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十章 郭象莊子注中之言自然獨化與玄同彼我之道
一 魏晉之時代精神
今存郭象莊子注,世說新語謂其竊之向秀,近人如陳寅恪等據列子諸書中向秀注莊子之遺文,又謂向郭注莊之義,互有出入。然其文句多同,不可為諱。則見郭注之必有取於向秀。當時注莊子數十家,注家之左右採獲,必不可免,亦不必論其是否意在相竊也。觀今存向秀注莊義之異於郭者,蓋皆不及郭象義之新穎。故今即以郭注為本,以論其所發明之莊子之道。
吾昔於原命文,嘗謂郭象之言命,只視同於人當下之所遇,而無莊子言命,初有不可解於心之義。故郭象之言安命,皆具順適輕靈之旨,而缺莊子之悲感與莊嚴。吾於原性篇,又謂郭象言性,重人物之差別之性或個性、獨性,亦非莊子之所重。故其注莊子言命與性之語,亦與莊子原文,顯然不合。實則今若將郭象注莊,所言之種種玄義;與莊子原文本義,一一加以比較對勘,則不相合者,固不止此。然郭注之文,原皆是通大義,亦自抒其對莊子型之義理之會悟。昔人已謂其無異以莊子注郭象。故吾人亦無一一加以比勘之必要,後文當略及之。此中,吾人最須問者:唯是郭注所表現之義理形態,其異於莊,而不及於莊,或進於莊子者何在。據吾人今之論題而問,即郭象之所謂道,異於莊子,而不及或進於莊子者何在?對此問題,則吾將循吾昔論郭象之言性命之義,異於莊子之處,更加以申論。
吾今所申論者,是歷秦漢至魏晉人,論人性善惡之品級與才性之異同,及人在一大政治社會中,須分別擔任不同之職務,以合成一人文之世界,與人對自然萬物之有各種類之知識;已使其時人對世間之種種「差別」、「分殊」之存在,有更真切之感受與認識,而與莊子之時,已大不相同。漢分為三國,亂於魏晉,而漢人據陰陽家與易學,所建立之歷史哲學,及宇宙論、天神論,同時破裂。在此一處處見有「差別」、「分殊」或「破裂」之時代,人之維持其心靈之統一與單純之哲學思想,即必當一方為自破裂之世界向上升起,而趨向於簡易與輕靈;一方為順應種種之差別與分殊,而如其差別分殊,加以觀照,而各還之於其自身,使不得擾此心靈之統一與單純。此觀照,始於思想之向上升起,如盤旋於一空闊,以使此心靈在上一層面,看世界,則可直接形成一玄學。由觀照而審美、而表現心意中之美境,則成對自然美、人格美、言辭之美之欣賞與藝術文學之創作。此皆人之觀照心靈所必然應有之產物,亦魏晉文化之時代精神之所在。在此一時代精神之下,其在審美與文學藝術上之創造性的表現,即為人所共見;則其在哲學思想上,亦必有其創造性之表現,以同趨向於在高一層面,以觀照世間,而求減輕種種人對世間之沉重之負擔之感,以由質實而化向於輕靈。故在哲學思想方面,王弼之重忘象得意以講易,重以虛無釋老子之道,即已代表此時代精神。吾前說郭象之言安命,有順適輕靈之旨,亦代表此一時代精神。吾今將更進而論者,則是郭象所見之「道」之全體,亦只具此一順適輕靈之旨,故與莊子言道多有關聯於吾人存在的生命,如何成至人、真人之莊嚴的工夫歷程者,大不相同。此郭象所見之道,具一順適輕靈之旨,蓋由於其忽視吾人之存在的生命,尚須次第向上拔起之縱的一面;而只重吾人之心靈之可自浮游於天上,以橫面的觀其一切所遇,更與所遇者順應,而俱適俱化與俱忘之一面。專循此一面發揮,亦即自有其種種高妙之思想義理可說,而非莊子之本文,所嘗如此透闢地言之者。此中即見郭注中所見之道,雖與莊子同型,然亦別有一清明純易之景象。其純易,有如今日城市中之馬路之平滑;而莊子所行之道,則有如昔日山林中之路,須歷蒼莽而次第攀登者。此自只是一大體之印象,然讀者亦可緣之而契入郭莊言義理之異同也。
二 郭象之注莊在莊學中之地位
如吾人離上文所言之大體之印象,在純義理上說郭莊之異同,則吾人只能先由郭注之如何釋莊子書之名言,與其所喜用之名言,為一客觀之根據或把柄,然後及於純義理之本身之異同。按在莊子原文因重不同方面與層次之工夫,故於其理想之人,有不同之名;而其言修道之工夫,亦有不同之層次。此吾人於前論莊子文已及之。如天下篇有天人、神人、至人、聖人之不同,明見高下全分之差。外物篇言「聖人之所以駭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駭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觀此文句,聖人既高於賢人,則神人自亦高於聖人。逍遙遊之言「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此三人雖可是一人,然要是由無名、無功、無己三面之工夫,而有此三名,乃別出神人、至人之名於一般所崇尚之聖人之外;逍遙遊之言由無名,而無功、無己,以由聖人而神人、至人,亦顯有工夫次第。如吾人前論莊子時所說。其內篇之德充符篇,言孔子之未及於至人,則有至人為高之意。大宗師言真人,亦是別出一種人,於一般所謂聖人之外,而見其修道工夫,有非一般之聖人之所及者在。大宗師言修道工夫,謂有聖人之才者得聖人之道,亦三日而後能外天下,再七日而後能外物,再九日而後能外生,已外生、尤須經朝徹、見獨、無古今,入於不死不生,以至於攖寧。