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八章 智顗之圓頓止觀論

一 觀心成不思議境與一心三觀 上文已述智顗之判教之說,今即可略述智顗摩訶止觀,言修習圓頓止觀之道,以與其判教中言圓教者互證。智顗所傳止觀原有漸次、不定、圓頓三者。然其論前二者之書,猶是傳述,而摩訶止觀,則言其所自行。摩訶止觀一書共五略十廣。五略為大旨,十廣為正說之十章,然缺三章及第七章中之三境未說,而智顗歿。然湛然為止觀輔行傳弘決末頁言,此所缺三境,可以前所說十觀觀之;所缺三章之義,則已具五略中。則此書仍可謂為全壁。此書首言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發菩提心,為諸佛經之旨。更說發大心、起大慈悲、四弘誓。此四弘誓者,即「煩惱無盡誓願斷,眾生無邊誓願度,法門無量誓願知,佛道無上誓願成」。此即類同儒者之學,以立志為本。由此發心,而從事修證,則一切義理,即皆只對此發心修證,而有其意義矣。摩訶止觀首說發大心之後,第二即說修大行,第三釋體相,第四明攝法,第五明偏圓。此三章,要不外連四教之教相,以說觀行。第六明方便,則正說善巧修行,而首論持戒。第七言正觀,為此書之主幹。於此首論觀陰界入境之十觀法:一、觀不思議境,二、發菩提心,三、安心止觀,四、破法遍,五、識通塞,六、道品調適,七、對治助開,八、知次位,九、能安忍,十、無法愛。此十觀法,雖只論於正觀中之觀陰入境之文,然實為可用之以觀任何境之十法,以成乘。此為智顗所自撰之維摩經玄疏卷二所及。此十觀法觀心,是以觀不可思議境為主,餘九乃資助之觀法,故亦即以觀心是不思議境為宗。此即與藏、通、別三教之觀心,皆是思議境者不同。其言:「觀心是有善有惡……無常生滅,能觀之心,亦念念不住。」即指藏教二乘之依因果以觀心之法。其言:「觀此空有墮落二邊,沉空滯有,而起大慈悲,入假化物。實無身,假作身;實無空,假說空,而化導之。」即指通教之觀假有或假空之觀心法。其言:「觀此法能度、所度,皆是中道實相之法,畢竟清淨,誰善誰惡?誰有誰無?誰度誰不度?」即指別教之觀「超於一切相對之實相佛性,自常自淨」之觀心法。此三教之觀心,皆對心尚有所思議,亦視心為可思議者。圓教之觀心法,則在觀心之不可思議,而成一不可思議境。此即圓教之觀法之異於前三教者也。 茲按維摩詰經玄疏卷四言:「觀心明三藏教者,即是觀一念因緣所生之心生滅,析假入空。……觀心明通教者,觀心因緣所生一切法,心空則一切法空,是為體假入空。……觀心明別教者,觀心因緣所生,即假名具足一切恆沙佛法,依無明阿梨耶識,(佛性)分別無量世諦。……觀心明圓教者,觀心因緣所生,具足一切十法界法,無所積聚,不縱不橫,不思議中道二諦之理。」又言:「觀心生滅,見一切三藏教,橫豎分明。觀心不生滅,見一切通教,橫豎分明。觀心假名,見一切別教橫豎分明。觀心中道,見一切圓教橫豎分明。」此與摩訶止觀所言相對而觀,則圓教之觀心之不可思議,即觀心中道。故維摩詰經玄疏言:「若是真諦之理,即是思議之理,若是中道、佛性之理,即是不思議之理。真諦名思議理者,非如來藏也。以中道之理名不思議者,即如來藏也」(大藏經三十八卷五四九頁)。 但人如何能觀此心不為可思議,以成一不可思議境?實則此意,當通過其後文「破法遍」之義,而理解。在此節之本文中,唯言心造種種五陰,而有十法界,四聖、六凡之眾生,並有其所居之世界或國土世間,與五陰世間、眾生世間,為三世間。三世間皆各有十如是:「相」、「性」、「體」、「力」、「作」、「因」、「緣」、「果」、「報」、「本末究竟」,而各各不同。此十如是之名,見法華經,摩訶止觀只本之而言 [11] 。以十法界互相涵攝,故一念在一法界,即具十法界。十法界又各具十法界,共成百界。一界具三世間,每一世間,各有十如是。則共為三千法,皆為在一法界之當下一念所具。此三千法在一念心。「若無心而已,介爾有心,即具三千。亦不言一心在前,一切法在後;亦不言一切法在前,一心在後。……若從一心生一切法者,此則是縱;若心一時含一切法者,此即是橫。縱亦不可,橫亦不可,只心是一切法,一切法是心。故非縱非橫,非一非異,玄妙深絕,非識所識,非言所言,所以稱為不可思議境。」 此節下文,即反對當時地論宗人之或以法性為依持,而言心具一切法或心生一切法之說;此即上文所謂縱。又反對攝論宗人之以阿黎耶為依持,盛持一切種子、含一切法,而從緣顯現,而主緣具一切法者;此即上文所謂橫。智顗所謂不縱不橫之實義,即既不許「先有心以生一切法」之說,亦不許「先只有心之種子含一切法,後依緣乃實有此心,而實有一切法能呈顯於心」之說;而是謂此現有之心,即是呈顯於其中之一切法。