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二章 秦漢學者之言學術之類別與節度,以形成學術人文之領域之道
一 漢世學者之歷史精神,及司馬談、班固對學術思想之類別與節度之論述,及學術、人文領域之形成
上述之秦漢學者之順天應時之道中之天,乃一在時序時運中,見其節度之天。其將空間上之五方、人之感覺世界中之五色、五音等,與天上人間之五帝當令、人王當政之期,依陰陽五行之理,配合於四時、十二月、二十四氣、七十二候與歷史世代之運,亦皆是於時序時運中,見其盛衰終始之節度。人依月令而行事而生活,人王依五德之終始而受命、禪讓革命、改正朔、易服色,亦皆是依時序時運,以為共有節度之人事,以形成人世之歷史者。此一依天之時序、時運之節度,以形成人事之節度、及人世歷史之意識,即為秦漢學者言天人合一之要旨所在;而不同其前之儒墨道之言天人合一,皆只自一統體普遍之道言者。由此而秦漢學者之學術,即亦首富於一溯往瞻來之歷史精神。中國史學之真成一專門之學,亦在漢世,此當先說。茲按中國固早有史官,尚書之為史官所記,其源甚遠。至周代而各國皆有國史之記載,孟子亦言孔子作春秋,然皆非專門之史學。春秋之三傳本春秋所載之史事,而言其義理上之是非,以成其經學或哲學,亦非史學。然三傳學者之本史事,而言其義理上之是非,已與先秦諸子之論學,唯舉史事,以證其所立之義理者,不同其學術之道路,而見一較重視史事之旨。春秋之一名,原為表時序之名,上章所已提及之。呂氏春秋除有月令外,其十二紀中,亦包含種種相應於天之春夏秋冬之種種義理之陳述。如於春紀言本生言貴生,即所以相應於天之春生者也。於夏紀、言勸學、言音樂,即所以相應於天之夏時,草木等之由生而長中,所表現之喜樂者也。於秋紀,言用兵刑,以行威禁,即所以相應於天之秋時,草木凋落中所表現之刑殺者也。於冬季,言節喪安死廉節之義,即所以相應於天之冬時,草木衰死中,所表現之「由成始而成終之義」者也。紀昀四庫提要,及余嘉錫提要辯證二書中,子部呂氏春秋,亦言及此。總而言之,此即已是納有關人文、人德之義理於四時之序運之自然歷史之下。呂氏春秋以後,上章所亦提及之淮南子要略,論古今學術,亦言伊尹太公之謀,孔墨申商之學,與淮南子之書,皆一一應時代之需要而生;亦一一各對其時代而顯其價值。此便不同於荀子非十二子篇,莊子天下篇,韓非顯學篇,論當時學術,只分派而論者。如吾人以易傳之序卦傳之「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以下所述,為一最早之自然文化史之文;則淮南子要略,即無異一最早之論學術史之文。淮南子俶真訓,又將莊子所謂「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代表天地開闢之階段。故以「未有始」之階段,為「未成物類」之階段;「未始有始」為「天氣始下,地氣始上」之階段;「未始有夫未始有始」為「天含和而未降,地懷氣而未揚」之階段。此則無異言一自然宇宙之開闢史。董仲舒春秋繁露之書,原名如何,或不可知,然其書乃以春秋之義為本。其三代政制質文篇,言文質三統之更迭,謂春秋應天,作新王之事,王魯、而絀夏、親周、故宋。其書多篇,皆及於建元之義,重年月日之始,重四時之運。至司馬遷作史記,乃言其有聞於董仲舒之言 [2] ,而於經學外,開一專門之史學道路。更言其意在承孔子之作春秋之志,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所謂「究天人之際」,亦即究人事之隨天之時運,而相應俱行。此即所以成古今之變之歷史者也。史記之八書中,有曆書,以言曆法;有天官之書,以言自然之天文;有封禪書,以言人對天地之神之禮;有河渠書,以言地理;有年表、月表,以紀史事之時。此皆應天時、地理,而為史。其八書之禮、樂、律、平準之書,與本紀、世家、列傳,則所以記人文與人物之歷史。此其所以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之書也。史記而後,著史者輩出。故史學乃自漢而成一專門之學。然此一歷史之精神,則初不表現於專門史學之書,乃先表現於經子之書,如上所述,再表現於漢人治學之重綜合前人之學以成其學,重家法師法,以承先啟後之精神。此一綜合前人之學,以成其學之精神,亦正為使漢人於以前之學術,既求論其淵源演變,亦更為之分家,以評論其得失者也。
