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七章 智顗在中國佛學史中之地位與其判教之道(下)

六 四教之實質的分別,與小乘藏教 循上章末所言而論智顗之判教之論,首當說者,是其法華玄義卷八言法華一經之體,而更及四教義時,乃先簡除世間凡俗之見及外道之見。此中於一切外道對世間境,持種種知見,說有說無,以至「……有無為有,無有無無為無;有非有非無,為有,無非有非無,為無」等百千番揲,智顗皆視為「虛妄戲論,為惑流轉,見網浩然,邪智爛漫,觸境生著,悉皆見倒。對前生死有邊即是涅槃無邊……非真實道」(玄義卷八上)。此即謂凡觸境生著,而有之思想知見、言說,皆不屬佛教之列。此亦謂凡意在思議客觀世間境之是如何有、如何無,以致說此客觀境中何者有何者無,何者有所謂有無,何者無所謂有無之一切形上學,宇宙論之思想言說,皆屬戲論,屬生死流轉界。唯自求解脫生死流轉,去苦轉業,發心者,乃屬佛教。釋迦說法之原始精神,亦實是如此。故釋迦於人問世界有邊無邊等,皆不加答。四阿含之之言無常無我,亦唯在去苦轉業,而亦非只意在客觀的說一無常無我也。如增一阿含有無品言「有常見,無常見;有斷滅見,無斷滅見;有身見,無身見;有命見,無命見等,六十二見,皆當舍」是也,然由部派之佛學思想之發展,則亦須討論此無常無我之純在客觀上說為何義,以至可說有者,有多種,可說無者,有多種,而有種種有無之論。唯在大乘、般若、三論宗起,乃更依法之因緣生,以破種種定有定無之見網。智顗於此,則直下先說此見網,乃為惑流轉,而非佛教。佛之垂教,始於鹿苑時之說阿含。說阿含固先說煩惱、業、苦三道悉皆有,然後發真無漏,用真修道,此亦初是有。由此而空世間煩惱業苦,則又是空。但此中之有空之論,乃純自吾人之生命生活上說,而非是自所對客觀境上說。此中之有空,乃連於生命生活之存在之具體概念,非用以說客觀境物之有無,或有無自身之抽象的思想範疇之為有為無。若只依有無之抽象的思想範疇,說客觀境物之自身,則百千番揲,在佛家即皆是戲論。然以有無或空有,說吾人之生命生活上之煩惱業苦之為有,而當有道以空之,則初不是戲論。以此中之有無或空有,皆指生命生活中存在之具體的實事,不同於用此有無以說客觀境時,此有無之名,乃外加於其上者,亦不同以有無說有無等時,只說及抽象之有無之範疇故也。 由此原始之佛教所說之有無或空有,乃對生命生活中之有苦,而求有道以使苦空。故吾人亦可說原始佛教教人由世間至出世間,即教人由俗有至真空,簡言之,即教人由有至空。但對此有空,不能只作抽象之思想範疇去理解,當知其所言有者指何物,空者指何物。如依四諦言,則有者是一般之生命中之苦集,空是由道而滅此苦集。此中苦有種種,苦之因之集,有種種,道亦有種種,而滅或涅槃之未究竟,或至究竟,為有餘,或為無餘,亦有種種。然簡言之,則皆為不外為人由俗有之世間至出世間之真空,以行於此由俗有至真空之途中事。此中人所嚮往者在真空,在出世間,而其生命又尚在俗有之世間,此即有一世間與出世間之相對。此不免以俗有與真空為相對,世間與出世間為相對,只自嚮往在出世間而舍世間者,即只求自度之小乘教。大乘教,則不舍世間而度他,即於俗有中見真空,於世間中出世間。由此而大乘之教理,即與原始佛教所成之小乘教有異矣。 但此上所謂苦集是俗有,滅道是真空,只是粗說。若作細說,則人求滅道,亦即求有此滅道。則滅道亦可說是有。人求滅除世間之苦集,而既滅除之,則苦集亦可說是空是無。合而觀之,則苦集與滅道,皆亦有亦無,非有非無,以成四句。此四句所說者,只是由苦集至滅道之一真實事。則四句中之一句,即涵餘三句,四句互涵,即可配成十六句。但此只是由對此中有無之抽象概念,加以播弄,配合所生之思想門路。對此上之一真實事,則無論自有門,說此中之苦集滅道四諦是有;或自無門,說四諦是無;或自兼有無門,說其亦有亦無,或自兩者俱非門,說其非有非無;皆可各成一思想門路。