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八章 王弼之由易學以通老學之道(上)
一 王弼易學之性質
王弼在中國思想史中之特殊地位,在其由經學以通玄學;有如陰陽家之特殊地位,在其由先秦諸子之學,下貫於西漢之經學。漢人經學以春秋與易為中心。魏晉玄學之精神,則遠於春秋之義而近乎易。孔穎達周易正義序謂漢世傳易者,荀(爽)劉(表)馬(融)鄭(玄),大體更相祖述。近世焦循周易補疏,謂劉表之學受於王暢,而王弼則表之外曾孫,暢之嗣玄孫。故王弼之學,蓋淵源於劉而實根本於暢云云。皮錫瑞易學通論,嘗稱焦氏說,近人於此更有論述。此王弼所承易學之傳,即是費直、荀爽之古文易學,四庫提要已言之。此古文之易學之傳,重在分別解說經文之卦爻辭,而不同於今文易學之先將諸卦配合成一大系統,而觀諸卦相互間之變通關係,以表自然宇宙之構造,更本之以通易經之經文,如孟京氏以降之卦氣、納甲、納音、世應、飛伏、旁通之說者。費直之古文易學,只分別解說經文,已為一簡易樸實之易學。荀爽至鄭玄之注易,即承此學風。蓋易之經文,原皆只重說人事,未多說及自然宇宙之構造,又除言人事之吉凶、得失、利害等有功利的意義者之外,亦言貴與賤、君子與小人、善與惡之分,而具道德的意義者。今文易學家孟京焦之言災變占卜,乃初重此吉凶得失之功利的意義,而荀鄭等之易學,則更重貴賤等道德的意義。漢末承孟京氏之易學之傳之虞翻,亦重此貴賤之分。然荀爽之重十二消息卦,鄭玄之言爻辰,仍是以今文易學中之卦氣、十二辟卦、與天人相應之說,為底子。唯王弼之易學,則於此一切以自然宇宙之構造說人事之論,皆加以掃除,亦即掃除今文易學之傳中之象數。故人多謂王弼之易學言義理,不言象數。然據吾人上章之所論,則今文家之易學之言象數,亦自有其所涵之義理。此即有關一自然宇宙之構造之一套思想方式範疇之義理。王弼之易學亦初未嘗不根據卦象,而有其所用之觀宇宙事物之思想方式或範疇,如事物之內在的本質,切近的因果,重以簡主繁等。上文已提及。其與今文易學之不同,當說在今文易學之思想方式,為對自然宇宙之構造,作總包性、外延性的觀察;而王弼之易學,則為對一一事物,作分散性、內容性的觀察。又今文之易學,是由人外之自然宇宙之事物,以觀切近人生之事物。王弼之易學,則是以此最切近人生之事物,即宇宙中最重要之事物。故孔穎達正義謂王韓之易學,乃以人事為主。吾人前謂王弼之易注,乃以一卦代表一整個之情境,此即以一卦代表人當下所處之一情境。依此以言人之卜得一卦,即言人之自見其處於此卦所示之情境中。至於人之泛觀一卦而玩其辭,則為人之自設定其處於此卦所示之情境中而言。人處一情境中,更順此情境而活動,同時有其活動或人事。此活動或人事,亦即人所在之情境。二者不可分,而皆在由始而終之變動歷程中。此即由初、二、三、四、五、上之爻之次序所表示。在此次序中之爻,有當位、不當位之分,有其所前承與後繼,有其比應等,即見其吉凶得失,與可能有、及當有之變動等。觀此當位與否,及爻之承、乘、比、應之關係,即人之觀易之卦爻之思想方式,亦人之自觀其人事或活動或情境之變動或進行之思想方式。此中即有種種吉凶得失之象,與當如何變動進行、不當如何變動進行之人事之象可見。表此人事或活動或情境之變動進行之次序之初二三四等,自亦是數。故王弼之易學,自亦有其象數,與其前之易學無殊。對此上所說,可將王弼之周易略例之文,略加分析以說明之。
二 明彖與統宗會元之理