此皆重次第工夫之證。然郭象注天下篇,則只直謂天、神、至、聖,「凡此四名,一人耳」。於外物篇亦注曰:「神人即聖人」。於逍遙遊之神人,則唯說其是寄言,神人即聖人,至人亦即聖人,而未重其自三方面言,而別出至人、神人於聖人之外、與由聖人而至人、神人之工夫次第。其注大宗師,則於三日、七日、九日之別及外天下,根本不注;只注外物、外生。而於外生注曰:「都遺也」。而於朝徹以降,則皆以見獨之義,一滾而釋之。故以「與獨俱往也」,釋無古今,又以「物縈而獨不縈則敗矣,故縈而任之,則莫不曲成也」釋攖寧。然在莊子原文,則並未以見獨之意,貫徹到底。今以此意貫徹,故於莊子言之七重、九重者,謂只是研粗以至精,而於此中之工夫層次之義,則未有注釋。郭注之研粗至精,只有在一層次上之磨鍊之義而已。於此吾人固亦可說,縱然說多層次之工夫,亦皆只是在一層次中,由外而內,次第剝落,以由粗至精之工夫。依工夫而進之不同等級之人,實亦只是一種人,故聖人、至人、神人、真人,亦畢竟無別。則於莊子之所加以次第分說者,郭象之統之而說,亦正得其歸止之意,然郭象說出此歸止之意之言,與莊子未如此言者,仍有言與不言之不同,則其意亦未必盡同,即莊子之意,乃在教人歷次第工夫,而次第升進其為人。而郭象之意,則在言此次第工夫,其義理只是一個,而工夫亦可歸一。前者之教可是漸教,而有多層面;後者之教則趨於頓,只向於最高一層面。依此最高一層面之論,言修道,則不只聖人與真人至人神人,只是一層,聖人與一般世俗當塗之人,亦要使之化為一層,以成一真俗不二之圓教,否則不能化歸至一層也。此圓教之論,可謂至高而至美。然以之為觀照之所對,作玄論,又可使此至高至美者,只存於一觀照之境界,以虛陳於作玄論之純粹思想中,以浮游於空闊;則有得,而亦有失。故後之有承於老莊之義,重修道之工夫之道教,則仍必重工夫之次第,言真人、仙人及俗人之差別,及真人、仙人之品級,而不能如為玄論之郭象,趨向於通真俗為一圓也。
然克就郭象之注莊之趣,向在通真俗為一圓、或一層次之義理工夫而說,則王弼之注老,已是如此。當時之談玄者,亦皆是如此。此亦原是道家之學之發展中,應有之形態,亦人類之思想中所應有之一形態。其偏處,可以其他形態之思想,加以補足。亦正以其偏,而有其精彩。如循其精彩處而觀,則於王弼,吾人可言其有進於老,而於郭象,亦可言其有進於莊也。王弼之進於老,吾人前言在其能偏自虛通寂無之義,以言老子之道,而使道只為物「所由」、「所經」或「所之往」,可以玄微之言稱之,無形而不可名;亦不屬於任何有形之具體存在之天地人物;並於此中見萬物之自然其所然,自由其所由,自生其所生。郭象之進於王弼者,則在沿此王弼所言之自然義,而更言莊子「上知造物無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以神器獨化於玄冥之境」(莊子序)。老子言天下神器,則神器即世界。分而言之,神猶我主觀之心,器則客觀之物器。神器之獨化於玄冥,即使我與物冥,而玄同無二,此玄同之言,本老子。莊子胠篋有「天下之德,始玄同矣」之言。郭象之玄同物我,乃以老子同謂之玄之言,釋莊子物我為一之旨,而兼通老莊;然其言玄與冥之義,與其所謂道之義,亦不同王弼重在以虛通寂無,為言,而重在自道之成就此物與我之相冥言。道成就此物我之相冥,而道自身有自冥之義;則道之虛通寂無,亦自歸寂而自無,遂唯存此「物我之相冥而俱適,以自生自得,自然而獨化,即是道之行」之義。由此而郭象之注莊,即不特有「無有」之義,亦重「無無」之義。莊子固嘗言「汝能無有也,未能無無也」。以郭象注莊之旨,觀王弼之注老,仍是偏在無有,而未能無無。郭象則顯然有此「無無」,以言物我之自然、自生、自得而獨化之旨。此自生自得等之是有,固不同一般之有,以其是由「無有更無無」之所展示故,然此自是一有。今案張湛所傳之列子一書,雜取道家言以成書 [10] 。其書天瑞一篇,又明言:有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而常生常化者,並引漢人所傳之有形質之天地始於氣,氣始於未見氣之說。第二篇又言無動而生有,而此所謂無,只是言形形者之無形。此形形者,固自為一不生不化之形上之有,而為一切生化之所依者,則又異於郭象之只言自生自化之有,而無不生不化之無形者之說。列子書最有意趣者,乃其仲尼篇言游觀,先「取足於身」,以為游之至,更言「物物皆游,物物皆觀」。此貴游出於莊子,重觀則魏晉玄學所特尚。此「游觀」可與佛家之「止觀」相對而論。然於物物皆游者,亦能物物皆止。郭象之觀物之獨化,而游於獨,以有至足,正是此旨。故今文既論郭象,亦更不及此列子之游觀之論。大率魏晉玄學之發展,始於何晏道論之以有之為有,「待無以生」(列子天瑞篇張湛注引),亦以空無之義,注論語中之道。至王弼,而重以虛通寂無之義,注老子之道。歷向郭之注莊與列子書之出現,裴 「崇有」輿「貴無」二論 [11] ,葛洪以玄道為一無形之有之論;遂更有孫盛之論老莊非大賢,老子疑問反訊,及王坦之之廢莊之論,合以形成此玄學思想之流之一辯證的歷史發展。向秀、郭象之論,正居此歷史發展之中流。孫盛疑老,本邏輯以質問老子言之相矛盾者,王坦之廢莊之論,唯以功用為說。此皆以落入世俗之見,而非所以談玄。葛洪、抱朴子書,乃神仙家言,亦老莊儒法之言之混合物,有規模而缺精彩。故本書皆略而不及,乃於王弼之後,唯論郭象也。
