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一章 陰陽家與秦漢學者順天應時之道及其歷史演變意識

一 陰陽家之順天應時之道 中國之學術思想中,陰陽家之思想,其源最遠,其流最雜,而影響於後世之民間者亦至大。於先秦諸子中,世皆以鄒衍為陰陽家之祖。茲先引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言其學之一段文,更析其義。其文如下:「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先序今以上至黃帝,學者所共術,大並世盛衰,因載其 祥度制;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國名山大川,通谷禽獸,水土所殖,物類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而符應若茲。以為儒者所謂中國者,於天下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國名曰赤縣神州。……中國外如赤縣神州者九,乃所謂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環之,……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環其外,天地之際焉。其術皆此類也。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游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乎齊梁同乎哉。」 此段文,乃司馬遷之言鄒衍之術者。術即其思想進行之道也。此初不外先驗小物,以推至於大;先序時間上之今,以至於遠古,更至天地未生之時;先列空間上近者,中國之九州為神州,更推而遠之,至於大九州,更至天地之際。此種推論,今可名之為一類比的想像之推論。如由中國之有九州,有海在其外,即類比的想像至於大九州,即是其例。故曰其術皆此類也。則其言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之歷史,亦當是本近事,而以類比的想像,成其推論。然類比的想像,不必皆合法之推理,故司馬遷以為閎大不經也。 然司馬遷文,又謂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與仲尼孟軻之困於當時者殊。即見鄒衍之術影響之大。其以類比的想像為推理,更兼言 祥吉凶,亦歸於仁義節儉之道德,則兼可滿足人之想像、推理,一般生活中之吉凶利害上、與道德上之要求。故陰陽家之說,不同於儒家之專依道德理性而說者,亦不同於道家如莊子之寄其想像於寓言,而又知其為想像為寓言者。再不同於墨法家之專重言實際上之功利者。吾人當說陰陽家之思想方式,為一混合雜糅人之推理、想像、功利要求、與道德要求所形成之一思想方式。然此自為人所可有之一思想方式,亦實為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自然而然最易形成之一思想方式。此即陰陽家思想之本質所在,而其源最遠,其影響於後世者至大之故也。 又據史記所說鄒衍之書,不特於時間上、空間上,重由近至遠,由今至古,以至於古今之人群社會之盛衰、 祥、度制,與治之所宜,亦及於名山、大川、禽獸、物類。此即見其所思想之內容,乃在此時空或宇宙及其中之人事與自然物類之事。原此人之知順時序以生活於一空間,以有其人事,兼與自然物類相接,乃與人有文化之歷史俱始。漢書藝文志謂「陰陽家者流,出於羲和之官,乃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書經堯典作於何時,不必論。然堯典始於言「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後;更言分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依日所在之星位,東南西北之四方,以正四時云云,則正與漢志所言者合。