王弼之周易略例,首為明彖:「彖者何也?統論一卦之體,明其所由之主也。」即謂彖辭乃對一卦所代表之情境,作一整個之判斷。如屯卦上坎下震,表示雷在水之下,即一整個之情境。雷表動,水錶險陷,即見一艱屯之情境。故彖辭曰:「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此彖辭之判斷,乃直對此整個情境,作判斷,卻不牽涉其他之卦所表示之其他情境。故此情境,亦即一當下獨一無二而無外之情境,此情境有其本質或德——即艱屯。人於此時,亦只須面對此情境之本質或德,而知之思之。此即純依此德、此本質,而知之、思之之思想方式。此乃不同於觀此情境與其他情境之關係,觀一卦與其他之卦之關係之思想方式者。人如說此情境與其他情境應有關係,一卦與他卦,亦可錯綜成一卦;則依王弼之意,當說:若然,則另有一情境出現,可另以新卦表之。然於此新情境新卦,仍當視之為獨立之全體,並就其本質或德而知之思之。故此一視彖辭為統論卦體之說,仍不可廢也。
王弼之明彖章,以彖為統論卦體,同時明一卦所由之主。此一卦所由之主,亦為決定一卦體之為如何者。卦所由之主,即一卦之主爻。王弼明彖章,要在論一卦之必以其主爻,為統此一卦者。主爻之所在,初不必以位定,亦不以陰陽定,而以眾寡多少定,並以少者寡者為主爻。故謂「一卦,五陽而一陰,則一陰為之主矣;五陰而一陽,則一陽為之主矣。夫陰之所求者,陽也;陽之所求者,陰也。陽苟一焉,五陰何得不同而歸之?陰苟只焉,五陽何得不同而從之?故陰爻雖賤,而為一卦之主者,處其至少之地也」。此王弼之論一卦主爻所在,不以陰陽定,即超出漢易學家貴陽賤陰之思想。主爻不必當位,要在為他爻所求歸往;即不重主爻之自當位,以成主,而重在為其他爻所求、所歸往,以成其為主;即不自主,而為他所主以成為主;亦重在言少者、寡者與簡者,能主乎多者、眾者與繁者。故明彖第二句即言:「眾不能治眾,治眾者至寡者也。夫動不能制動,制天下之動者,貞夫一者也。故眾之所以得咸存者,主必致一也;動之所以得咸運者,原必無二也。物無妄然,必由其理。統之有宗,會之有元,故繁而不亂,眾而不惑。故云六爻相錯,可舉一以明也;剛柔相乘,可立主以定也。……故自統而尋之,物雖眾,則知可以執一御也;由本以觀之,義雖博,則知可以一名舉也。……故舉卦之名,義有主矣。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繁而不擾亂,變而不憂惑,約以存博,簡以濟眾,其唯彖乎?」
此明彖之文,皆原只是言釋易卦當重對一卦之德或本質,與求至少至簡之爻,以為主爻,遂及於物之有其「統宗會元」之理。人於此恆先去玄想此理為何物,則於此文旨不相應。實則循其文以觀,此理即是「眾之向寡、多之向少、繁之向簡」之本身。此向少、向簡,即向於會,亦即向於宗、向於元。初不須於此外更求統宗會元之理。故所謂「物無妄然,必由其理」者,即物之所以實如此如此以成一物,由於「多之向於一,眾之向於寡,繁之向於簡而交會」之理。郭象莊子德充符注「物無妄然,皆天地之會、至理所趣」,亦以會趣言理,正得王弼之旨,足證吾說。唯此一會趣,是成一物;亦即成一變動、或一事。此變動或事,即是易。此多之向一等,乃求一,求即感應。而此「易」即「以感應為體」 [9] 。初不必由此元此宗,以往思一元氣或天神,或任何客觀存在之形上之實體,或形上自存之理,為元為宗也。此由多之向一等所成之物或事或變動,亦皆為一一具體之事物或變動,即一具體之情境,如上述之屯艱之情境之類。然此屯艱之情境、或任何情境,總是一「多之向於一,眾之向於寡,繁之向於簡」之一聚會。而名之曰一聚會,即只是一,而為寡為簡。凡人之正面觀一情境之全,皆是一之、寡之、而簡之,亦即皆是統之於一宗、會之於一元,而知其所由之理。此理只是一「所由」,如道之只是一「所由」。「由」眾至寡、「由」多至一、「由」繁至簡之「由」之所在,即理之所在,亦易道之所在。此「由」,則可說不在繁,亦不在簡;不在一,亦不在多;不在眾,亦不在寡,而對之可形成種種玄理之論。今不必述。然其切實之義,則當下即是,初不難明。而為玄理之論者,或智者過之,亦如愚者之不及也。
三 明爻通變及位與情趣