此心即法,法即心。此心現起,其中之法亦現起。不可說心先於法,亦不可以為此心之因緣之黎耶種子等法,先於此心之現起,而能生起此心。故下文言此心與法之現起,「非內非外,亦非中間,亦不常自有」。並引龍樹「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之語。此即謂於此心之現起,不能言其先有而自生,如上文之縱說;亦不能言由他因緣生而他生,如上文之橫說;復非此二者之共;又不可說無因緣。下文更設問為例。問:「依心故有夢?依眠故有夢?眠法合心故有夢?離心離眠故有夢?」下言:「若依心有夢者,不眠應有夢。若依眠有夢者,死人如眠,應有夢。若眠心兩合而有夢者,眠人哪有不夢時?又眠心各……無夢,合不應有。若離心離眠而有夢者,虛空離二,應常有夢。」以此「四句求夢,尚不可得,當知四句求心不可得……求三千法亦不可得。既橫從四句生三千法不可得,應從一念滅生三千耶?心滅尚不能生一法,云何能生三千法耶?若心滅亦不滅,生三千法者,亦滅亦不滅……二俱不立,何能生三千法耶?若謂心非滅非不滅,生三千法者,非滅非不滅,非能非所,云何能所生三千法耶?亦縱亦橫,求三千法不可得。非縱非橫,求三千法亦不可得。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故名不可思議境。」 但其下文又言於世諦中亦可言心生一切法與緣生一切法。此是世諦之方便說。再下文更言「隨便宜者應言無明法法性生一切法,如眠法法心,則有一切夢事。心與緣合,則三種世間、三千相性,皆從心起。一性雖少而不無,無明雖多而不有。……」此即謂一切法中,雖皆有無明而無明多,然皆依此一法性。因其皆依此一法性,則一切法即一法。下言「法性與無明,合有一切法。陰界入等,即是俗諦。一切陰界入(五陰、十八界、及六入)是一法界,即是真諦。非一非一切,即是中道第一義諦。」此所謂一切陰界入是一法界,即一法性,故說是真諦。非一非一切,即非法性之一,亦非一切法之多,故言其是中道。至於下文之言「一法一切法」者,此一法,即依真空法性而說一切法,即成一法。故謂若一法一切法,即中論之「眾因緣生法」,是為假名、假觀。又謂一切法一法,為中論之「我說即是空」;非一非一切,即是中道觀。由此故更言「一空一切空,無假中而不空,總空觀也;一假一切假,無空中而不假,總假觀也;一中一切中,無空假而不中,總中觀也」。是即摩訶止觀所說之不可思議境。 由上文所述,則知智顗之言無明與法性合,生一切法,乃唯在俗諦觀,或假觀中言。若在空觀,則當知此一切法,皆有真空法性,當觀其空。在中觀,則當知一切法之非有非空,而亦有亦空,當觀其中。此觀其中,即雙觀無明與法性,而通達之。此通達,乃一「明此無明與法性二者」之「明」,亦使人「能超無明而破無明」之「明」。故後文言「無明法法性,一心一切心,如彼昏眠。達無明即法性,一切心一心,如彼醒寤」。此所謂「一心」之「一」,乃指法性之一。一心一切心,即由一法性心之顯為具眾多無明之一切心也。故言如彼昏眠。而言一切心一心者,即於具眾多無明之一切心中見法性,而自無明解脫,成一法性心也。此中觀一心一切心,只是假觀,故言如彼昏眠。觀一切心一心,則是由假有而證真空,故言如彼醒悟。能雙觀此二者,則正為一中觀。依此三觀以觀境,即形成對一切法、一切心之不思議境。「此境發智,何智不發?依此境發誓,乃至無法愛,何誓不具?何行不滿足耶?如上次第行時,一心中具一切心」。此所謂一心具一切心,即「依法性而有之一心」,具一切法之一切心,而能作即空、即假、即中之三觀之心也。 上文只就智顗言不思議境,與一心三觀之文,略增文句加以解釋。便知其所謂不思議境,不可憑吾人之思議,隨意加以解釋。此所說者:乃是心即三千諸法;吾人於此心此法,更當直就其當下之現起,而觀吾人以四句推檢或推求思議之不可得,即見其為不可思議境。此所謂以四句推求思議之不可得之義,其詳論乃在其後文之破法遍中。依此四句推求思議不可得,亦即形成一超推求思議之觀。此觀乃面對當下現起此心此法,而正觀其假有、真空、與中道之三諦,而非推求思議之事。故所見之境為不思議境也。 於此當問所謂對當下現起之此心此法,作推求思議是何意義?則吾人可答:凡以之為由自生、他生、共生、或無因生,即皆是思議推求之事,亦皆離正觀之事。而觀其:非自生、非他生、非共生、非無因生,而不生;只如其所如而現,並知其現有為假有而真空;而依一「非空非假、即空即假之中道」而觀,則為正觀,而非偏觀。只偏觀則有無明,而此心法為法性與無明合。正觀則為破此無明,而顯法性者也。 此吾人之思議推求一法之生,恆不出於思議推求其為自生、他生、共生或無因生四者之外。