慧為一宗。法藏既釋起信論,亦為堅慧法界無差別論作疏,於疏中並以起信論之旨釋此書,如法界無差別論出自印度,則起信論亦有出自印度之可能云云。然上引之呂文,又謂均正四論玄義卷五,即謂起信論虜魯人作者。其卷十又謂此書為北地論師所造。此二段文,分別為日人珍海三論玄疏文義要卷二,昔賢寶冊抄卷八,及湛音起信論決疑抄所引。但現存均正四論玄義殘本卷五卷十則無其文。又晚唐新羅珍嵩華嚴探玄記私記,亦謂起信論乃依漸剎(占察經)所造云云。呂氏更謂起信經,其用名及文句皆本魏譯楞伽,以證其為中國人所偽造。印順法師大乘起信論講記,則頗言其書義,印度論師已多有之,但亦未言其不偽也。 今謂此書為中國人所偽造,自不礙此書之價值,與其在中國思想中影響之大。然若為偽造,畢竟為何時人所偽造?今按吉藏及智顗[18] 皆未提及此書,唯慧遠之大乘玄論,則詳引此書。若如呂氏說均正已疑此書之偽,則此書應在慧遠、均正之時代已流行。又按托為天台二祖慧思著之大乘止觀法門論,亦多本此書立義。此大乘止觀法門論一書,初未為天台宗之徒所徵引;據云早佚於中國,於宋初乃由海外重還中國。其時天台宗之遵式,嘗為之序釋。明之天台宗智旭乃重其書,並為之作釋要;清末民初天台宗諦閒,又為之作述記。蓋中國佛學書佚於中國,而保留於韓日者甚多。近則如唯識論與吉藏之書,多自日本取回,遠則如明代高麗義天之取回華嚴宗書,宋初吳越王發使高麗求天台宗書。則此大乘止觀法門,亦或即於其時自日本取回。若然,則其書之傳入高麗,亦當即在慧遠、均正之時代 [19] ,否則天台宗徒灌頂於此書,亦當或加徵引,或疑其偽,不當全不齒及也。此止觀法門既本起信論立義,其時代亦應與起信論,相差不遠也。 今按起信論與大乘止觀法門二書之內容,固不全同。如起信論於一切眾生是否具同一之如來藏識未明言,而止觀法門論,則明言一切眾生同一如來藏心,併兼具染淨二性。起信論不言唯識宗之分別、依他、真實三性,止觀法門論則取三性之說,更各分為善惡、染淨二者,以言止觀,似為一綜合起信一心二門及唯識三性,以合於天台言止觀之著。吾於原性篇嘗略及此書之義,然其詳則待細加考究。今之所擬說者,是此二書之言如來藏,雖同堅慧之大乘法界無差別論,亦與其他印度經論之言如來藏者,相差不遠;然卻同有一特色,即以本覺與始覺之二名,言在纏之如來藏與出纏之如來藏。此始覺與本覺之二名,則不見於當時其他由印度所譯之經論中。此本、始之二名,乃為初自王弼以降中國玄學家所習用。涅槃或佛性為本有始有,正為六朝至隋之一中心問題。吉藏之論此問題,則歸於佛性實非本始,只可方便說佛性本有或始有。智顗亦言三德(佛性)非故非新(如摩訶止觀歸大處文)則此中之進一層之思想發展,似正當為直說此佛性之亦本亦始,為本覺兼為始覺,如大乘起信論及止觀法門論之所持者。此吾在論吉藏學時已言及。至於此書之用名,既多同楞伽經,則蓋亦實是於楞伽經之義有所承。然楞伽經於如來藏與藏識,合為一名,而起信論則以如來藏為第一義之心,更言依之而有賴耶識或藏識,則為將楞伽經之言如來藏藏識分為二層次之說。此即不合楞伽經原義。若起信論為國人所偽造,則其旨蓋在綜合當時之攝論師與地論師之爭。當時之攝論師,如真諦於第八識之阿賴耶識外,言第九識庵摩羅識,為純清淨之佛性,為成佛之所依持,相當於如來藏,更以賴耶識為藏識,為雜染法所依。地論師所宗之十地經論,則只言一如來藏識。北地論師,謂其即阿梨耶識,則阿梨耶識即清淨之佛性,亦即如來藏,為成佛之所依持。慧遠大乘義章以阿梨耶識為自性清淨,另有阿陀耶識,為無明痴暗,蓋亦指北地之說。南地則以法性為佛性,為成佛之所依持。此乃近般若天台之說者。今起信論以如來藏為第一義之心,則近宗十地經論之地論師之說,亦通接於印度言如來藏、如來性,為第一義之心之諸經論,如「勝鬘」、「寶窟」、「如來藏」、「不增不減」諸經,及「究竟一乘寶性論」、「大乘莊嚴經論」、「大乘法界無差別論」諸論之流者。大乘莊嚴論謂是無著所著,而言一切眾生皆有如來藏,即法界大我。謂為世親著之佛性論,亦以如來性為第一義之佛性,而不同後之護法以無漏種子為佛性之說也。起信論以如來藏即心真如、亦即法性,則又通於南地之說。其以阿梨耶識為雜染所依,更言其為由第一義之如來藏,而衍出之第二義之心,則顯然意在綜合此北地與攝論宗之義。故其依楞伽經之如來藏藏識之為一名,更言依如來藏以有藏識或賴耶識;以由一開二。此開之為二,未必合楞伽經之本旨,即正形成起信論之思想上之創造者也。 起信論以起信為名,此信以自信有清淨如來藏為成佛因為主,所謂自信,己性是也。然亦言人之成佛賴諸佛菩薩等之慈悲願護為外緣,此則略類似法相唯識宗之言人之成佛,必以清淨法流之聖教為外緣之說。然諸佛菩薩之慈悲願護,可不只表現於其言教,而可表現於言教外之神通感應。此乃依宗教情操以信佛者,所共許。智顗之法華玄義十妙中有感應妙、神通妙是也。自此點看,則大乘起信論所言之諸佛菩薩之慈悲護念,為成佛之外緣,其義亦廣於法相唯識宗所言之清淨法流之言教。總而言之,即大乘起信論所言成佛因緣,乃既許此眾生有如來藏為成佛正因,使人有以信其自力,又有諸佛菩薩之慈悲護念,使人兼信此諸佛菩薩之他力者。