三 玄學中之自然義與郭象自然、自生、獨化義
吾人前論王弼,嘗謂「自然」為窮極之辭,無稱之言。而王弼言道之虛通,為吾人之心與萬物之所由;正所以使所遇之物呈現於此心之前,而見其自然其所然,乃其真信與精純之所在。然重此自然之義,則為魏晉思想所同趣,初與重名教之說相對反者。此所謂自然,初非今所謂自然界之自然物之集結之和。此乃初連於人物之自順其性,以自生其所生,自由其所由,以及自得其所得,自樂其所樂之義者。老子之所謂自然,即原有此義。故吾人前釋老子道法自然之句,謂得道者之安久於道,而恆自得其道,為自然其所然。得道者之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亦具使萬物自得,自樂其生,以自然其所然之義。此老子之自然,初亦如孟子言心之所同然之然,而兼具主觀上之「然悅」、「肯可」與「生髮」之義者。此「然」之一字,依說文謂從肉(月)在火上,而犬在其旁,即有然悅、肯可之義;而火之炎上,即有生髮之義。故用為「火之始然」之然。莊子齊物論言,物有所然,有所可,有所是,亦非只指一物在客觀上事實之是如此,乃同時具人物之自有其所肯可、所然悅之義。此老子莊子之言物之各自有其所是、所可、所然,或有其所自然,乃初重物之特殊性。此與墨子之重類同,以及孟子之重心之所同然,以見人皆可以為堯舜之共同性者,乃異流之思想。此重物之類同與同然之思想,發展為同類者恆相感相應之思想。此則或如易傳所泛言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物各從其類」,或如呂氏春秋應同篇,言天與人之以其同處相應,或如淮南子覽冥訓言「同氣相動,持自然之應」。董仲舒春秋繁露同類相動等篇,則言物之自然其所然,實非自然,皆由同類之相動,以「使然」。凡陰陽家之言天人與萬物之相感應,亦多是依同類以相類比之思想。然凡同類者,自一方觀之,亦為異類。人於所視為同類者,謂其必相感,即可形成種種之迷信誣妄之說。後漢之王充著論衡,自序其旨在疾虛妄,遂評斥天及物類與人事相感之說之虛,亦言同類者不必相感,並謂天之生人物,初非有意,其生非必然,而為偶然,亦是自然。故論衡偶會篇言「自然之道,適偶之數;非有他氣旁物,厭勝感動,使之然也」。物勢篇言「天地合氣,人偶自生;猶夫婦合氣,子則自生」。此乃以「自然」之說,代「使然」之說,意在說天地之生人物,初皆不出於有意,即非原於天神之命令。人物之生之動,亦非由其外之物使之生,同類者使之動。王充以天地初只是一氣,氣合為偶然,而生人物之事,亦為偶然,即自然。由此而天地之氣、與所生之人物,即皆可說屬於自然。天地之氣,古今常存,所生人物之善否,及人世之治亂,皆無必然之數。古固不必勝今,人亦不當貴古而賤今,而可自安於其所適遇之自然或偶然之命。此皆次第相承之論,具見其書者,今不及引。唯王充之所謂自然、偶然,皆只是一情態之辭,而非指客觀存在,而名之,如今所謂自然界之類。王充以後,歷漢末至魏晉,而人以「自然」與「名教」相對反。此自然亦是指人物之「自生、自得、自由、自順其性,而非由外物使其必如此如此然」之一情態之辭,亦不可以今所謂自然界之自然解之者也。
知此由老莊以降所說之自然之義,乃與「同然」、「使然」之義為相對,則魏晉人之尚自然,即尚人物之自然,亦尚人物之特殊性、個性,而不重其類性。此義吾已詳論於原性篇,讀者宜參看。由尚個性,而尚人物依自力而自生,而不尚其他外力使之生;亦尚人物之可如此然,亦可不如此然,而謂其然皆不可必,而只由於一偶然之會、以如此如此然。故人慾真識得人物之自然,則要在忘其類性,亦忘其外有他物之力,使之不得不然,而必如此如此然者。此即須將吾人當前所遇之個體人物之外之一切想念,加以化除,以使吾人之心靈,先成一虛通寂無之心靈,以觀萬物之在一虛通寂無之境中,自然其所然,如憑虛而在,以呈現於此心靈之前。此即為王弼所及之義也。
至郭象之義之進於王弼者,則可順此王弼所言之虛通寂無之境,原只為人物之自然,呈現於吾人之心靈前之一通道,而了解之。此境、此通道,固為人物之「自然」之呈現之條件。然亦為人物之呈現之事所經過而超越者。人之心靈在此通道上之所會所遇者,仍只是此諸人物之自然之呈現。此人物之自然,呈現於吾人之心靈,則二者相冥為一,而忘我與物之別,或我與彼之別,以玄同彼我、或物我之相對,以成一「通我物或彼我」之「絕對」,或獨一無二之「獨」。此「獨」之恆自化,即不成一所執之絕對,亦非一可執之實有。此「獨」,只表一當下之遇會中物我之玄同,乃不可執為實有;不可謂其由前一遇會為因,或他物之力為因而來;亦無力以出「他物」或「後一遇會」,以為其果者。於是此一一遇會,與其所及之一一物,皆空前絕後,亦空靈自在。此則必賴人之心靈生命之運,其前後不相掛累,內外不相對待,上不依於天神或形上之實體,下不依於人物之形質,而上下皆無著處,然後能見此獨。然人能在其主觀之生命心靈之運中,不以前累後者,即能忘內以冥外;見內外不相待,而玄同彼我者,亦即能不執我之前以累後者。又人能上不著於天神,下不著於人物形質,以觀呈現於心靈之前者之自生獨化,亦自能不以前累後而忘內外之對待。故玄言雖可有多方,而妙義則契會於至簡。智者亦可由一念之契會,即達於至人之用心。多方之玄言,亦唯所以助人之觀玩,以便人不期而有此一念之「偶會」與「自會」,此亦是偶然與自然。故言雖多方,亦未嘗不可少也。