此求綜合先秦諸家之學,以自成學之風,蓋在晚周已然。禮記為儒家學者之書,而其中有道墨家義;管子當為法家之書,而其中有儒道義;莊子外雜篇文,亦多攝儒法之義。此前已論之,秦漢之呂氏春秋、淮南子,皆為成於眾人之手者,更顯然意在綜合其前之學以成書。故呂覽序意篇,謂其書「上揆之天,下驗之地,中審之人」,歸於言「智」之「公」。淮南子要略篇言其書「非守一隅之旨」。齊俗訓言「百家之言,指奏相反,其道合也……是非有處。得其處則無非,失其處則無是」。漢初學者書,如陸賈之新語,若非偽作,其書之尚仁義、重教化、輕刑罰,固本儒家;其言「道莫大於無為」(無為篇)「君子之為治也,塊然若無事,寂然若無聲」(至德篇),則道家義。其慎微篇言「道因權而立,德因勢而行」,則法家重權勢之旨。賈誼新書更明兼言道德與仁義。漢書載賈誼「與李斯同邑,嘗學事焉」。故其論政,亦重改定法制。董仲舒乃明宗孔子,然其書亦兼取陰陽、名、墨、法、道、諸家義。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乃明分其前之學術思想為六。劉向校書,乃於其前之書,以七略為分類,於諸子之書,分為九流十家,為班固漢志所承。實則先秦唯有儒墨二家之名,余家之名,皆秦漢人所定。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乃以本虛無因循之道,而善養人之精神者,為道家;以重人倫之禮者,為儒家;以順時節、立教令者,為陰陽家;以嚴刑法者,為法家;以正名位、名實者,為名家;以重經濟上之強本節用者,為墨家。然司馬談乃以為唯道家可統攝諸家。則司馬談之學,即以道家之學,綜合諸家之學也。司馬談論道家學,重虛無因循之義與精神之義,語多同於淮南子。淮南子之綜合諸家,亦即以道家學為本者也。然其先之呂氏春秋,則重仁義禮樂之意多,其儒家之色彩又較重。後班固漢書藝文志,歸宗六藝,以衡論九流之學,遂謂儒家於道為最高。然亦言各家皆同源於王官,皆於王政有所用。故班固於儒家言其「蓋出於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游文於六經之中,留意於仁義之際」;於道家言其「蓋出於史官,秉要執本,清虛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術,合於易之嗛嗛」;於陰陽家言其「蓋出於羲和之官,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於法家言其「蓋出於理官,信賞必罰,以輔禮制」,合於「易之明罰飭法之義」;於名家,言其「出於禮官,古者名位不同,禮亦異數」,合於「孔子言正名之旨」;於墨家言其「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視天下,是以尚同」;於縱橫家,言其「蓋出於行人之官」,合乎「孔子貴使者之義,當權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辭」;於雜家,言其「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於農家,言其「蓋出於農稷之官,播百穀,勸耕桑,以足衣食」,合於書經「洪範八政一曰食,二曰貨」,及孔子「所重民食」之旨;於小說家,言其「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然亦合於孔子「雖小道,必有可觀者」。更總而論之曰:「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說,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減亦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使其人遭明王聖主,得其所折中,亦皆股肱之材也」。此班固於九流十家之說,謂其所自出之王官,其學之宗旨所在,與其所合之六藝孔子之言,皆不必盡當。然班固於此九流之學,能更推本其源於古代之官師合一之學,明其義之合於六藝與孔子之教,而見其可相輔為用,以成王治。此自是較司馬談之六家之說,未明及此等等者,更為備足。然依吾人之意言之,則此司馬談班固之論六家、九流之各有所長、所得,亦各有所短、所失,實乃本在依一綜持之精神,以對先秦各家學術思想之義理,分別為之劃定種類範圍,以見其言之互相制限,使用其說者,有一節度,以配合之為用。此先秦所傳之學術思想中之義理,其所以有此六家九流之分,又正是與人之文化領域之分,其他專門學術之分,大體相應,而可由之以見漢代學者之所以蔚成人文之道者也。