此人之能順四時之序,觀空間中天象之東西南北之位,與自然界物類相接,以有其人群生活上之事或政事,固與人類文化歷史俱始。如大戴禮夏小正之紀一年中各月之天象、氣候與動植物之情形,即可知其源甚遠。陰陽家如鄒衍之所思者,亦正在此時空或宇宙中之人事,與物類之關係。則謂陰陽家者流出於羲和之官,自義理上言之,固未嘗不可說。自歷史上言,陰陽家之思想觀念,亦必多有自古傳來,流行於民間,更為鄒衍與後之陰陽家之徒所取者也。 複次,吾人上言鄒衍之思想方式,為本想像之類比以推論,亦兼涵功利與道德之要求者。此亦為人自始即能自然形成之思想方式,而用之以解釋人事與自然物之關係者。人之原始宗教生活中,皆有巫術之成分。巫術大皆原於人之本聯想的想像,以作類比的推論:人之言語行為之及於自然物及鬼神者,其效用皆類同於其及於生人者;又其效用之及於一人物、一鬼神,亦即及於同類之其他人物與鬼神。由此而有咒語及其他種種之魔術。其中即包括種種自然之迷信,亦同時包括若干真正之對自然之知識。此巫術與其中之迷信以及知識,又莫不連於人之「趨吉避凶,希其善行之得賞,畏其惡行之得罰,而為善去惡」之「功利的兼道德的要求」,合以形成人運用巫術時之思想之形態或方式。此巫術中之知識成分,即原始科學與技術知識;其中之想像成分,連於原始之文學藝術;其中希善之賞,畏惡之罰,則連於人之法律政治之意識。至於因此而更專求為善去惡,則連於道德;信有鬼神,則連於對鬼神之敬祀,而連於宗教。然人初固不能知有此種種人文領域之劃分,亦恆不知其巫術中之何者為迷信,何者為知識;則此巫術之自古及今次第傳來,以流行於民間,更為後之陰陽家之學者之所取,亦恆未能於此嚴加分別。此即陰陽家之流,其思想亦最為駁雜,恆與一切民間方技術數之學相連,而不可分之故也。 陰陽家之說,盛於晚周;而秦漢之際,有所謂方士。或謂方士原於陰陽家,或謂陰陽家原於方士,實則此二者,正當互為因緣而生。其初則當只有自遠古傳來之民間社會之巫術,其中包括「人對天文物類,與人間之吉凶善惡之關係」之迷信與知識者。所謂方士,初蓋皆集此類知識或迷信以詔世之專家。陰陽家之學者,則如更能將此類知識迷信,加以系統的安排或理論化者。此二者乃由春秋至戰國以後之產物。此陰陽家與方士之徒,不斷吸收民間之知識與迷信,以自成其為專家學者,亦不斷以之詔世,而散布之於民間。故其思想即又終不能只屬於個人,一學派,而兼屬於民間社會。其思想皆可稱為個人之思想與集體之思想之混合物。故其流傳於口說,載於文字,以見於古籍者,皆難確考其始於何人何時代。鄒衍之書,史記謂其有十餘萬言,其內容必甚豐。然其中何者為取諸其前之學者之說,何者為取諸民間流傳之觀念,則司馬遷亦未必知。又此十餘萬言之書既佚,其流傳至後世之陰陽家或方士者又畢竟如何,亦皆難考定。然今觀呂氏春秋、禮記月令、管子、大小戴禮記、逸周書、易傳,及漢人之諸家易學,與漢代所傳之緯書以及醫書,如內經之類,以及其他方技術數之書,莫不有陰陽五行之論。五德終始之說,影響於秦漢之政治之轉變者,既大且巨。由漢書五行志所載之漢代人對五行之種種迷信,更見此陰陽五行之說,深入人心。然凡此等等,原於鄒衍之說者有若干,則一般之考定,大皆出於猜測,抑亦有其必不可確切考定出之故在。呂氏春秋、禮記、管子等書,所記者孰在先,孰在後,亦同有不可必確切考定出之故在。此即因此一流之思想之形態或方式,原與中國文化之歷史俱始,而又原為流行於民間之一「個人思想與集體思想之混合物」之故也。 吾人雖不能對後之陰陽家之流之思想與鄒衍之關係等,有確切之考定;然對此一流之思想之形態與方式,與其中之基本觀念,亦可有較上文所及者更確切之論述;以見此陰陽家之思想之流,亦自表現一道。此與前所述之儒墨道諸家所言之道,相較而言,亦有可稱為一新道者在,吾今姑名之為順天應時之道。 二 陰陽與五行之名義,及五德終始說之起源 對此陰陽家之思想,吾人於上文論鄒衍時,已謂其內容包含對時間、空間、人事與物類之關係之類比的想像,而即依之以為推論,而以陰陽消息與五德終始為根本觀念,加以說明。