而此四者,則皆依於無明。如吾人謂一法為自生,即無異以此法重複其自己為兩自己,以一為能生、一為所生。而見一法之重複其自己,即於一法加以分裂,而不見此一法。此不見,即無明。如謂一法為他生,則為視一法先在他中,而初只見他不見自,不見他中之無自,此不見亦為無明。謂由共生,則由不見此自之無二,一自不能更有一自,又不見他中之無自。此二不見,共為一無明。謂無因緣生,即不見其所依而有之為其因緣之法,此亦為無明。今謂法非自生、非他生、非共生、非無因緣生,皆所以破無明,即成吾人對一法之正觀。而欲成此正觀,亦必須見以此四者推求思慮之不可得,而破以此四句推求思議之事。此四句推求思議之事破,則所顯之境,即非推求思議之境,而為不思議境。對此不思議境,更觀其假、觀其空、觀其中,而不止於此三觀之一,以成偏假、偏空、或但中,以破吾人對此三者之無明,即對三諦之圓融的三觀也。 二 破法遍與三觀 然吾人如何可成就此一心三觀?則智顗下文首言發菩提心與安心,更言破法遍。菩提心為求智慧求正觀之心,不發菩提心則不能求此正觀,心不安則不能起此正觀。今欲起此正觀,則須破吾人平日對心法之種種深固之偏執見。在此破法遍中,智顗先言生生、生不生、不生生、不生不生四者之不可說。以引至對此四者之思議之皆不可得。更就當下一念心,依成實論師所傳之因成假、相續假、相待假三者,次第破此一念心,乃由自生、他生、共生,或無因生之執見;以言此一念心之無此「由自、由他、由共、由無因緣」,而生之四性;以見此一念心之生,乃不可思、不可議,故絕言說。唯以說法利生之因緣,方可有種種言說,以使人悟此不可思議境。故下文更謂人不可偏執絕言,成一絕言見。此絕言見亦當破。又當知絕言,亦有種種之絕言。唯圓教之絕言為至極云云。依圓教之絕言,則須破絕言見。絕言見乃空見,此空見與絕言見,作為見而觀,亦是偏執固當破,故有聖默然,亦有聖說法。此則要在言「對此不可思議,如加以思議,謂此中無議無思唯有絕言與空,而執此絕言與空,成絕言見空見」者,同是當破。此即為遍破一切偏執見,以顯中道。此上合為「破見假以入空」之文。 於「破見假以入空」文之後,智顗更說破思假以入空。「見」指一般所謂之思想上執見,此「思」則指由執見而有之情意上之種種煩惱惑業。此見思二者皆假有,同不可執為實,亦同當作四句推檢,以知其不可思議,以破其執而觀其空,以入空。人由知此見思假入空之後,更有由空入假,以知世間人之種種病患,而知病識藥,以有菩薩之觀行。再有由假入中,觀上所入之假,皆不離中道;更見空假中三諦圓融,本此修觀,以實有圓教之觀行。若只由假入空,而停於此,尚可止於藏教。若只由空入假,可止於通教。由假入中,而見中道、佛性,亦可止於別教。必既由假入空,再入假,更入中,而見三諦圓融,一空一切空,一假一切假,一中一切中,方實有圓教之觀行。則由假入空,由空入假,由假入中,即皆為此圓教觀行之所用,亦皆代表此圓教觀行之一方面,而屬於此圓教。故智顗亦於說圓教止觀中之摩訶止觀一書,兼說之也。 此破法遍之文,約占摩訶止觀之文之五分之一,為此書之主幹。其文之章節分明,今不必一一加以重述。此中吾人如自思想史之眼光,以觀智顗以四句破四性,以正觀一不可思議境,當說其實全本龍樹中論之破四句之旨。智顗亦自言之。但龍樹中論,乃遍對心色諸法,而一一依四句以破之。而智顗於此,則去丈就尺,去尺就寸,而專就當前之一念心,言依此四句,加以推求思議不可得,以由思議境至不思議境。此則較龍樹中論以及提婆之百論、十二門論,用此四句,泛破小乘外道於心色諸法之所論者,為能集中論點,而切近於人當下之用止觀功夫。又其取成論師之三假之說,謂此在大、小乘中皆有之,並謂小乘藏教之三假,乃在事上說,為隨事三假;大乘之三假,則直就理觀,為隨理三假云云。然實則此三假之說,明初為成論師之一貢獻。今用此三假,連之於四句破,即已為智顗之一綜合大乘、小乘以論義之事。此與其直就當前一念心上,以四句推檢,蓋皆當說為智顗之一思想上之創造,為前此之般若宗思想中所未有,亦中論所未有,蓋亦為其言「莫以中論相比」之二端也。 三 一念三千義 複次,智顗言「去丈就尺,去尺就寸,置色等四陰,但觀識陰之心」,更於此心,又直觀當下之一念心,同時又謂此一念心為具三千法之心,亦為其進於中論或三論之旨者。此一念心即具三千法之義,可先自此當前之一念心,本可為屬任何界、任何世間之心,去了解。蓋此一念心,初無論屬任何界、任何世間,原可轉化為其餘諸界諸世間之念。又無論其如何轉化,亦皆有性、相、體、力、作、因、緣、果、報、本末究竟等十如是,而容吾人觀之。此吾人之觀此當前一念心,初固可只知其屬某一界(如人界),屬某世間(如屬某五陰法之世間之某色、某受等;或屬某眾生世間,如某類眾生;或屬某國土世間,如為某一國土),亦可初只觀其十如是之一(如其性或相或力等)。