依司馬談言道家之學,重養人之精神,此為君者所最當學。養人之精神之學,即通於人之一切精神修養、求養生、長生之醫學與神仙之修煉之專門之學。依班固言,道家之學,源於史官,即通於史學。依司馬談言,陰陽家之學,重依四時中自然物之情形,以定人在四時中之生活之規律,此即通於專門之天文曆法之學,及載自然之山川,與其動植物之地理之學,以及包含迷信,而本天象物類,以為占卜之術數之學。法家重以法律治國、以兵強國,則通於專門之法律之學,及兵家之學。班固言縱橫家之學,則通於外交之專門之學。儒家重明人倫之德、人倫之禮,而禮必連於樂,禮樂又通於詩文與藝術之學。司馬談以墨家重強本節用,則重在言墨家之重經濟生活之意義。班固則以墨家出於清廟之守,而重明鬼,則重其宗教意義;而墨家之學,即當與祭祀之禮之專門之學相通。班固以農家為能重人之經濟生活者,有類司馬談所言之墨家。農家之學,則與農藝之專門之學相通。涉及人之經濟生活者,除農業外,兼有工商業。順農家、墨家、重經濟生活之旨,亦必可承認工商業之重要。而貨殖之學、工技之學與財政之學,亦與農家墨家之學可相通。司馬談、班固謂名家之以正名位、名實為事;即名家之目標,在使名當於其義。而以名釋名之義者,則為語言文字之學。則名家之學亦可與語言文字之專門之學相通。班固之雜家,綜合各家以為學,可不必論。本上所言,已見諸家所重義理之不同,乃由其所關聯之人文領域與專門學術之不同。今言人文之領域,不出倫理、宗教、對自然之知識、技術、歷史、政治、經濟、語言文字、文學、藝術之範圍,而專門之學術亦即涉及不同人文領域之專門之學。能知各人文領域、與各專門學術之各有其範圍,而互相制限,其效用皆自有其節度。今更使之並在而俱存,相生而共長,即為使人文化成於天下之大道。而在中國之漢代之為諸子之義理之學者,則大皆已不偏限在九流六家之一以立論,而於各家之說,視為各有其用,故於其所通及之專門之學,亦能使之並行不廢也。
吾人觀七略、漢書藝文志所載之書籍,其中之七略之分,乃本學術之源流而分,故先六藝略,而後諸子略、兵書略、詩賦略、方技略、術數略。若以其所論學術之類別而分,則六藝中之書與春秋,自是歷史,詩樂為文學藝術,禮即倫理政制,易則初為占卜之書,屬術數之學,其中之涉及天地萬物之事者,即人對自然宇宙之知識之原始。諸子之學中,儒者兼綜六藝,然重心初在詩禮樂。墨由儒而生,而重本尚書所記之上古聖王之敬天愛民之道,以立義於天下,重人民之經濟生活,尚農工之事。道家求自樂自得,由人樂而言天樂,以樂天道,而與造物者游。周禮衰,而內治其國,外交於他國之事,皆不必由禮,而可只以法內治其國,更以兵與他國戰,以縱橫之術與他國交,而法家、兵家、縱橫家之論生。陰陽家順天時之變,以立教令,猶易教之重「時行則行,時止則止」。名家之「正名位名實」,則謂之為由於禮之正名位而來,與一切詩書之文字,皆須求合實而來,皆可說。此即諸子之學原於六藝之學之大略也。後章實齋文史通義,言諸子原於六藝,亦正承班固之旨。至漢志之詩賦略,則詩樂之流。兵書略自屬於兵家之書。術數略中天文之書言天星;歷譜之書言曆法;五行之書言金木水火土之形氣,兼及五音六律;蓍龜雜占之書,言以物為占卜;形法之書,言地上九州之勢,以立城廓室舍,及人與他物之度數。方技略中,則有醫經之書以治疾,房中之書以節男女之欲,神仙之書以長生。此皆或連於道家養生之論,或連於陰陽家之順天時,而求察往占來,觀自然之物類,以定人事之當如何之教,而亦皆屬於今所謂自然科學、與應用於自然之技術科學之類者也。
上來所論,乃意在說明漢之學者能為六家九流之諸子所言之義理,辨其應用之範圍與制限,使之相輔為用,咸有其節度,即能於人文之領域或專門學術,使之並行不悖,而皆肯定其價值。故至漢代而天文、律歷、醫學、農業之學,財政之學(如管子輕重篇,及鹽鐵論等書所述)詩賦之學、文字之學(如由李斯之作倉頡篇,趙高之作爰歷篇,至許慎之分五百部首為說文解字)等皆立。諸子之學之所自本之六藝之經學,亦有師法、家法,以各成一專門之學。故中國之人文世界與學術世界,形成為一包含多方面之全體,亦實始於漢;其根本精神,則唯是能綜合諸子之學以為用,而知其制限與節度之所存、以為道而已。今按此對各家學術之價值與功用,觀其制限或節度之所存,其原亦在秦之政制對學術之統制。而李斯韓非之重統制,又可說原於荀子之重辨統類。荀子重辨統類,而其評論諸子之學,即謂其皆不能知統類之全,而恆只得其一偏,故諸子之學皆有所見,而亦有所蔽。荀子言王制,即重農、工、商、士、天子、三公等各類之社會政治上之人,各有其職位,以有制限,合以「壹統類」;此在前文論荀子時已及之。然由荀子之學至法家之學,則法家所欲成就者,唯在國家之統一富強,故重農工、而輕士與商,更只重政治上分官分職之統於一君之權;而不重人文之禮樂,亦必非排儒道墨諸家之學,而視之若一無有是處。此則又不能如荀子之視諸子之家,咸有其所見矣。由此而法家之學之用於秦政,即只教學者以吏為師,而學者之學,亦皆只所以學為吏,而禁止其外之學之自由講述。然此亦即對學術之活動,加以制限也。學者以吏為師,而吏有種種,則學術亦自分有種種之部門。秦之博士官,亦固各有其所職掌之學術,以並存於秦廷也。然以吏為師者,其所學之範圍過狹,而秦之博士官亦不多。秦亡而漢廢挾書之令,民間之學術皆起,而漢所設之學官亦多。然後漢之學者,能對先秦之學術,為綜持之論,而分別觀其性質、種類、範圍、制限,亦更能開出種種專門學術之途也。