至於王弼之明爻通變章,則直就形成一卦之全體之諸部分之爻以觀。此王弼之論爻,初不重一爻自身之當位與否,其後文更有易之六爻,初上無位之論。此為王弼易學之一特色,亦後之為易學者如清之胡煦之所承。此王弼之於辨位章,謂初上無位,亦有易經經文作證。如乾卦上九文言「貴而無位」,需上六象傳言「雖不當位」等。然主六爻皆有位者,亦可另作解釋。此王弼之言初上無位,其理由是:「初上者,體之終始,事之先後也。故位無常分,事無常所,非可以陰陽定也。尊卑有常序,終始無常主」。此言之理趣,是事物之於其始時及終時,不可言有一定之尊卑之位。此所表示者,乃是事物之始生,其位尚未定;其終則化為他物,而亦自變其位。事物為有,其始在由無至有之際,其終在由有至無之際;則其位皆在有無隱顯之交,而無定位。此如潛德之君子而未仕,仕而歸隱者皆無位。此言在社會政治上之意義,是保住「不在政治上貴賤秩序中之人」之存在。其哲學上之意義,則是保住「物之定形定位之先之後一階段,只是一無定形無定位」之一存在。如謂一般之物,皆為一定形定位之存在,則此無形無位者,即非一般之物、非一般之存在,而為一「通接於無」之物或存在,或「由於無,歸於無,而自無中出,為無所包涵」之「有」。此即可連於王弼之老學。然王弼之辨初上無位,則自是由易以言易,以限制貴賤之位之觀念之應用;並見在事物之始終,則事物無定位、亦即無位;而只於二三四五爻,可言貴賤之位。此是王弼辨位之旨。然王弼先論明爻通變後,乃及於辨位,遂不如其前之易學,多首重辨位之貴賤者,則已見王弼之初不甚重此「位」之觀念矣。
王弼之明爻通變章,其文甚美,茲先照抄如下:「夫爻者,何也?言乎變者也。變者,何也?情偽之所為也。夫情偽之動,非數之所求也。故合散屈伸,與體相乖。形躁好靜,質柔愛剛;體與情反,質與願違。巧曆不能定其算數,聖明不能為之典要,法制所不能齊,度量所不能均也。為之乎,豈在乎大哉?陵三軍者,或懼於朝廷之儀;暴威武者,或困於酒色之娛。近不必比,遠不必乖。同聲相應,高下不必均也;同氣相求,體質不必齊也。召雲者龍,命呂者律,故二女相違,而剛柔合體。降墀永嘆,遠壑必盈。投戈散地,則六親不能相保;同舟而濟,則胡越何患乎異心。故苟識其情,不憂乖遠;苟明其趣,不煩強武。能說諸心,能研諸慮,睽而知其類,異而知其通,其唯明爻者乎。故有善邇而遠至,命宮而商應,修下而高者降,與彼而取此者服矣。是故情偽相感,遠近相追,愛惡相攻,屈伸相推,見情者獲,直往則違。故擬議以成其變化,語成器而後有格。不知其所以為主,鼓舞而天下從者,見乎其情者也。是故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無體,一陰一陽而無窮,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哉。是故卦以存時,爻以示變。」
此章言「情偽之動,非數之所求」、「巧曆不能定」、「度量不能均」,即見王弼易學之不重數量之觀念。言「聖明不能為之典要,法制所不能齊」,即言非外在之教化政治所定,而純為自動。言此「動」恆與體質相乖違,即言此「動」恆往向於「異質」、「異體」之異類者。此即與漢儒如董仲舒之重同類之相動,與為今文易學者,重天人間同類之事之相感應,大不同其說。人物之體質之如此者,其往向於與異類、異質、異體,求相感應,乃賴其「情」、其「趣」,即其體質之「用」。王弼重情用,過於重形體或體質。此首發於注乾卦之言。其言曰:「天也者,形之名也;健也者,用形者也。夫形也者,物之累也。有天之形,而能永保無虧,為物之首者,豈非至健哉。大明乎終始之道,故六位不失其時而成,升降無常,隨時而用。處則乘潛龍,出則乘飛龍,故曰時乘六龍也。乘變化而御大器,靜專動直,不失太和,豈非正性命之情者邪」。此王弼之易學所謂形體或體質之義。蓋初皆同漢儒所謂體,亦同吾人通常所謂物體、形體之體,而用此形體、體質者,則為用。此用,乃在此形體或形質之上一層面。用形而後有形,亦用形而有形之生,與形之變。故以「健」用天之形,而後天之形,得永保無虧。