但於此當前一念心之屬某界、屬某世間者,而只觀其某一如是後,皆可更觀其九如是之如何,亦知其有轉化為他界、他世間之念之可能,而可更觀其所可能轉成之任何念之任一如是。如以十界之四聖、六凡之別而論,則在凡界之吾人之當前一念心,如不自加執取,而體其法,以觀其空,明可轉而生起聖界之清淨念。在聖界中,阿羅漢或菩薩未至圓滿之佛界者,皆不純聖。則其有一清淨之念,忽自加以執取,亦成染污,便轉屬凡界。又在凡界之吾人於其一念,不自加執取,而體其法以觀其空,固原是清淨念。但吾人於觀其空後,若再執空,成空見,又轉成染污之惡見。人若執空成惡見,即對此「空」有法愛,而有貪;又可對反對其空見之人,生瞋,對不有此空見者,生慢。故此「空見是瞋處、愛處、慢處」(卷七正觀觀見境)。人之由空見,而有此貪愛瞋慢之為染污不善,亦即無異於世間之人,依酒色財氣而生,種種貪愛瞋慢之為染污不善。由是而此空見,亦可使人有種種苦樂顛倒,故久流轉生死大苦海,如智顗觀見境中所說,蓋此貪瞋慢等,乃佛學所視為人之入地獄、餓鬼、修羅、畜生等道之因,則依空見而有之貪愛痴慢之心念,亦可成為入地獄、餓鬼之因。此外,人在有其他種種清淨之念,如慈悲喜舍等時,人如自加以執取,亦成執見,而由之以對他人他物,生慢、生瞋,或對此諸清淨念,求多所據有,即生貪愛。至人之或不知其可生此貪慢瞋等,此即是痴。反之,人當前一念為貪瞋慢痴之念時,如自知其能貪與所貪、能瞋與所瞋……等,其性之空,而觀其空,更不貪不瞋,則又能自轉得、生起聖界之清淨念。此上之義,皆不難了解,便見在佛界之外之九界眾生之當下一心念,皆可互相轉入,亦皆可轉入佛界。此可互相轉入,乃此一當下心念之本性所具,而此當下心念之為一法,即性具三千諸法。則吾人當「觀根塵相對,一念心起,於十界中必屬一界。若屬一界,即具百界、千法,於一念中悉皆備足。此心幻師,於一日夜,常造種種眾生,種種五陰,種種國土」(法華玄義卷二上)。至於佛界中之佛,雖功德圓滿,其念無不清淨,不再轉生染污之念。然佛以度眾生為心。眾生心念皆佛之智慧慈悲所護念。則佛之一念,亦自性具此眾生心念中之三千法。故摩訶止觀卷五謂「十法界互有,一念三千,法性自爾,非作所成」。此一念三千之義,更為湛然以至宋代天台宗之山家、山外所特重之義,而天台宗即以此三千性具之說,與華嚴宗性起之說相抗。依此佛界具九界之說,智顗在觀音玄義中即有佛性有惡之論。後天台宗人更重此佛性有惡之說。然佛性有惡,畢竟如何有法?又言性具,則於性修關係,畢竟當如何說?皆引起種種後之天台宗思想中種種問題。然在智顗之言十法界互有,言一念三千為法性自爾,則以吾觀之,尚無如許之複雜之問題,後有另章論此。其摩訶止觀言一念三千,只是使人由知此當前一念之具三千,以便於其當下之修觀。蓋人知此當前一念具三千之義,則人若能空此當下一念中之執取,使之清淨,於其次第轉成三千諸法,亦便無不能體其法而觀其空,以使之成清淨念。又此當前之一念,即法性自爾具三千,則此一念之染污,亦即三千之染污;一念清淨,亦即三千之清淨。吾人真能見此一義,則吾人於此當前一念,依上述之以四句,推求思議其為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皆不可得,而觀其生即不生,體法觀空,以化為清淨;則此當下之不可思議境,即成三千之不可思議境。由是而吾人之求超凡入聖之工夫,即不待他求。只須依上述之空假中三諦圓融之理,以觀其生之為假,生即不生,而假即空;體假法觀空,更雙照此空與假有,即中。此便是最直接之超凡入聖之工夫。於空假中有圓滿之三觀,更依觀以起行、以證果,即佛之所以成佛。今在凡境、凡地、凡界之吾人,能修此三觀,則直接與佛之境地或佛界相應,而人可於凡界中之此一生,即行於中道,入智顗所謂五品弟子位。此則要在知此圓教功夫之勝於藏、通、別之教,而於此斷大疑、生大信。然後人可由一生之修行,而決定不退。於此所生之大信,智顗嘗依瓔珞經分為十信。依十信、歷十住、十地行位,能次第升進,則人可定成佛果;而智顗有三生必成之語。此皆依於人之知此一念原具三千,而又對一念能作三諦圓融之三觀,以為人最直接之超凡界入聖界之因緣故也。 四 觀當前一念心之意義 此智顗所言之觀一念心,只是修佛道者之當前一念心。此不須先問此一念心為染、為淨、為善、為惡、為無明之表現、為法性之表現。然自眾生心之未破盡無明言,又皆可稱之為無明一念心(卷六正觀破法遍,橫豎一心,明止觀)。對此當前之一念心,人皆可直下對之成觀。此一念縱為一大貪、大瞋,如全體是染是無明;然吾人能知以四句推求思議之不可得,而觀其假有、性空、不離中道、佛性;則能於此無明見法性,而可無此無明,以轉變此無明之表現以為法性之表現,同時無明即如轉變為法性。