但不同之教中,或以某一門為主,如在原始之佛教或智顗所謂藏教之經論,則一般說,乃多依有門說者。如一切有部或毗曇部,即以有門為主者,然亦可包括依空門說者,如成實論之言空。更可包括智顗所謂自亦有亦空門入道之昆勒,自非有非無入道之車匿等。然此皆同屬於藏教。在此點上,即見在智顗之判教中,乃將毗曇之言有,與成實之言空,加以平觀,亦見智顗之不以抽象之有空之概念判教。依智顗言,此空有或有無四門,如作抽象概念而觀,則藏教與別、圓、通三教中,皆同可用之。通教經論多用空門,別教經論多用亦有亦無門,圓教經論多用非空非有門(四教義)。然在原則上,則固皆可兼用四門。如維摩詰經玄疏卷六及法華玄義卷八所說。此四門只是思想之門路、入道之門路,四教之實際,固不在此也。 依四教之實際說,則藏教之所以為藏教,乃在藏教以四諦為生滅四諦,即苦集與滅道,乃一生滅之次第歷程,如由集有苦生,由道有滅。此生滅之歷程,乃被視為「實在」之因緣生法。於是其中之有,是實有,其空亦是實空。其中之苦或世間生死,是實生死,其滅苦出世間生死,證涅槃,亦是實涅槃。由此而人之出世而得涅槃果,亦是實得,而實出世,即亦再不還世間。其心量即必歸於自度後,即灰身滅智,不能再入世以度他。是即為小乘法也。 七 大乘教與通教義 至於智顗所謂通、別、圓三教,則皆是大乘。在印度只有大、小乘之分,並未有於大乘中更分通、別、圓之說。智顗所謂通教,乃指維摩詰經、楞伽經及般若經之一部之教。此通教之為大乘教之始,在其不舍世間而自度度他,於一切因緣生滅法,不視為實生實滅,而視為假生假滅、或幻有之生滅。此即吾人前所論般若三論宗之教。所謂假生假滅或幻有之生滅,即生滅而不生滅。生滅可說實,亦可說不實,或亦實不實,非實非不實。所以可說實者,以現見有此因緣法之生滅故。其所以非實者,以因緣生者即非自生、他生、共生、亦非無因生,不可執為實,其實性空故。此則讀者可重觀前章論般若宗義處。此中之言因緣生法之實性空或性空,即言其背後無其所附所託之實體,亦無自性、非自有。知此無自性、非自有,即知其空。知此空而透過此空,以觀因緣法之有,則其有為假有、幻有。如吾人觀一人像,恆謂其像為有所附之實體,或其像有自性、為自有。今若於鏡中觀人像,則知此人像無所附之實體,亦無自性、非自有,只依鏡中之空,虛呈虛現,以為一假有幻有。如吾人於一切因緣法,皆如是透過一空,觀其虛呈虛現,則一切因緣生法,無不為虛呈虛現之假有幻有。此義初不難知,難處唯在依此以遍觀一切因緣生法。若人能恆依此以遍觀一切因緣生法,則知人之歷無數之艱苦的修行功夫,以升天成佛證涅槃,亦是因緣生法,此亦是假有幻有。故言一切法皆如幻如化,涅槃亦如幻如化。此一境界,乃在原則上高於世間一切宗教與小乘佛學所屆之境界,非人所能輕易承擔。依此而言世間出世間之因緣法,皆幻有假有,皆無實而真空。而此真空,又原即依此幻有假有而說,故亦即此幻有假有法所內涵之一意義。如鏡中像,即以其所依無實,所依者為真空,以為其內涵之意義。故此真空,亦即此法於其自身所涵或所體之真空。故在吉藏至智顗皆名之為體法真空。此不同於藏教言因緣生法之空,只言析法至真空者。如依藏教修道,而次第將實我分析為心色諸法,將煩惱次第析除,以至於道滅境界中實我與煩惱之空,皆是「析實使空」。此即只為析法真空。言析法真空,必有其所析除。未析除前,則為實有。然吾人如識得此體法真空,則當知此吾人所欲析除者,在未析除前,其當體為非自有而無自性,亦即是空者。「譬如鏡(中)柱,本自非柱,不待柱滅方空,即影是空,不生不滅,不同實柱。」(摩訶止觀卷三第五明偏圓大小)以此觀千萬煩惱染污法,皆如鏡中像,當體即空。故此體法真空與析法真空之分,乃藏、通二教分別之關鍵。然此義,吉藏先以之辨成實與般若之不同。智顗、更隨處用之,以辨通、別二教與藏教言空之不同。今吾人亦可說析法真空,乃於俗有真空作一前一後之縱觀,而般若通教之體法真空,則不自前後作縱觀;而自當下之法,作由內達外,而加以澈入之深觀。