此陰陽之二字,自字原觀,初蓋用之以表日出或日沒於雲,而連於天象。故說文謂「陰,暗也;陽,高明也。」繼即用陰陽以表山之南北之方位,而連於地理。如詩經言山之陽、山之陰。日出而暖,日沒而寒,故陰陽亦表天氣之寒暖。如周語言「氣無滯陰,亦無散陽」。左傳昭元年言六氣,古注謂指陰陽、風雨、晦明。若依字原而論,陰即晦,陽即明。則此六氣中之陰陽,當只是表天氣之寒暖,或天地中之寒暖之氣,否則只有四氣,非六氣矣。由陰陽表寒暖,而連於寒暑,亦連於四時;於是「春夏陽氣勝,秋冬陰氣勝」之說生。由此再引申,而物之寒者,如金水,則為陰物,物之暖者,如火日,則為陽物,則陰陽又可兼表物類。是見此陰陽之觀念,乃始於表空間中之天象,進而表空間中之地理,再進而表寒暑四時,而後更表地上之物類者。至由表地上之物類,更以之表地中之物氣,而國語周語中遂有「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燕烝,於是乎有地震」之言矣。至於五行之金木水火土,則初當是表人在地上所見之五種物類,而人恆用之,以存其生者。故左傳文公七年言水火金木土谷,為「六府」與「利用」、「厚生」之事並言。此五類物,亦對人有最大之材用者。故五行又名五材,洪範言金木水火土,只言其從革、曲直、潤下、炎上、宜稼穡之功用,亦是古義。然此地上之五物類,原在地上之各空間位中;其在地上之活動變化,亦有不同之空間方向。如水潤下,而火炎上,木橫放而向上生,金凝重而向下沉,土則不如木火之向上,亦不同水之流下,與金之沉入土中,故為居餘四者之中間之位者。人於金木水火土,既見其在地上之活動之方向之不同;北方之地恆較寒,南方之地恆較暖;寒者為水,暖者為火;遂進而以水錶北方,以火表南方。極寒之時為冬,極暖之時為夏,而水火可表冬夏。木盛於春,春時日自正東出,而木可表東方與春。日至夏而偏自南出,由漸暖而至暖,即由木而至於火。至秋以後日偏西,由至暖而漸寒,以至極寒。即如由金之漸寒,以至於如水之極寒。於是金即可以表西方與秋,水錶北方及冬。土為餘四之中,則宜用以表東西南北之「中央」,與四時之「中氣」。此諸觀念,蓋極早已由人之自然的聯想而形成。大率此五行乃初用以表人所用之地上之五物類,而後引申其義,以表空間時間中之方位與季節。便與陰陽之觀念先用以表天象天氣,後乃用以表季節與地上之物類者,次序正相反者也。複次,人於此五行物類之能辨別,又首賴於辨別其形色。火赤、木青、土黃,皆人所同見。水本無光,故其色黑。金無定色,而有內光,以反映他色,故謂為有無色之色,即白色。則五行連於五色之觀念,亦初甚自然。墨子貴義篇謂人言墨子之色黑,不宜去北方,即依北方為水,水色為黑而說。則五方連於五色之說,在當時民間已有之。至於對人所共見之五行星何以名為金木水火土,則其故不可考。近人王夢鷗氏鄒衍遺說考一一頁,謂漢書藝文志有「五行者,五常之星氣也」。此是誤引,因原文乃形氣非星氣;然其謂其色蒼者,謂之木星,其色赤者,謂之火星,其色黃者,謂之土星,其色白者,謂之金星,其色黑者,謂之水星。此則大體可說。火星赤,土星黃,而木星蒼,皆顯然可見,至言金星白者,則吾意當是由見金星晨出,故光白,言水星黑者,則蓋以其最小,光不易見,故黑。此上所言,自皆是推想之辭,然亦合乎情理。否則人之以金木水火土名五星之故,全不可解。蓋人必先以五色連於地上之五行之物,然後移用於五星。漢志亦先言人之五事失,五行之序亂,而五星之變作。不可謂五行之觀念,初依於五星之觀念而立也。五行之觀念,自是始於指人所用之地上之五類物,以推用於五方、四時、及天星。此原不同於陰陽觀念,初指天象,而推用於天氣、四時、及地上物類者。漢人尊天,或重五星之變,忘其原矣。陰陽之初表天象、天氣之變化,為動態的說;五行、五材之初表五類物之質材,有顏色之不同者,則為靜態的說。今以陰陽兼說地上之物,以五行兼說天上之物;又於陰陽之二者中,以陽為動,以陰為靜;於五行所表之五類物,兼重其功用與活動,如能有「行」者,則「上天下地中」之物之「動靜」之道通。此當是陰陽五行之合為一名,所代表之人之自然宇宙觀之基本義旨也。 至於此陰陽五行之觀念,如何連於五德之終始?五行既連於五色,更如何連於朝政之當尚何色?如何以秦政之尚黑,至於車馬、旌旗、衣服,無不尚黑?