二 漢世經學思想中禮制之道,見於白虎通義者
就此漢代之學者所承於先秦之六家九流者而觀,則大皆不專宗一家,如上已及之陸賈、賈誼、淮南子、董仲舒固然;後之揚雄、王充、王符、仲長統、荀悅、皆好學博覽,初不專宗先秦之某一家;而於先秦之儒、法、道及陰陽家之流之學,並有所攝取,以成其學。此漢代諸子之學,以其皆不專宗先秦諸子之某一家;即皆可稱為先秦子學之通學。至於漢代之學能自成一專門之學者;除文學、文字學、醫學,及其他方技、術數之學外,則為漢世之經學與史學。在先秦,詩書六經與史籍,為諸子之通學;一一諸子之學,各為一專家之學。在漢世,則學先秦諸子者,多通學;而經史之學,反成為專家之學;遂與先秦成一顛倒。故欲知漢世之專家之學,則對經學與史學,更當重視。漢代之子書,對整個政治文化所表現之影響之價值,亦不如漢世之經學史學之大。西漢之經學家,初各有其傳承,故初不免於相爭辯。爭辯而求歸於一是,西漢有石渠閣之會,東漢有白虎觀之會,由白虎觀之會,而班固有白虎通義之書,蓋即會議討論之成果,由班固編定者。由此書之規模,吾人亦可見漢世經學家所思索討論之問題,實遍及於宇宙、人生、文化、政治、經濟之各方面。今據陳立白虎通義疏證,分此書為十二卷,今先略述其主要內容,再略析其大旨,以見其哲學涵義。此白虎通義之主要內容:卷一論爵位。卷二論名號稱諡,與祀法等。卷三論社稷禮樂等。卷四論封爵、宗法、興國、建國、遷國、京師、制祿、五行之物之性、五味、五臭、五方、陰陽盛衰,五行之更王、相生、相勝、變化,及人事之取法五行等。卷五論兵、征伐、討賊、誅罪、休兵、復仇、諫諍、記過、隱惡、射、飲酒、養老等。卷六論致仕、入學、尊師、師道、學校、明堂、災變、封禪、符瑞、巡狩、道崩、歸葬、五嶽、四瀆等。卷七論政治上之考黜、王者之三不臣、諸侯不純臣、子是否為父臣、王臣仕不仕諸侯之問題、王者臣之五不名、筮龜、占卜、聖人、八風、節候、與王者順承之政、及商賈等。卷八言瑞、蟄、王者改朔、三正之曆法、存二王之後、夏殷周之三教、三綱、六紀、性情、五臟、六府、魂魄、精神、壽命、宗族等。卷九論姓氏、名字、天地、日月、四時、歲、朝夕、晦朔、衣裳、佩帶、刑法、五經、與其教等。卷十論嫁娶、及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之嫁娶之禮、紼、冕、爵、弁等。卷十一論喪服、衰、杖、倚廬、吊、奔喪、殯、葬、合葬、墳墓等。卷十二論郊祀、宗廟、朝聘、貢士、車旗、田獵等。
今只觀上所略述此白虎通義之主要內容,則吾人即可見此書所涉及之範圍,實遍及個人之性情、魂魄、精神、與其姓氏、名字、爵位、稱號;人與人間之倫理、社會、與政治之關係組織、禮樂、法律、兵事、教育、經典、卜筮等、所合成之人文世界;以及人所在之自然世界中之天文、曆法、地理、氣候、物類,人以上之神靈世界之天帝、社稷、祖宗之神;人之在此自然世界之利用厚生之經濟生活、與死葬之事、人之對此諸神之封禪、祭祀之宗教性的典禮。其所論者,雖皆以種種名物為標題,而貫於其中者,則為一經學家之道術,而有其哲學涵義者也。此經學家之道術,與子家史家之道術之不同,在子家之道術,乃直求建立義理,而以事物名器為佐證。史學家之道術,則在言史事之變,其中亦包括思想之義理及名器之隨之以變。經學家之道術,乃即名器以見道,即事物以言理。其所用之名器事物,多承於古,故即之以見其道其理,便無古今之分別。更本其道其理之所涵,以創製名器事物,而通經遂可致用。此蓋為漢世之正宗經學家之觀點,而初非只以注釋、考證經文為事者也。凡一事一物一名一器之用,無不與其他事物名器相連,故重其用,即導使人之思想,趨於理解此人文世界之名器事物之全體,與其對自然世界及人以上之神靈之關係,此即經學思想所具之哲學的涵義之所在也。
在人文世界之名器事物之中,「名」為最重要者。對器與事物,人固莫不以名名之;而人之存在於人類社會之中之地位,更要在以名加以規定。此每一人之有一名字,而他人得呼其名字,以稱其人,即使其人在他人之心靈生命中,有一確定的地位。人除其個人之名字外,尚有其姓氏,代表其在一家族中之地位。一家族之有其姓氏,有其歷史的淵原,亦表示其個人之血族,在社會政治上之地位。人在社會政治上之地位,又由其爵位之名,加以確切的界定。至於人之人格自身之價值上的地位,則賴種種才德之名,加以表示。如「五人曰茂,十人曰選,百人曰後,千人曰英,倍英曰賢,萬人日傑,萬傑曰聖」(白虎通義卷七)。此種種之名,不只可用於人之生前,亦可用於人之死後,而為諡。由人之有個人之名字、姓氏、爵位、與諡等,即使一人在他人心目中或整個社會中、與歷史世代中,有一確定之存在地位,而亦見此一人與其他之人之種種人倫關係、社會政治關係之所在,及人之職責義務之所在。