人心能澈入此法之有而不自有、或無自性,知其後無托、無依、無住、無寄,則此有即當下浮游於大虛,而皆成假有幻有。亦即以此不自有、無自性之真空,為所託、所依、所住、所寄,以托而無托,住而無住。此以真空為本,托為無托,住而無住之假有幻有,則為跡。由此而人之行於佛道,對其現有之生死煩惱之一切法,可不須如藏教之求舍離,以出世間;而可於直下觀其無托無住為本,而於真空亦更不染著。此即智顗之判維摩詰經為通教經之故。維摩詰以在家居士而示疾,文殊往問疾,而維摩詰更與諸菩薩,論種種世間法與出世間法之不二法門,而一面呵彈小乘之只求出世者,以通其餘之大乘教。故智顗以維摩詰經為彈偏、破小、嘆大、褒圓之經。通教之所以為通,亦即在其既超小乘,亦通於別、圓二教。則維摩詰經固最足為代表者也。 然吾人於此當知維摩詰經之言世間法與出世間法之無二,非即意在住此世間,視世間為安樂地,而不見世間之煩惱生死法之謂。世間自是煩惱生死法,乃佛家所共許,亦無人能否認。維摩詰經唯言吾人當知此煩惱生死法之畢竟無托處、住處,而以無住為本。如人問吾人之執著己身之身見以何為本?依維摩詰經說,此可溯其因緣至人之欲愛為本。再問欲愛以何為本?又可說以欲貪為本。由此而維摩詰經更說欲貪以虛妄分別為本,虛妄分別以顛倒妄計為本,更直溯至無明為本。但吾人之更問無明以何為本?則維摩詰經更答以無住為本。此即謂無明別無所依,而無住處。實則此非只謂無明無住處,一切身見、欲貪、欲愛、虛妄計之生死煩惱法,皆自始無住處。此何以故?以一切因緣生者,即當體真空,而為假有幻有故。以無住為本,即無住無所住,本無所本,而無住無本故。百千之無明煩惱之生起,皆容吾人之透入,而深觀其不自有、無自性,而視如鏡中像故。此觀之及於其不自有,無自性,即見此真空,亦即是越過此無明法之明,而無無明故。此無明法之可無,亦即此無明法之本性或法性故。無明法不能離其本性、法性之可無,以成為無明法,則無明法即依此法性而住。然此所謂住法性者,正是住於其可無之性。此可無之性或法性,即真空,故言無明法依法性而住,即住在真空,而真空中則實無住處。故無明法,亦實無住處。人能知其住真空,即無住處,則見及此無明法之只是假有幻有,而可於世間之無明法,皆不視為實,亦不染著,則在世間而未嘗不出世間,於世間出世間之一切法,能見不二矣。人若為菩薩行,即不當離世間之生死,而只住出世間之涅槃,而擋不住生死,亦不住涅槃,此即維摩詰經之旨也。 至於智顗於通教經中更言楞伽,則自楞伽之亦重言幻有假有義說。但楞伽之言如來藏,乃別一系統之佛學,亦正近其所謂別教之經者。今暫不及。 八 智顗之言別教義 至於智顗之於通教之後,更言別、圓二教,此不能說是別、圓二教必然高於通教之謂。因通教即通於別、圓二教。人果能知無明法無住,而見真空之法性,以至不住生死,不住涅槃,即可更成大乘佛故。然智顗之所以必更說別、圓二教者,則嘗明言此別教乃意在對菩薩說。此即謂菩薩之尚未成佛者,特別教以種種之方便道品。此菩薩者,自其不住生死言,固超三界外。然菩薩未得涅槃,亦不住涅槃,不舍世間,而還顧三界內之眾生之在生死煩惱之無明法中,而不知無明之無住無本,以無無明;則必更起悲心宏願,以一面求自度,一面度他;自不得不更學種種方便道品,以成其自度度他之事。此一切學,即對「自己與一切眾生,皆無無明,得涅槃而成佛」之大理想或悲願,而次第修學。此修學有次第,便有似藏教之次第轉苦集成滅道。但中此更有一使己與一切眾生,皆得涅槃而無無明而成佛之大理想或悲願,則與藏教全異。依此使己與一切眾生成佛之大理想,必須同時肯定此大理想之可實現,己與一切眾生能作佛,而有佛性。故摩訶止觀卷六言別教「事相次第,不殊三藏,但以大涅槃心,導於諸法,以此異前;漸修五行,以此異後。故稱為別。觀幻化見思、虛妄色盡,別有妙色,名為佛性……如來藏者,即是佛性」。當即指由通教之觀幻有,至知佛性有,為別教義也。眾生之佛性,亦即能見一切生死煩惱無明法之真空之法性之心性。