而漢政之尚黃者,則於此等等,又無不尚黃?秦漢時人對此色,何以如此之重視?則吾人居後世者,尤難理解其故。此蓋當始於人固原知以物類之事,喻人之德行之事。此即如孔子以水之「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喻人之為學成德之事之不已。又如孟子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喻存心養性之事。再如荀子勸學篇之言「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而以金木之當受繩礪,以喻人之當化性以成學之事。荀子取金木之事,以喻德行之事,不同於孟子之以水火之事,喻德行之事。然皆以物類之事,自有類似於德行之事者在。此外,則慎子以塊不失道,喻道。老子以水與地喻德。莊子書之喻,更不可勝數,如齊物論言「大塊噫氣,其名為風」,養生主言「如土委地」,推說其旨,亦以土喻德。合而觀之,則以金木水火土喻德,固諸子之常談。又人之德行必顯於人之喜、怒、哀、樂之情,此情即必更見於容色。人之見彼草木之青綠,火日之赤,與大地之黃等之時,固莫不與一定之情調相連,即可由此情調,以引生相應之德行。則人之旌旗與服之為色,固皆可有其所象徵之人之情感及德行之意義。而欲變一時代之人之情感與德行者,亦必當即改正朔,亦易服色等,以一新天下之觀感。此正朔之改,要在表示人對於天之陰陽之變化之觀念之改。旌旗衣服之色等之易,則要在表示人對於五色、五行中所重者之不同,而亦表示人對於色所象徵之情感、德行之所重者之不同者也。 若吾人循方才所說,以理解鄒衍以降之陰陽家之思想之線索,與陰陽家之道之特性,則吾人可說鄒衍之五德終始之說,初當是先有見於物之性質之表現於其色,與人之德行情感之必表現於容色相類似,而物之色亦原有可象徵兼引起人之德行情感之意義,遂即以五行之名為人之五德之名。至於何以於人之德說之為五,則其原蓋在子思、孟子之說。孟子明言父子有親、君臣有義、長幼有序、夫婦有別、朋友有信。除君臣有義、朋友有信外,父子之親,為仁之始,長幼有序,為禮之始,夫婦有別,即智之別;故五倫之德,即仁義禮智信之五常。此五倫、五常之言,亦見於傳為子思著之中庸書。中庸書固不當為子思著,如前所辨。然五倫與五常之並舉,則可能首倡於子思。孔子與其餘弟子,固未有如此之列舉也。荀子非十二子篇言「子思孟軻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今人或謂五行即五倫五常,此固非是。荀子亦必不反對此五倫五常而斥之也。或謂荀子於此乃誤會鄒衍之五行之說,為子思孟軻之說。此則大有可能。或又由鄒衍嘗謂其言五德,原是本於子思孟軻而來。史記言鄒衍之說歸於仁義節儉,則其於儒墨之論,固皆有所承。鄒衍蓋是一方有取於墨家所傳之民間五行之論,更合之於子思、盂軻之五德之言,以成其說。墨家之思想學術,原較近民間,故五行之說,見於墨子。墨辯中亦討論五行有無常勝之問題。鄒衍既合五行五德之說為一,又或嘗言其五德之說,乃本諸子思、孟軻,則由此而有荀子之誤會,亦不足為怪矣。 然鄒衍之五德終始之說,據史記所言,又非只所以言人之德行,而要在本之以上推「自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而符應若茲」。此乃是以五德之轉移,言歷史中之不同時代之制度中,所表現五德之轉移,亦無異將子思、盂軻之道德哲學,轉為政治歷史之哲學。此以不同時代,當有不同制度之說,則孔子言「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已具其義。至言世運之有轉移,則孟子「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之說中,已有之。觀孟子之引及此言,蓋是指當時之一現成之說。孟子最後言「由堯舜至於湯……由湯至於文王……由文王至於孔子……」各五百有餘歲,亦有世運既轉,賢聖自隨之而出之思想。孟子於聖賢之德,亦嘗謂其不必同;亦似意涵:各時代有具不同之德之聖賢,相繼而出之旨。