此「用」用形體,而在形體之上一層面,則非形體,故王弼此明爻通變章,亦特用易繫辭傳「通乎晝夜之道……而無體」之句中之「無體」之言。若必說此用形體之用,亦屬於此形體或體質,則此用,即此形體或形質之情、或願、或偽。凡一般有形體、體質之物之情、願、偽,則恆向在與其體質、形體相乖違相異、以至相遠之物。此不同於天之為統一切形之大形,更無與之為異形之物,為其情、願、偽之所往,故只不斷流形,而其大形,得「永保無虧」,以表現天之健。然除天以外一切天中之物,則有其形者,其情、願、偽之所往,則皆向在異形、異頰者。故此「情」、「願」或「偽」,即為通一切異形、異類之物之原理、或道之所在,以成物之相感應,而有其變化者。此亦即是人之可於不類見類、於異見同,「睽而知其類,異而知其通」,而得視之為一宇宙之原理或道之所在者。此一物之情、願、偽之「向於何物」,乃依物之性情而定,即屬於性質之範疇,不屬於數量之範疇。故「為之者,不在於大」,「同聲相應,高下不必均」。亦不屬於時空之高下、遠近之範疇,故「近不必比,遠不必乖」,「降墀永嘆,遠壑必盈」。又此情願有多方面多類,以自相限制、相改變,故言二女雖相違,而剛柔合體,可共事一夫;投戈散地,則六親散離;同舟而濟,則胡越同心。此則又見物之情、願之有多類者,亦可相改變,而互通。在易卦,則情、願之所往,見於爻之變。此爻之變,亦即以表一切異類之物,異類之情、願,可互通互變者。故明爻,即所以範圍天地之化,而通乎晝夜之道,以知天下之至變也。
四 在整個之卦中,爻之適時之變
王弼周易略例第三篇為,明卦適變通爻,一本作明卦通變適爻,一本作適變通爻。要在言爻之吉凶,可依其所在之「整個之卦,所表示之始終之時」中之地位,與他爻之關係而見;又可由爻之動或靜,而有其適應於此整個之時之變。是即爻之適時之變。故首謂:「卦者,時也;爻者,適時之變者也。夫時有否泰,故用有行藏;卦有小大,故辭有險易。一時之制,可反而用也;一時之吉,可反而凶也。故卦以反對,而爻亦皆變。是故用無常道,事無軌度,動靜屈伸,惟變所適。故名其卦,則吉凶從其類;存其時,則動靜應其用。尋名以觀其吉凶,舉時以觀其動靜,則一體之變,由斯見矣。夫應者,同志之象也;位者,爻所處之象也;承乘者,逆順之象也;遠近者,險易之象也;內外者,出處之象也;初上者,始終之象也。是故雖遠而可以動者,得其應也;雖險而可以處者,得其時也;弱而不懼於敵者,得所據也;憂而不懼於亂者,得所附也;柔而不憂於斷者,得所御也;雖後而敢為之先者,應其始也;物競而獨安於靜者,要其終也。故觀變動者存乎應,察安危者存乎位,辨逆順者存乎承乘,明出處者存乎外內。遠近終始,各存其會;辟險尚遠,趣時貴近。……吉凶有時,不可犯也;動靜有適,不可過也。犯時之忌,罪不在大;失其所適,過不在深。……故當其列貴賤之時,其位不可犯也;遇其憂悔吝之時,其介不可慢也。觀爻思變,變斯盡矣。」
此所謂「卦者,時也」,即謂卦表一事物之始終。此始終之歷程,即是一時間之歷程,故名之曰時。而此所謂一事物,即一具體之情境。人在一具體情境中,此具體之情境之如何,即一卦之卦德之所表。此具體之情境,可為否或泰、為大或小、為吉或凶。此是一存在之事實。然人在此有始終之具體之情境中,當下居何階段,當如何變動,則為爻之所表。人之如何變動,則又可改易此情境,而變其吉凶。故一時之制,可反而用;一時之吉,可反而凶。而在不同之情境中,人之為同一之變動之事者,其吉凶之價值意義,又不同。故卦不同,而同此一爻者,其意義亦不同。故曰:「卦以反對,而爻亦皆變。」是故「用無常道,事無軌度」,而「動靜屈伸」當「惟變所適」。此爻之所適者,即此卦體所代表之全部情境。然此卦體所代表之全部情境,為已然、為實然;而爻變之所代表之更如何變動或適應之事,為當然、為將然。此將然、當然之事,是在卦體所表之已然、實然之情境上,更加一運用之所成。卦體所表示之情境之吉凶,雖已先在;然人之如何變動、適應之事,或人之如何動靜,則有變其吉凶之用。故曰「名其卦,則吉凶從其類;存其時,則動靜應其用」。在漢易之以易為占卜者,重占吉凶,不只以卦占吉凶,亦以爻占吉凶。然在王弼,則卦體自代表一先在之吉凶。然其爻,則代表人之動靜之事,自有變其吉凶之用,而吉凶遂無定。玩易之事,則正在知此卦體之吉凶之可變而無定。故曰:「尋名以觀吉凶,舉時以觀其動靜,則一體之變,由斯見矣。」此一體之變,即一卦體所表之情境,由此「事」、「用」而成之變也。非一卦變為他卦之變也。
