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二十一章 中庸之誠道

一 中庸之道之兼橫通內外,與縱通天人義,及首章所謂天命與性、道、教之義 吾人於上章之末,謂中庸明言成物之事,即成己之事。此中庸用以通成己成物之事之概念,則為誠之道。此誠之道,為通貫內之己與外之他人他物者,同時亦通貫人之性與天之命者。大學言明明德於天下,已涵成物即成己之旨,大學亦言及誠意;然大學未明言成己成物,亦未明以誠之道通此二者。大學言人內在之明德即天之明命,此應即指人之善的心性,而涵性德之義者,然尚未有其語。大學亦未明說此性即天所命於人者。中庸則既以誠道通成己成物之事,又明言天命之謂性,更明言誠者天之道,自誠明謂之性;則言天命之謂性,又明言性之德,即言天之誠之道之命於人,而明於人者,即是性;而此「誠」之概念,即又為通天命與人性者矣。此中以「誠」之道,通成己與成物之事,可說是橫通內外,以「誠」之道,通天命與人性,則可說是縱通上下。大學中只有以八條目之始終相涵,橫通此內外之義,雖有人之明德,為天之明命之義,而未嘗加以發揮,遂缺此中庸所陳之縱通上下之勝義。故中庸可統大學,而大學不可統中庸。王陽明嘗言子思約大學之義,為中庸首章,蓋兼謂大學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功,不外中庸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之旨也。唯大學雖以明德為天之明命,未明言性,故未如中庸首章之指出天命之謂性耳。中庸首章有此一句,已見其除涵大學之橫通內外之旨外,更涵一縱通上下之旨。觀中庸全書,亦隨處見其兼有此橫通內外與縱通上下之旨,周遍貫徹於全書諸義之中,以有其縱橫交會之義理之陳述。故不同於大學於八條目,只本始終相涵以為論,猶是一單線進展之論者也。 此中庸之言天命之謂性,以及大學之以天之明命即明德之言,初皆非孔孟所明言。孔子所謂命,初只指此天所命令人者。此乃由人在其所遇之環境,自識其義所當為時所知得。孟子於性只言其為天所與我,而於命則視為人之性之表現於外,而與其境相遭遇,而知其義之所當為時,所當立者。唯孟子於此,更言此命之所在,亦即性之所在,則與孔子之言略有不同。然皆尚無此大學之天之明命即生而有之明德,及中庸之天命之謂性之說也。對此大學之天之明命即明德之說,上已言其大同於孟子言心性之善為天所予我。而謂心之所不容已者即命,則似可能首出自莊子之言「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之言。唯莊子未說此命即性。然依孟子言性之旨,則亦原可轉出天命之謂性之旨。蓋依孟子言性之說,吾人在一境遇而知之義之所在,即可視為天之所命之所在,亦我之盡心知性之事之所在。故曰「命也有性焉」。則於此天之所命於我之義,亦可同時視之為己之所自命於我者,而此心性即有自命之義。孟子既謂心性為天所與我,則可由此更進以說此性中之自命,即天之命之貫徹於此性之中,或天之明命之見於吾人內心之明德之中;再可更進以說此內心之明德所在,即天之明命所在;此心之性之所在,即天命之貫徹之所在,亦可更說此性即天命之貫徹凝注之所成,或即此天命貫注之所成矣。天命貫注,即謂之性,是即成中庸之天命之謂性之說矣。此天命之謂性之說,固不同於莊子以子之愛親等不可解於心者為命,而未說其為性者,亦不同於孟子之以愛親等心為性,而初未明說其為命者。此唯是由孟子之言性為天所與我及言命之旨,所轉化而成之論也。 吾人如循上述所謂由孟子所言性命之義,如何轉出中庸之天命之謂性之義上看,則此中庸之性,自始為天命之所貫注,此天命亦當為可由吾人之內心之自命而見及者。則此所謂天命之謂性,不宜如傳統宗教之說及漢儒及朱注之解釋,先客觀的、信仰式的,獨斷論的設定一天,謂其於生人物之時,自上而下,由外賦與以一定之性。若如此論,則是先知有天命之下貫於人性,非先知人性之能上達於天命。即與孔子先言「下學上達」,乃更言「知我其天」,孟子言「盡心知性則知天」之傳統,不合。若如此說,則吾人所內具者,亦可說只此居下位之性,何處見得有其上其外之天命?若循吾人上之說孟子之性中原有天命之貫注去看,而又要於此體會親切,則首當知吾人於原性篇所謂性之義,可釋為心之生之義。吾人須知此心之生,可表現為主宰此身之行為,亦可只表現為心之自超越於其已成之自己,而更有所自命之事。當此自命為一依普遍之道德理想而有之自命時,由此理想之可伸展至無窮,即可見此自命之可開拓至無窮,亦可見得此自命之有一無窮之原泉,如自此原泉而流出,以由隱而顯。為此自命之泉原者,即天命,而此自命,即為此天命之所貫注。此自命為我心之生之表現,即我之性之表現;而其中有天命貫注;則吾人可同時由吾人之性以見此天命之表現。則此「天命之謂性」一語,人皆可由其心之依道德上之普遍理想而自命,而有其心之生、心之性之表現時,當下得一親切之體證,便不同於先客觀的說。亦獨斷地說一天命,使人先對之作一懸想,然後說其貫注為人性;於天人之際,先分而後合之說之支離矣。 