然孟子又言孔子至今,百有餘歲,而嘆無能繼孔子者,並以當今之世,捨我其誰自任;則又非信聖王必五百年而後出者矣。又孟子之言王政,多及於以仁心行仁政,而罕及於政治上如何有具體的因革損益之道。至於荀子,則雖重製度,而言「百王之無變,足以為道貫」,則重在樹立制度之常道,而不必重在言制度之變。孟荀更皆未嘗論制度之變化,本身有一定之規則,如鄒衍所謂隨五德之終始而轉移。然在晚周,除孟荀之儒家外,道家與法家,則皆為顯然主張一切文物制度當隨時代而變者。禮記中庸言「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災及其身者也」,表記之言「夏道尊命,……近人而忠焉」、「殷人尊神;……先鬼而後禮」與「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及「虞夏之質」與「殷周之文」之不同,禮運言大同與小康之不同,公羊家言三世,皆謂不同時代有不同之政治制度與道德精神。鄒衍言自天地剖判以來,即五德轉移,治各有宜,符應若茲,則正可能為此一流之思想之一先驅。此一流之思想,皆同可謂為對人之政治文化歷史,加以反省而生之歷史哲學思想,並由此思想以主張在今後應有一新時代、新政治、新道德精神之興起者也。 三 秦漢時人之歷史時代意識 此上所說可能由鄒衍為先驅,所開啟之晚周之歷史哲學之思想潮流,乃晚周之道法儒之徒,所共同開啟之一思想潮流。此一思想潮流,乃兼顧往而瞻來者,故亦或以一預言未來之姿態出現。其中法家首實現其開創一新時代之理想。秦始皇帝之自以為「德高三皇,功過五帝」,史記言其自名始皇帝,以使繼之者為二世、三世、以至千萬世,傳之無窮,即亦代表一超越過去一切歷史時代之聖王,而使宇宙一新之意識。為李斯所作而以「皇帝臨位,作制明法」二句始之泰山石刻文,亦見一空前之新時代來臨之自喜之情。然史記又言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周為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尚黑……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剛毅戾深,皆決於法……然後合於五德之數」,則見此始皇,仍只是應五德終始之說之水德,而興起者。水德之後,自當有代水德而興起者,則何千萬世之足雲?故漢興之初,張蒼以唯漢能應水德,以勝周火。賈誼、公孫弘,又主漢當應土德,以勝秦水。此皆謂後一時代應勝前一時代之德之說;其序,為以後克前之木金火水土之序,以此為革命之說之所據。自劉向以後,乃又有前一時代應引生後一時代,而主五德之轉移之序,當為金水木火土之「以前生後」之序,以此為禪讓之說之所據。終漢之世,五德終始之說,迄為人所信。此其根底,蓋在漢人之歷史演變之意識。 今按此漢人之歷史演變之意識,一方表現於向後追溯,一方表現於向前期待。其表現於向後追溯者,則沿鄒衍之五帝之說,晚周已有三皇之說。三皇之說有種種。秦漢人之天皇、地皇、人皇之說,則純出於想像之構造。鄒衍言有天地未生以前之事,淮南子亦言天地開闢以前之事。(淮南子俶真訓)緯書則有「太初為氣之始,太始為形之始,太素為質之始」,「太易始著,太極成;太極成,乾坤行;乾坤行,太極大成。一大之物名天,一塊之物名地,一氣之 名混沌。」(乾鑿度)「元,清氣以為天,混沌無形體」(春秋說題辭)等言,為漢儒所承。故鄭康成注易有太極曰:「極,中之道,淳和未分之氣。」,何休公羊解詁隱元年註:「元者,氣也,無形以起,有形以分。」,漢書律曆志言「太極元氣,涵三為一」,正本於緯書。班固白虎通義卷九,論天地之始,亦引乾鑿度之太初、太易之說,並言天地始於混沌。許慎說文解字釋一字曰:「惟初太始,道立於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此皆由對當前歷史,向後追溯,以至天地未生之前之想像,而啟示人以一形上學之情調者。在另一方面,則漢人之歷史意識,更表現於向前期待,以由前時代,進入一新時代之想。故漢人之書,多以「新」為名。