兼此二信,即能起大乘之大信。此與智顗之釋法華,重在斷疑起信,與成唯識論之言善心所,以信為首,其旨亦正同。然此書以此大乘起信為書名,兼以有法能起摩訶衍(即大乘)信根,為總論之第一句,則其重起信之義,更為昭顯耳。 至可就此書內容說,則全書分因緣分、立義分、解釋分、修行信心分、勸修利益分。讀者不難次序研讀。其中之立義,乃以解釋分為本書主幹。在立義分中,言「摩訶衍者,總說為二種,云何為二?一者法,二者義。所謂法者,謂眾生心,是心則攝一切世間法、出世間法。依此心顯示摩訶衍義。何以故?是心真如相,即示摩訶衍體故;是心生滅因緣相,即示摩訶衍自體相用故。所言義者,則有三種。云何為三?一者體大,謂一切法真如平等不增減故。二者相大,謂如來藏具足無量性功德故。三者用大,能生一切世間、出世間善因果故,一切諸佛本所乘故,一切菩薩皆乘此法到如來地故。」 此立義分全文,即本書所立根本義。於此吾人首當在其所用之名義上注意。其說法只有一法,即眾生心。此與智顗之法華玄義之先言心、佛、眾生三法,而以「觀心」釋佛之化度眾生之言教,亦不全同。此是直下以眾生心之一法,攝世間之眾生法與出世之佛法。於此只言一心,則不同於法相唯識宗之言八識。其以心真如合為一名,則不同玄奘、窺基所傳之護法唯識學,分正智與真如為二者,又不同般若經之以「即真如是心,離真如有心,即心是真如,離心有真如」(大般若經課功德品)皆不可說者。然此與親勝、火辯、難陀之唯識古學,以圓成實性兼攝真如正智之義,及大乘莊嚴論之合真如與心為一如來藏之旨,則又相通。此亦據前所引及呂澄氏唯識今古學之一文所說。此起信論用心真如之名,復不同智顗承南地而用之法性之名。智顗之言法性,固恆即指此心法之寂而能照之性。但此法之一名,亦可遍指非心法之一切法。此法初乃一具客觀普遍義之名。以法性指心法之性,對其外延之義,有所縮減,而不能全切。故摩訶止觀中用法性一名而實指心性之性者,實不如改名為心性或「心之如是」為佳。「今在大乘起信論,則其正文前之經中,固亦言法性真如海,後文言發心處亦時用法性一名。然要在以心真如之名義為主,此心真如,正即心之真實如是。此心之真實如是,若依法華之十如是說,即心之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力……如是因緣,如是果報,如是本末究竟」。吾觀此大乘起信論之言心真如有體、相、用之三大,亦蓋正可說為將法華之十如是所歸約而成。蓋性相皆是相,力與因緣果報、本末究竟,則是用。此性相之名,乃自道安以降所習用。此「體」、「用」之相對,則原出自中國之玄學,為自僧肇以降至吉藏、智顗所習用。楞伽經五法中,則特舉「相」為說。故大乘起信論之以體、相、用三大,言心真如,正有其綜攝前此之佛學概念之功,其義固不同勝論之言實德業,亦必非自勝論之思想而出也。 二 心真如門 至於下文解釋分言一心法有二門,一者心真如門,一者心生滅門,皆為總攝一切法者。下文言曰:「心真如者,即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所謂心性不生不滅,一切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別;若離妄念,則無一切境界之相。是故一切法,從本以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唯是一心,故名真如。以一切言說,假名無實,但隨妄念,不可得故。言真如者,亦無有相。謂言說之極,因言遣言。此真如體,無有可遣,以一切法,悉皆真故;亦無可立,以一切法,皆同如故。當知一切法,不可說、不可念,故名為真如。問曰:若如是義者,諸眾生等,云何隨順,而能得入?答曰:若知一切法,雖說無有能說可說,雖念亦無能念可念,是名隨順。若離於念,名為得入。複次,真如者,依言說分別,有二種義。云何為二?一者如實空,以能究竟顯實故。二者如實不空,以有自體,具足無漏性功德故。……依一切眾生,以有妄心,念念分別,皆不相應。故說為空。若離妄心,實無可空故。所言不空者,已顯法體,空無妄故;即是真心常恆不變,淨法滿足,則名不空。亦無有相可取,以離念境界,惟證相應故。」茲按此說心真如是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即謂此是「一切法所合成之全法界之總相,為法門,而容眾生入」之實體。此總相,乃不可說有差別之總相。其可為法門容眾生入之,即其用。此相用之體,即名心真如。此心真如之總相,無有差別相,故非說差別之言說名字之所能及,亦非緣了種種差別之心識所能及,亦無言說名字心緣之相。而吾人用言說,使心識遣除此諸相所得者,唯是此真如體之真相、如相之總相而已。 至於下文之言如何隨順得入,則是解釋其如何可稱為法門,而容眾生之得入,以顯其用。其答文是說:人雖說之、念之,而無能說、可說、或所說,能念、可念、或所念之分別——便能隨順而入此法門。此即謂人於說念此心真如時,不以之為一言說心念之所對,而加以體證,即能入。