四 郭象之超因果義,與無無義
此郭象之言自然自生獨化之論,非必如後之吉藏之三論玄義之意,謂此自然自生之說,即無因有果之論。此郭象之論,以今語說之,只宜說之為一種對純現象之純觀照主義。此一純觀照,使人自所遇會而呈現於前之物之象之上下四方,皆游離脫開,而此物之象,即如憑虛而在,以成一空靈之境。此非主無因有果,而是直下對其與上下四方之其他之物與象之因果相待關係,視而不見,即忘此因果相待關係,以便使此呈現之有,得浮游於一虛無面上,而亦於其自然,更不見有使之然者。於此又不以此「虛無」,能生化此有,進而亦不見此虛無,亦不以此虛無說道;而只以「此心靈與此有之冥合為一,以無此心靈與此有之相待」說道。此方為郭象之旨也。
循上所論郭象之旨,故郭象言自然,即須去使然之說,亦須解消所謂總體之天地之一概念,為分散之萬物。故屢言天地為「萬物之總名」。進而言無先物之形上實體、或「道」、或「無」。凡此等等,皆未必為莊子之原旨,今說之於下。
按莊子則陽篇嘗言及當時季真之主莫為,與接子之主或使。主莫為,即自然之說;主或使,即使然之說也。然莊子原文,於此二者,初未嘗有所偏主。蓋以為皆可說,亦皆可不說。至於後之漢人之言有天神元氣、與實有道能生萬物者,則皆為主或使之說者也。然郭象於則陽篇注,則明反對接子之主或使之說,而偏尚季真之主莫為之說。其言曰:「季真曰道莫為,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物有自然,非為之所能也。由斯而觀,季真之言當也。」此即見郭象之言「自然」必去「使然」之說,此乃意在與上之漢儒之說,成對反。然固未必即莊子之原義也。至於郭象之言先物之形上實體或道或無者,則更散見其注中。如知北游「先天地生者物耶」注曰:
「誰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陰陽為先物,而陰陽者即所謂物耳;誰又先陰陽者乎?吾以自然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爾耳。吾以至道為先之,而至道者乃至無也。既以無矣,又奚為先?然則先物者誰乎哉?……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
又大宗師「比於列星」下文注曰:
「此言得之於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自得耳,道不能使之得也。我之未得,又不能為得也。
然則凡得之者,外不資於道,內不由於己,掘然自得而獨化也。秋水篇知道注曰:「知道者,知其無能也,則何能生我?我自然而生耳。」再齊物論天籟注曰:
「天籟者,豈復別有一物哉?即眾竅比竹之屬,接乎有生之類,會而共成一天耳。無既無矣,則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為生。然則生生者誰哉?塊然而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則我自然矣。自己而然,則謂之天然。豈蒼蒼之謂哉?而或者謂天籟役物,使從己也。夫天且不能自有,況能有物哉?故天也者,萬物之總名也。莫適為天,誰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無所出焉,此天道也。」又齊物論罔兩問景段下注曰:
「夫造物者有耶無耶?無也,則胡能造物哉?有也,則不足以物眾形。故明乎眾形之自物而後始可與言造物耳。是以涉有物之域,雖復罔兩,未有不獨化於玄冥者也。故造物者無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無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俱生,雖復玄合,而非待也。明斯理也,將使萬物各反所宗於體中,而不待乎外,外無所謝,內無所矜。」
「言天機自爾,坐起無待,而獨得者,孰知其故,而責其所以哉?若責其所待,而尋其所由;則尋責無極,卒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明矣。」又天運篇第一節注曰:
「夫物事之近,或知其故;然尋其原,以至乎極,則無故而自爾也。自爾,則無所稍問其故也。」