反之,縱此一念心為清淨至善或佛性、法性之直接表現,如更有一念加以執取成執見,即為無明所覆,而一切貪瞋痴慢等,皆可相緣而至,如上節所說。於是此法性之表現,即轉變為無明之表現,法性即如轉變為無明。故於此「無明之可無而見法性,無明如轉變為法性、以及此法性之可為無明所覆,而法性如轉變為無明」,皆為吾人所當觀。觀「無明可無而轉變為法性」,則於無明能不脫而脫。觀「法性可為無明所覆」,則於法性之表現為清淨之一念心者,不以為足恃,而加以執取,以成染污念或邪見 [12] 。故觀此法性之可為無明所覆,以至觀此法性可轉變無明,正所以免於染污念起中之無明,以無無明;亦如觀染污念中之無明,而知其性空,以見其法性,亦即所以無無明也。 由上所說,故人之所觀之一念心,無論為染或淨、善或惡、為無明或法性之表現,皆與此觀不相干,亦不影響此觀。此觀之所觀,可是無明之念之法性,亦可是法性之念之無明。依無明念與法性念之可相轉,則吾人可說生此念之心,為一無明法性心。又可說觀此念之無明與法性之心,即一「兼有此無明、法性為所觀」之一能觀之心。然當知此能明觀法性、無明之能觀之心,只自是一圓觀之明,此明則當說只出於法性心。如此能觀之自身,偏觀假有、偏觀真空,偏觀無明、偏觀法性,而自陷於其觀之無明;則此自亦可引起邪執見。當更依不偏之中觀,以破此中之無明,而再歸於此圓觀。此圓觀之觀偏觀中之無明,其自身亦是明而非無明,且正所以成此圓觀之明。故一切所觀之一念心中之無明,與偏觀中之無明,皆只是此圓觀之所觀、所明。而圓觀果為圓觀,則其自身只是明,而無無明,亦只是法性之直接表現。此即圓觀之所以能使人悟法性,而於法性斷疑起信,以歷十信、十住、十地成佛,而自無明解脫也。故自此圓觀之所觀言,有「無明法性相轉變而相即」之一義。而依此圓觀之明,成就此自無明之解脫言,則法性與無明,又不一不即,亦無相轉變之義。此皆不可不知,下節更詳論。 至於智顗之書在言上述之觀一般之五陰境之後,有觀煩惱境、觀病患境、觀業相境、觀魔事境、觀禪定境、觀諸見境。其計劃中尚有增上慢境、觀二乘境、觀菩薩境,未及說而終。智顗之所以分別論對此種種境之觀者,非謂人皆能於當前一念中同時觀此種種境。乃唯是自此當前一念,原可在此種種境之任一境中說。蓋此當前一念,歷種種緣,即可形成種種當前一念之境。而人之修行歷種種之次第工夫,即其當前一念之境之次第成為如何之因緣。此當前一念境不同,其中無明與法性之表現之情形不同,其中之煩惱與菩提或智慧之情形不同;而人修道所遭遇之通塞與得失之情形不同,其當如何依道品調適,與對治助開亦不同。故智顗有此觀煩惱、病患、業相、魔事、以至二乘、菩提等境之論,以使人之當前一念心,在此任何一境中,皆能識其通塞得失,以修其對治助開之道。然吾人卻不可以其遍論此諸境,遂以先對此諸境有一一之觀想,即修道之要。修道之要,唯在對當前一念,依對空假中三諦之圓觀,以觀之,以使之成一不思議境;更知一念具三千法,則一念成不思議境,三千諸法亦頓成一不思議境。今能對當前一念有圓觀,而此念與境,相互而轉變,則無論至何境,同可以此圓觀觀之,使成一不可思議境;更隨境,以自識通塞得失,以修其對治助開之道。故智顗於此諸境之所言,亦皆可供人之當機而用之資耳。 五 對無明與法性之圓觀 如吾人能知此智顗之全書,乃為成就對一不可思議境之圓觀,而說種種上來之義,則於智顗所言及無明、法性之種種關係,其中似相矛盾者,皆可分別其層面,加以理解。如智顗嘗言無明與法性合,而生一切法,無明法法性,生一切法。如言「以痴迷故,法性變為無明,起諸顛倒,善不善等。如寒來結水,變作堅冰。又如眠來變心,有種種夢。」此似以無明、法性如二物相依,而合以生一切法。又言「不識冰人,指水是冰,指冰是水。但有名字,寧有二物相即?如一珠向月生水,向日生火,無向則無水火。一物未曾二而有水火之珠耳」(卷六)。此又似言由一物之二向,能變為法性、無明之二物。此上二段語明似不同。唯前者言法性與無明為二而一,後者言其為一而二,尚不必然相矛盾。然彼又言法性與無明「不相妨礙。所以者何?若蔽礙法性,法性應破壞。若法性礙蔽,蔽應不得起。當知蔽即法性。蔽起則法性起,蔽息則法性息。無行經云:貪慾即是道,恚痴亦如是。如是三法中,具一切佛法。若人離貪慾,而更求菩提,譬如天與地。淨名云:行於非道,通達佛道……淫怒痴即是解脫。……一切塵勞是如來種」(摩訶止觀卷二)。此言則似謂法性、無明,為不相合、不相轉,亦不相礙,而俱行者。則與上之言其相即相合相依而相轉之說,似相矛盾。至其言破無明以無無明,而顯法性以求解脫之言,又明似與二者之必相即相合,及二者不相礙而俱行之說,皆相矛盾。 