至於下文謂「應為同志之象」,則此應乃陰陽異類之相應,位即陽爻居陽位,陰爻居陰位之位,王弼雖不重位,然亦自有所謂得位、失位,以言爻與其位之關係。承與乘之分,即一爻所上承之後一爻,與所乘之先一爻之分。陰承陽則順,陽承陰則逆,故承順為逆順之象。此猶言靜順動則順,靜逆動則逆。此是表一情境中之各先後段落之內在的因果關係之順逆。故曰:「承乘者,逆順之象也。」至於遠近,則自爻之相距之距離言。距離遠而相求,則路險難,近則容易。故曰「遠近者,險易之象」。易一卦有內體或內卦,與外體或外卦。內卦所表者,為靜處之階段;外卦所表者,為動出之階段。靜處之初,為下為始;動出至極,為上為終。故以內外卦,象出處,以初上爻象始終。此中以始終說初上,以出處說內外,以險易說遠近,以逆順說承乘,以所處說位,以同志說應,乃是以「事用」進行之始終等情態,說卦爻之布列。卦爻之布列,為空間性的,有遠近內外等廣度的量的關係者;而「事用」之進行之始終等情態,則在時間中,而有出處險易逆順之強度的、質的關係者。王弼之此諸言,則在言此空間的廣度的、量的關係,皆初只所以象徵事用進行之在時間中之強度的、質的關係。然必由此「事用」進行,自有在此時間中之強度的、質的關係,方使之成一整個之「事用」。故此進行中之各種關係,亦互相影響以為用。由此而遠者雖險,然如得其應,亦可動;險者雖險,而在險難之時之終,則險之強度減,亦可處。如邢昺注王書謂:「需上六,居險之上,不憂入穴之凶,得其時也。」至於下文之「弱而不懼於敵也」,皆可依同一之理而解之。讀者可參考邢注。要之,皆不外言一整個之「事用」中,其中之各種關係,亦互相影響為用。故吉凶不可以一端斷。今變此中之一關係,則整個之「事用」之吉凶變。下文所謂「觀變動者存乎應,察安危者存乎位;…各存其會」之句,即謂人當依應、位、承、乘、外、內、遠、近、終、始,而會通之,以觀一「事用」之吉凶,而定其動靜趣舍之謂。其後文之「避險尚遠,趣時貴近」,即言避凶尚遠,趣吉貴近。言吉凶有時不可犯,乃指已然實然之吉凶;言動靜有適不可過,則由適當之動靜趣舍,以形成將然當然之吉,而避其可能之凶。此後者乃人之憂悔吝之時之所為,故此中纖介皆不可輕忽慢易。王弼之此篇,歸在重此爻變所代表之人之「事用」,變卦體所代表之人所處之情境之吉凶之旨,由此亦可盡見矣。王弼之言觀爻思變,其旨亦當歸在是也。
五 象、言,與意之關係
王弼周易略例之第四章為明象,其得意忘象、得象忘言之語,即見於此篇,乃人所最喜徵引,並據之以言王弼之易學,為掃象數之論者。此章在略例中,乃居第四章。其易學之歸趣,固有在此章者。然其易學之要旨,則仍在明彖、明爻之前三篇。彖為整個卦之判斷,爻以明其變。王弼明象篇,乃承之而作。故首謂:「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於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於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此所謂象,即如上述之上雲下雷合成之具體情境之卦象,而屯艱則為意之所知。又卦中之爻,在卦之內外始終中之地位,與其他之爻有比應承乘之關係,亦表示逆順險易,而當如何變等象。此逆順險易與當如何變等,並為意之所知。王弼之明象篇,首言「意以象盡,象以言著」,即謂「意」「象」「言」三者相孚應,而次第生起,乃易之為書之所以著也。