凡此郭象之注文,皆非與莊子原文相應而說,讀者可自觀之。郭象此類之言,若作論辯而觀,則謂其主「無因有果」,或「物以自己為因,而生其自果」,或謂其主「此總體之天、生物之道、自然、陰陽,或造物主,必不能立」;則說有多端,難期定論。觀郭象之意,乃只是言物之生,非其先之他物命之生、使之生,並於「道」與「自然」、「陰陽」、「造物主」等,皆不視之為物之生之先之另一物,而謂物之生乃物自具此生之義,即言,此生之義,亦即在物之所以物之義之中,而非在其外,以說物之自生自然。故吾人可超出一切因果相待之觀念,以直下觀物之自生自然,則其說固可自立。在宥篇注「夫莊老之所以屢稱無者何哉?明生物者無物,而物自生;自生非為生也,又何有為於已生乎?」蓋即在一般所謂有因果相待關係之事物,吾人亦可視為不相待各自生,以相應合。上文所謂「彼我相因,形景俱生,雖復玄合,而非待也」,即此義也。大宗師注「手足異任,五藏殊管,未嘗相與,而百節同和,斯相與於無相與也」亦是此義。夫手足之相與,人固皆謂有因果相待關係,然於此「相與」,可不依因果之相待以觀之,即可見其「相與」為「無相與」也。知此物之彼我相因而相與,亦可不見有因果之相待,見無相與;則言物之自生自然,亦非言其以其自己為因,再以其自己為果之義。若其如是,則物當在自己為果之前,已先有為因之自己;則郭象當言物之未生已有物,以自為其生,不當言「內不由於己」、「物之未生,不能為生」也。則此所謂物之自生,非以自己為因,而再以自己為果之義。唯謂物之生,即在物之自己中,或物之義中;此物之生之義,與物之為物或為有之義,不可相離,故其有即其生耳。於此物之有即觀其生,則生屬於物之自己,是為自生。觀物之自生之旨,重在不尋責其所由之前或其他之物,即不只往觀其所由,遂忘當前所觀之物之自生自爾。當知人之尋責其所由,而只往觀其所由,仍終須止於此所由者之自生自爾。如尋責至造物主或天之初生物,而更無由可尋責時,即仍須視其生物為自生自爾。是見此尋責之終點,仍是止於觀一「自生自爾」,則何不直下觀當前所遇會之物之自生自爾,而不更尋責其所由乎?能不於當前之物之自生自爾,更尋責其所由;則此當前之物,即朗然呈現於吾人之心,亦不與心相為對待。物我相冥,玄同為一,而物我即皆得見其自生與自然,以同獨化於玄冥中矣。
此郭象言當觀物之自生自然,無先物而使之生、使之然者,故亦不言至道之無,為先物者,然無雖非物,亦可以其非物,而在物之先。王弼注老子言,凡物皆始於無,有所謂「無形無名」而「無物」之時,則無亦有先於物之有之義;而一虛通寂無之境,亦可為一先於物,而始物之一境也。然觀郭象之注莊,則並此義之先物之無,亦非其所重,而此無亦當無。此無,可為人所體而用之,則此無,固不可廢。如王弼之言體無而用無,以滅私而忘身,更虛通於萬物之自然,而呈現物之真精信是也。然由此體無、用無,而成之虛通之境中,所呈現者,自亦可是有,如前文所提及。然人於此無,亦可只視之為一有之邊際外之一境相,而此境相,亦可被視為一心靈之對象,如常人心目中之空間。則此無大於有、外於有。人之心思往攀緣「已生之有」之外之此「無」,則亦可覺此「已生之有」之有所不足,而感其生命之有一空虛缺漏,而待填補。則此「無」,即可導致其心思之外慕外羨其自己生命所已有者之外,為其自己生命所無,而為其他之人物之生命所有者。則此為一境相對象之「無」之觀念,即為禍本。人於此便須更無此為境相對象之無,而無此無。此「無此無」之上一無,乃一去無之活動,一用。今以此活動、此用,去除掉一為境相對象之「無」,人即可只用此無以滅私、忘身、忘我,以成其心之虛通於萬物之自然之用。然克就其所虛通之萬物之自然而觀,則此物之自然,自是有而非無。唯以其既由無以虛通之,而亦通於我,則其有,亦冥於我,故可不說有耳。今於此無,若純視之為一用一活動而觀,則見其一面能成此我之忘我,而用以冥我與物之分者,一面亦為使人不執其我之所有,而恆游於物之有者,此游即真正逍遙自得之游。以此「逍遙之游」,與「物我之冥」,說此虛通於萬物之自然之心境,則更具體活潑而相應;不似「無其所有」、「虛通於有、以呈現有」之言之抽象而呆滯,而或使人將此「無」視同一所對之境相或對象,而引致歧想與外慕,反與此境相離,而不相應矣。此蓋郭象不特不以至無之道在物先,亦不重以無言道,而只重以「自然」、「自生」、「自得」,「物我之玄同而冥一」、「逍遙之游」,言得道者之心境,以絕去人之自感其有所不足之外羨外慕之情,更言「物我之必各據性分,以自冥其極,返其所宗於體內,如唯此自有其所有,方得成其為獨化」之故也。此後一義,於下節將更論之。
五 各據性分,物冥其極義,及與化為體義
