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四章 秦漢之神仙思想與煉養精氣神之道,與道教思想之發展

一 神仙意識之原始及方術內學之流 此上所述兩漢魏晉之思想中之道,要皆由欲建立一人文之世界,人格之世界,以順天應時,更以人文配天文,而開出。然天文之見於天體之日月星之行,四時之運者,皆天所垂之種種象,其中雖有種種變化;天上之神靈之自身,固可常在而久存。又人於其自然生命之有死亡,則自始有一畏怖。然在初民,亦信人死而為鬼神,與其鬼神之恆在;故又不必皆貪生畏死。唯在人既知自樂其生之後,又必求其壽之久長,如鬼神天神之不死,此即為人之求為神仙之思想之所自生之根源。此求為神仙之思想,自非先秦諸子思想之正宗,而初夾雜於若干原始之迷信或知識,以逐漸形成。先秦諸子,大皆知人之死為不可免。孔子謂「朝聞道,夕死可矣」,孟子以盡道而死為正命。則於孔孟,死非必可惡。墨家勤於生事,信死後鬼神之常在天,亦不畏死。法家則只重論政治,更不及於個人之生死問題。唯道家之老子,言長生久視,莊子言入於不死不生。然其長生久視,不死不生,蓋是自精神生命之死而不亡者言,而非自此自然生命之長留不死言。陰陽家之鄒衍,是否已有神仙長生之說,似未可定。漢書劉向傳,言宣帝復興神仙方術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鴻寶苑秘書,言神仙,使鬼物為金之術,及鄒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見其書」云云。然據史記所言,鄒衍之說,唯是深觀陰陽消息,以說五德終始,故無人之自然生命可一生而不死,有始而無終之說也。呂氏春秋依四時、十二月為紀,以言人之順天應時之道。於其冬季有安死之篇,言人當安於死之終。如一年之以冬為終,則順四時而行者,正不當求不死也。故此神仙之說,初可無根於先秦諸子之論;蓋為人之樂生貪生而求不死之要求,所自然衍出一思想。嚴可均全上古三代文卷十五輯古逸書,謂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嫦娥竊之以奔月,此蓋後起之神話。然據史記封禪書,燕人宋毋忌號火仙,羨門子書有形解消化之術;齊威王嘗遣人入海至蓬萊、方壺、瀛洲三神山,求不死之藥。韓非說林上,亦言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外儲說左上又有「客教燕王為不死之道者,王使人學之,未及學而客死,王大怒,乃誅之。」此為求不死之學之一最早之大諷刺。然後之史又載秦始皇漢武帝欲長生不死,而求不死之藥於海上。可知其時人之深信人之不死,可由藥物而致。蓋世既有藥物,可延一日一月一年之壽者,亦似應有藥物,可延壽至無盡期。然此只為依人之類比的想像,以推論一可能有者,人固不能斷世必有不死之藥也。人若念彼藥物終為一有限之物,則其延壽之功效,亦必為有限,則世亦不能有不死之藥也。然人之智慧,為其求長生不死之要求所蔽,則不能不依此以思想。此即燕齊楚之君,與秦皇漢武,皆欲得此不死之藥於海上也。 今不論是否有不死之藥,可使人長生不老;然此求不死之藥,以使人長生不老,要為人之一思想。此一思想,初乃與人之以醫藥延年之思想,出於一根。故漢志於醫家書之後,有神仙家之書。此神仙家之思想,不外乎求人之如鬼神之無死亡;仙之一字為山人,蓋即避世而隱於山谷之人。其中固可有得藥物,以養生延生,而較世人久壽者;世人之信其當永不死,更信為如神之不死之仙,遂為世人之所慕。故楚辭遠遊有「美往世之登仙」之句,莊子天地篇亦有封人「去而上仙」之言。人果能登仙,而長生不死,則其生命超越時間之限制,而其生命之遊蹤,亦可遍及九州,而不受地域之限制。若其身體,果異乎常人,而較常人為輕靈,則亦可實飛升上游於天,乘雲霧,騎日月,而亦不受地面空間之限制。人果能上游於天,自非地上之一切水火之物所能害,而超出一切為害之物質之物之限制。又人果能使其身體之物質,由藥物或其他之煉養之方,以使之成一可任意變化,而有神奇之力,以變化其他之物者,則人亦不受其身體之物質之如是如是之所限制。此使人之生命之存在,超越時間、空間與物質之限制,以成為同於神之仙,固可為人生之一大欲之所存,亦人之神仙思想之發展所必然歸向者也。 觀中國之神仙思想之發展,其初蓋由燕齊濱海之地,見海上之島嶼或天上之海市蜃樓,而意彼神仙之世界,在海上之某地,其地上當有為植物之不死之藥。一般人喜肉食,而所肉食之動物,壽命短;植物之壽命恆長;故人意食植物者恆長生,而不死之藥,亦初為植物。然礦物之壽命,又長於植物。何時人之學神仙,方知煉丹砂之礦物,而食之,今不可考,或當在漢以後。人之煉丹砂之事,與人之冶金鐵之事,本為同類。人之燒水銀,固原可成金,而金則堅固於水銀,則人固可燒汞成丹而食之,以求不老。此求為神仙之術,則通於化學之知識。然水銀不必皆可煉成金,而服之人未必不死。則信其可服之而不死者,只是一虛妄之類比之推理所成之迷信。此外,人又或見女子之能生殖,其所藏之生命力,似多於男子,遂有本房中之術,以求延年或為仙者。