見此諸法之真空,即見此諸法之所本有之真實相。此真實相即諸法實相。故見法性與見實相,為同義語。眾生之佛性,即能見此法性實相之眾生心性。此中之義,似有二層:一層為所見之法性實相,一層為能見此法性實相之佛性,為眾生心性。但此二層,亦可化歸為一層。此即由於此眾生與其心性,如客觀化而言之,亦即是眾生法之法性。故見法性,見實相,即包含見此眾生與其心性中之煩惱無明法之真空之法性。此即同於此眾生之佛性之實現。故見法性即見佛性,顯法性即顯佛性,而法性即佛性。自另一面言之,則眾生之在主觀上實現其佛性,亦必於其所知為客觀之一切法,皆知其真實空之性,為其法性。故顯眾生心性中之佛性,即顯法性,而佛性即法性。此佛性使人可成佛,成如來,故稱為如來藏或自性清淨心。此佛性或如來藏或自性清淨心之實現,即法性之顯,而成法身。智顗又言此法性,又可名為實相、實際、畢竟空、如如、涅槃、妙有、真善妙色、中實理心、自性清淨、中道、第一義諦、微妙寂滅等(玄義卷八下)。此佛性亦可名為「虛空佛性」。法性即一切法之空性空相,而一切法可說實有此空性空相,故即實相。觀此一切法之實相,即觀其實際,故又名實際。謂之「涅槃」,乃自生死煩惱於此寂滅說。此實相為佛得,稱「妙有」。佛能見之,稱「真善妙色」。謂之妙有,即不同因緣生滅法之有,而亦非只是空者。「中道」一名,乃自俗有即真空而兼統有空二義,「不依於有,不依於無,非二邊之有,名畢竟空」說。「中實理心」,自其心寂照靈知,實見此中之諦理說。「如如」,自其如法之所如,而知其法、亦知其法性空,於法與此法性之空,知其「非一非異」說。「第一義諦」,自此中道最上無過說。「自性清淨」,自其煩惱生死惑業之染盡說。此諸名相,原皆散見諸經論。然在智顗言別教義處,則皆以之指法性、佛性、實相,而法性實相,亦即佛性也。 於此如自佛教思想史言之,則原始佛教之言涅槃真如,般若宗之言中道、第一義諦、法性、實相,初並未言其即佛性心性。即在智顗,亦謂在藏通二教中,無此佛性義。但智顗必謂般若宗之法性實相,即有佛性心性義,般若經論之教,主要為別教。此實為高說或深說般若經論之義,亦可說是依當時之攝論、地論宗之言如來藏為佛性,更以法華涅槃之言佛性,釋般若之法性實相義,而意在通般若、攝論、地論、涅槃、法華之說者。然此通,亦不是強通。因客觀說之法性實相,與主觀說之佛性,原有其相通之義。如上文所及。然智顗又未嘗不知有不說實相佛性之通教般若,與說實相佛性之別教般若之分。所謂不說實相佛性之通教般若,即只說一切生滅因緣生,為幻有假有,與真空不二之義者。而說實相佛性之般若,則更依此幻有假有與真空之不二,而依此不二、更統之為一,以說一中道之實相佛性,兼肯定眾生之皆有此一佛性,而其有此一佛性,為一妙有者也。依智顗說,則藏教於因緣法見有實生滅,此中之實生即實有,實滅即實空,而其求滅度而證空,其空為偏空。通教則見實生滅非實生滅,皆為假生假滅,亦幻有假有,而不異空者。既能知空有不異,於空有之二見不二,更知此能於二見不二者,即行於中道之佛性;而此中道,亦為一真理或諦實,則當名之為統假有與空之中諦。能知此中諦,以知此佛性,即別教之異於通藏二教之根本義也。對此空假中,如在心上了解,摩訶止觀卷一發大心一節,嘗言三者之關係如一明鏡,明之虛,喻即空;像,喻即假,鏡,喻即中。此可助理解。 然吾人如何可說此佛性當依中道中諦以說,此則須先說此佛性之問題,在印度原是般若宗思想以外之另一流。人之所以要說佛性,乃欲為己及眾生之成佛之真實可能,求一形而上之根據。其所以須有此根據,乃由人之成佛,非當下可辦之事,而為一待相續之修行之事者。此亦可說由於人之當下一念清淨者,不必能念念清淨,一清淨念起後,可更有其他染污念起,一染污念滅後,亦可再起;此即見人有業習之不斷,而必待於相續之修行之事。在此人之相續之修行中,人即可自發現染心之起而滅而有淨心之後,更有染心之起,即見其染心之底更有染心。然其淨心之起而滅後,亦可更有淨心之起,則見淨心之底,更有淨心。