此郭象之言物我之各據性分,以自冥其極等言,若作西方思想中之個人主義個體主義解,自不相應。蓋其旨初唯在絕人之外慕外羨之情。此人之有外羨外慕之情,亦有根於人之能超越其自我,而忘其自我者。人若未嘗能忘其自我、超越其自我,亦不能外羨外慕其他人物之所有,而欲據之為己有也。然此人之外羨外慕彼其他人物之所有,而欲據之為己有,則為一不可解之自相矛盾之事。蓋既非我所有,而又欲有之,即自相矛盾也。此羨慕之事,可至於無窮,而此自相矛盾之事,亦可至於無窮。人於是可永不能自安於其生命與心靈之內。此中解除矛盾之道,則唯賴於將其他人物之所有,還於其他人物之自身,而只於我之所有者中觀我之所有,而不求「我之所有,於我之所無,而為其他人之所有者」之中。於我之所有中,觀我之所有,則見我之性分,其為我所有,乃定於我。於有觀有,則不見其所無,而無不足,亦無缺憾之感。是為返我之所宗於我,而不宗彼非我之其他人物,以成外羨外慕。我返我之所宗於我,於我之性分中,觀我之性分之如其性分之極,而自相冥合,更不見其外,即我之自冥其極。此郭象之言極,初不同老子之言「配天古之極」,復非莊子易傳漢初儒者言六極、太極、之極,亦不同王弼之言「遠:極也;周無所不窮極」中(老子二十五章注)即「無窮」之「無極」(老子二十八章注)之「極」。此皆自外而觀,以高大廣遠無窮無限者為極。郭象之極,如自外而觀,則正為一限極;然自內而觀,則同時為極至。充自內而觀之量,更不自外比較,即更不見其內之有所不足,則內自有極至,亦即無所謂限極。若自外而觀,則此限極即我之性之分限。於是當知此我之性有分限,亦如一切人物之性,各有其分限。其有分限未嘗不同,其各自有其內在之極至,亦末嘗不同。然既各有極至,各有分限以相限,吾人之待他人,亦只能任其各據其性分,以自冥其極,亦任其各得其所得、各生其所生、各美其所美、各是其所是、各然其所然;而見此「各有其所得、所生、所美、所是」即萬物之「所同」。故德充符注「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之句曰:
「雖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則萬物一美也;各是其所是,則天下一是也。」齊物論滑疑之耀之句注,亦言「使群異各安其所安」。此皆謂萬物之可一,非自其有同一之因或同一之形上本原、或共同之類性以見,而當直就其有「不相類之性分,亦各有所是、所美、所安等」以見。此各有所是、所美、所安,自是不相類,而相異,而見天下之人物,皆無不異,各為一絕對之獨者。然其同各為一絕對之獨,而各有其所以異之「所是、所美、所安,」即其所同具之理或道。人亦固可知此理、循此道、而觀萬物雖至異,其無不為獨,未嘗不同;即順其異其獨,而游於其獨,而不見其異矣。此即人之得道而成聖者之所以能通萬異以為一,以去雜以成純也。故其齊物論參萬歲而一成純下更注曰:「夫舉萬歲而參其變,眾人謂之雜矣;故役役然勞形怵心,而去彼就此。唯大聖無執,故芚然直往,而與變化為一,一變化而常游於獨者也。故雖摻糅億載,千殊萬異,道行之而成,則古今一成也;物謂之而然,則萬物一然也。無物不然,無時不成,斯可謂純也」。又大宗師藏天下於天下注曰:「無所藏而都任之,則與物無不冥,與化無不一。故無外無內,無死無生,……夫聖人游於變化之途,放於日新之流;萬物萬化,亦與之萬化;化者無極,亦與之無極;玄同萬物,而與化為體。……」
此郭象言「與化為體」,即體合於千殊萬異之變化日新,便是與化物為體;有如王弼之體無,只體合於無,便是以無為體。王弼言體無,乃應合老子而說。而郭象言體化,則應合莊子而說。王弼體無,而更用無,以滅私忘身,更虛通於萬物之自然之有,則此「無」,具消極積極之二用,而先後不同。郭象循莊子言於千殊萬異中,恆游於當前所遇之獨,而亦與之俱化,以與化為體,而游於化中,則一言而二義皆備,二義亦無先後。游於化者,亦不見有先後,故無古無今,無終無始,無死無生,亦無有無無。若說有此無與有,則仍有始終,亦有生死,則不能應合於莊子言無有亦無無、外生死、無終始之境也。郭象之用玄同二字,要在玄同萬物之殊異與彼我之殊異。此與王弼之以「玄」稱道之無形無名,以「同」狀萬物之始母之同出於道之玄者,亦不同其說。王弼之言玄同以說道,意在見道之在有形有名之物之上一層面。此乃原自其於道與物,乃分上下二層面,而縱觀之,以求縱通。郭象之不以無為先物之有,在有之上一層面,則無此縱觀;而唯以「玄同」,通彼我與萬物之殊異,則為依於一橫觀之橫通。橫通以求順彼我萬物之殊異,任其千殊萬異,而不見其雜,唯見其純;則成其順觀與順通,以應合於吾人之心靈生命之流行,而更切於吾人之生活上之事。此則由莊子之義,原更重吾人之心靈生命之流行,與人之生活上之事,而有進於老子之重在以天地萬物為言者,亦見郭象之玄論,有進於王弼之論者也。
六 郭象言逍遙、齊物、養生等與莊子之本義