此則可於漢志之房中之書,連於神仙家書以見之。人之求長生,而求超出其生命在時間上的限制,恆連於人之生命欲超出其所遇之空間中之物之限制。人之自力,不足以致長生,則欲藉藥物等為補。人之自力,不足御物之毒害,則亦欲藉他物為用。至此人之所能藉之他物等,皆不足以御毒害,使人長生時,則人或將祈禱於鬼神之助,或更求役使鬼神,以去此毒害;或對使我受毒害之人物,還加以毒害。此即為巫術中之咒詛之類。其原皆出於人之欲超出於其生命所受於其外人物之限制,而與人之求為神仙時,欲求超出一切空間中之物之限制,同其要求。故此求為神仙之術,恆與人之巫術相連。漢武帝時,齊人李少君,既謂能煉丹砂,以使人服之不老,又能召一已死之李夫人之鬼魂,而武帝信之。漢武帝之信神仙,信鬼神,亦導致所謂巫蠱之獄。即見神仙之術與巫術之相緣而起,皆理有固然者也。 此中國之神仙之說,何時不以神仙世界在海上,而在天庭?何時不重服植物礦物之藥,不重依房中術以行採補;而重即此身之調理呼吸等事為修煉之要道?蓋亦難詳考。莊子天地篇之言及封人之「去而上仙」,與刻意篇言「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之術,其說始出於何時,同不易定。然即此身以為修煉,乃一內在的修煉,實為後世之學仙之學,亦後世之道教之核心。此重內在的修煉以成仙,則依於此內在修煉之可能,與「人之生命化為仙之生命」之可能,之肯定或假定。此肯定或假定,則初為一哲學上之觀念。依此觀念,而後人有其以修煉而學仙成仙之道。此則其原甚遠,為今所當說。 於此廣義之內在於己身之修學,則儒道墨法之家,皆有心主乎身,而內在於此身之義。凡言養心、盡心、虛心、靜心、正心,以至人之如何自處其心中之情慾志意,如去情、節慾、持志、誠意等,莫不為內在之修學。此固儒、道、墨、法諸家所多少共有,亦一切人在其一生之學中,皆多少共有者。由此內心之若干修學,以修身、正身、安身、自處其身,亦為一切人所多少共有者。然即此儒道墨法之言內心之修學,已有種種不同之義,以次第及於高明廣大,如前所述。道家之心學,由老子、莊子、至管子白心、內業諸篇所及,則向於對人之內心之深處之精、氣、神之運行之體驗、與調理之道。此在吾人前論管子內業之篇時已述及。此管子內業之篇,蓋秦漢之際,或漢初人之一綜持此道家之內心之學之業之著,故正式標出此內業之名。內業所重之精氣神,亦為淮南子之書之精神訓等篇所重,而屬淮南子之內篇;以與其外篇中言黃白之術者相對。故淮南子之內篇之精神訓等篇,言人在內心之修養功夫,亦即屬管子所謂內業之學之流。漢世之神仙或道教之思想,亦要在依管子、淮南子等書言精氣神之旨,而次第開出者也。 於此,當知此神仙或道教思想中所言之精、氣、神,皆屬於吾人一般心意之內層或深處,而又更可通於天地萬物所自生之精氣或神靈者;故為人之一般之心意之所不必能及,而帶若干神秘之色彩者。漢世除淮南子精神訓,專論此精神之修養,董仲舒亦重此精神之義,司馬談更本之以說道家之特色,在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外;緯書中亦重言天地人之精氣與神靈。緯書多有圓,與讖相鄰。圖讖之學之在漢世,稱為內學。後漢書方術傳序舊注曰「其事秘密,故稱內」,亦即自其具若干內在之神秘,非一般心意與世俗之學所能及,而稱內。漢志中有黃帝內經十八篇。今存內經固未必漢世所傳之舊,然其所論屬於人之生理之構造節度者,亦即一般心意之所不及,故稱為內。內經中所言之醫理,在緯書中,亦原有之。傳漢末魏伯陽作參同契,其言仙道,有「與鬼為鄰」之句,亦即言其道之陰秘。又傳其書祖述黃庭內景經。此經以黃指體內,庭指天地之日月星辰,而以體內之氣為本,以通天地之氣為仙道,故有此經名。此蓋緣管子之言內業與圖讖之學之為內學,黃帝醫經之為內經,而後此仙道之書,亦名內景。由此內之名,即見其所及者,乃屬於人之生命與天地之若干內秘。此諸書,亦皆同及於人之精氣神,即見此精氣神之屬於內秘。故修之以成仙之學,亦為內秘之學;不同一般世間之學之顯明於外,而無內秘者。此中國漢代之學有內外之分,亦如西方中古之宗教之學有Exotic與Esotic之分,印度佛教有顯教與密教之分。然佛教傳入中國,與中國之世間之學相對而言,佛學又皆自稱內學。明耶穌會士亦言其所傳之神學為內學。然此皆同原於中國本有內學、外學之分,以言天地人之內秘者為內,修其道者為內業,亦能成內景之思想,而來者也。 然此一中國之內業內學之流,如何演變為後世重內在的自節制其精氣神之運用,而依修煉之法度,加以修煉,以成仙之道教?則亦有其思想義理上之次第演變。此則屬於哲學,今當就所見以略說。 二 儒家之內心之學,與道家之內心之學,及先秦儒道之家言精、氣,與神之意義 茲按人之學之有屬一般世間範圍者,亦有超於其範圍者,則莊子書已有游於方之內,與游於方之外之分。其意是以此方為世間之禮法之範圍,超於其外者為方外。以莊子觀孔子,孔子為方內,而其學與道家之學,應為方外。然此方外之學,則可次第及於一般心意所不及之天地人之內秘,而成內業之學或內學。此後之內外之義,遂與莊子所言之方內、方外之義,正相對反矣。 