然吾人若知此上之種種說,皆是依吾人對法性、無明關係之所觀而說,又知吾人對法性、無明之圓觀中,吾人對法性、無明關係之所觀,原有種種層面,則可消除此中之種種矛盾。 於此首當知所謂法性,亦即此能觀所觀之心法之性。故智顗以此能觀之心法之自寂,而能覺能觀,為法性。如摩訶止觀首謂「法性寂然為止,寂而常照為觀」。此觀原指心之明,而非無明。故謂「無明為不觀,而以法性非觀(非一般之觀)非不觀,而名為觀」。然所觀之心法,則其中恆有種種煩惱、染污、顛倒之不善等。則此所觀之心法中,其中雖亦有能觀能覺之明,然亦有無明。是即可說為無明與法性所合成,或無明法法性之所成。如眠之無明加於心,而有之種種夢。此所觀之心法,為一念,即可稱為法性與無明所合成之無明一念心,或無明法性心。但說此心念為無明、法性之合,乃自此心念之有,而說其兼以無明、法性為因緣,亦即觀此心念為無明之法法性,而合成之假有。然此只是此圓觀中之一面。人固不可停於此觀,當知依圓觀之中觀,而更觀此法性之不法無明,二者亦不相即相合,以觀此假有之空,而觀此無明之無,以無無明;方能成此圓觀中之中道正觀。故不可止於前者之觀,視為究竟也。此進一步之破無明之中道正觀,據摩訶止觀卷六,是以三番觀此無明與法性之關係,以見法性之明,不法無明,並見法性之明,亦不由無明之滅不滅生,復不由其真因、緣因生,以正觀此法性之明,而破無明。其文曰:「觀此無明,即為三番:一、觀無明,二、法性,三、觀真緣。一觀無明者,空假之智與心相應。觀此二智,為從法性生?為從無明生?為從法性、無明合生?為從離生?若從法性,法性無生。若從無明,無明不實,亦不關中道。若合共生,則有二過。若從離生,則無因緣。……二約法性破無明者,為當無明心滅,法性心生?為當不滅,法性心生?為當亦滅亦不滅,法性心生?為當非滅非不滅,法性心生?若無明滅而法性生者,滅何能生?不滅生者,明無明並。共生者,有二過。離則不可。不自、不他、不共、不無因,如是四句,一一句中,信法迴轉,四悉善巧,即能得悟。……雖未得悟,決定謂此中道觀智,能破無明。……三約真緣破無明者,觀此觀智……為是緣修?為是真修?真緣合修?(為)離真離緣?……(若)約真自顯,是自生;由緣顯,是他生;真緣合,是共生;離真緣,是無因生。四句求智不可得,亦不得無智。……無得之得,以是得無所得,入空意;無所得即是得,入假意;得無所得,皆不可得,雙照得、無得,即中意。」 此上之文觀無明之第一番,乃言空假之智與心相應,即言心有兼觀空假之智。此心智,在所觀之一念心法之無明、法性之上層,而能觀此心法之假有與空者。於此心法如只執為實有,即是無明,不執為實有,即兼顯此心之寂而能照之法性。合此二者,則於此當前之一念心,能兼觀其無明與法性。然此能觀之心智,則不由此所觀而生。此能觀之心智,不由所觀之無明生,以此心智明此無明,即更能見此無明之不實故。此明無明之明,不能說由無明生。然說此心智之明由法性生,亦不可。因此心智之明,即是法性之明故。此法性之明,自是明,但此「明」不自分裂為二,以自生自。故不可說自生。無明對法性之明為他,此無明不生明,則此明亦非他生。明既不自生又非他生,則亦非共生。又此「明」能明於無明法,亦非無所明之無明法為緣,又非無此心自有之能明之佛性、法性為因,則此明亦非無因緣。破此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緣之四句,正所以正觀此法性之明。而人只須正觀此法性之明,即所以破無明也。 上文之第二番言觀法性破無明,亦是賴四句推求法性心之生之不可得,以破無明。此四句推求之所以歸於不可得,乃由於此法性之明,不可說為依於無明之滅不滅而生。此法性之明,能明彼無明之滅與不滅,而以之為其所明。此所明之無明之滅與不滅,固不生此能明之者。亦如上說所明之無明與法性,不生能明此二者之法性之明。由此而可言法性與無明或蔽之互不相礙。然此法性心之明,不由所明之無明之滅與不滅而生,又不涵蘊:此法性心之明之生,是無因緣。此法性心之明,能明此「無明之滅不滅」,即以此所明之「無明之滅不滅」,為其緣也。又此當下之法性心之明,亦非無此心自有能明之佛性、法性為因,故不得言此明無因緣生,此亦如上所已及。今以此四句破此法性心之明之由無明滅不滅而生,與無因緣生,則於此當下之法性心之明,有正觀、現觀。然正觀、現觀此法性之明,即所以破無明也。 至於第三番之言約真緣破無明者,則不外言人之有此當前之法性之明之表現時,不可說只是依於其心自有之真佛性、法性而有之真修以作佛,亦不可說只是依於其心所遇之緣而用功夫以有之緣修以作佛。如只依真修,即為自生;如只依緣修、則為他生。