如陸賈新語,賈誼新書,劉向新序,桓譚新論 [1] ,王莽之國號亦曰「新」,皆見漢人之欲建一新時代之想。項羽見秦始皇言,「彼可取而代也」,漢竟代秦而興,固亦已是一新時代。然此五德終始之說,則更為漢人所據,以期待漢以後之新時代者。故漢興百餘年,至昭帝,而董仲舒弟子眭孟,即據五德終始之說,言漢德之將終,於是有哀帝再受命之事,然仍不能挽回人心之望另一新時代之起之想。王莽即初由應此人民之望,本五行相生之說,而受漢禪;漢光武又由應人民之望有一代王莽之新朝者,而更興起;本此革命與禪讓之說,而漢禪於魏,魏禪於晉,歷六朝隋唐至宋太祖受周禪,皆假禪讓之名,行改朝易姓之實。此漢世以後,視革命禪讓之事為不可已之一思想,固導自陰陽家之五德終始之論。然自其遠原言之,則此一新時代當有新精神,在上所引孔子言殷因於夏禮,周因於殷禮,皆有所損益,故繼周者對周禮,亦當有所損益,禮記之言夏尚忠、殷尚質、周尚文,道法諸家,重因時勢以為新政,並有其義。自其近原而言之,則在秦代,言順時令以為政,而成之書,則首為呂氏春秋。呂氏春秋,為呂不韋賓客之集體創作。史記呂不韋傳,謂其書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高誘初注其書,謂其「以道德為標的,以無為為綱紀,以忠義為品式,以公方為檢格」,其言皆甚泛。吾意此書規模固大,尤善即事明理。其應同篇,亦及於五德終始之說。然其書特色,則要在順一年十二月紀之時序之變,以說王者之為政修德之事。次則有淮南子之書,規模亦大。其書除有時則訓等篇,言人之順四時而生活之外,更重言古今之時勢之變,及學術文化亦隨時代而新生之旨,如其要略篇所說。再次,則有董仲舒承公羊家之春秋之義,以天之道雖不變,而三王之道,以遭變不同,必迭起為用,以救溢扶衰,以春秋當新王之思想。更次為王充之不同時代皆有聖賢人出,今世不必不如古,而著宣漢篇之思想。凡此諸家之著,皆見秦漢之世之學者,視其時代為新的時代,而應有一新的政治制度,新的道德文化之精神,運於其中。此皆與陰陽家之思想之流,重人事之順天應時而俱變之思想,相涵接而不可分,而亦皆可名之為言人之順天應時之道之思想者也。 此陰陽家與秦漢學者之順天應時之道,不同於泛言敬天、知天或事天之道,或泛言待時、應時或隨時之道。如泛言敬天,而視若一人格神而事之,則此為詩書與墨子中之敬天、事天之旨。至如重知天命以知天,盡心知性以事天,盡性以達天德,則孔、孟、中庸之旨。以天為人之心知生命之原,更知天之亦為知之所不知,則莊子之旨。既知天行之有常,而不更別求所以知天,則荀子之旨。孔、孟、莊、荀之知天,已重在知天命、天道、天德,而不重知天之自體為人格神之義。荀子之天,尤近乎自然主義之天,只為一四時之運之原,故曰「天有其時」。聖於泛言重應時、待時、隨時,則各家之論中,固皆有之。如孟子言:「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孔子聖之時者也。」即應時而知其義之所存者也。孟子亦言「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基,不如待時」,唯謂「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耳。墨子急於救時世之弊。莊子大宗師亦言真人「喜怒通四時」、「以知為時。不得已於事也」。易傳更處處言時,如乾卦彖言「六位時成」,坤卦文言「承天而時行」,隨卦言「隨時之義大矣哉」。則言敬天、知天、事天、待時、順時、隨時,乃此先秦諸家之公言。然陰陽家與秦漢學者之順天應時之道,則自有其特殊之意義。此則要在此所謂天,非泛言之自然之天或人格神之天;而此所謂時,亦非泛言之時,此時乃一有種種「節度」之時。故此時所自原之天,無論視為一自然之天,或人格神之天,皆為一其活動有其種種節度之天。此一有節度之天時之觀念,則涵義至為廣大,正為陰陽家與秦漢學者所最能加以重視,而求一一引繹之而出者也。 易節卦彖曰「天地節而四時成」,革卦彖曰「天地革而四時成」。四時即天之自節自革,以成四時之節度之事也。易傳又言「剛柔者晝夜之象也」,一晝一夜,亦天之變化之節度如一剛一柔者也。