故後文有「唯證相應」之言也。 茲按其中之解釋此心真如有如實空、如實不空之二義,則此正同勝鬘經之言如來藏,有此如實空、如實不空二義,亦同楞伽經之言若無識藏名如來藏者,則無生滅;如來藏自性無垢,畢竟清淨。無垢,即如實空;而畢竟清淨,即如實不空也。然勝鬘在說如來藏時,又對其何以聯於染污,謂其難可了知。楞伽經於如來藏及識藏或藏識,亦恆相連說。而大乘起信論即將此連於藏識之如來藏,屬於此如來藏心或心真如之生滅門,而將此如來藏、心真如之自身,純屬於不生滅門;遂將此二者,在概念上明白加以劃開,以使人能自信,在其如來藏,或心真如之自身上說,只有此「如實空,與如實不空,離妄空妄,而其自體實無可空,而常恆不變,淨法滿足」之義。此大乘起信論之義,雖當說是出自勝鬘、楞伽,然亦自有其所進者在也。 三 心生滅門與本覺、始覺、究竟覺義 至於大乘起信論之言心生滅門,則曰:「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所謂不生不滅與生滅相合,非一非異,名為阿梨耶識。此識有二種義,能攝一切法,生一切法。云何為二?一者覺義,二者不覺義。所言覺義者,謂心體離念。離念相者,等虛空界,無所不遍。法界一相,即是如來平等法身。依此法身,說名本覺。何以故?本覺義者,對始覺義說。以始覺者,即同本覺。始覺義者,依本覺故而有不覺,依不覺,故說有始覺。又以覺心源故,名究竟覺。不覺心源故,非究竟覺。此義云何?如凡夫人覺知前念起惡,故能止後念,令其不起,雖復名覺,即是不覺故。如二乘觀智、初發意菩薩等,覺於念異,念無異相,以舍粗分別執著相,故名相似覺。如法身菩薩等,覺於念住,念無住相,以離分別粗念相故,名隨分覺。如菩薩地盡滿足方便,一念相應,覺心初起,心無初相,以遠離微細念故,得見心性,心即常住,名究竟覺。是故修多羅說:若有眾生能觀無念者,則為向佛智故。又心起者,無有初相可知,而言知初相者,即謂無念。是故一切眾生不名為覺,以從本來念念相續,未曾離念,故說無始無明。若得無念者,則知心相生住異滅,以無念等故,而實無有始覺之異;以四相俱時而有,皆無自立,本來平等,同一覺故。」 按此大乘起信之言依如來藏而有生滅心,生滅與不生滅和合名阿梨耶識,正同勝鬘經所謂為生滅之染污所覆之如來藏,或楞伽經之為藏識所覆之如來藏。而其名之為阿梨耶識,則不同於唯識宗阿梨耶識,只是藏染淨善惡種子,其自身無善惡染淨而為無記者。起信論以此阿梨耶識,乃依不生滅之如來藏,與生滅和合所生。而唯於此生滅心所依之不生滅之如來藏,方說為本覺。謂人悟此本覺,而有始覺,至究竟覺即能成佛,即無異謂人之成佛,即以此阿梨耶識中之如來藏為依持。此即正同北地論宗之以阿梨耶識為依持者。然北地論宗以阿梨耶識為純淨,而大乘起信論之阿梨耶識,則於不生滅之如來藏外,尚有其所和合之生滅心,而非純淨者。故二說又不同。大乘起信論以阿梨耶識之中之生滅心一面,依於不生滅之如來藏心,而以此後者為本覺。此本覺,即上節所說之心真如之本覺。故人只須撥開其阿梨耶識之生滅之一面,而有對本覺之始覺,以至究竟覺,即能成佛。此即以求成佛之始覺、究竟覺,唯是求返本還原於本來有之本覺,而別無所增之說。又此本覺心真如,即人本有之佛性,始覺至究竟覺,則為此佛性之始實現,至圓滿之實現。此言始覺即覺本覺,遂無異言本覺之佛性與始覺、究竟覺之佛性為一也。 此大乘起信論之言由始覺至究竟覺,分凡夫之止其後念之始覺,與二乘之相似覺,法身菩薩之隨分覺,與入佛地之究竟覺為四層。此正頗似智顗之言六即,有觀行即、相似即、分真即、究竟即之四者。六即中之理即、名字即,則為知此中之理,而持此中之名,乃六即中之初二步。有如大乘起信論之所言之義,所立之名,為由修道而有始覺之初步。大乘起信論之言此始覺之至究竟覺,有四階段,正與智顗言相似。此固不必是受智顗之影響,然亦非無是由受智顗之影響之可能也。因智顗書言心亦及於覺,如法華文句卷一上言:「先空、次假、後中,皆偏覺也;觀心即空、即假、即中,是圓覺也。」圓覺之極,即究竟,亦即正同起信論之言究竟覺也。 依此大乘起信論之以人之始覺至究竟覺,不外自呈現其本覺之事,則成佛之事,只是反本還原之事。此反本還原之語,在智顗之書亦有之,如卷五第七正觀,安心止觀言「還原反本,法界俱寂,是名為止。觀者,觀察無明之心,上等於法性,本來皆空」。凡許本有佛性、法性者,皆可言人之成佛,只是以覺悟此佛性、法性,而返本還原。但大乘起信論則說此本為一本來已有之「等虛空界同於如來平等法身」之本覺,此本覺,即體、相、用俱大之真如心。則其先之經論,尚未如此說,而亦有其所特顯之義蘊在也。 此所特顯之義蘊,是先肯定此一真如心或本覺之真實,而後更依之以起修,以有始覺究竟覺而還證此本覺。此即不同於智顗之言反本還原,乃透過止觀之修習而見,初未嘗先建立一本覺或心真如者。至在智顗言判教中,則其所謂本跡之本,乃以能垂教跡之佛心為本,而非直指眾生之心之以其本覺為本。故此大乘起信論之先立此一一眾生皆有此本覺或心真如,為其成佛與修行之事之本,乃另成一思想路向。