茲按在孔子與儒者之學中,亦非無其內心之學,復非謂天地人之無其非一般心意所及之一面。唯儒者之內心之學,乃以內心所自覺之心、情、意、志之修養為本。於道流所言之精氣神等,儒家書固亦非無其名。然依儒家義言神,初即人之鬼神;言氣,即身體中流行運轉之血氣體氣,而可表現為氣貌氣色者。論語言「屏氣似不息者」,即只是體之呼吸之氣。釋名言「氣,慨也。慨然有聲,而無形也」。此即謂依呼吸之氣,而成聲氣。孟子言「氣,體之充也」,則指體氣充於內,見於外者。左傳莊十年言「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即此充體之氣。荀子「不觀氣色而言謂之瞽」,禮記祭義言「孝子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愉色」,皆指氣色氣貌也。由此而演為後儒所言之聖賢氣象之氣。人之生也固有其體氣,以成其言動。其歿則形體存而言動息,則可謂其形存而氣往,以為鬼神。人身之形為質,為人身之魄。左傳昭七年言子產曰:「人生始化曰魄,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則人先有體魄,後有神明。體魄為底質、故月之底質名月魄。神明則如月之光明。左傳意謂魂魄之強,賴於用物之精多。此物精多,並非人之精之謂也。人之能知言動者為魂,故人歿則魄如離魂,以只降為形質,而其知言動之魂,則如往而升,而成此言動之體氣,亦如與魂俱往,故禮記禮運言人死則魄降於地,而魂氣則為「昭明悽愴,而無不之」。禮記祭義言:「氣也者,神之盛也;魂也者,鬼之盛也。合鬼與神,教之至也。」此即言魂氣即鬼神也。此人之歿而魂氣、神氣之無不之,以為鬼神者,乃「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中庸語)。孝子慈孫,唯以其齋敬之誠,與神明相接,以成人之齋明。故禮記祭統言「敬盡然後可以事神明」,中庸言「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是即儒者所以超其一般之心意,以通接於此不可見聞之鬼神、神明,或神氣、魂氣之道也。至於專就人之生前言,則儒者言自覺之心意,與形體及其氣之關係,要在以心意或心志率氣為教。孟子言:「志,氣之帥也。志至焉,氣次焉;持其志,毋暴其氣」,即以志率氣。荀子言治氣養心之術(修身),又謂「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藏焉,夫是之謂天情」(天論)「酒亂其神」(解蔽)此神之義連於情。性情即心之所治,情之義亦連於氣。人之心志能及於高明正大,則其神其氣亦然。故孟子有「所存者神」及「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及「浩然之氣」之盛大流行,而「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之說。荀子言治氣養心之術,則以心知道,而治氣以自化同於道者,為神。故言「神莫大於化道」(勸學)。又言「治氣養心之術」,「莫神一好」。(修身)更言「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不苟),「盡善浹洽之謂神」(儒效),「誠信生神」(不苟),「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勸學)故心亦即「神明之主」(解蔽)。至於荀子或言大神,如王制言「夫是之謂大神」,正論言「居如大神」,賦篇言「通於大神」;則觀其上下文所指,亦並是喻德化所及者之之大。後呂氏春秋精通篇言「神出於忠,而應乎心」,亦依心之德以言神之旨。此要皆以養心志或心知,以治及體氣或血氣,以成其心之神,而屬儒學之傳者也。 上文略述儒家言神與氣之旨。其合神氣為一名,則初即指魂氣。唯禮記中孔子閒居所謂「地載神氣」,則同於後之道家所言之天地之神氣,此乃後起義。至對精之一字,則孔孟蓋初未嘗言之。國語周語上「袚除其心,精也,非精不和」,此精同於祭祀之誠敬。周語下言「味入不精,不精則氣佚」,此則韋昭注為精美之精,無深義。荀子解蔽言「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用精惑也」,成相言「思乃精」,修身言「精雜污」,正名言「君子之言,涉然而精」。此乃只指人之精專之心。賦篇言「血氣之精」,正名言「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則此精只指血氣之精要。至荀子言於天雖「精不加察」,易傳之言「精義入神」,則此精只是精微,而與粗大相對者。如樂記之言「精粗之體」,此精亦與粗對,皆唯是狀體之辭,非直指實有之體。至於易傳言「精氣為物」,「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則此精乃一萬物可由之而生之精。如谷之精,指潔白明瑩之米核,為芽葉等可由之而生,而有實體之義者。