人在社會之名位之如何,而其職責義務如何,又即連於其當用、可用之器物如何,所當為之事之如何,其立身之道,所成之德之為如何者。此名器之重要,在任何社會中,人皆原可知之。在中國春秋時人,亦已有「唯名與器,不可假人」之語。孔子言為政,亦以正名為本。然此名與器之連於人所為之事、為事之道、所成之德,則未必為人所知。而墨法之家之言政治,重在近效者,亦可不見此名器之種種社會政治的意義、與道德的意義。然在漢儒之董仲舒,則最善論此人之「名」所代表之意義之重大。其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篇,即深論天地之號、天號、君號、天子、諸侯、大夫、士、民、性等名號之義。今白虎通義一書之首卷,言爵位稱號,卷二則一半言諡,卷四一半言封爵、宗法,卷八言宗族,卷九一半言姓氏名字,皆是本此中之種種名之意義之重大,而為論。此即可見漢代經學家之所用心,而為昔所未有者也。
此白虎通義之次稱諡而討論者,則為祀法。祀者,念所祀者之名,而致其誠敬,以祭祀之事。卷三論社稷,則稱社稷之神之名,而致其誠敬,以祭祀之事。祭祀乃大禮,亦恆合樂,故卷三由社稷而論禮樂。卷六之封禪,為告祭天地之事。災變、符瑞,為天對人感應之事。卷七之筮龜、占卜,為問於神明之事。卷十一論喪服、殯葬,卷十二中,則宗廟,為祀廟之制,郊祀為祭天之制。此皆關聯於人對神靈、對死者之事,而帶宗教意義者。此可見漢代經學家之宗教意識之強,故於此等等事,皆鄭重討論之也。
複次,卷四繼宗法以下,即言興國、建國、遷國、京師、俸祿、以及於五行之物之性、五味、五臭等,與人事之取法五行等。此初看似義不相屬,實則其所以繼宗法,而言興國建國等者,則以國原由家族之擴大而成之故。其先言興國,則以興國,原所以存宗祀之故。有國有官,則必定俸祿。俸祿乃取諸地上之可食、可用而有味、有臭之五行之物,人既用此五行之物,則當知其意義價值,而對此五行物,亦有所取法也。今按爵位姓氏,乃表示人在他人心目中之存在地位,祭祀乃人對不可見之神靈之感格,用五行之物,而法之之事,則人對地上物之事也。卷五以兵事、征伐、討賊、誅罪、復仇、諫諍、記過、隱惡,相連而說。乃由於此諸事,皆關聯於吾人對「無道不德之他人」之行事者。其下言射禮以表尊卑,鄉飲酒以序長幼,養老以敬老,入學必尊師,設學校以施教,建明堂以通神靈。凡此等等,則又皆所以昭顯人所尊、所貴、所敬之他人與神靈之行事者也。
卷七言政治上考黜,乃言人之政治生活之進退。言王之三不臣、與臣之五不名,則見君臣之關係之非無所不在,而有其實際上、名義上之限制,其義在表示人可出於此政治關係之外甚明。在先秦儒者,言士可自動的出入於政治關係中,而或進或退,或出或處,為臣或不為臣。君臣關係,亦原只為五倫之一,故政治關係之不能概括人與人之一切關係,其義原甚明。然在漢世,則天下一統,而君臣之關係與天子之地位,遂特為突出。黜涉臣下之權在君,不同先秦言士之出處進退,其權之在己者。然此白虎通義所記經師之論,仍有王者之三不臣、與五不名之義,而鄭重論之,定為經制。於此卷中,言占卜,亦謂王者之為政不能專斷,故須問於神明;又言別有聖人,如孔子,為「文」之所在;更言王者須順承八風節候以為政。此三者之相連而論,則要在表示此三者,皆王者所當崇順,而見王者之權力,亦自當有節限。否則何以將此三者與三不臣、五不名等聚在一處而論之故,亦不得而明也。
至於其卷八首言改正朔,存二王之後,夏殷周三教,更迭為用,則為漢世春秋家之義,其前未嘗有者。而董仲舒之徒,更欲行之於漢世,此乃代表儒者之一政治理想主義,俟後文於論漢人之春秋學處,當再及之。
卷八下文言三綱一節,乃以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前於論韓非子章,已言韓非書先有其義。在秦漢之世,君主之地位突出,又重家族,故父之地位,亦突出;而君父皆夫,故夫之地位亦突出;再濟以漢人之天尊地卑、陽尊陰卑之陰陽之說,遂有此三綱之說。在白虎通義之婚娶中,有出婦,而言無去夫,亦以如地之不能去天為說。於是使此君臣、父子、夫婦,皆成不平等之關係。此與先秦儒者之五倫之說中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關係,初皆為對等之關係者,全然不同。此只代表漢以後儒者之思想,而有其時代之意義者。然固非儒者言論常所必涵之義也。此外其論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之婚娶之禮之不同,及紼、冕、爵、弁,皆所以表示重政治地位之差等,以定禮制等,則皆沿襲於周之宗法封建制度而來,更加以一理由化之說明。今日觀之,固無多意味可言者也。