此乃承勝鬘、楞伽、攝論之思想路向而來,亦近成唯識論之先立阿賴耶識與其種子為修行之本之思路者。此一思路,乃以一形上學為先,修行功夫論為後,而不同於般若宗至智顗,乃以觀照般若之功夫或止觀之功夫為先,而由之以顯諸法實相或法性者。然此一形上學之所以能建立,則又實須人對其修行功夫之究竟處,加以一懸想,與更進一步反省其如何可能,方得建立。否則此只為一獨斷論之形上學也。今試說明此義,以助吾人對此形上學為先之佛學之理解。所謂吾人須對修行之功夫之究竟處,加以懸想,更有進一步之反省,方能建立此形上學者,則以在此功夫之究竟處看,即在人之成佛處看。在人之成佛處看人之生命心靈,必是一無限而遍法界而永恆常住、不生滅之生命心靈。然人現有之生命心靈,則為一生滅無常者。此現有之生滅無常而有限之生命心靈其自身,必不能為此不生滅而永恆無限之心靈生命之出現之理由,或原因。則能為其原因與理由者,即只能是一尚未顯出之永恆無限之心靈生命。簡言之,即尚未顯出之心真如,或佛性,而在內容上同於如來平等法身者。吾人之顯此心真如,誠須賴於修行之功夫,以化除吾人現有之生滅的心靈生命、或生滅心。然此修行之功夫,只是化除此生滅心,即不能說人之成佛,乃此功夫之所造作。因若其是此功夫所造作,則凡造作者,皆先無後有,而既有亦旋無者,其本身便是一無常法或生滅法。則人造成一佛之後,亦可再壞,而還為眾生。所謂「若屬修成,修成還壞」,則人終不能成此常住不壞之佛也。故必須謂人之所以能成常住不壞之佛之根據,在人之本有此同於如來平等法身之心真如為佛性,然後使此成佛之事為真實可能,而亦須形上學地先建立此心真如或本覺,而以人之成佛,只是覺其本覺或心真如,由始覺至究竟覺之事也。 然此大乘起信論之先建立一心真如與本覺,又更說一依本覺而有不覺與念念相續之無始無明,人於此似可問:若依本覺更有無明,則人破無明由始覺至究竟覺而顯本覺後,亦可更起無明,則人之成佛後,正可再還為眾生,人仍不能成一永恆常住之佛。但吾人可說此問乃由對大乘起信論之旨,未能如實理解而生。 此大乘起信論,固謂此不覺或無明,依本覺或如來藏或心真如而生。然此依之而生之義,非即在時間中某時,由之直接生出之義。若是此義,則當說無明有始,不能說無始無明。說無始無明,即非說此無明在時間中之某時,由心真如或如來藏生出。此說依如來藏而生之依,亦非直接生出之義。此依之而生,猶傍之而生,以之為緣而生,固非直接由之而生也。若說無明直接由心真如、如來藏而生,則後者只是一大光明藏,其中如何可生出無明?此與其自身相矛盾,亦在理性上無可索解也。若無明原不由大光明藏之明直接生出,則人破無明,而見此大光明藏之後,亦不能更有再生無明、成佛還為眾生之事矣。 然吾人雖不說無明於某時間由如來藏或心真如而直接生出,仍可說無明依傍此心真如或如來藏而生,此所謂依傍,即不相離之意。此說其是不相離,只是現象學地說,亦可以說是經驗地說。人固有此無明,然亦能由破無明以顯明,即見無明與明可相翻,而於此相翻處,即見此無明與明之不相離義,固不須由明在某時直接生出無明,方有此二者之不相離也。吾人能循此以理解大乘起信論,所謂無明依為大光明藏之心真如或如來藏以生之義,則亦可理解人之有始覺至究竟覺,而無無明之後,此始覺、究竟覺之同於本覺,而亦不再出無明,更無成佛還為眾生之事之故。因此有無明之依其本覺生,而為眾生者,自非是佛。但由破無明而有明、有始覺至究竟覺,即此本覺之明彼無明,以顯為始覺、究竟覺。故始覺、究竟覺即是本覺之實現,而不可相二。無明既無,唯有此本覺之顯為始覺、究竟覺之光明藏在,則自亦不能再有無明;而成佛之後,亦即必不能再有還為眾生之事矣。在大乘起信論對治邪執一章中更謂此還作眾生之難,乃由人之妄謂眾生有始而生。讀者可參看。 吾人今更可緣上文之旨,以看大乘起信論之下文,如何言此本覺隨彼依之而起之念念相續之無始無明,而表現之作用之相。此念念相續之無始無明,即念念相續之不淨而染污之種種執著分別,故此相亦即本覺隨染分別而生者。此所生者,有二種相:「一者智淨相,二者不思議業相。智淨相者,謂依法力薰習,如實修行,滿足方便故。破和合識相,滅相續心相,顯現法身,智淳淨故。此義云何?以一切心識之別,皆是無明。無明之相,不離覺性,非可壞、非不可壞。如大海水,因風波動,水相風相,不相舍離。而水非動性,若風止滅,動相則滅,濕性不壞故。如是眾生自性清淨心,因無明風動,心與無明俱無形相,不相舍離。而心非動性,若無明滅,相續則滅,智性不壞故。不思議業相者,以依智淨能作一切勝妙境界,所謂無量功德之相,常無斷絕,隨眾生根,自然相應,種種而現,得利益故。」此原文自明,不須另釋。下文更言本覺之體相曰「有四種大義,與虛空等,猶如淨鏡,云何為四?曰如實空鏡,遠離一切心境界相,無法可現,非覺照義故。二者因薰習鏡,謂如實不空,一切世間境界,悉於中現,不出不入,不失不壞,常住一心,以一切法即真實性故。又一切染法所不能染,智體不動,具足無漏,熏眾生故。三者法出離鏡,謂不空法,出煩惱礙、智礙,離和合相,淳淨明故。四者緣薰習鏡,謂依法出離故,遍照眾生之心,令修善根,隨念示現故。」此即言此本覺之依其如實空、如實不空,與對眾生所呈之用,以言其四相。