合以見人之心識除所自覺之六識為表層外,更有其所不自覺之底層之心識。此底層之心識為表層之心識之根,亦為表層之心識之染淨善惡之念所自出之根本或真因。於此吾人若要說人畢竟能成佛,即須肯定人之淨心,必可更繼染心而起。依此以說此最底層之心,即必須說其為一自性清淨之心,以之為使吾人成佛之事,成為可能之根據或真因所在。由此而印度佛學如勝鬘諸經,即言人有自性清淨之如來藏心,為人成佛之真因。然要說明人成佛之可能,人雖必說如來藏心為最底層之心。但為說明人之現非佛而為眾生,恆有不斷之染心之生起,則此底層之心,又似非只是一如來藏心。若說為如來藏心,亦當說其亦帶有染污,兼為人之染淨善不善之因之一如來藏心。何以一為人之成佛因而自性清淨之如來藏,又兼為人之染淨善不善因,則勝鬘經已言其義難可了知,由此而有楞伽經之說此底層之心,為如來藏藏識。此則意在以如來藏之名,說其為人之成佛因,更以藏識之名,表其為藏人之染淨善不善之種子,而為人之染淨善不善之因。後之唯識論則更以賴耶識或藏識之名,統如來藏,謂其中兼藏無漏種為人之成佛因,亦藏一般善不善、染淨之種子,為其現只是眾生之因。故此佛性心性之說,在印度,已極分歧。此一問題,傳入中國,則譯攝大乘論之真諦,即分賴耶識與如來藏識為二,以前者為第八識,後者為第九識庵摩羅識,以求消解一心識為兼染淨與為善不善因之衝突。謂此庵摩羅識,乃為人之能成佛成如來之真因或佛性所在,亦即人真正之如來藏識,而為人之一切修行成佛之事之所依持者。然當時之相州北道之地論宗,則以如來藏識即是藏識、賴耶識。相州南道之地論宗,則素習般若宗之言法性之說,而以此如來藏之法性即佛性,而主此法性,即人之成佛成如來之真因所在,為人之一切修行成佛之事之所依持者。此以第九識庵摩羅識為佛性之說,與以第八賴耶識為佛性之說,及以法性即佛性之說,即亦不免互相爭論矣。 由此爭論所引起之另一問題,即無論以佛性為如來藏或阿賴耶識之說,皆以佛性為深藏於意識之底層者。如以法性為佛性,此法性亦為深藏而不顯者。人之成佛之事,則待人之依種種因緣而修觀行,以去除人意識底層之種種染污,以使此真實佛性,得顯其清淨。此依種種因緣而修觀行,可名為緣修。真實佛性之得清淨而顯現,又可名為真修。於此畢竟緣修為成佛之本,或真實佛性自身之得顯現其清淨之真修,為成佛之本,亦可有爭論。據智顗維摩詰經玄疏卷二言,當時地論北道中人,即重緣修作佛。「以緣修顯真修」,即此宗之說。地論南道中人,則重真修作佛。其摩訶止觀卷六下文謂緣修滅、真自顯者,蓋即此宗之說。然地論宗人,則蓋同認人之成佛,須有真修、緣修二面。智顗於維摩詰經玄疏言:「地人言八識是真修,智識是緣修,八識顯,七識即滅,八識名真修,任運體融常即。六識是分別識,七識智障波浪識。而攝大乘論七識是執見心,八識是無記無沒識,豈得雲真修耶?豈有六識滅,別具真緣修也?」此所謂地人乃主第八識即淨識者。智顗即以攝論所言八識是無記無沒識,非必淨識,以斥其主第八識為淨識,及真修所依之說。上文所引最後一語,則意在言真修、緣修,皆不能離第六智識而言。然由此智顗所言地人之意,即可見地人乃以八識之真修與六識之緣修互相分別,而南地北地之相爭,則在一主真修為成佛之本,一主緣修為成佛之本而已。 此真修、緣修之不同,蓋亦為主第九識為淨識或真正之佛性之真諦所主張,故維摩詰經玄疏五四八頁謂「地論師以八識真修體顯,斷二障,明不思議解脫,正是別教明義也。真諦三藏意,同地論別教」。其所以說此皆為別教者,則依此真修、緣修分別之論,則當說人之成真修之正因佛性,與成緣修之緣因佛性為二,更說此二者,與人之了因佛性,合為三,而此三者即隔別不融。蓋人之成其緣修,必先賴人之在觀智上於因緣作種種明了功夫,以成般若智。此必須待於說人之原有能明了之佛性。是為了因佛性,如涅槃經言佛性,所謂為「因因」之觀智。次須待人之能作種種成就解脫之行為,以為其成佛之緣。人之能成此行為,又須待於人之原有成此行之佛性。