此則與後文道家所言之精之義最近。又儒書多言精氣、神氣、而罕言精神。孔孟荀書及禮記之言中,精神連用,唯一見於荀子賦篇,一見於禮記聘義,皆無深義。至孔叢子言「心之精神謂之聖」一語,則是攝精神於心之語。後之陸象山、楊慈湖、羅近溪,皆善言心之精神。此皆別具奧旨,非本章所及。然其思路仍與道流之以精及神氣為心之本,並於精神之中特重精者,有所不同也。 道流之言氣,蓋不如儒者之特重人之形體之氣,而恆更及天地萬物之氣。蓋氣之一名,亦可兼指人氣與天氣。老子言「心使氣曰強」,言「專氣致柔」,仍是指人之體氣。然氣之原義,則指雲氣,引申以指天氣。如左昭元年以陰陽風雨晦明,即天之六氣。莊子逍遙遊言神人「乘雲氣」「御六氣之辯」,齊物論言「大塊噫氣,其名為風」,亦初指天氣。然莊子人間世之言「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則又是指人之氣,在未有心時,乃虛而能待物生感者。此感物之事,即超於其形體之外。故此體氣,宜只說之為一生命之氣,不宜以形體之氣名之。庚桑楚言「欲靜則平氣」,達生言「純氣之守」,亦宜說之為一生命之氣之平。達生篇言鬥雞,謂雞之虛驕而恃氣,疾視而盛氣,則不可以斗,則乃是以此雞之物之生命之氣之未平,以喻人生命之氣之未平者,皆不可以斗。大宗師言「游乎天地之一氣」,知北游篇言「通天下一氣耳」,則合一氣與天氣以為一。大率在莊子,此氣之一名,在人則與心及身之形之名相別,而較心及身之形之義,更深一層;在天則與物之形、質之名相別,亦較形質之義深一層。言人身與物之「形」,乃自其現狀說;言身與物之「質」,乃自其內容之堅實者說;言心,則自有所知說;言氣則自其非定形定質之存在,而為一流行之存在,亦在心之底層,而恆能虛以待物之生命說。故言「通天下一氣」,即言一切有定形定質之物,皆為一存在的流行、或流行的存在,而亦實亦虛,而更自以其虛,涵其他之物之氣之實,以相通相涵相生,以合為一氣者。故此氣之一名言概念,乃所以表有定形定質之一切物,能自超化其定形定質,以合為一存在的流行或流行的存在,以為此一切有定形定質之物之所依,與所歸者。自此一氣為一切物之所依而相繼以生言,則此氣為一切物之母之原或元始,而莊子大宗師有「氣母」之名,漢人即更有「元氣」之名矣。 至於此神之一名,則老子言「其鬼不神」,仍是儒者所傳之鬼神之舊義。老子言「天下神器」,則言天下非可以人之智力把握之義。然其言穀神,則又指人心如虛谷所出之心神,而亦為如虛谷之天地所出之神,而能為天地萬物之玄牝或根,而又非昔之所謂鬼神者。莊子之言神,則多隻指人之心神、如逍遙遊之言其神凝之神,養生主以神遇之神。莊子言神之語甚多,不必盡舉。此心神之為神,則要在自此心之合於氣,而虛以待物時,無一般之心知,而感無不應,即同於鬼神之感格之「不可度思」,故名此心神為神。此心神之感無不應,即恆遍運而不滯,以變化無方,而亦不為所接之物之形之質所定,其義即有與氣之義相同者。然自此心之神依心之知之遍運不滯說,則其義初連於心知。故庚桑楚於上所引「欲靜則平氣」之下一語曰「欲神則順心」。順心之知以遍運,是為神。則與吾人之生命之氣之在心知之底層,及其外之天地萬物之氣,不必有心知者,其義又不同。此中之吾人生命之氣、天地萬物之氣與神,及一般心知之關係,當是依此人之一般心知之底層,以說一虛而待物之生命之氣,更依此一心知之不為定形定質之物所限,而有其遍感遍運,以言其為心之神,而得合於其虛而待物之生命之氣,如應帝王篇所謂「合氣於漠」;而此神亦即輿此生命之氣同流,亦如為此氣之表現,而可合名為神氣。莊子田子方篇言「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 [3] 。此神氣之所以不變,即以其不滯於定形定質之物,而能遍感遍運於青天、黃泉、八極,以成其不變也。此神氣之不變,亦可只說為氣之不變,如可說之為「純氣之守」(達生)亦可說為神之守,如言「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刻意)。然此中之神之義,必連於此遍感遍運之心知,以通於所知者說。故即說之為與人之生命之氣共流行,而為此氣之表現,此神之義與氣之義亦有不同也。 至於此精之一字,初乃老子之所重。莊子天下篇言老子「以本為精」,即以精為本,如言「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所謂精,乃自其中有真信者而言,則不重在以精與粗相對。蓋此精之一字,說文訓為擇米。所擇之米,即潔白明瑩之米。今按凡字之從青聲者,如清、晴、倩、靚、靖、請,睛皆有清明亮達之義。清明亮達之物,即有其內在之真信、或精蘊,而能顯者。此即如穀米之精者,亦即能同時為一種子,而內蘊藏一「能生芽、生葉,更生穀米」之生幾者。老子言精,所以喻道之能生,故其言精,當是取於穀米之所蘊藏。莊子書內篇多書神與氣,精字只兩見,一為「鼓□播精」(人間世),此只指米之精;一為「勞乎子之精」(德充符),此以上下文觀之,蓋只指血氣之精。二者皆無深義。