由郭象之不重縱通,而重橫通與順通,其通也,要在即異而觀共同,亦即雜而觀其純,更即變而觀其常;而於一切群異之變與雜,則平等觀之,而各據性分,以自冥其極;故於群異之自身,亦不見其大小、遠近、高下之差。郭象即依此以言莊子逍遙遊之義,謂莊子之言,唯是極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適,而「絕羨欲」,以言無待之義。故曰:「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鳥獸萬物,各足於所受;帝堯許由,各靜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實也。……故堯許之行雖異,其於逍遙一也。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無異于山林之中。」「無待之人,遺彼忘我,冥此群異;異方同得,而我無功名。」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之逍遙也。然此無待之人,又順有待者,而使之不失所待;則無待與有待,雖不能齊,亦可「各安其性,天機自張」;是「無待猶不足以殊有待,況有待者之有巨細乎」。則無待者之逍遙,又不只視一切大小之有待者,為平等不殊,亦視其「無待」與「有待」,為平等不殊也。
按此郭象之釋逍遙遊,謂有待者無論大小,皆不足以相殊,即無待者亦不能自殊於有待,其意境固至高。然無待者之不自殊於有待,乃唯是其主觀心境上言;亦正以其在此心境之不自殊,而益見其無待,而亦殊於有待者之有待。然在客觀義上,無待自高於有待。有待者之所待者不同,其所據之性分不同,則亦可自有其高下大小之殊;不能以其皆有性分,皆互為不同,其在「有性分、有此不同」之一點上,未嘗不同;而泯其所以成此不同者之不同。則莊子本文之言大鵬小鳥、小知大知、小年大年,與知效一官,及宋榮子、列子、與聖人、神人、至人,皆可自有其高下大小之殊。其原文亦可有次第升進之義。如吾人論莊子之所及。然郭象唯自無待者之主觀心境上說,則人之應此群異,皆可如其異而異之,而此如其異而異之之心,未嘗不一,則必歸於大小平齊。至人之無待,亦不自殊於有待,而與之平齊,此自是一極高之玄境。然卻由全去莊子原文所亦能自具之客觀義而致,亦由郭象之釋莊,偏向主觀心境之一端而致者也。
至於循郭象之旨,以言莊子之齊物論,則必以「是非雖異,而彼我均」,「若失其配匹為宗,任動止之容之不一」;而「無心而自得」,不見其二,即是齊物以為一。故於人籟、地籟之「物聲既異」,而「其得齊一」,即見天籟。外此別無在萬物上之天。郭象又必以真宰之朕跡,終不可得,以言「物皆自然,無使物然」,「物各性然,又何物足悲」,「萬物雖異,至於生不由知,則未有不同者也,故天下莫不芒也」。郭象更必以「人自師其成心……故付之而自當」;再必以物之「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則理雖萬殊,而性同得」,釋「道通為一」;以「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釋「休乎天均」;以「任天下之是非」,釋「兩行」;以「用雖萬殊,歷然自明」,釋「以明」;以「浩然都任之」,釋「天府」;以「任其自明」,釋「葆光」;以蝴蝶與莊周,「各適一時之志」釋「物化」。此皆明不合莊子之言有天籟、物有可悲、成心非足貴;以明、兩行、天府、葆光,皆自人之真君之心、靈府之心上言;「道通為一」、「物化」,皆當連於此一心之自通於化為說,不當只就其應物,使物自明自適志說者。然郭象之所以必如此釋齊物論者,則因其所重者;在即群異而一一任之,以見均同齊一之故也。
至於郭象之釋養生主,則言:「生以養存,……若乃養過其極;以養傷生,非養生之主也。」於首句「吾生也有涯」注曰:「所稟之分,各有極也」;而以「尚名好勝者,雖復絕膂,猶未足以慊其願」,為不能「任其至分」,又以「冥極」,釋「知之無涯」之禍;再以「理當死」,釋「夫子順」,又以「養得其極」,釋「薪盡火傳,不知其盡」。此皆限在當生之養,以言養生之義。然此莊子原文之言「夫子順也」,「不知其盡也」,未必即只為死而不知其盡,亦可是不知其生之有盡之義。莊子文以吾生有涯者,亦可以無盡而無涯終。莊子大宗師言「入於不死不生」,亦可實有一入於不死不生之事,如仙佛之所為。此在莊子本文至少有循此而解釋之可能,如吾人前論莊子時之所及。然在郭象,皆只斷限在當前之今生以為說;則雖無常見,未必能免於斷見。然郭象以一主觀之觀照心,觀外物與吾人之生命,必以性分之觀念定限之,而使之成一有涯有盡;遂只在此觀照心上說其能知涯、知盡,以超於此涯此盡;而未能就此觀照心之屬於生命,由此心之初無涯、無盡,以知具此心之生命,亦可無涯無盡。故其言心,雖能通萬化,而無古今、無生死;其言生命,則如其言其他之物,而限在此當前之今生。人以觀照心自觀其生,固只見其當前之今生,呈於此觀照心之主觀之中,亦必不能觀照得此外之生。然人將此主觀之觀照心,納之於吾人之客觀存在之生命之中,則若此觀照心能無涯盡、而通萬化、無古今;具此觀照心之生命,亦當自有「無涯盡、而通萬化、無古今」之義;而可不只有一「有涯盡之性分」,亦有一「無涯盡之性全」。此則非郭象之所能及,而亦為吾人前論莊子時之所及者也。