此即為緣因佛性,如涅槃經所謂為因之十二緣。此了因緣、因二佛性,乃合以成人修觀行之事者,亦可說為合以成人之緣修者。此人之修觀行之事,乃在人之第六識或智識。則此二佛性,乃連於人之第六識或智識之佛性者。此便與此識底層之如來藏或真實佛性或真如、或法性為人之成佛正因者,其義不同,而共為三佛性。依此分緣修與真修之說,則緣修中之觀或行是二事,真實佛性或真如法性之得清淨;而彰顯,而有其功德,又是一事。由此而人之真實佛性或真如法性,在未有緣修時,是一情形;有緣修時,是一情形;已彰顯後,又是一情形。由此而真諦遂有「道前真如」、「道中真如」、「道後真如」(法華玄義卷五上)三者,成一次第之說。在未有緣修時,此真如佛性,只為無明所覆。此無明之覆障深,而此真如佛性深藏。此無明覆障之深,則見其如亦自有其住地。此稱為無明住地。在無明住地之底層,方是此佛性。則言修觀行,必須次第破此無明住地,而次第不住於善惡、身見、貪慾、虛妄分別,顛倒想,方得見無明之實無住地,而無本,以破無明住地。故摩訶止觀言次第斷五住,為別教法門。此別教之修觀行之事,為次第的,即前後隔別不融。而其彰顯此如來藏之正因佛性之事,乃以觀行之修為先,亦即以顯此觀行中之了因佛性與緣因佛性為先。此三佛性之顯,即亦成一前後之次第。此修觀行,以觀為先,以成般若智,即以了因佛性之顯為先。次方修有解脫之行,是謂緣因佛性之顯為次。最後方有正因之真實佛性,或真如、法性之顯,以成佛之法身,此法身即佛性或法性之顯之異名。法性佛性本有,則法身亦本有。然此法身、解脫、般若三果之證得,則有次第。所謂「法身本有,般若修成,解脫始滿」,即成一次第之三果。於此如言人原有三佛性,並為成佛果之因。則此三佛性之因之並列或橫列,便稱為因橫性橫。其次第修觀行,則稱為修縱。由此修之縱者為因,而般若、解脫、法身三果次第得,則稱為果縱。如此三果一齊得,而彼此並列橫列,則稱為果橫。然無論此中之因果為橫列與縱次,皆有互相隔別之義。而別教之言性修因果,則正不出此縱橫之義也(可參考蒙潤集天台四教儀集注卷八)。 吾人觀智顗所謂別教,固是本理別、教別、智別之義,作一般之界定。如其四念處卷三言:「三諦之理,理隔不融,……教別也。智別者,菩薩欲學常住佛法,先修無量四諦,後觀諸法實相中道,佛性不生不滅,不垢不淨,次第梯隥,先觀空,次學恆沙佛法,後開如來藏,次第修三眼三智」此固可指智顗於般若論中,所特重之大智度論所言之般若學,其中有三十七品、八念、十想、十力、四無畏、四無礙智、十八不共法等無數道品者。然觀智顗說別教時之意指,則是指當時之地論宗、攝論宗之說。地論宗、攝論宗以人之正因佛性如來藏為深藏,亦為無明住地所覆,故須分別有無量之觀行之緣修,以成其真修,而不得不視了因佛性、緣因佛性,與此正因佛性為隔別,以成上述之性橫修縱、與因縱果橫之情形。故此別教之所以分別有無量之觀行為緣修以成真修,根底點唯在其視佛性為深藏,初為無明住地所覆,而須次第顯。在此點上,吾人亦原可說:此別教之所見,較藏、通二教之初未特重此佛性,亦不知此佛性之深藏為無明所覆,待次第無量觀行以破無明者,其所見者為深,而藏、通二教所見者為淺。故在摩訶止觀卷八下觀業境中謂「別教菩薩能達生死涅槃二邊之淺,漸漸深達,故名深達」。達二邊之淺,即達於中道佛性。漸漸深達,即漸漸以觀行功夫轉化深處之無明惑業,以彰顯深藏之佛性也。至於由顯得佛性而有妙覺,固是頓,然湛然著止觀輔行傳卷四更謂「本智顗旨言,此亦只是漸中頓。生公所言頓悟,亦是漸中頓。」則生公之頓悟,在智顗觀之,亦屬別教也。 九 智顗之言圓教義 至於智顗所言之圓教義,則正欲於此別教之深達於中道佛性與深業者,更進一步。故其下文言「又別教漸深,亦非深達。圓教即於淺業,達於深業,方乃得名深達罪福相。」說圓教之於淺達深,扣在佛性之論上說,則正在合地論、攝論人所言之真修、緣修為一。即於緣因、了因佛性之顯中,顯正因佛性,以使三佛性在因、在性、不成橫列。