然外篇則多言精,除言「山川之精」(胠篋)「天地之精」(在宥)乃指自然物之精之外,其言「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知北游)「一之精通,合於天倫」(刻意)「聖人貴精」(刻意)「至道之精……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在宥),皆貴吾人之生命之精蘊之旨。至如秋水篇以「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此只是與粗對之精,非必指生命之精蘊耳。 然老子未以精與氣之名,連用為一精氣,亦未以精之名與神,連用為精神。然在莊子外篇,則多將精與氣、精與神連用成名。如「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群生」(在宥)「神之又神,而能精焉」(天地篇)「神明至精」(知北游)而莊子外篇以精神為一名之處尤多。亦或以精與儒家之誠連用,如漁父篇言「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此言以氣之精育群生,即言將此氣之所內涵之功能或精蘊,加以表現,以育群生之謂。言「神之又神而能精」「神明至精」即由神之相續,以見精之至;而言精神、精誠,則有將人所內具之精蘊,表現於神之運,與志之誠之義,要皆是以精為神氣之本也。 茲可總述此道家之流精氣神之三名之義,以言其關係。氣乃以一流行的存在,或存在的流行,為義。神以氣之遍感遍運於其他之氣或物,為義。精則自氣之有其內蘊,而能表現於氣於物,為義。凡於人或天地萬物之氣之流行中,一方見有已成之定形或定質之物之化,一方見有物之新生出,即見有此流行之氣。更還觀此新生者之所以自已成之物,而化出,即見此已成之物與其氣,具有其所內蘊,而能表現彰明於外,以成此新生者。此所具之內蘊,而能表現彰明者,即此氣之精。亦必氣之有其內蘊之相繼表現,而後有氣之流行之相繼;又必有氣之流行之相繼,乃有對其外之氣或物之相繼感通,以成遍感逼運之神。故氣必有其精,而後成為氣,以更有神。故氣之精即神之精。氣依於精,謂之精氣。氣而有神,名神氣。由精至神,是為精神。此即見氣之流行,神之通感運行,並以此精為其本。精略如西方哲學中所謂本質Essence,氣之流行為此本質之顯為變化Becoming,神則為一變化之流之通感於其他變化之流,略如Geist。此人之精氣神之運及於一定之物,方有一般之心知志意情慾,為一般之自覺之所及此皆屬於心之浮層,乃以此精氣神為其根本,而精又為氣神之根本;故一切內心之學,亦皆當在此根本上用。此則道家者流言精氣神所趣之思想道路也。 三 董仲舒與淮南子之重精為氣神之本之義 此道家者流之趣向在言精氣神,更以精為本,在老莊之書只有散見之文,然在吾人前所述之管子之內業之文中,其言精氣神之修煉,歸於以精為神氣之本之旨,已大顯。時相先後之呂覽書,言精氣與神者,亦散見各篇;然特有精通、精諭之篇。其論人篇言,「知精則知神」,盡數篇言「精不流,則氣鬱」,亦是精為神氣之本之旨。循此以觀漢人之喜言精神、精氣,則知其大皆以精為本。此以精為神氣之本,與重養精神之義,即在醇儒之董子亦有之。如董仲舒春秋繁露言:「天積眾精以自剛……故天道務盛其精。」(立元神)則明見其乃是自有內在之精蘊,能表現彰明於外者言精。其下文更言「聖人積眾賢以自強」,則以眾賢有德,而能表現為功,正是人中之精之故也。董仲舒又言:「身以心為本,精積於其本,則血氣相承受……然後身可得而安,治身者務執虛靜,以致精。」(通國身)此則謂人體之精為其血氣之本。又言「氣之清者為精」(通國身)氣清,即能表現其內藏者於外之謂也。董子於言精之文之後,亦恆繼以言神。如言「能冥能昏,謂之神人」(立元神)。又言此氣神之運行,乃「氣從神而成,神從意而出,心之所之謂意;意勞者神擾,神擾者氣少,氣少則難久矣。故君子閉欲止惡,以平意,平意以靜神,靜神以養氣……精神者,生之內充也」(循天之道)。「安精養神,寂寞無為」(立元神),此其欲超一般之心知,由虛靜寂寞,以安精、養神,而治血氣,其旨亦與道流不殊。 然董仲舒更重郊祀之禮,以教王心承天心,以致其誠敬,而與天神通感,則純本儒家義說。揚子云法言特有問神之篇,亦要在承儒家之傳統,以神即心之潛於天地之中。其文曰:「或問神,曰心……潛天而天,潛地而地。神在所潛而已矣。……天神明天,照知四方;天精天粹,萬物作類。」此亦以神明之照知屬功用,精粹為萬物之所以作成其類之本質。東漢儒者之論定經術於白虎觀所成之白虎通義之一書卷九,言天地之始判分,仍以「精出曜布,庶物施生……精者為三光,號者為五行」;然後有「情性」「神明」與「道德」「文章」為言。此仍是以精為五行之氣與神明之本之旨。故卷八精神曰「精者,靜也,大陰施化之氣;神者,恍惚,大陽之氣,萬化之本」。則此精氣之施化者,亦即「萬化之本」之本。至其言聖人一節,謂聖人與神通精,則自其兼通動靜而言也。 此漢代之儒者,如董仲舒以至會於白虎觀之諸儒之言精氣神,乃由其為一時代之共同觀念,人恆不能外之而不言之故。漢人之言精氣神之義最多,而與管子之內業之說最近者,則其前之淮南王書,以及緯書與內經等書。