至於卷八之言性情、五臟、六腑、魂魄、精神,卷九之言天地、四時等,可代表漢代經師之生命觀與宇宙觀。其言五經及其教,則代表其傳統之學術文化觀。此本屬哲學之當行。白虎通義於此所發揮者不多,茲可並略。
循上文吾人對白虎通義一書之大體,略加分析,即已可見漢代經學家,對宇宙人生與人文世界之名器事物,皆能即其名器以言其道,即其事物以言其理。故知其道其理者,亦可更用之以立名、建制、用物、制器以成事,而立人道,成人德。此通經致用,乃經師之抱負嚮往所在,而不同於當時之子家、史家、可只志在成一家言,以傳後世者。以漢為一新朝,故經師之學,亦最被見重。此經師之立名、建制、用物、制器,乃立種種名,建種種制,用種種物,制種種器,成種種事。今欲使之配合為用,則於此種種名等,皆當分別觀其意義與價值,而見其名、其制、其物、其器、其事之範圍所及,節度所存。如白虎通義首論天子之爵,言天子之父天母地,但亦只是一爵之稱。除天子之爵位外,更有其餘人之種種爵位。各爵位之人,其當為之事,各有範圍節度,互相配合,以成人之交於神明、接於萬物之王政。此與班固之論九流之子學,各有其分別所見之義理,而皆可措之於事,互相配合,以成王政,其旨固未嘗不同也。然以班固觀九流之學,則皆自始各只為成王政、或人文化成之一端之學,其學術之價值,顯然各有其制限或節度。漢代經學家,則自始注意於此王政之全體,或人文化成之全體。由班固就諸儒集體討論之結果,所編成之白虎通義一書,則正可見此經學家之如何觀化成人文之一切名器事物之道之理,而求立種種名、建種種制、用種種物、制種種器,並使之各有節度互相配合為用之思想之規模之大者也。
然由此白虎通義所見之漢人經學,雖可見其思想規模之大,但對全部之經學而觀,則白虎通義之經學,只要在言立名、建制、用物、制器,而皆可攝在經學中之禮學。一切政制禮制,與其中之名制器物,皆禮之所及者也。此禮學,仍不同於春秋、易學、詩樂之學。在禮學之規模中,固可論及詩樂,而用之以成禮,亦可涉及易學所言天地之道,更可涉及書春秋學中所言之三王之政制,如白虎通義中之所及。然詩樂與易書春秋之學,亦可各自為一中心,以各自成一套經學。易學涉及宇宙之構造,春秋學涉及對人之善惡,與時代之政治文化之興衰之價值判斷,實更為漢代經學之大宗,後文當分別論之。上文言白虎通義所代表之漢代經學,唯是由「其言禮制中之名制器物,重其相配合相節限,以成其用」,以見「漢代之學術之重此以配合為綜持,以節限成度制之精神而已。
三 漢世學者之摹擬為學之道,見於揚雄者
依吾之意,漢代學術之以配合為綜持,以節限成度制之精神,亦不只表現於漢人之於先秦諸子多通學,能為綜持之論述,如淮南子、董仲舒春秋繁露,及白虎通義之言禮制等;亦表現於漢人為學之摹擬精神與批評精神中。漢學者中,最富有一綜持性的摹擬精神者,吾以揚雄為代表;其最富有綜持性的批評精神者,吾以王充為代表。二人為學,皆同有極強之節度意識,茲於下文並及之。
據漢書揚雄傳贊云:揚雄「以經莫大於易,故作太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史篇莫善於倉頡,作訓纂;箴莫善於虞箴,作州箴;賦莫深於離騷,反而廣之;辭莫麗於相如,作四賦。」此揚雄之所摹擬者,不只包括經傳書中之易論語,亦包括文字學書之倉頡篇,及有教訓意義之箴,與純文學之離騷,及司馬相如之賦。其太玄擬經,其法言似子,其訓纂篇,班固謂其是史,其州箴、反離騷四賦,則是文學之集。後世所謂經史子集之著,揚雄皆由摹擬而成之。揚雄固必先綜觀其前之經傳文史之書,而後更擇其所視為最優者,而摹擬之。其摹擬之遍及於經傳文史,即代表漢人為學之綜持精神。其只選擇所視為最優者,而摹擬之,則所以自節制其摹擬之事。又為此摹擬昔人之著,乃只以昔人著作之法度為法度,而又不重襲其文。此亦須於此法度之所以為法度,先有一直接之契識,而加以持守,以自制其思想、情感、想像、文字之運用者,然後能為之。此亦出於一節度之意識也。揚雄以摹擬古人,成其著述,而其著述之思想內容,亦如賈誼、淮南子、董仲舒等之兼攝先秦諸家。其法言一書,固以孔子為宗,而有「小諸子」(法言君子篇)之語,故其五百篇言「莊、楊盪而不法,墨、晏儉而廢禮,申、韓險而不無」,其問道篇,尤大責申韓用人若牛羊。然在其問神篇,亦謂其多有取於鄒、莊之言天地人之經者。其問道篇以道德仁義並舉,而謂有取於老子之言道德,又言有取於莊周之少欲,鄒衍之自持。更謂申、韓、莊、周,「但不乖寡聖人,而漸諸篇」,則亦可如顏子、閔子。其太玄之書,以玄為道體,其玄摛言「玄者,幽摛萬類,而不見形者也,資陶虛無,而生乎?……措陰陽而發氣」。此「玄」、「虛無」與「陰陽」之名,皆明出乎老子與陰陽家。其玄數篇,言太玄數之配五行、十二律、天干、地支,亦是求應合於陰陽家之流之說,以為論。其法言曰「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法言君子篇)。太玄之所以言此天地之論,固已有取於老子陰陽家之伎矣。揚雄嘗譏淮南子、太史公為雜(法言問神篇),不知其自己之學,亦未免乎雜。然雜所以成其綜持之論,則正代表漢代學者之精神,亦何害也。