然此真佛性與所遇之緣中,分別觀之,皆初未有此當前之法性之明,即皆不能實生此當前之明,亦不能言其中已有佛在。因此佛性是性而非佛,此緣亦非佛故。則於此說自生、他生,皆不可說。自生、他生無,共生亦無。然又不可說人之成佛或當前之法性之明之生,無此上之佛性之真修與緣修為因緣。今依此四句破,而當前之法性之明或智,即皆不可實得,亦不得無智。只有無得之得,而所得者是無所得,即入真空。得此無所得,即是假有,雙照得、無得,即中。此雙照得、無得,是明。此亦即所以破無明也。 六 圓觀中之上下二層義,及無明即法性、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與不脫而脫義 吾人本此上所言觀無明、觀法性(破無明)、觀真緣,以破無明之三番之旨,以更觀前所說「無明與法性,合生一切法,於一切法中,見無明即法性」之言,即能知此「所觀之無明、法性或無明、生滅」實未嘗生「此當前能觀之法性之明」。「此當前之能觀之明」,雖以「此心自有之佛性、法性」與「所觀之無明、法性合成之一切諸法」為因緣,而此諸因緣,則不能說為生此當前之法性之明者。謂此「明」之由因緣生,即同時是「以四句推求不可得不可思議」之「生而無生」者。今能觀此因緣生之為生而無生,而只得無所得;則所得者,只是對此當前之法性之明之正觀、現觀,而其中無無明。此即所以破無明。在此破無明中,無所觀之「無明與法性之合」,或所觀之「無明即法性」,而只有此法性之明之無無明破無明,而與無明更不相即。此亦如能觀眠與心合成夢者,乃一不夢之覺心。此覺心之無夢,亦如「能觀無明與法性合,而生一切法」之「法性」之明,非無明,無無明,而能破無明,以成其解脫也。 由上所說,則知智顗言「無明與法性合」、「無明法法性」,皆自圓觀之所觀上說,此乃下一層義。上一層之義,是「能觀此無明與法性之圓觀」之只有法性之明,乃無無明而能破無明者。在此上下層中,分說二義,則不成矛盾,亦互不相礙。自下層所觀說,則無明與法性相合相即,亦可相轉變,以由此成彼,以一而二,二而一。自上層能觀說,則此能觀自只是一法性之明。其愈觀此所觀之無明、法性之相合、相即、相轉變;亦即愈顯此法性之明,而愈能依四句破,以見此明之不由所觀之無明、法性之合而生,以愈向於顯其心中所自有之法性之明,以成其解脫也。 然人在初依上述觀無明以破無明,見此能觀無明之法性之明中,無無明之後;恆不免由此能觀之明與其所觀之無明乃能所相即,而亦可生一無明即法性之見。故智顗於約法性破無明中,曾言「上四句觀於智障,求無明生,決定叵得,或生一種解,或發一定,決謂無明即是法性。」然下文智顗更云:「如此計者,非是悟,但發觀解。」此即謂觀無明即法性,雖是發一觀解,但非究竟。故下文更言「當移觀於法性」云云。移觀於法性,即不見法性由「無明之滅不滅」生,而只現觀此法性之明,更不見無明,而無無明。故此言無明即法性,仍只是觀解進行中之一過渡的所觀。而一切言「無明法法性」或「無明與法性合」,而互相轉變,亦皆是一過渡的所觀。自究竟處說,則觀於無明、與觀於法性之明,或觀於此法性之明之「真緣」或因緣之事,皆是歸於無無明、破無明,而唯顯此能觀而居上層之法性之明者也。 然此能觀之上層之法性之明,即能明能觀其下層之法性無明者。若其不能明其下層,即亦不能成其是上層之法性之明。此上層亦自以其下層為其因緣。若無其下層之無明為所觀,此上層之明即非明,而為無明。故此上層之法性之明,愈能觀其下層之無明法性等之相即、相合、相轉變等,即愈顯其明,而其自身愈得無無明。其自身之得無無明,正依於其能明下層之無明,對無明與法性能雙照兼觀,而不偏觀偏照。此雙照兼觀,即又自有一兼與無明、法性相即之義,亦必兼觀此無明與法性之自相即。故觀無明即法性,正所以成此法性之明,而破無明者也。 按煩惱,生死縛,皆由於無明;菩提、涅槃、解脫,皆由於法性。故雙觀雙照無明法性,而觀無明即法性,即涵雙觀雙照此煩惱與菩提、涅槃與生死、縛與脫,而圓觀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縛即脫之意。故言:「煩惱道即般若道,當知煩惱不暗;般若道即煩惱道,當知般若不明」(維摩詰經玄義)。由此而於由般若證涅槃之聖界眾生,及有煩惱而在生死之凡界之六道眾生,亦當雙觀雙照,而知其相即,更不生分別見。吾人能空此分別見,即知凡界眾生之煩惱,既與菩提相即,其生死亦與涅槃相即。故摩訶止觀卷十更言:「不思議境者,一念空見具十法界,(凡聖俱在)即是法性。法性更非遠物,即是空見心。淨名云:諸佛解脫,當於眾生心行中求……三法(心佛眾生)不異,故宛轉相指,一切眾生即是菩提,不可復得,即圓淨解脫。五陰即是涅槃,不可復滅,即方便淨解脫。眾生如即佛如,是性淨解脫。