其下文曰「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猶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是故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象生於意,而存象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象也。言生於象,而存言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言也。然則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故立象以盡意,而象可忘也;重畫以盡情,而畫可忘也」。此要在言人之了解此易之為書所以著,當循「由言而象而意」之序,方應合易之為書所以著之「由意生象、而有言」之序;然後著者之意,與讀者之意乃合而無間。固非謂不當有象與言。故其言得意忘言之語,雖用莊子語,而不必全同其旨。莊子固不謂意以象盡,象以言著也。此明象篇文之要點,乃在人既由言而象,而得意之後,則當知循同一之意,可有不同之象以表之。故下文謂:「觸類可為其象,合義可為其征。義苟在健,何必馬乎?類苟在順,何必牛乎?爻苟合順,何必坤乃為牛?義苟應健,何必乾乃為馬?而或者定馬於乾,案文責卦,有馬無乾,則偽說滋漫,難可紀矣:互體不足,遂及卦變;變又不足,推致五行。一失其原,巧愈彌甚;縱復或值,而義無所取。蓋存象忘意之由也。忘象以求其意,義斯見矣。」此意之所知即義,今名為意義。乾健坤順,皆意義也,馬牛則象也;而能象乾健或坤順之一意義之物,不限於馬或牛;又一卦體中雖無乾坤,而爻變中有健順之意義者,亦同可用馬牛為象。故亦不能謂凡有馬牛,皆定有一乾坤之卦體之在。而健順之意義,亦不只卦中有之,爻中亦有之也。此即所以批評漢人於易經經文言所表之象,皆求有一卦體,與之相對應,而有之互體、卦變、五行之說。此評論亦大致不差。當時之鄭氏易、虞氏易,即皆本互體、卦變、五行之說,而求易經文之一一言所表之一一象,皆有一卦體,與之對應者也。然王弼所謂「義苟在健,何必馬乎?類苟合順,何必牛乎?」則不可用以責漢易。因漢易固亦知健不必馬、順不必牛。說卦傳言:「乾為天、為圓、為君、為父;坤為地、為母、為釜……」即不以乾必為馬、坤必為牛也。又漢人之易學,以八卦類萬物之情。每卦之象,固亦有種種,則亦正是求本於人所知之物之意義,其相同類似之處,以分物象之類,如前章所論。唯漢之易學家,於此點或不自覺,遂恆「存象忘意」,不能「更忘象以求其意」,而亦不知:此意為象之原,更知由此意,故可另行取象以表意耳。
循此王弼明象之說,象之原在意,而表一意者,可有多象,則易經卦爻之只如此如此取象,即非無另取他象之可能之謂。故於易經之卦爻,另系以他辭,亦不失其為易經。吾人之讀易經,固不能不由言、而象、而意,然得其意者,亦可不論易經。今本此意,以論其他之書,有其他之辭,其他之象,而有同一之「意義」者,亦即未嘗不可。王弼之所以能於注易之外兼注老,即正由於其在老子之辭與所說之象中,亦見有與易經類似或同一之「意義」在故也。三國志鍾會傳注言王弼十餘歲,好老氏。然其注易與注老,仍未知孰先孰後。其注易未及繫辭,是由其注易之功未畢而終,或由其視為不須注,亦不可知。然王弼雖幼好老氏,其家學淵源,則在易學,而不在老學;而觀當時之思想學術之流變,乃是由經學而及玄學。則似仍當謂王弼之學之歷史的意義,在其由易之經學之流,以更通及於老學為是。至於自其所以通易老之義理而言,則固當是以易老之文互證,其所趣向者,則近乎老。然吾人居後世而觀其所趣向,亦當先理解此易學可以通老學之義理線索。