唯此諸書,方為漢代之神仙與道教之思想之所自出也。 淮南子精神訓首言未有天地之先,有「二神混生,經天營地,別為陰陽(之氣)……萬物乃形,煩氣為蟲,精氣為人。是故精神者,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門,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此無異言先有天之精神之氣,人得之,遂成為人之精神;故此人之精神,亦可再入於其所自出之門,以與先天地之精神合一。此中言「精神,天之有也」,及言天地之開闢,有如莊子之言天地之精神。其於此精神二者,乃先言二神之氣混生。此二神混而生,即亦無異合而為一。此應即相當於主術訓所謂太一之精。其言此二神之氣,自有其精以生人,此精亦即自神氣之有其內蘊,而能表現於人者以言。人得精氣,乃更有其精神。則人之氣與神,皆依此精而有,功夫亦在「澄澈神明之精」(要略)以「懷天氣、抱天心」(要略)。以此精為本,為主於神明心氣,正老子董子以精為本之旨也。此精為氣之本之義,用於人身,則淮南子精神訓後文言「血氣者,人之華也;五臟者,人之精也」。更言五臟當屬於心,然後「精神盛而氣不散則理,理則均」,「均則通,通則神」;而五官之孔竅,即精神之戶牖,以使神通於外,而不馳騁於外者。馳騁,即精神之陷於物中而馳騁。此與神之通於外,依其「精神內守形骸不外越」者,大不同。精神守於內,即精神守於心,以外通物,而內主其形身。故言「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寶也」。此言與荀子之言「心者形之君,而神明之主」之義之不同處,則在荀子直以心知為神明之主,淮南子言心知則必先有神為寶,然後能主形,更制其形中之氣。故原道訓謂「氣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俶真訓言「神者,智之淵也。淵清者智明矣。智者,心之府也」。其以神為心智之淵,則神之義明較心知之義為深;而神又出於精,故上引精神訓文後又言「精神守其根,死生無變於己」。此乃以對心而言,神為其內寶,對神而言,則神為精之神;故後文謂能於死生無變,以死生為一化,以萬物為一方者,在其見此死生之萬物「同精於太清之本」。後文又言「抱素守精……游於太清」,亦以精為太清之本。其流至於後之道藏之三洞四輔之書之編纂,亦以洞真部之太清經為首。老子「其精甚真」,真即精也。後之道教經典言清,太清之上有上清,上清之上有玉清,玉清之上有大羅之初應一氣,愈說愈高。易緯通卦驗首托孔子曰:「太皇之先與耀合元精,五帝期以序七神」,亦以精為首,神為次。易緯乾鑿度則言天地之始,其德「通情無門,藏神無內」。無門無內,應即神藏於精,而無內無外之境。淮南子又言「心之精者,可以神化」(繆稱訓),而精神訓亦言其能「有精而不使、有神而不行」。此即於精神皆守其根之旨。精神之根,即天之精神也。人由守此根,以入於此天之精神之門,即人之「契太渾之朴,而立至清之中」。由此而下文更言:「其動無形,其靜無體,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無間,役使鬼神,淪於不測,入於無間,以不同形相嬗也。……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於道也。……故形有摩而神未嘗化者。……化者,復歸於無形也;不化者,與天地俱生也。……故生生者,未嘗死也……化物者,未嘗化也……至人……稟不竭之府,學不死之師。」此即明言內守其精神之根者,即能超出其有定限之形體之生存,以還入於其生命所自始之天之精神之門,更與之為一,而能以不同形相嬗。此則由其人之精神,初是與天地俱生,以生萬物之生,之「生生者」、而原不死者;故人之內守精神之根,而還入於天之精神之門,任其形骸之返地,而「抱素守精,蟬蛻蛇解」於其形體之外,以「游於太清」者,亦自無死,而唯以不同形相嬗矣。淮南子此篇之至人,亦即詮言訓「能反其所生,若未有形……未始分於太一」之真人也。 此淮南子精神訓之文甚美,而讀者或不知其關節,與前後文明相照映之義。故上舉其要以述之,以見其義旨非只在描述一精神之境界,而實是指出人之由精神之內守其根之功夫,即可超其形體,以還於其所自生之天之精神之門,而不死,以不同形相嬗。此不同形相嬗,乃指登假於道之人之精神,能自變化其形體,以自相嬗繼,與莊子寓言篇之言「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者,其義不同。此正為仙道之理想。則世之謂淮南子學仙道,而與雞犬共登天,故亦淮南子精神訓之文,原有之理想也。 然此淮南子之書,亦只有此一守精神以游於太清之本,以不死,而能自變化其形體之理想為止。於如何守精神以游於太清之次第功夫,故未述及。此即不同於道教經典之有種種煉養之功夫者。此一人之精神可不死之說,乃意謂人物之形體,皆原於天之精神,故此人之精神可離此人之特定之形體而存,更能自變化其形體。緣此即有人之登假於道,以成仙之理想。