原文亦明,今不更釋。 四 不覺義 至於下文之言心生滅門之不覺義,則曰:「所言不覺義者,謂不如實知真如法一故。不覺心起,而有其念,念無自相,不離本覺。猶如迷人,依方故迷,若離於方,則無有迷。眾生亦爾,依覺故迷,若離覺性,則無不覺。以有不覺,妄想心故,能知名義,為說真覺。若離不覺之心,則無真覺之自相可說。」此言以妄想心,故能知名義,亦如楞伽經言依分別取名相,而有種種妄想。其以妄想對真覺,亦如楞伽以妄分別,對正智之緣真如。但在楞伽經以正智與真如之名說者,在大乘起信論,則以一真覺之名說:楞伽經以「分別」、「相」、「名」三名說者,大乘起信論則以「不覺」一名說之而已。 至於大乘起信論下文於不覺,則更說三相:「一者無明業相。以依不覺故心動,說名為業。覺則不動,動則有苦,果不離因故。二者能見相。以依動故能見,不動則無見。三者境界相。以依能見故,境界妄現,離見則無境界。以有境界緣故,復生六種相。云何為六?一者智相。依於境界,心起分別愛與不愛故。二者相續相。依於智故,生其苦樂,覺心起念,相應不斷故。三者執取相。依於相續,緣念境界,住持苦樂,心起著故。四者計名字相。依於妄執,分別假名言相故。五者起業相。依於名字,尋名取著,造種種業故。六者業系苦相。以依業受苦,不自在故。當知無明能生一切染法,以一切染法,皆是不覺相故。」 上文既於生滅門中說此覺與不覺二義,下文更言覺與不覺有二種相:「云何為二?一者同相。……同相者,譬如種種瓦器,皆同微塵性相,如是無漏無明,種種業幻,皆同真如性相。是故修多羅中,依於此真如義故,說一切眾生本來常住,入於涅槃。菩提之法,非可修相,非可作相,畢竟無得,亦無色相可見;而有見色相者,唯是隨染業幻所作,非是智色不空之性,以智相無可見故。言異相者,如種種瓦器,各各不同。如是無漏無明,隨染幻差別故。」茲再引下文言生滅門中之一切法之生滅因緣一段文,方作一總釋。其文曰:「生滅因緣者,所謂眾生依心、意、意識轉故。此義云何?以依阿梨耶識,說有無明,不覺而起,能見能現,能取境界,起念相續,故說為意。此意復有五種名。云何為五?一者名為業識,謂無明力不覺心動故。二者名為轉識,依於動心,能見相故。三者名為現識,所謂能現一切境界,猶如明鏡,現於色像;現識亦爾,隨其五塵,對至即現,無有前後,以一切時任運而起,常在前故。四者名為智識,謂分別染淨法故。五者名為相續識,以念相應不斷故,住持過去無量世等善惡之業,令不失故。復能成熟現在、未來苦樂等報,無差違故。能令現在已經之事,忽然而念,未來之事,不覺妄慮。是故三界虛偽,唯心所作,離心則無六塵境界。此義云何?以一切法皆從心起妄念而生。一切分別,即分別自心。心不見心,無相可得。當知世間一切境界,皆依眾生無明妄心,而得住持。是故一切法,如鏡中像,無體可得,唯心虛妄,以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故。複次,言意識,即此相續識,依諸凡夫取著轉深,計我我所,種種妄執,隨事攀緣,分別六塵,名為意識,亦名分離識,又復說名分別事識。此識依見愛煩惱增長義故。」 茲按此心生滅門中之不覺義,乃謂不如實知真如法,為不覺,非謂無一般之念念相續為不覺。此一般之念念相續,正是一般所謂有覺。然此一般之念念相續,正依於有所不覺。如依不覺彼方覺此,覺此不足,乃轉而求覺彼,遂暫不覺此。即成此彼二念之相續。吾人一般之心,因不能頓覺全法界之一切法,故須依次第而覺。依次第而覺,即依其所不覺而覺,亦即依無明,而有所謂覺,依不覺而有所謂覺。故此覺,即實是不覺。然此不覺,即是依其有所不覺,而不覺,亦是依其本覺而不覺。據大乘起信論,則此人所自謂為不覺者,皆為人之本覺所覺。全法界皆為本覺所覺。唯依全法界皆為本覺所覺,而人又不覺此本覺,乃有無明。即由此本覺之與無明,不相舍離,以表現其自己,方成一般吾人所謂次第生滅之覺。故此覺,又實是依不覺、依無明而起;此無明不覺,又依本覺而起。亦可說此次第生滅之覺,即是依此本來之心覺之有無明,而又不安於無明,更欲自無明中動出,而旋出旋沒,所成之之一「不覺之覺」。此心覺欲自無明中動出,而成不覺之覺。由於有無明,故此動,即可說為無明之作用,無明之業。故言「以依不覺,故心動,說名為業」。若無此無明,純是覺,「覺則不動」。唯今以非全是覺,乃有動。此動即表示無明使本來之心覺不安,此不安,即是苦。故言「動則有苦」為果。此即謂此心有其無明或不覺,而必不免有動,即必有此苦。而吾人之心之種種次第生滅之念或覺,亦自始皆為有無明業相,而皆為苦果者也 [20] 。 至於下文所謂第二之能見相、第三之境界相,則可合加說明。即人之所以有能見與所見境界之分者,乃由於此心之依其在無明中之一動。吾人之心以有無明,故不能於全法界一切法皆覺,而恆有所不覺,故必求能更有所覺。人於求能更有所覺時,即自謂有此能覺或能見,而求其所可覺、所可見者,為其境界。故有此能見相與所見之境界相之分別。於此須知吾人之自謂有能覺,即謂此吾人當前之覺,更有其能,以向於其他所可覺者,以為其境界。