在修中亦不成縱次,在果中亦復不成橫列,而使此中之性與修、因與果,如印度之伊字之三點,不縱不橫,而性修因果亦不二。此亦即使吾人之第六識中之修,與深藏之佛性、法性之顯,合為一事。此方為於淺達深之深也。於淺達深,則初與後皆頓悟圓理,故湛然於止觀輔行傳弘決,說此為「頓中頓」也。 所謂於淺達深之深,乃即以人現有之第六識之修與深藏之佛性、法性之顯,合為一事,亦即視此佛性、法性,乃直接顯於吾人當前意識之一念心中,而人即可於此一念心中,破無明、見法性、見佛性;而非只往思議吾人之有一深藏之佛性、法性,在無明住地之底,為無明所覆,更待無量觀行,以次第破無明,如別教所說者。此別教之說有佛性,固可使人生一自信,以信其必能成佛。如法華玄義卷三謂地人別教智,「中道(佛性)乃是果頭能顯,初心學者,仰信此理,如藕絲懸山,故說信行」。然謂其為無明所覆,而待修無量觀行方顯,則亦可於此佛性之是否能顯生疑,即不能斷疑生信,而須待於次第修;則當下功夫不能直接呈現佛性,以直接破無明。智顗言唯法華之圓教乃真能斷此疑,生大信。其所以能斷疑生信,則在此圓教功夫中,有佛性法性之直接呈現,以直接破無明之故也。 此智顗之言圓教功夫,以直接破無明,非不知:此無明之根之深植在人之意識底層之阿賴耶識,而有所謂無明住地;亦即非不知人如只有一般之照空照有之二諦之智,亦不足以破此智自身所成之障。如人照真空而執真空,照俗有而執俗有,即是智障。此智障之根,即深處之無明。照空而執空者,以不照有故,此不照是無明。照有而執有者,以不照空故,此不照亦是無明。吾人一般之照,恆依於有所不照而成,即恆依於無明。有此無明為根,而吾人智照之本身,即可引致偏執障礙,而有智障。於是人之愈自以為智者,其智障亦恆愈多,其無明愈熾。此無明之住地,即在吾人之種種智之後。故其根甚深,而屬於意識之底層之賴耶識。此乃智顗所承認。故智顗於維摩詰經玄疏卷二雲「雖有照二諦之智,未破無明,不見中道,真俗別障,即是智障……智障甚盲暗,謂真俗分別。智障者,依阿賴耶識,即是無明住地」。又摩訶止觀卷六最後節,論智障段言「識智分別,體違想順,想順故說為智;體違,分別與證智為礙,故說智為障」。又謂「無明為智障體」。此後段語,即謂識智之分別,照真空俗有等,其思想雖順於真空俗有之諦理,然其思想所依之體,則有偏執,而有無明。故與無無明之證智相違也。於此人必須有破一般之智之後面之無明之功夫,以去此依智而起之智障,以見中道佛性。此即智顗之所以於塵沙惑,見思惑之外,兼言一無明惑之理由。人之照真空之智,破見思惑;照假有之智,破塵沙惑;而見中道佛性,則所以破此無明惑者也。此無明惑之獨立為一惑,須有一見中道佛性之智,加以正破,是為智顗之不同於昔般若宗人之只言二邊之惑執,只以二智觀二諦破二邊之惑執;而必言三智觀空假中三諦,以破三惑之理由所在。若不能以三智善觀三諦,而於三諦生執見,則又可依三諦起惑。如其破五蓋中,言空假中皆能起蓋,蓋即惑執也。 今按此智顗之正視此第三之無明惑障之存於一般之意識之後,以阿賴耶識為其住地,正見智顗之承受當時地論、攝論師之義,而深達於此無明之義。然智顗雖深達於此無明之義,而知此無明住地之深,又不礙其言人之破此無明者,只須在人之第六識,或當前意識之一念中破。在此當前一念中,破無明似淺,然亦自能達於深,是為最深。此人之破無明,須在當前意識之一念中破者,此可說由於對意識底層之賴耶識,吾人原無可下功夫處。此底層之賴耶識與當前之意識,亦可說其只是吾人之一心之表里二面。其中之里即見於表,則表中之惑執破,其里中之惑執亦破。此無明之惑執,雖在吾人一般之分別智之底層,然吾人之意識,既能知有此底層,此底層亦表現於此意識之知中,即可就其表現,而加以正觀,正破也。當此表出之無明惑破,其底層之無明惑亦隨破,而人之意識與其底層之賴耶識,以及執此賴耶識之末那識或阿陀那識,亦一齊俱轉,而皆化為成佛之智。於是此意識中之破無明之修,遂即緣修,同時是真修。