揚雄之書,為其一生精力所注,而最自負者,即上述之太玄。其書仿易之以一奇一偶之二爻,居六位,共成八八六十四卦者;而以一二三之三位,居方、州、部、家之四重,成九九八十一首。其書仿易之卦辭即彖辭作玄首;仿易之爻辭,作玄贊;仿易象辭,作玄測;仿易之繫辭傳,而作玄沖、玄錯、玄摛、玄瑩、玄數、玄文、玄掜、玄圖、玄告。此太玄之書,班固已言「觀之者難知,學之者難成」,劉歆亦笑其「空自苦,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揚雄則自謂其「非好為艱難,乃勢不得已」(皆見漢書揚雄傳)。然桓譚以其書必傳,張衡以為漢家得天下二百歲之書,三國時吳之陸績著述玄,謂揚雄之經,周孔不能過,「考之古今,宜曰聖人」。後世宋之司馬光,更大好之,而更仿之作潛虛。吾對其書,愧不能好之,而耐心研讀。然人之謂其以艱深文淺陋者,亦無知妄說。吾觀其書,自是依一理性秩序,而刻意經營之著,實較易經之原書,更為嚴整。其根本旨趣,蓋不出班固所謂「大潭思渾天」,而「與太初曆相應」。亦即意在以此八十一首,表象天運所成之歲歷中之陰陽之氣之次第升降而批參,所成之種種節度,而配合於種種人事之節度,以贊之。故其書卷一首段,終於「八十一首,歲事咸貞」之語。此八十一首,每首各有九贊,共為七百二十九贊。以二贊表一日之晝與夜,共可表一年之三百六十四日又半。更加踦羸二贊,以表半日及四分之一日,以合於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之一之數。此顯然是立意以太玄之首與贊,配合於歲歷。其所以費大力而為此書,唯依其亟欲表象此歲歷中之節度,故其書正當視為漢代人之重觀節度之精神意識之一表現。否則對漢世之何以有此一奇書,亦不可解。今吾人果能識得其所欲表象者,在此歲歷中之節度,而更本耐心以細讀其書,則亦未嘗不可解也。總而言之,揚雄之以摹擬古人著述之法度,以自成其著述,其法言中對諸子之學之有取有舍,以及其擬易作太玄,以表象歲歷中之陰陽之氣之流行之節度,皆是漢代學者之風。此重視天之陰陽之氣之流行之節度,始原於陰陽家。對諸子之學,有取有舍,則為漢代學者之一般態度。揚雄摹擬古人之著述之法度,以自節制其思想、情感、想像、文字之運用,而成之著述之種類,竟如此之多,則可謂之前無古人。此則自是開一為學之道。能開此一道,亦即一創造。唐之文中子,有中說擬論語,宋之司馬光擬太玄,作潛虛,邵康節亦嘗稱美揚雄,而自擬易,以成其先天圖之易學。胡應鱗少室山房筆叢卷三經籍會通,錄後世擬易之書七種,擬詩書等經者又二十餘種。蓋凡此後世之一切由摹擬以成著述者,則皆可謂由揚雄導夫先路。然非在漢世之學風之下,亦不能出此揚雄之一人也。
四 漢世學者以批評為學之道,見於王充著
至於王充之以批評為學,則與揚雄之以摹擬為學者全異,然王充亦亟稱揚雄。其論衡案書篇謂「漢作書者多。司馬子長、楊子云,河漢也;其餘,涇渭也」,王之稱揚,蓋由二人同重本法度,以成其有節制之論之故。而吾人亦可謂王充之批評精神,乃漢人之重法度節制之意識,另一種形態之表現。王充所著書,今存者唯論衡。論衡中對漢人所傳之世書俗說中之種種批評,固有其所依據之一套哲學。此可名之為自然主義,經驗主義之哲學,如其論衡之知識、自然之篇所說。由此自然主義經驗主義之哲學,而王充遂最能見及人之生而具稟性才能,有賢不肖種種之不同,如其論衡之本性、初稟、率性、答佞、程材、謝短、效力、別通、超奇、定賢諸篇所論;亦最能見及人生以後所遭遇之命運,與氣壽之種種不同,如論衡之命義、命祿、氣壽、逢遇、幸偶、狀留諸篇所論;復能見及人與其他萬物之形性之種種不同,人之小與天地之大,而互相懸絕,以及經驗世界中不能知有鬼神之存在等;由此遂反對一切天人相感應,物類與人相感應,及鬼怪神仙之虛妄之說。此則見於其論衡之物勢、奇怪、書虛、異虛、感虛、福虛、禍虛、龍虛、雷虛、道虛、談天、說日、寒溫、譴告、變動、招致、明雩、順鼓、亂龍、遭虎、商蟲、講瑞、指瑞、是應、治期、論死、死偽、紀妖、訂鬼、四諱、澗時、譏日、卜筮、辯祟、難歲、詰術、祀義等篇。此數十篇文,居其書過半。王充依其自然主義之說,則天地之氣,總是同此天地之氣,故由此同一之天地之氣而生之人,在任何時代,皆有才智特出者。後世之人之才智,不必不如古,而世運之行,今世亦可勝於前世。故論衡中又有須頌,齊世、宣漢、恢國諸篇之著,以言漢世之盛於前世。凡此等等,固皆已見王充之能知人性、與其命運之種種節度,故謂天地萬物之與人為異類者,無感應之事,又知各歷史之時代中之人才與世運,亦各有其特色與節限,故謂前世非必能凌越後世。然此皆本在王充之自然主義、經驗主義之思想。