然世之哲學,亦可據現見人之精神之依於其形體之氣,謂精神本以血氣為主,血氣常附形體,仙道之說為誣妄者。此即如王充論衡之說此神不離形,而無神仙之論。王充固言「養精愛氣」(論衡道虛)自「作養性之書……愛精自保,庶冀性命可延,斯須不老」。然又謂「人亦蟲物,生死有時,猶入黃泉,消為土灰」(論衡自紀篇)。則知為不死之仙,乃不可能之事也。然依王充之說,亦謂形體依氣而有,形體化而氣自在天地間,則人果能由煉養其形體,以化之為氣,其氣不滅,其煉養之功,亦當不滅;則將此現有之形體,由煉養以化之為氣,再依此氣以生新形體,亦即在理論上非無其可能者也。 大約淮南子與後之道教言煉養之功夫,除服藥石之外,皆重調氣息。此氣息乃最易由人加以變化轉動者。若並此而不能加變化,則更不能自變化其質實之形體矣。由調氣息,以使口鼻之氣,入於五臟;以至於人之精血之所在,而施以煉養之功夫,則仙道之流所謂煉精。此中人之精血,為人之無窮之子孫生命之原始,則亦可說其內藏無窮生命之精蘊者。仙道之流之或以房中術為仙道,或以保童貞之元陽為仙道,其術雖不同,蓋皆依其有見於此人之精血,為人之無窮生命之原始,遂信其內藏無窮生命之精蘊;而意謂人果能由煉養此精血,而開其內藏,即可通接於此無窮生命之本原或元始,而人即可至長生不死。然人亦可於此有精血之身體之其他部分,或其心靈之任何部分,皆謂除其已有之表現之外,更內藏有精蘊,而此精蘊,亦是通於生命之原始之無窮者。則人由煉此一部分之心身始,而得其精蘊,亦同可通接於生命之原始之無窮。由此而吾人於所知之任何精氣神之表現,亦皆可謂其內藏深一層之元精、元氣、元神,而此所知之精氣神之表現,亦即以此元精、元氣、元神,為其精蘊;而此元氣元神,亦皆無異元精。則吾人對此精氣神之任何表現之煉養,皆可通接於生命之原始之無窮。要之,人無論沿何途徑,以通接於此生命之原始之無窮,如參同契所謂「天地至精,可以口訣,難以書傳」,以更變化其原形體之質,使皆成氣,即常言之化氣之事。至由此煉精所成之氣,達於至清至精,則其感物也,亦當能遍通而遍運,此即鍊氣化神之事。氣至清而感物,更不滯不執於物之實,視之如虛,而以神與此虛相接,即煉神還虛。此蓋非謂其神之歸於虛無之謂,唯是如列子仲尼篇托亢倉子言「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氣合於神,神合於無」,以成一精氣神合一之生命,恆至清以遍通遍運,以流行而不滯於物之謂。至清而開其藏以表現於外之謂精,流行之謂氣,遍通遍運之謂神,不滯於實之謂虛。此後世仙道之言所代表之理想,亦固皆可沿上述淮南子精神訓之義,以進而形成者也。 四 淮南子,與漢以後之道教之發展 此淮南子之言之足開仙道之說者,除其精神訓之言及精神之修養者外,據漢書藝文志,除淮南子內篇二十一篇,與今存之淮南子之二十一篇數合外,更有外篇三十篇;而在詩賦略及術數略中,皆有淮南之書。淮南王傳,言淮南作內篇二十一篇,外書甚眾,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此其中篇及漢書楚元王傳所言「淮南有枕中鴻寶苑,言神仙使鬼物、為金之術」,是否亦在藝文志所言之外篇中,亦不可考。然其書蓋皆是其門下士之集體創作。其書之多,則見其門人之多。惜其書多佚。大約其中之言黃白之術者,同於前此之方士所言者。淮南學之特色所在,則就今存淮南子書而觀,其中除言精神之煉養者外,更詳論種種政教之道,以綜合百家言。其中之若干義,吾已散及於前文及原性篇,亦非此章之所當及。於此所唯當略及者,即淮南子既兼有政治思想與神仙思想,其書又多,則其謀反之事既敗之後,共著其書之門人,即有一將其書所涵之政治思想與神仙思想,加以結合,以傳播於世,更形成一社會中之政治性的宗教團體之可能。西漢順帝時,襄楷有太平道,其所據之思想,是否亦有原自淮南子者,亦不可知。襄楷自謂其太平清領書,自於吉傳來,似別有其傳。西漢成帝時董仲舒之弟子眭孟言,漢德將終;齊人甘忠可依包元太平經謂,許漢再受命,而哀帝遂有再受命之事。則見包元太平經中有五德終始之說。順帝時之太平清領書,當自此太平經而來。則此襄楷之太平道,其政治意味必甚重。後之張角為太平道,亦意在為一政治性之革命。然今存太平清領書中,亦有道教之修煉思想。太平道奉老子,又不同陰陽之流。此太平道,即當視為陰陽家思想、道教之修煉之說、與政治革命意識三者之一結合體。此蓋即後之道教組織之形成之一原始也。 至於漢末之所謂天師道,則傳由張道陵所創。張道陵為張良之八世孫,史謂道陵之孫張魯,初為五斗米道,魯之子張盛至龍虎山,遂有天師道云云。天師道唯行導引辟穀以長生,亦有以符籙等驅邪、醫疾、禳解之術。則其道之內容,當是一神仙之術、醫術、與巫術之結合。此為後世道教之正宗。天師之名,首見莊子徐無鬼篇。今名天師道,即無異將漢人所信之天神推開,而代以天師。其與太平道,同奉老子。老子固以道為先天地生,則得道者,亦應可稱天師。此天師道之初不具政治性,即純存在於社會之道教也。原始之天師道,如何教人修煉之詳細內容,今不可考。然傳為漢末之魏伯陽著之參同契,則其書尚存。參同契之本易卦言修煉,則與漢代之易學之旨通 [4] 。