若吾人識得上來之義,則於中庸所謂「天命之謂性」之下之「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是故君子慎其獨也。」一節之語,即皆可有一善解。對此率性之謂道一句,人可問誰為率性者?王充論衡率性篇,即嘗謂此率性者乃外在之教化。此則明不可通。若如其說,則修道之謂教一句,應在前矣。或謂率為由,則又成任性之說矣。朱子釋率為循較妥。然此循性,即人之自循其性。此所謂自循、必循一個什麼,又必為一有道德意義之自循。則此自循,只能是自循自己對自己之道德上的理想,而本之以自命。說此自循為自命,則上可連於天命之謂性一句,而下可連於率性之謂道一句。蓋謂此自循為依道德理想而自命,則率性,即自命自率,而於此自命自率中,見此性之表現。於此說率性,便非以性為此命此率之外之物。說率性,只能是說因此自命自率之為性之表現,乃一相續之歷程,則其前一段之表現,即如引起領率此後一段之表現。此引起領率後一段之表現,即自命其有後一段之表現。亦可說是自領率其性,以有此後一段之表現。故此中庸之「率性」之一名之本義,應為;人之本道德理想而自命自率,以見性之表現之意。此自命自率,為一相續不斷之歷程,即見此自命自率之自形成一道路,亦見性之表現之自形成一道路;而亦可依上之所說,以說此道路為率性之所成。故曰「率性之謂道」也。茲按論衡本性篇引陸賈言曰「天地生人也,以禮義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則順,順之謂道」,淮南子齊俗訓亦言「率性而行謂之道,得其天性謂之德」。此與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相類。蓋同時代之語也。 至於中庸再下一句所謂修道之謂教者,此修亦不能是在此道之外,別有一修治此道者。此中之修道者,應亦即此性之於其自命自率之歷程中之自修。其所以須自修者,則以此自命自率,或不能常循於一道德理想而發,或不免有違此理想之意念等為阻礙,以斷而不能續。故須自加修治,以去其阻礙,使斷者相續。後文所謂戒慎恐懼,亦自戒慎自恐懼,有與此理想相違之意念等之生起,慮其或斷,而自加修治,以使之相續之修道之事也。此自加以修治之事,固亦仍只是人之自命而自率其性之事,而與自己不可須臾離之事。此自己即獨,故總之於「君子慎其獨」之中也。由此以觀,則此「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三語,雖各有其義,然固所以合見天命、人性、與其道、及修道之教、四者之一貫之旨者矣。 至於「君子慎其獨也」一句,後為「中也者,天地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此所謂中,即在中之義,即所以指心內或心中。謂此中之為大本,亦即指天命之性為大本。然人之不可須臾離之內心的自率性自修道之事,恆自戒慎恐懼,亦即在心中。則此所謂中之義,亦可包含此內心的自率自修之事。即凡在人未有對外在人物之喜怒哀樂情感之表現之事時,其心性之自率自修,皆屬於此「中」,而此「中」,則為人之一切對外之情感之表現之大本大原所在。故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至於其表現為喜怒哀樂之情之中節,而有其中節之行為,以與外在之人物,相應成和,亦使諸人物彼此相應成和,而皆得其位,而得其育,則為致此內在之中,以成對外之和。亦即由致中以致和,或致中和,以使天地萬物得其位、得其育,亦使天地得成為萬物之位,以使萬物於此位中得其育之事。故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也。 此中庸之首節中,以中指喜怒哀樂未發前之內在的心之性,與大戴禮小辯篇「知忠必知中」,中指內心之義同。莊子言養中,老子言守中,亦皆指此內心或內在的生命心靈以為中。然在論語中所謂中行,孟子所謂中道、執中,則皆就其通兩端而謂之中。此與大戴禮小辯篇、老莊書及中庸首章所謂中,明不同其義。中庸後文引孔子「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則此蓋意在以未發之中釋兩端之中,而通此二中之義。又論語無天地萬物之名,孟子亦只分言天地與萬物,而未對舉之以成名。道墨二家乃喜連用天地萬物以成名。儒家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不言育萬物。孔孟言保民、養民、愛民,墨子言愛民利民,亦未明言育民。老子以慈為教,而母之育子,為慈之至。老子又以母言道,乃亦以「生之、育之」言道。莊子更時言育萬物,化育萬物。則中庸之言育萬物,亦用老莊之辭。又孔孟多好惡對言,於喜怒哀樂皆分說,而未合之以成辭。墨子、莊子,乃多連用喜怒哀樂為一辭。故或謂中庸之言喜怒哀樂,亦可能為襲用其辭。是皆見此中庸首章之成書,在莊子之後。