然當吾人自謂有此能覺之時,而其所可覺者,又不在此能覺中,則此能覺對所可覺者,即有一無明。至於此能覺既覺某一所可覺者時,則此所可覺者,實成一所覺,而吾人對此實所覺者,固可說有一明;然對其餘之所可覺者,仍有無明。故在有能覺與所可覺,或所覺相對說,而更求有所覺時,即必有一無明或不覺。亦依此無明不覺,而有此所謂能覺與所可覺,或所求覺之分。若一切所可覺或所求覺之法界一切法,皆為吾人所覺,而呈現於此能覺之中,此外更無所可覺,或所求覺。則亦更無此所謂能覺與所可覺或所求覺之分矣。故能覺與所可覺或所覺,或能見相與境界相之分,即依無明不覺而有。此「能見相」、「境界相」及上述之「無明業相」,即合為由不覺而生之三相。此三相又稱為三細。大乘起信論之言此三相或三細之義,甚為精闢。乃法相唯識論中所未有者,不可加以忽視。 至於依此無明業相、能見相與境界相之三細相,而更說六種粗相,則首為此心對呈現於其前之境界,再起分別,而有愛不愛之「智相」。次為依分別愛不愛而生,苦樂相續不斷之「相續相」。三為還執其所愛與其所不愛之境界,而將其苦樂依附、黏著於此境界,以自住持於其苦樂與所執取之境界,而不得拔之「執取相」。四為更對此境界、與其苦樂,有一觀念概念,更有種種名字以表之,並依此名字,以更增強其執著之「計名字相」。五為依種種名字,而更造種種業之「起業相」。六為依業「受果報,皆非心所自安得自在之處,即此業皆為繫於苦」之「業系苦相」。此第六相中之苦,乃廣義之苦,即凡心不自安、不自在處,皆是苦。如前說之依不安於無明,而有之念念生滅,即是苦。此與依愛不愛而生之苦樂之苦,為狹義者不同。依此廣義之苦,則一般之依愛而生之樂中,其愛不能當下完全滿足,而不免於求相續,即皆有不自安、不自在之苦在也。 至於下文之言覺與不覺,有異相、有同相者,則依上文所說,初不難解。所謂異相者,此不覺即指次第生滅之覺。此次第生滅之覺,恆有所不覺,故有無明業相,更有能見相、境界相。而此圓滿究竟覺中,則無此三相故。所謂同相者,即此不覺之為念念生滅之覺,乃由本來之心覺不安於無明,而欲自其中動出而有,故為一不覺之覺。不覺之覺之依於覺,亦如覺之依於覺,則為其同相也。 至於下文言生滅之因緣中,特提出心、意、意識三名,實則不外用之以指上述心依其不覺而生之六相,而或說之為意,或說之為意識。此所謂意,乃由心起心。此意始於心之依上述之無明業而動。故此意即名為業識。其動而能見,即名轉識。於所見境界能呈現,即名現識。此乃依不覺而生之三相說。上文言,依三細相而有之第一粗相,為分別愛與不愛。依此分別,即更名此意,為智識。第二相為依於智,而有苦樂執取之相續,業報之相續。即名此意為相續識。至於專就此執取之相續之轉深,而計慮有我、我所,相分別對立,為主客二世界,更有執取、計名字、起業等者,則稱為意識。 此中之言心、意與意識之分,亦蓋取於楞伽經之有此三者之分。唯識宗之以此心為賴耶識,意為末那識,與意識,合為三。然在大乘起信論,則無末那之名。然法藏謂亦非無其義 [21] 。起信論初只說一心,依無明,而又不安於無明,而有動,遂生三細相;更有依三細相而起之六粗相。前皆已說。起信論即依此三細六粗,以說意之種種名義,與意識之義。其所謂心,初不同於唯識宗之賴耶,只是一意識底層之不覺者。此心在第一義上為心真如、為如來藏、為本覺。此本覺依無明而有動,遂成念念相續之生滅心。此即吾人之意及意識之「不覺之覺」。故在此大乘起信論系統中,為最底層之心,乃是一覺心,而又能顯於吾人之意與意識之「不覺之覺」者。此中之「無明」,相當於唯識宗之「末那識之無明」者,乃在其為「此最底層之心之覺或明」與「意識之念念相續中之不覺之覺,而無明之明」間之一「阻隔者」。然此阻隔,唯是使此底層之心之覺,顯為念念相續之生滅心中之「不覺之覺」者;有如由風之吹壓于海面,遂使海水只顯為波浪而生滅;又如日月之為黑暗之物所蔽障,遂使日月之光只顯為流光而生滅。故此最底層之心,乃是依此無明,而動成生滅心。而此生滅心之為不覺,亦非全是不覺,而其中自有此一般所謂之覺;而此覺,亦即此最底層之心之一斷斷續續之表現,以成其為生滅心之形態者。由是而在大乘起信論,其心與意、意識,雖有類於唯識論之意識、末那識、賴耶識之三心,而三心又實只是一心。於是人之修道之工夫,亦只須在人意識中進行,以求展現其最底層之為大光明藏之本覺或心真如。此即不同於唯識宗所說之在意識中進行之修行工夫,只所以增強賴耶識中清淨善種,更減弱其中之染污不善種,以更呈現賴耶識中之無漏種之事;而是以此修行工夫,為直顯此本覺或心真如之本體之事也。 五 無明薰習相應染、與染淨心法之薰習 大乘起信論之下文,言無明薰習所起之識之六種相應染,即言一切修行工夫之所對治。此中之六種染,即相應於意之有五名、五義、及意識,而起之六種染。其第一種執相應染,即相應於前說之「意識之自覺的分別我與我所,而有之種種分離主觀客觀世界之執障」,而有之染污。第二不斷相應染,即相應於前說之「念念相續不斷,業報相續不斷」,而有之染污。第三分別智相應染,即相應於前說之「分別善惡染淨之智識」,而有之染污。第四現色不相應染,即依於前說之「有境界相呈現,而未能無此境界相」之染污。