此中之義理線索,吾將首重王弼言易之重「由言得象,由象得意」之旨。此象已可是老子之無物之象。由此旨轉進一步,即通及於老子之言「大象無形」之旨。人之心意能知此無形之象,即可通及於老子言道之義。
然此當先自其言易之卦象之旨,次第說來。按易之卦爻所象,乃具體之事物,而意之向於具體事物,則必重知此具體事物之意義,而見此意義之後,亦可取其他具體事物為象。可取而未取,則此其他事物之象為虛象。一意義,有種種可能之事物為象,則可涵種種虛象。一意義,對其所可能涵之虛象言,即亦如自凌虛,而浮於上層,初無一定之所著之象者。此時,人所知之意義,即自具體事物之象或具象中,解放游離,如自成一意義之世界。吾人觀易象,至得其意中之義,即升至此一意義之世界,而見一一卦象、爻象,皆各表現一意義。此意義,只是心意中之義,亦只對心意之有所嚮往,而呈現。故亦不能離此心意之主觀以言。而此意義之世界,亦即可說只是此心意中之境界或意境。此意境,即一方以其凌虛而浮於具象之上層,一方以不能離心意而呈現,加以界定。
然泛說意境,此仍可是由一類事物之意義之浮於上層,而顯於心意之意境。此即是文學藝術之意境,而更以其他之具象之語言,或具象表之者。亦可是整個宇宙之一切事物,合以形成之意境,而只可抽象之語言表之者。此後者為哲學的意境。如本易義,以形成一哲學意境,則非必每一卦皆可形成對整個宇宙之一哲學意境。如家人卦,只及於一家之人,則初不能形成一哲學意境,除非吾人視宇宙為一大家庭,此家人卦即無哲學的意義。若吾人要將易中之每一卦之意義擴充之,以成為一有哲學意義之卦,亦有難亦有易。循此去想,亦甚有趣味。各人所重之卦,亦可大不同。易卦中顯然有哲學意義之卦,首為乾卦,此乾卦之象,固有種種,如天、馬、龍、君、父……皆是。然以乾象天時,則天又可包括乾之一切象、與余卦之一切象,以為一大象。若謂此大象之意義是健動,則此健動之意義,即為可用於整個宇宙而有哲學的意義者。故此卦最為一切易學家之所重,王弼亦自不能外。此外王弼又重複卦,其言易重感應,則重咸卦,以咸即感也。王弼之如何由易通老,即可由其如何釋乾、復之卦,與重感應之義而見得。
此王弼釋乾卦之辭,上文已引之。其言天之形,永保無虧,即此天之象。而其形之所以能永保無虧、或此形之永保無虧之意義,即是其至健,「靜專動直,不失太和,以自正其性命」等。此解釋不必與易文之原意相合,但今只須了解王弼之意。此中須注意,其言健為用天之形,亦在天之形之上一層面,而於天之不斷流形,而永保無虧中,表現此健者,如前第三節於所說。故此健之意義,同時是一用。然凡形體在流行變化中,即同時見自超其為形體,而只顯於其用。天是大形大體,健即為大用。此「大用」用此大形大器,使之永保無虧,亦使之恆自超其形體,以表見為一大用之行,而無體。此如依宋儒之體用之義言,則於此大用之流行不息處,當更見一此大用之所以流行不息之上一層之理,或道等為體。依漢儒言,則當有一天神或元氣為體。然漢儒之天神元氣,在時空中運行,又必表現於形,即仍可說為只是有大形大體者。王弼之思想所進之一步,即為見此形體或器之在流行變化中,恆自超其形體,而謂無此體;然尚未及於宋儒之即用之流行不息,而見得之更上一層之體。故王弼之言體用,不可說同於宋儒之言體用。其言體用,在思想史之地位,乃正在漢儒與宋儒間。簡言之,即漢儒重形體之體,王弼化此體為用,宋儒更即用顯一理體、道體。故王弼之論乾卦之義理,乃於天只見為一健動之用,而更不見體,既不見下層形體之體,亦不見此用之不息所顯之上層之體。王弼注易,時言卦體。然此卦體,唯指六爻之結構;爻在運用中,此結構亦然。此卦體之體,非由此天地間一切健動之用之不息,所顯之一上層之體也,故於其說,亦可名之曰有用無體。有用無體,則用自無出,而亦即可說以無為體。然以無為體,而無即非有,而此體為非有為無,然就王弼以言王弼,則只謂其以無為體,亦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