然此中喜怒哀樂之成一辭與否,無關大體。中庸之言天地位萬物育,乃由於人之致中而致和。此中庸之所謂中之大本,初在天命之性。故致中和而有之天地位、萬物育,皆本於天命之性。此則純為承孟子之言性而有之論,如上所述。中庸之由率此性之道,修此性之教,表現於喜怒哀樂之發而中節,以言天地位、萬物育,固為以儒家之義為大本,以用道家所喜用之辭,而亦將其辭所代表之義,亦攝於儒家之義之下。固不可以之為道家之說也。 二 中庸之誠道,及聖德與天德義 除朱子所定之中庸首章外,其第二章至十九章,則皆引孔子、子思之言,以說中庸之道之名義,以及忠恕之道、鬼神之道、古之聖王之道之名義,再說至五倫之五達道,智仁勇之三達德,求有此三達德之生知、學知、困知及安行、利行、勉行等,種種知行之事,及為天下之九經。此即所以說明第一章所謂由致中而致和,由大本而至達道之種種規模。其中五倫所以盡倫,九經所以盡制。五倫可稱達道,九經亦是達道。知仁勇之達德,則由人之行於達道所成之德也。行五倫至九經之達道,即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外王之事,而所成之達德,即內聖之德。然德曰達德,則自其是由行達道而成者言,亦自其通於外王之事業而言。此中人行達道以成物,同時即成其達德以成己。此即見成己成物之一貫,內聖外王之一貫。故既論畢天下之九經,二十章以後之中庸,即更提出此成己成物之道,而只以一誠為之說。此即謂行於五倫、九經、與三達德中之德,只是一誠之德,亦見人之由大本而達道,由中而和,只是一誠之道、誠之德之表現。第二十章以後之中庸,同時言人之性,亦只是一誠之性,由人之性而見得之天命中之天道,亦只是一誠之道。故二十章即有「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之言。由此以更說人之一切成己成物之事,亦即只是一自盡其誠之性,以上達於天命天道之誠之道之事。此即中庸二十章以下諸章所陳之大旨也。 中庸二十章言「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所謂自誠明謂之性,即言性原是一誠,所謂誠即自成。吾人前所謂人心之依於其道德理想,而命令自己,以自己領率自己,即亦是自己成就自己。此自己成就自己或自成,原於人之自成的性,亦即原於人之誠之性。由人之自己成就自己。同時自知其自己,即是明。人不自己成就此自己,即不知其自己畢竟為如何。故人必自成而後能自明,即必由有自成之性之表現,乃有其明。此亦即由誠而明之情形。此自誠而明,即前文之率性之謂道。至於所謂自明誠謂之教,則當是連於前文之修道之謂教說。此乃由於人之性之表現,可有其他意念為礙,或斷而不續的情形,此時人即有未誠之處。人便須自知其有此情形,而明白之,更求去此不誠之處,以修治其性之表現之道路,使此誠之性能相續表現,是即為由明而誠之教。在此二情形之前者中,道由性之誠之直接表現,而現成在此,不須修治。性之誠出於天,則此「自誠明」,即直接以天之道為人之道,此即聖人之所以能無不誠,亦見聖人之道全為天之道者也。然人通常並不能有此誠之性之相續表現,則須由人之自明其未能相續之處,以自修道,而由人之思此誠,而明此誠之道,以達於如聖人之「由誠而明、即天之道以為人之道」之境。此即為人之求自盡其性之工夫。人亦必至於誠,為至誠之人,乃能盡其性,以使其性之表現,恆相續不斷,而不息不已。人果能盡其性,使其表現不息不已,則於其盡己之性,以成其自己之達德時,同時行於達道,以通達於外之人之物,亦同時求盡人之性,求盡物之性。此即可至於「贊天地之化育」,而人德可與天地參,而有天德矣。至於人之尚不能達於盡性之聖人之境,則只能次第由不誠至誠。此中人之誠有間斷,而人之行於此由不誠到至誠之道之中,即須經歷種種道德生活之曲折,而後有誠。此即中庸所謂「其次致曲,曲能有誠」也。但無論是由直盡其性以有誠,或由致曲以有誠,而盡其性,其有誠之後,皆有其外在之表現,以及於其他人物。此即一由開始表現之「形」,更顯「著」此表現,以使自己之心知「明」照於外,更感「動」及其他人物,使之有所變「化」,以使人之性、物之性亦得盡之一歷程。此即中庸所謂「誠則形,形則著,著則明,明則動,動則化」之一歷程也。 此上所謂誠,即人之自成之性。人有此自成之性之相續表現,即此性之自顯為一道路。性只是自己成就自己之性。此道路,亦只自己引導自己之道路。此中人之自己成就自己,引導自己,皆是一相續之歷程,即一終而有始之歷程。若終而無始,則同於空無所有,或無物。故下文曰:「誠者,自成也;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至於下文所謂「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則不外自此性之誠之必由內之大本,而顯於外之達道,以說成己成物之為一貫。如上已講。至於中庸之言「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此與一般之以成己為智、成物為仁之說不同。