第五能見心不相應染,即依於前說之「有能見相,而未能無此能見相」之染污。第六根本業不相應染,即依於前說之「有依無明之一動,而未能無此依無明之一動」之染污。此中之前三名相應者,以有分別執之意識與相續識及智識三者中,「心之知之相」與「所緣之相」相同,故名相應。所謂不相應者,「本覺之心之知、與其所知之一切法之真如相」,與「由無明業相及由無明而有之能知能見相,及所知所見相」,彼此不同,而名不相應。此中與心相應之染為粗,與心不相應之染為細。知有粗中之粗,為凡夫境界;知有粗中之細,及細中之粗,為菩薩境界。知有細中之細,為佛境界。凡夫知粗中之粗染,而不能轉之,菩薩能轉此粗染至細染,盡去一切為智礙之無明,以滅一切生滅心,而顯不生滅之心體之本覺,或心真如。以此心體不滅,心智不滅,心得相續,如風滅而水之動相滅,而非是水滅。此修行之事,亦實即唯是人之去除其無明,以有自覺其本覺之始覺,及究竟覺之事而已。 至於再下之數段文,則為論真如與無明之染淨二法之互相薰習者。此以真如無明,可互相薰習,實迥不同於法相唯識宗之言染淨法為異類,不能互相薰習者。此乃由於在大乘起信論,原以無明依心真如而生起。在此依處言,則二者不二。故可言其相薰習。此相薰習,乃由其相依,以言其可相互為因。故曰:「真如淨法,實無於染,但以無明而薰習故,則有染相。無明染法,實無淨業,但以真如而薰習故,則有淨用。」由此真如無明之相熏,一方面是由無明之薰心真如,使成妄心,以更薰習無明,現妄境界,而有妄心,與妄境界之薰習,即無明自身之薰習。另一方面是真如之薰習無明,「令妄心厭生死苦,樂求涅槃。以此妄心,有厭求因緣故,即薰習真如,自信己性;知心妄動,無前境界,修遠離法,以如實知無前境界故,種種方便,起隨順(真如)行」。由此而有分別事識薰習,及意薰習,與真如自身之薰習。此言真如之自身之薰習,則有其自體之相薰習,與用薰習之二義。合此二義,不外言此真如,「從無始世來,具無漏法,備有不思議業作境界之性。依此二義,恆常薰習。以有力故,能令眾生厭生死苦,樂求涅槃;自信己身,有真如法,發心修行」。此則要在言人本此真如為佛性,而此真如佛性,能自己熏其自體之存在,而亦能有力有用,以令眾生髮心修行,而自具一能現行之義而已。 然大乘起信論之下文,又伸此真如之自身之體用上之薰習,只是一正因薰習之力,此即同於謂只是正因佛性。然除此亦待外緣之力,必此內因外緣皆具足,人乃能成佛。故謂「雖有正因薰習之力,若不遇諸佛菩薩善知識等,以之為緣,能自斷煩惱入涅槃,則無是處。若雖有外緣之力,而內淨法未有薰習力者,亦不能究竟厭生死苦,樂求涅槃。若因緣具足者,所謂自有薰習之力,又為諸佛菩薩等慈悲願護故;能起厭苦之心,信有涅槃,修習善根。以修習善根成熟故,則值諸佛菩薩,示教利喜,乃能進趣向涅槃道」。此亦如吾在篇首文所謂大乘起信論之旨,在既言人有心真如為佛性,具自能呈現之義,而亦不廢諸佛菩薩之慈悲願護等為外緣之說也。上文所說者,皆是真如自體薰習,至於此下文言如何賴眾外緣,以有真如之用薰習,則從略。 再下一段文,更言此無明染法,「無始以來,薰習不斷,乃至得佛後則有斷,淨法薰習,則無有斷,盡於未來。……以真如法,常薰習故,妄心則滅,法身顯現。起用薰習,故無有斷」。由此而下文,更及真如自體相,與真如用之「從本以來,自性滿足一切功德,所謂自體有大智慧、大光明義故,遍照法界義故,真實識知義故,自性清淨心義故,常樂我淨義故,清涼不變自在義故。具足如是過於恆沙、不離、不斷、不異、不思議佛法,乃至滿足無有所少義故,名為如來藏,亦名如來法身。……雖實有此種種功德義,而無差別之相,等同一味,唯一真如。……以無分別,離分別相,是故無二」。至於真如用者,則所謂「諸佛如來,本在因地,發大慈悲,修諸波羅密,攝化眾生;立大誓願,盡欲度脫等眾生界,亦不限劫數,盡於未來,以取一切眾生如己身故,而亦不取眾生相。此以何義?謂如實知一切眾生及與己身真如平等,無別異故,以有如是大方便智,除滅無明,見本法身,自然而有不思議業,種種之用,即與真如等遍一切處,又亦無有用相可得。」下文言此用即顯為佛之應身報身等,今從略。 六 對治邪執、及止觀方便、與發心 此上所述,乃解釋分中顯示正義之部。在此分中之第二部,為對治邪執,第三部為分別發趣道相。在對治邪執,謂一切邪執,皆依於我見。我見或為人我見,或為法我見。此與楞伽經唯識論之言人無我,法無我之旨,亦固通。然其下文所說之人我見,則唯限就聞佛經所說而不解時,所起之對如來法身、如來藏、真如之見執,而破之。此中人對如來法身之一執見,是聞經說「如來法身……猶如虛空,而不知其為破著故,即謂虛空是如來性」,則對治之道,在「明虛空相……以對色故有,是可見相……以一切色法本來是心,實無外色,若無外色者,則無虛空之相。……唯一真心,無所不遍。比謂如來廣大性智究竟之義,非如虛空相故」。第二執見是,聞經說「世間諸法畢竟體空,乃至涅槃真如之法,亦畢竟空……不知為破著故,即謂真如涅槃之性,唯是其空」,則對治之道,在明「真如法身自體不空,具足無量性功德故」。