易傳又言「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寒暑相推,即寒暑之自節自革,以使歲有寒暑之節度也。此人之知有晝夜、寒暑、四時,蓋與人之歷史文化俱始,不待專家之學為之教也。人於寒暑、四時、晝夜中,見日月星之變化,江河之水之盈虧,植物動物之盛衰生死,更應隨其時,以為採集、狩獵、耕種之事,亦初由累積經驗,而自知為之者,亦初不待於專家之學也。至於記天象、物象之怪異者,及記人對自然物所為之狩獵、耕種等事,以成原始之史籍之內容,亦不足言真正學術知識。然人至於自覺此天時之有寒暑、四時、晝夜之節度;更知其由於天之日月星之運行;並知此日月星之運行,自有其軌道與纏位;再能依日月之運行之周而復始,定一年為十二月,或更分一年十二月之氣候之不同,為二十四氣;則為人之以空間位定天象之天文知識,與以數定時間曆法之知識之始。此中天上之日月星之空間位之轉移,見日月星運行於空間之節度;而由之所成之四時、十二月、二十四氣、七十二候之變,則為天時之節度。在不同之天時中,地上之川原之盈虧,動物植物之盛衰生死不同,則見地上之物之如何存在,亦自有其節度。由此而人之自求生存於此地上之一切對諸自然物,所為之事,亦有其自然而當然之節度。人之自覺的反省及此天時之變、與地上萬物及人之活動,原皆有其自然相應合之節度;更求人之活動之節度,恆與天時之變萬物之變之節度,處處相應合,而不過;則為陰陽家之學術思想。史記記鄒衍之學,言時間空間與萬物,歸於仁義節儉。人之所以當節儉者,正所以求與天時之變,及地上之萬物之變相應合而不過也。 四 天時與人事歷史中之節度意識 按呂氏春秋十二紀,淮南子時則訓,以及小戴禮之月令,大戴禮夏小正,逸周書時訓解、管子幼官、四時、五行、諸篇,皆同具體指出四時、五方、十二月中,自然界之日月天象之如何、天氣之如何、動植物之如何、與之相應之音律數如何、色香嗅如何,及與之相應之人之事之德、祭祀、居處、服色、時政等當為何。此諸書所記,互有出入,而大體相似。謂之月令者,鄭目錄雲以其紀十二月政之所行;蔡邕明堂月令論,謂是「因天時,制人事,天子發號施令」;則此月令,乃王者配天時,而於每月中對人民之所令。亦猶古所謂「天之命」通過王之命,分別見於十二月中,以對人月月分別有所令。若然,則月令之觀念亦可說為昔之天命、王命之觀念之特殊化而成。此月令書畢竟始於何時人,不可考。或謂禮記月令為周公作,(如賈逵馬融蔡邕之說),或謂禮記月令乃本呂氏春秋而作(如禮記正義所引鄭目錄之說),皆無確證。以理推之,初當是人在十二月中之生活所自然演成,而不必由何人何書而始。此言四時十二月之時令之變,其見於禮記、呂氏春秋、逸周書、管子、淮南子等書者,亦蓋輾轉抄襲成。然其所以輾轉抄襲,則正見其時代之人,皆重此依天時與地上萬物之節度,以定人之所為之節度,之思想潮流者也。 上言此月令等書言四時、十二月中天氣之變、動物、植物等之變,亦言及十二月中所應之音律數之變,與其所相應之色味臭等之變。此乃由於人在四時、五方、十二月中所接之自然物不同,其所感覺之色聲味臭,自亦隨之而異之故。人所感覺之色聲味臭有五色、五聲、五味、五臭之不同,自相節限,而各有其度量;亦正如晝夜、四時、五方、十二月、二十四氣、七十二候之變、天象與地上之動植物之變之自相節限,而各有其度量。即似皆同可以五行之義貫通之,以明此種種不同之節度之自身間之應合關係。此「五行」之義,即可成為一具通貫意義之哲學觀念(此可參考隋蕭吉五行大義及明戴廷槐性理會通五行總論等書)。凡彼有節度之物,皆有限之物,亦皆必在天時之運行中,相代而起。天之晝夜、四時、十二月、二十四氣,固自相代而起;其依時而生之物,亦莫不相代而起。相代而起者,此終則彼始,此消而亡,則彼息而生。凡終與消,皆如日為雲蔽而可謂陰;凡始與息,皆如日之出,而可謂之陽。而一切事物之終始消息之變,即皆為陰陽之變,而陰陽亦為具貫通意義之哲學觀念。鄒衍言陰陽消息,又言五德終始。然終始即見消息,五德屬於五行;則言五德終始,即言在此陰陽消息中之五行。陰陽之消息始終之觀念,初所以明事序,而屬於時間,為縱的。五行原指地之五物質,初所以辨物類,而定五方之空間位,為橫的。