不須如地論、攝論中人之分別緣修、真修,而生爭執,亦不須因人有第六識與底層之第七、第八識等三識,便謂有三佛性之橫列、與三修之縱次、及三果之橫列,以成性橫修縱,因縱果橫等說矣。 今問:吾人如何能即在當前意識之一念與對此一念之知中,知其有無明,而正破此無明惑,以顯中道佛性?此則賴於吾人於此當前一念作正觀,而觀其即假、即空、即中。此即為一心三觀之圓觀。依此圓觀,以一方破無明,一方顯中道之法性,此法性亦即佛性。由是而在此圓觀中,人即一方觀無明,一方觀法性。此中觀法性,固所以顯所觀者之法性,與能觀之心之法性之明。而觀無明之能觀,亦是一能觀之明,而為此心之法性之表現。又觀無明,而無明為所明,即為明所觀達貫穿,亦為法性之明之表現處,而無明即不復是無明,而無無明。此即所以正破無明,而唯顯一中道、佛性、法性之事。此乃圓教之直下頓顯中道、佛性、法性之道,而不同別教之歷漸次之觀行,以顯中道、佛性、法性之道者也。 此圓教之直下顯中道、佛性之道,吾人可說乃依於其不視法性、佛性,為無明住地所覆,而深藏,而乃如將此無明自其住地,加以上提而出,以使之直顯於當前之觀之之明之中,成此觀之之明之所明與所破。此深藏之佛性、法性,亦即同時由此觀之破無明,而如法華經中之塔,由地中湧出而呈顯,亦非復為無明所覆而深藏者矣。故依此圓觀以觀無明,而顯佛性、法性之道,非求不見無明,以別觀佛性、法性,而正是要見有此無明,而正觀此無明,更無逃避躲閃。然此不對無明逃避躲閃,而正觀無明,即正所以使無明為明所貫穿觀達,而破無明,以無無明,而顯佛性、法性之道也。 在圓教義,觀無明即所以顯佛性、法性。無明即煩惱生死,佛性、法性,即菩提般若,亦即涅槃。故依圓教義,人當觀無明即法性,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槃。亦可暫視人當前之意識之一念為無明與法性之合,或視一切心念與其中之一切法,亦皆無明與法性之合。然圓觀此合之目標,則正在破無明,顯佛性、法性。故圓教之言「無明即法性,煩惱即菩提」等,不特不同於別教之以法性、佛性之中道,為深藏者,亦不同於通教只依此等言,以不落二邊,而未嘗意在正顯中道、佛性、法性者。不可以其言之似同者,而等視之也。 吾人如知上文所說,則於圓教之特性,可有一真實之了解。其與別教之同處,在同言中道、佛性。此與藏通二教不言中道、佛性,只言真空俗有二諦者不同。故維摩詰經玄疏(大藏經三十八冊五三四頁)謂:「三藏教……通教,但詮二諦理,所以稟教之流,不聞常住佛性涅槃。」湛然止觀輔行傳弘決卷一之二,亦云離斷常,屬前二教;言佛性,屬後二教。至於別、圓二教不同處,則湛然更謂是於佛性中,教分權實。今按在別教,以此中道、佛性之第三諦,為無明所覆,而須另以緣修中之觀行,得觀真空俗有之二智,以漸開顯。故下文言:「別教別緣三諦名,所以稟教之流,三十心但成二觀二智,方便登地,乃見佛性。」方便即「權」,而圓教「圓詮三諦,稟教之徒,初心即開佛知見,自然流入薩婆若海」。自然流入,即「實」。所謂圓詮三諦,即對俗有、真空、與中道佛性,三者並觀,觀俗有成道種智,觀真空成一切智,觀中道、佛性成一切種智。而此中圓教之特色,則在直觀中道、佛性,以直破無明,而無二智障,以使三智於一心中得。此直觀中道、佛性,以破無明,則又賴於對無明與佛性或法性二者,有一「在當前工夫中之雙照雙觀」。此乃前三教所無。此雙照雙觀,乃直接破無明,亦直接顯佛性、法性,故其道最高最深,亦至近至切。故言:「別(教)除兩惑,歷三十心,動經劫數,然後始破無明。圓教不爾。只於是身,即破兩惑,即入中道,一生可辦。」(止觀卷六中道止觀)至於詳說此圓教之觀行之義,則要在摩訶止觀一書。然此書之歸趣,亦不外上述對佛性、法性與無明之雙觀雙照,以破無明,而顯佛性、法性。茲於下一章,更就此書,一述其言觀行之要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