……觀此五陰即是涅槃,不可復滅,本無系縛,即是解脫……攝一切法。故言解脫即心而求。又觀見心五陰即是法性,便無復見心五陰。因滅是色,獲得常色等法性五陰。因滅眾生,獲得常住法性眾生。……此境無明、法性,宛然具足。傷己昏沉,今始覺知。一切眾生,亦復如是。既是法性,哪得不起慈?既是無明,哪得不起悲?……」然凡此所言,唯是謂於此無明與法性、煩惱與菩提、眾生界與聖界,不當起分別見,而以所謂平等大慧,雙照而雙觀之。然此雙照雙觀中所呈現者,則唯是一法性之明,而通於般若智慧涅槃清淨,以成其解脫者也。 由此法性之明之必雙觀雙照無明與法性、煩惱與菩提、生死與涅槃、聖與凡等二邊,方成其明照與解脫,故可說此為「不斷痴愛,起諸明脫,乃名為道」(摩訶止觀卷八)。其由此以證涅槃,即不斷煩惱而入涅槃(摩訶止觀卷八觀煩惱境)。然此所謂不斷煩惱,唯依於其能明照煩惱。此明照中自無煩惱。而以明照照煩惱,乃依圓觀以成其明照,而見煩惱之即假、即空、即菩提。則於煩惱不斷而未嘗不斷,不脫而未嘗不脫,以成此「於無脫法中,而求於脫」(摩訶止觀卷一發大心),是即名為不思議斷、不思議解脫。如四教義謂「圓教於煩惱不斷而斷,為不思議斷」。維摩詰經玄疏言「不脫煩惱之縛,為不思議解脫」是也。維摩詰經玄疏言不思議解脫,所以可不斷煩惱之義,嘗曰:「譬如未得神通之人,若在牢獄,必須穿牆破壁,方得解脫。若是得神通之人,處在牢獄,雖不穿牆破壁,而出入無礙也」(大藏經本卷三十八五五一頁)。然此言實無異謂得不思議解脫者,先已知煩惱性空而視若無物,而實已斷煩惱。如神通人已視牆壁如無物,然後能不斷煩惱。則其不斷,亦實是斷,其不脫已實是脫。故能不斷而斷,不脫而脫,以成不思議斷,不思議脫。謂之為不思議者,亦皆是以上述之四句推求思議,此斷此脫如由自生、或他生、或共生、或無因生,皆不可得;而依圓觀,以觀其為即假、即空、即中之斷或解脫,而說者也。 依此圓觀之斷為不斷而斷,不脫而脫,故其得道也,乃不斷世間煩惱而證菩提,亦不出生死而得涅槃,不離無明而觀其法性之空,故恆能明無明。其明無明,而破無明,亦破無所破。如其視煩惱為空而斷之、脫之,為斷無所斷、脫無所脫;其不出生死,正由不見有生死之可出也。然此明無明,而不見有無明,則無明真可謂「即」於法性。依此而生死,則生死亦真「即」於涅槃,依此而煩惱,煩惱亦真「即」於菩提。則此明無明等事,便唯是「以法性系法性,以法性念法性,常是法性,無不法性時。體達既成,不得妄想,亦不得法性。還原反本,法界俱寂,是名為止……觀者觀察無明之心,等於法性,本來皆空」(卷五)。此無無明,即是明「無明即明,不複流動,故名為止。朗然大淨,呼之為觀」(止觀卷一緣起釋止觀)。然此中於一切生死煩惱無明等法,並不須去除一分,亦不須此外更有所造作,人即由苦集而至滅道。故此中之苦集滅道之四諦,稱為無作四諦。此中之一切修行工夫之要點,唯在對一切生死煩惱無明法之即其假有,而觀其即空、即中道、佛性、法性,以成一此心之圓觀。依此圓觀成圓悟,而有對煩惱生死之圓斷與圓行,以入圓位,證圓果,而別無所去除造作。是即見四諦無作。四諦無作,一切生死煩惱無明法,本來即空、即假、即中,亦即佛性、法性。故後之天台學者,亦依此以言其性具之說,有別於華嚴之言性起。依此生死即涅槃,圓觀圓悟等皆無作,故能「於生死而有勇,於涅槃而不味。勇於生死,無生而生,不為生法所污,如華在泥,如醫療病。不味涅槃,知空不空,不為空法所證,如鳥飛空,不住於空。不斷煩惱,而入涅槃,不斷五欲,而淨諸根,即是不住調伏,不住不調伏。……何以故?煩惱即空故,不住不調伏;……煩惱即假故,不住調伏;煩惱即中故,不住亦調伏亦不調伏;雙照煩惱故,不住非調伏非不調伏。雖不住調不調等,而實住調不調等……何以故,不偏觀一句故。……如是體達,名為無礙道」(卷八觀煩惱境)。此即維摩詰經玄疏,所謂不住於假與空,而住於第一義空。第一義空,即非真空、非假有之中道、佛性、法性也。 按摩訶止觀卷一序述緣起,謂:「圓頓者,初緣實相,造境即中。無不真實,系緣法界。一念法界,一色一香,無非中道。己界及佛界、眾生界亦然。陰入皆如,無苦可舍;無明塵勞即菩提,無集可斷;邊邪皆中正,無道可修;生死即涅槃,無滅可證。」此即標出全書宗旨。所謂圓者即圓觀。所謂頓者即頓悟。合之即謂圓觀所成之圓頓之悟。漸斷漸破苦與無明塵勞者,為漸。然悟苦等性空而破無所破,斷無所斷,則亦無漸斷漸破,故只為圓頓之悟。然此圓頓之義,智顗首書之於前者,其本身亦不易為人所頓解。故今乃書其語於最後,蓋所以明此圓頓之悟,雖自為頓悟,而吾人之解之,則仍只有漸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