合之以言整個之時空,或宇宙中諸物類之消息始終,而見其無不有其節度,以生於此時空或宇宙。而人之行事,亦即當依此天之陰陽五行之節度,以順天應時,以成其行事之節度。此即陰陽家所陳之道,所以更有種種細節之故。漢志言陰陽家「敬授民時」,司馬談言陰陽家「序四時之大順」,皆未嘗為苟說。舍此而對陰陽家之思想,作歧想,皆未能於陰陽家之道有的解者也。 但在上列月令等書,不僅言此自然之天,有其四時十二月,其四時之序,與地上之五方及物類之應合關係;亦言及上天下地之神靈,有在十二月中次第當令者;而在五方中,則有天上之五帝,分別為其主。此十二月中之神,如勾芒等,或為與地上之動植物之生殖相關之神,如希臘之Dionysus初為助葡萄成熟之神。此當令於五方之天上之五帝,則當是後於歷史上之五帝之說而起。二者又皆可能是後於齊自稱東帝,秦自稱西帝而起。此天之五帝之名,可配於五行五色之名,亦或由於五帝之名,原由一般之火神、水神、土神等之名而來之故,此皆不可考。然要之此以十二月中之每月只有一神主之,五方之每一方,各有一天上之帝主之,乃表示神靈之活動,亦有其時間空間上之範圍或節度者。五德終始之說中,言人間帝王之受天命而生,亦即言其只是受天上之五帝之一之命而生。人王之政治命運,有其盛衰,亦即原自天上之五帝在歷史之世代中之當令與否,而有其時運。此即不同於詩書中,只以昊天上帝之降命於人王,其事之靡常,以說明人間帝王政治命運之靡常者。此乃是將詩書中之一昊天上帝,分化為次第當令,而具不同之五德之五上帝,以使其當令而降命人王之權力,亦自始即依其德之有定限,而有其定限或節度者。由此而人間改朝易姓,而有政權之更代,即使在天上當令之五帝之德及權力,與人王之德及權力,皆同有其時運與定限或節度。於是人間之人王,必應具五帝之一德,而承其命以興起,亦必以其所承之帝之德之權力之運既終,而其命亦革,乃為承另一帝之命,而興起之人王所代。此即是為人間之革命禪讓建立一宗教之基礎,亦為人所信之天上之五帝,建立一政治之涵義。易傳言「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此所謂順乎天,在湯武之時,當只是順一昊天上帝。然在五德終始之說既起之後,則此順天,即是順天上之五帝之一,以成其人間之革命。當此人間在革命之時,天上之五帝之命,亦自見其節度,以成天上之革命,而使此天上人間,同入於一革命之世界。如以禪讓代革命,亦是天上人間同行禪讓之大禮。此又即此五德終始之說之影響於秦漢之政治思想,何以如此其巨大之故也。 關於此天上之上帝,其數何以必為五,以與地上之五方人間之五德配合,以合為五行之論?又以此五行之說,分自然萬物之類是否皆適當?又其與五色、五音、五味、五臭等,是否皆果有其應合之關係,而一一皆容吾人以五行說之?此皆非吾人今所欲討論之問題。如依易傳之八卦配四正四隅之說,八卦各有一德,則人間應有八德。地上應有八方,天上亦應有八上帝,則人亦可倡八德終始之說。然易傳說卦又言一帝出於震,以運於八方,則又初只有一帝。此八卦之系統與五行之系統,初明為二系統,則如何將此二系統,配合為一,遂成漢代易學家之問題,後文當及之。然此二系統,同以為世界之時間、空間、不同類萬物、以及天神之德之權力,皆各有其節度,而人當法此節度化的宇宙,以形成此節度化的人間則一。此秦漢學者,重觀此一節度化的宇宙,而求人之順天應時之道之精神態度,即亦更有其類似之表現,見於秦漢學者之言政法學術道德等人文之道之他方面者,將更論之於以下諸章。 此陰陽家所開啟之順天應時之道,其影響於中國後世之文化風俗及民間生活者,為中國人之重節氣如清明、端陽、七巧、中秋、重九、冬至、過年之類。但在漢世,尚不必已全有此諸節氣。此中國人之重過節之倫理文化涵義,吾於中國文化精神價值一書第九章第一節嘗論之。至於此重順天應時以生活之道,則演變為後世皇曆之書,對人每一日之生活之事,皆定其宜與不宜。人果依之以行,未免過於機械。然亦可使人之生活,恆有節度。此其義固亦由周秦兩漢之世,歷二千年,以傳至於今。而此順天應時之道之影響,亦不可不謂之廣大、而長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