第三執見是,聞經說「如來之藏無有增減,體備一切功德之法,以不解故,即謂如來之藏,有色心法,自相差別」,則對治之道,在知「以唯依真如義說故;因生滅染義示現,說差別故」。此即謂在真如門上,不可說有差別,唯示現在生滅門之染法,可說有差別。第四執見是,人聞經說「世間生死染法,皆依如來藏而有,一切諸法不離真如,以不解故,謂如來藏自體,具有一切世間生死等法」,則對治之道在知:「如來藏從本以來,唯有過恆沙諸淨功德,不離、不斷、不異真如義故;以過恆沙等煩惱染法,唯是妄有,性自本無,從無始世來,未曾與如來藏相應故。若如來藏體有妄法,而使證會永息妄者,即無有是處故。」第五執見是,聞經說「依如來藏故有生死,依如來藏故得涅槃,以不解故,謂眾生有始。以見始故,復謂如來所得涅槃,有其終盡,還作眾生」,則對治之道在知:「以如來藏,無前際故,無明之相,亦無有始。若說三界外更有眾生始起者,即是外道經說。又如來藏無有後際,諸佛所得涅槃,與之相應,則無後際故。」 至下文所破之法我見,亦只限就人之怖畏生死妄取涅槃之執見,而對治之。此對治之道,在知:「五陰法自性不生,則無有滅,本來涅槃。」此義無特殊處。再下文更言究竟離妄執之道,曰:「當知染法、淨法、皆悉相待,無有自相可說。是故一切法,從本以來,非色非心,非智非識,非有非無,畢竟不可說相;而有言說者,當知如來善巧方便,假以言說,引導眾生。其旨趣者,皆為離念,歸於真如,以念一切法,令心生滅,不入實智故。」至於在此書解釋分之第三項言分別發趣道相,則謂一切諸佛所證之道,一切菩薩發心修行趣向。此中略說信成就發心,解行發心,與證發心。此中之前二,合為大乘莊嚴論之四發心中信行發心。此中之證發心,則可包括莊嚴論後三之淨依發心、報得發心、無障礙發心。此重發心,亦與智顗著摩訶止觀,重發大心之旨同。其中信成就發心又有三:一為正念真如法之直心,二為樂集一切善行之深心,三為欲拔一切眾生苦之大悲心。於正念真如中,更言四方便,一者行根本方便,即「觀一切法自性無生,離於妄見,不住生死;觀一切法因緣和合,業果不失,起於大悲。修諸福德,攝化眾生,不住涅槃,以隨順法性無住故」。此即攝般若三論之言自性無生,與法相唯識宗之言因緣義者也。二者能止方便,謂「慚愧悔過,能止一切惡法,不令增長,以隨順法性離諸過故」。此亦同智顗之重慚愧、懺悔之義。三者發起善根增長方便。謂「勤供養禮拜三寶,讚嘆隨喜,勸請諸佛,以愛敬三寶,淳厚心故,信得增長,乃能志求無上之道。又因佛法僧力所護故,能消業障,善根不退,以隨順法性,離痴障故」。此即攝淨土宗之拜佛義。四者大願平等方便。此謂「發願盡於未來,化度一切眾生,使無有餘,皆令究竟無餘涅槃,以隨順法性,無斷絕故。法性廣大,遍一切眾生,平等無二,不念彼此,究竟寂滅故」,此第四方便。總此四者,「菩薩發是心故,得少分見於法身,以見法身故,隨其願力,能現八種利益眾生」,此則皆大乘佛學所共同之義也。 至於其言解行發心,則更在於真如法深解,而有六波羅密之行。其言證發心,則言菩薩究竟地證真如而發心。「謂以一念相應慧,無明頓盡,名一切種智自然而有不思議業,能現十方,利益眾生……諸佛如來,離於見想,無所不遍。心真實故,即是諸法之性,自體顯照一切妄法,有大智用,無量方便,隨諸眾生,所應得解,皆能開示種種法義,是故得名一切種智。……諸佛如來法身平等,遍一切處,無有作意故,而說自然,但依眾生心現。眾生心者,猶如於鏡,鏡若有垢,色像不現;如是眾生,心若有垢,法身不現故。」此即謂在證法身之佛心,遍照一切眾生心,而有一切種智。此與大智度論及智顗之以此一切種智為佛智之旨同。其言佛之如來平等法身,無所不在,乃般若、法華、涅槃諸經及中國般若與天台學者共有之義,固非此大乘起信論之所獨者也。 再後在大乘起信論修行信心分中,則以立信心,信佛法僧三寶為本,更言五門之修行。此中前四門,即施門、戒門、忍門、進門。此合於印度之六波羅密中之布施、持戒、忍辱、持戒四波羅密。第五門為止觀門,則合禪定與般若波羅密為一。此言止觀門,即通於智顗等重止觀之義。其後文言觀之道,雖不若摩訶止觀之詳密,但其言止觀特重正念。正念者,當知「唯心,無外境界」,更知「即復此心,亦無自相,念念不可得」。此重唯心觀以成正念,則有類法相唯識宗窺基言唯識觀之旨,亦與大乘起信論之自始依一切唯心義為本之旨趣,正相合者。又其言修止觀,「除坐時專念於止」外,「若除一切悉當觀察:應作不應作」,當觀眾生之可愍,以勇猛立大誓願。以修止「對治凡夫住著世間」之過,以修觀「對治二乘不起大悲」之過。在言止觀之後,更言眾生初學是法,欲求正信,其心怯弱,則可專念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此則同淨土之教。然此則為對心怯弱而不能起信者之退一步之方便,不可謂為大乘起信論之根本義也。至於其言修習止觀歷程中之其他種種,則原文俱在,真修行者,皆當細讀,方有實受用處。今不贅述,非視之為不重要,亦以於此不須更語上起語之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