蓋正意在見成己所以成物,成物亦所以成己之義。成物所以成己,故成物之仁,即是成己之智。成己所以成物,故成己之智,即是成物之仁。此仁智之合一,正所以見己與人內與外之合一之道者也。 中庸再下一章,則更由人之至誠之不息不已,以說由悠久至博厚高明,即所以載物、覆物、成物,而以博厚配地,以高明配天,以悠久成其無疆,則人可與天地合德,亦與天之道合一,以有此天道之直接表現為此至誠之人之道,而能「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為而成」矣。於是此天地之道之生物不測,其無窮不息,亦皆在此至誠無息之人之德中表現。故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為文也,純亦不已。」此即言天之於穆不已,文王之純亦不已,皆同一至誠無息之道之表現也。 至於再下一章,則承上章言聖人之道之不已,同於天道之不已,更言聖人之道之「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其「禮儀三百,威儀三千」之表現,皆屬於聖人之人,亦待其人而後行。此即言至道之必凝於有至德之人。由此遂及於君子之「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之功。此中之尊德性而道問學,吾意當連上文所謂文王之德之純亦不已言。純則德性尊,更道問學,即所以成其德之「不已」或「悠久無疆」也。致廣大,即前文之博厚;盡精微,即言其博厚更載其精微也。極高明,即前文之高明配天;道中庸,即言其高明之能覆萬物也。至於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則吾意當連後文講。後文之「居上不驕,為下不倍;邦有道,其言足以興;邦無道,其默足以容。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即敦厚之旨。「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即當知新之旨。後文三節:「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吾說夏禮,杞不足征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即「溫故」與「崇禮」之事者也。至於下文之「王天下有三重焉」一章,則要在言聖道之通於王道。其言「本諸身」,即修己成己之意;其言「征諸庶民」,即安人成物之意;其言建諸天地,即見人道通於天道,人成為鬼神而在天,亦體物而不遺,此中「本諸身,征諸庶民」,為證諸人道;「建諸天地」,為證諸天道;「質諸鬼神」,為證諸鬼神之道。然此不同於墨子之以人為下,中為鬼神,上為天之三層之說,而是以人道天道鬼神之道與君子之道,為一之說。至於「考諸三王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則所以見古往之王道,即來今之聖道。此道通於往古與來今,即所以見此道之貫於歷史之世界,而悠久無疆者也。君子之道,能「本諸身,征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謬,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則君子依此道而有之言語行動,皆「動而世為天下道,行而世為天下法,言而世為天下則,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可永終譽於未來世矣。故中庸最後即以仲尼祖述堯舜一章作結。此則意在以至道所凝,而具至德之孔子之人,以為上文所說者之實例。吾意言「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即言其「考諸三王」之事也。言仲尼「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譬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譬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即言其「建諸天地而不悖」也。下文言:「唯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齋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其中聰明睿知,朱子注是生知之質,其下四者朱子謂是仁義禮智之德。「寬裕溫柔,仁也;發強剛毅,義也;齋莊中正,禮也;文理密察,智也。」可見中庸合於孟子言仁義禮智之旨。