若此書果為後漢之著,則此書為道教思想之開始學術化理論化之始。至東晉葛洪著抱朴子,以外篇說儒家經世之政教,以內篇言仙道,明主以道教為本、為主,儒教為末、為附。抱朴子之言仙道,則既有體內之煉養以成內丹,亦有體外在之服食藥物,以成外丹之說。而在其外丹之說中,亦有黃白之術。此即綜合儒道又綜合戰國黃白之術,與體內之煉養之說,亦可稱為道教之學術理論之趨於融通。晉哀帝時,更傳有上清經之出世,為道藏中之第一經。後更次第有道經出世,而道教之理論大備。此可參考近人陳國符之道藏源流考一書。至南北朝時,北朝之寇謙之,兼重符籙與科教。科教中即包括對災禍之禳解,對鬼神之祈禱等儀式之規定與實行者。南朝陶弘景,傳嘗搜道教經典,作真誥敘錄,設道觀以為道人清修之所。後之馬端臨文獻通考謂「道家之術,清淨一說也,煉養一說也,服食一說也,符籙一說也,經典科教一說也」。清淨指老莊之清淨人心之說。煉養即體內之修煉、或內丹之說。服食則服體外之藥物、或外丹之說。此後二者皆所以使人成仙或長生者。符籙則為巫術中之咒語之變為一符號者。經典科教,即道教之書與儀式之規定與實行。而其禳解祈禱之宗教儀式,則既為一宗教性的與鬼神之交通之禮,亦兼有對鬼神之役使之巫術者。合此神仙之術,巫術及與鬼神交通之宗教之禮,遂有道教之儀式組織。道人共居道觀,而道教即漸成一足與其時之佛教對抗之一固有宗教矣。 沿此上所說,則吾人無妨更一縱論此中國之道教之發展之方向,使吾人對道教之道有一整個把握。依吾意,此道教發展之方向,如自此中之修煉之目標而觀,則大約其初所言之效果,只是長生,以游於海上三神山,此則戰國至兩漢之神仙思想中已有之。葛洪抱朴子內篇之所謂「游於名山,謂之地仙」者也,其後乃有淮南子內業,至參同契諸書言體內精氣神之修煉,由此而有抱朴子所謂「舉形升虛,謂之天仙」。此即與魏晉時代之其他言虛無或無之思想俱起之道教思想。至寇謙之、陶弘景,而道教成一組織之宗教,與外來之佛教抗衡,與儒並尊,更與儒佛之教,互相激揚,於是道教之影響,遂遍及中國社會之各階層、中國文化之各方面。由此而道教之人中,亦當同時有不居道觀、不在道教之組織中,自隱於山林,以從事修煉者。民間遂逐漸形成若干遊戲人間之神仙故事,見於晉唐之小說。由是有八仙之說。此八仙之名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十,考其出於元世,蓋初由杜甫先有酒中八仙之詩而來云云。然鄭樵通志有八仙圖,又有八仙傳注,唐江積撰。此是否即道教所傳八仙不可知。然道教所傳之八仙,則皆托諸唐人。在八仙之傳說中,傳呂岩得道於鍾離權,權授以採藥鏡。觀今存呂岩詩,蓋為一豪放不羈,以游於人間之奇士。此外有關於韓香子、李鐵拐等之故事,亦皆頗有奇趣,並帶一遊戲人間之詩人情調;皆與杜甫詩中之酒中八仙之情調,有近似處。然此種能遊戲人間之八仙,則較其前之只求往海上仙山、或升天之神仙意識,又更高一格。此乃由於其遊戲人間之時,即同時直下化此人間為仙境,而不必求於海上天上。求仙境於海上天上,猶如佛家之只求出世之小乘;而八仙之遊戲人間,則略近於世間與出世間,不見為二之大乘境界矣。此八仙之傳說,及唐代叢書中之唐人小說中神仙故事,與唐詩中之有仙意者;皆較魏晉以來神仙傳記、及神異之小說、與遊仙詩等,尤富於奇逸之想,亦開文學之新境。至由五代至宋之道教思想,由种放、穆修、李之才,傳至邵康節者,則另具一形態之哲學義理。邵康節乃亦儒亦道,而亦遊戲人間之「天挺人豪」;但只居一地以為安樂窩,則不同八仙之喜遨遊四海者耳。北宋之張伯端遇劉海蟾,謂得唐鍾呂之傳,遂作晤真篇,言道家之性命雙修,別於儒佛之只修心性而不修命之旨。至於金之王重陽,由儒人道,創全真教,傳至元之邱處機,而元成吉思汗嘗降旨,命其管領三教。此全真教與其時之大道教、太一教,皆並以「兼善濟物,匡扶世運」為懷。近人陳垣並稱之為南宋初河北之新道教,而為之考。其中之全真、大道,全不尚符籙;太一教,則仍以符籙應世。然皆不同於其時南宗之宗張道陵之正一教,專守符籙科教者。全真教「其遜讓似儒,其勤苦似墨,其慈愛似佛」(光緒陳教友長春道教原流卷一引金辛願靈虛觀記),此則真有救世之大乘精神者也。金元之道教,十之七屬全真教。至明之末季,則不特其時之道教徒多主三教同原之說。即儒家如王龍溪、趙大州、李卓吾、焦弱候、管東溟等,佛家如憨山、智旭等,同有會通儒佛道中之二教或三教之說。民國以來之道教,則更有加耶回二教為五教,而主五教同原者。此則初原於道教之道,自始即為種種道之複合物之故。漢代之道教即為一神仙之道與巫術醫術之複合物,其與陰陽家在漢時即發生交涉。佛學東來,而道經多仿佛經,並取其義以為之。至唐而與儒佛二教,互相激揚;宋金元以後,即自然與儒佛二教趨於混合。道教之說,恒生根於民間,初不必有高深之義理,而對余教之義理,恆只取一被動的攝受之態度。故其思想之內容,即恆由各方面之混合而成。然此混合之自身,亦是一道;而其所據之以從事於混合者,亦自有其千古不變者即:必求人之成為長生不死之神仙,而講求所以成神仙之一切修煉之道是也。此則固未嘗出於漢代之道教之根本思想之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