至於郭象之言人間世,謂其旨在言「人間之變,故世世異宜;唯無心而不自用者,為能隨變所適,而不荷其累也。」又言人之「知之自知,不可為知以知之;生之自生,不可為生以生之」。蓋為知為生者,乃如縮回退處於此知此生之先,以更為之;則此知此生「與物不冥」,不能合人間之變,世世之節,以隨變所適。此亦不外上文所謂生與知,皆自然自生,以與化為體之旨。然其釋「托不得已以養中」,以中為中庸之符,而不知此中,即內心之稱。人之內心自有其不得已者,如莊子所謂「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莊子言此等等,乃言人當自知命、義所在,有不得已者存,以自盡其忠孝,即所以養中。此大有一鄭重之旨,亦初與儒家義通,而非「隨變所適」之言所能盡。乃正是言人於此義命所在之不得已,而不可變處,即當直下承擔,「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方為安命。郭象於此之注,皆不切原旨,而以「冥然以所遇為命,泯然……與至當為一」以為釋。郭象不知此命,乃不可解於心之命,即非遇;亦不知此「至當」,非所觀照之一「至當」,實乃出於內在之不得已。故其注文全不見莊子原文之鄭重義,與順此命義之事之艱難義,莊嚴義,只向輕靈順適邊說去。然郭象之所以至於此者,亦正以其只重「心之不自用」,以「隨變所適」而應跡之故也。
此郭象之言心之不自用,於隨變所適之事,皆以為應跡;故謂忠孝是應跡,一切仁義禮法,堯舜之治天下之事,六經之書,無非應跡。跡皆隨所應者之異而異;然能隨異而異者,則為其本。唯能隨異而異,乃隨異而化其異,忘其異;而異無不一,雜無不純,以至無異而異冥,故跡之本即此冥。郭象恆以冥與跡對言。冥無名而跡有名;以跡觀冥,則冥亦有跡,而堯舜治天下之事,忠孝仁義,禮法六經,皆有名之跡也。「惑者執之,以觀聖人」,則聖人亦如可以其名跡加以規定,亦垂名跡,以為世范。然此則不知聖之所以為聖,乃「無跡之名也」(讓王篇注),聖有跡而本未嘗不冥。人以聖人之名觀聖人,即以跡觀聖人,而不見其冥,遂以此名跡,規定其冥,斯為大惑。故郭象德充符注所言,無異以影響為形聲之桎梏,亦形聲之天刑。然若以聖人之冥,觀聖人之跡,則跡皆出於冥,跡之異者,無可名,而聖人之名跡可遺。堯舜之治天下之事、與六經、及忠孝仁義禮法之名跡,無不可遺。若更既忘其跡,亦忘其所以跡(冥),則「內不覺其一身,外不識有天地;然後曠然與變化為體,而無不適也」。則「冥」與「跡」之相對之跡,亦須冥,此方為聖人之至冥。唯此聖人之應世,則不能無此跡為其影響,其影響是其至冥之影響,亦所應之物之影響。故在宥篇注大人之教曰:「百姓之心,形聲也;大人之教,影響也。大人之於天下何心哉,猶影響之隨形聲耳;使物之所懷,各得自盡。」此郭象之言名跡之旨,亦甚美,然亦自是郭象意。莊子之原文乃謂「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為天下配,處乎無響」。此當是謂大人之教,自為形聲而為實,以自盡所懷,為天下配,而自處乎「無響」。今郭象以百姓之心為形聲,以大人之教,只使物各盡其懷,而不能自盡其懷,只自為一物盡其懷之影響;則大人之教,純屬於虛。此大人之教,內非其心中之冥之實,外非百姓之心之實,而只虛懸於此內外之中,以成一「影響」之世界。此影響之世界,內外皆無實,只是空靈,以為吾人之純觀照心,所觀照之純現象。此影響之世界,自起自止,自生自化,「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大宗師注)。則此所觀照之世界,煞是空靈輕妙,全無質實與重濁。聖人之冥於內者,即能全無負累,而能極游外之致。故大宗師注言:「夫理有至極,外內相冥。未有極游外之致,而不冥於內者也;未有能冥於內,而不游於外者也。故聖人常游外以弘內,無心以順有。故雖終日揮形,而神氣無變;俯仰萬機,而淡然自若。……莊子之書,故是涉俗蓋世之談矣。」然此言之理據,則在聖人之應跡,只是影響,而非形聲。影響虛而非實,無重量,亦不成人之負累;故可游於其中,而神氣不變,淡然自足。然吾人可說,唯在一觀照心靈之中,可視萬物之形聲,與吾人之應物之行為,皆為「影響」。若離此心靈,則人之行為之出於「感命義之不可解於心」者,「與憂俱生」者,以及「聖人之以百姓心為心,而同其憂患、同其哀樂」者,皆非只為影響,亦皆非只是空靈輕妙;乃是莊重而嚴肅,恆與人之感嘆之情相俱者。此方為人生之真實之所在。莊子之感嘆,亦未嘗不出於此,即莊子之言,其嚮慕在空靈輕妙之境者,亦有此感嘆之情,與之俱往。其教人至此境,亦有面對人生之憂患哀樂,而直下承擔之次第工夫,然郭象則皆只就其所嚮慕之此境,而描繪之,只見一片空靈輕妙。則其智之所及,亦有過於莊子。莊子知北游篇有學道者當先知「藏其狂言」之義,郭象序莊子,謂莊子「未始藏其狂言」。狂言者,高大之言也。郭象則於莊子,又更作狂言,以向於高大。由莊子之有情、有感嘆、有哀樂,則可通於儒之聖人之有憂患、與佛家之悲憫;其言工夫之莊重嚴肅義,亦可為後之道家所采。郭象之言,則只是一哲學上之玄理,而只可通於具空靈輕妙之意境之文學與藝術者。然玄理亦自是人間之一學。空靈輕妙之文學藝術,亦魏晉以後中國文學藝術之大宗,則其智之所及者之高,亦彌可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