此王充之自然主義之哲學,亦與魏晉人之自然主義,以及南朝時主神滅論者如范縝之思想相接。然王充之言其哲學,皆以批評世書俗說之態度出之。凡其所批評之種種虛妄之說,如天人感應,今世不如古世等,亦原皆在世書俗說之內。王充之所以為王充,則在其先能總覽其前世所傳下之書說,而更本其對自然世界之經驗,以作推理,更不殫其繁,以評斥此世書俗說,或不合經驗事實,或理論上自相矛盾。而王充亦能言此世書俗說中之種種虛妄之言,其所以形成之故,在語言文字之誤用,如其語增、儒增、藝增諸篇之所論;至其正說、書解、案書、對作、自紀諸篇,則為對其前之著述,與其自己之著述之價值之評論。由此諸篇,正見王充能知人之語言文字之意義之原當有節度,若憑想像,而對所聞之言之意義,加以增益,更將所增益之意義,再用語言文字以說之,即有語言文字之誤用。是為種種虛妄之言之所以出,亦流傳至今之書說,待於重加以對案,更與以批評之故。對自昔所傳之書說,重加以對案、批評,固自昔之人之所能。如孔子之「信而好古」,孟子之言「盡信書不如無書」,即於可疑者亦當疑之旨。韓非之書,於古昔所傳之聖王之事,更多指其誣妄不足信。然在漢初之在上在下者,皆亟亟於求得古人書,而更以己意,加以解釋;於是所附益之說,愈出愈多;而皆以世之好書之故,而為世所信。如緯書中之所記,漢書之五行志所采者,即固多只是虛妄之說也。王充於此,一一加摧陷廓清,其中自亦不免傾水棄兒之論。然其本對自然之經驗,而依理性,以作批評之精神,亦可謂能求至乎其極。其詳辨古昔所傳之世書俗說中虛妄之說,則無異為後之辨偽,與考證之學之先河。吾友李源澄先生於二十餘年前,嘗有文論之,其言語文與其意義之輾轉增益,而有語文之誤用以成虛妄之說,又實無異為今之語意學之先河。王充能本一自然主義、經驗主義,以破除人對自然之種種迷信,亦可說其有一科學精神。故在清末民初之論者,恆本此以推尊王充。然王充又實未能對此自然世界,論其法則,而形成科學之理論。中國之科學思想之源自王充者,亦甚微少。王充之所以為王充,則要在其能博覽古今之書,更評論其中之虛妄所以形成之故,在語文與其意義之輾轉增益,故吾人只宜說王充是開一「以批評為學」之道也。
此以批評為學之道,要在知古今之著述之學術價值之節度,知運用語言文字之節度,而更對若干著述、或語言文字之集結,加以廓清淘汰。此不同於劉向、劉歆之校書分七略,只將所傳之古籍,加以分類,以見其書中之學術之所屬之類,其範圍制限節度所在者。亦不同於班固之本向歆父子之七略,而更作藝文志,以見各家學術之如何配合,以用於王政者。由王充之批評,以觀劉班所列之書,則當刪削者應不少。然通而觀之,則同是對以前之書籍學術,重加以整理辨別之事,惟劉班只有辨書籍學術之類,以分別見其所及之範圍制限節度,王充更欲辨其言之屬於真實或屬於虛妄之類,而更排斥彼虛妄者而已。
至於以王充與揚雄,比較而觀,則揚雄重在摹擬古人,王充則多批評古人。揚雄為法言擬論語,為太玄擬易,又嘗言「竊自比於孟子」(法言吾子篇),王充則不特破一般世書俗說,亦有問孔、刺盂之作。其自紀篇不諱言其書之多有勝古人者。則其為學之道,與揚雄正為兩極,一則捨己從人而仿古,一則抑人揚己而稱今。然自另一面觀之,則揚雄與王充之書,同不為其時人之所重。二人皆同不滿於西漢之今文學,與緯書之傳。揚雄之擬論語、周易、離騷、相如賦等,乃意謂唯此諸書為可擬,其餘皆不足擬;而即以其只仿此數書,見其對其餘著述之輕視,而更不屑加以批評。王充之不惜於世所傳之書說,一一費唇舌,加以評論。又反見其對此書說之重視。則揚雄固未嘗舍己,王充亦非全是抑人。二人之學,皆無弟子為傳人,然自皆各開一為學之道。上已言宋有司馬光擬太玄,而後漢書則以王充與仲長統、王符合傳。仲長統、王符,固未必受王充之影響。仲長統昌言唯及時政,王符潛夫論,更能通治道之原,然其書本訓篇,猶存漢人之天人之感應之說。王充之學,則規模遠大過二人,亦全不信漢世之天人感應之說。然後漢書於王充,言其「閉門潛思,正時俗嫌疑」;於王符言其「隱居著書,指訐時短」;於仲長統言其「每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恆發憤嘆息」,則正以三人之批評精神相類,而合之為一傳。今觀王符潛夫論卜列、巫列之篇,言不當「狎於卜筮」而「祭非其鬼」,不可「多忌妄畏」,亦與王充之論相似。仲長統昌言一書,立論之重證實,與王充之旨亦略同。上文嘗言王充之自然主義、亦開魏晉之自然主義、後世之辨偽考證之學之先河。今按唐之柳子厚辨諸子,亦以天為自然之天,而反對封禪之事,並論封建非聖人意,乃出於時勢之所不得已,正與王充之辨偽書,重自然與時勢者之精神,正最為相類,讀者可更細觀之。則王充之哲學與批評精神,固非後世無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