至於下文之謂此德「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則吾意以為此即言諸德之「本諸身」而出者,如天之昭臨,淵泉之出也。「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即「征諸庶民」也。「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莫不尊親。故曰配天」。此則言此聖人之大德;必得其聲名以洋溢於中國,施及蠻貊,至於無疆,以與天共祀,亦與在天之鬼神共祀,此即言其可「質諸鬼神而無疑,俟諸百世而不惑」也。 至於再下一章則為總結。謂「唯天下至誠,為能經綸天下之大經」,即由五倫至九經之事也。言「立天下之大本」,則遙應首章中為大本之旨。「知天地之化育」,則遙應首章「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之旨。「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則言聖之內在之仁德,充於其生命,如淵泉之時出無盡,以成其悠久,而又浩浩如天地之廣大高明,以同於天德也。 再後衣錦尚 一節,則言:「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詩云: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志。君子之所以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此即更言學者之用工夫,當在一人獨知之潛隱處用。在此潛隱處,有人之內省,即遙應第一章所謂戒慎恐懼之功。此功中,有人之性之自命自率,而自知其自己之昭明在。故「潛雖伏矣,亦孔之昭」。由此而性之明所成之明德,固不在其表現於外之聲色,而純在內心之隱微處,而無聲無臭,以上通於上天之命者。故中庸終以「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之言,以與首章言「天命之謂性」一語,遙相應也。 三 中庸本書所言之義理在思想史上之價值 上文釋中庸二十章以後各章之大義,重在見其義理之規模。故與昔賢所分之章句與解釋,不必盡同。蓋當如上所說,然後中庸之以「誠」一方橫通內外之成己成物之事,一方縱通人性與天命之旨,乃豁然可見。此橫通內外之成己成物之事,以貫內聖外王之旨,莊子天下篇與大學,皆已有之。縱通天命與人性,言人之盡性而有之至誠之聖德,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以其純亦不已,同於天命之於穆不已,則中庸之所特詳。由此而中庸所言之聖道之發育萬物,即同於天道之發育萬物。又中庸言至道之凝,必在人之至德,故歸於「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之學,而以孔子之至德配天,為其例證。乃更終之以言學者之當於潛隱處,用內省工夫,方達於無聲無臭之上天之旨。是見此中庸之書,實一儒家思想之一極高明至博厚,而可垂於永久之著述。此所謂中庸之書能極高明者,可即自上所言之縱通天命與人性之明言上說。此在孔孟荀之言中,固皆未有如此之明言。孔子直下指點人以其生命心靈與「人」、「己」及「天命鬼神」感通之道,而不重由此以反說此生命心靈之性。孟子知此性之善,更言人當直下加以擴充,以由內而外,以至於上下與天地同流,萬物之備於我,亦言此心性乃天所與我;然未直下豎立天命與人性相貫之至德至道,與天德、天道,同其不已,以至於悠久無疆之義也。莊子言人必知天之所為,乃能成至人真人,則偏重在天。荀子言人道不同於天地之道,謂聖人不求知天,則偏重在人。中庸乃謂:「思修身不可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不知天。」此即兼不同於荀子與莊子之言,而謂人之知人之事,亦建基於知天;而真知人以求盡其性者,必盡人性,以盡物之性,而贊天地化育,即必能知天地之化育,而知天。然唯人之實盡其性、實成至德之聖,而後實知天,而能配天;則吾人又當知聖德,知其所以知天;然後能達天德。故歸於尊崇孔子之聖。此即皆見中庸縱貫天命人性之義之本身之高明者也。 至於上所謂中庸立義之博厚處,則可本上說其高明之義之所覆,而轉以觀中庸之文中之所載者,即可得之。此中庸之文之所載者,自是儒家由孔子所傳之言,故多先徵引孔子之言為據,而更發揮之,歸於本敦厚崇禮之旨,以尊崇孔子之聖德之配天。中庸言盡己性、盡人性、以至盡萬物之性,而化育萬物之教中,所涵攝承載之義,明是較孔孟荀之重在言人道,而未言盡物性,化育萬物者,更為廣遠。此乃足以涵攝道家之言「觀萬物、游心於物,容萬物、育萬物」之義者。然道家之言聖人之心之化育萬物,恆只是說一心境之量,而非實事。實事必由近而遠,由內而外。故必先修身而行於五達道,由好學、力行、知恥、以有智仁勇之三達德,以為天下之九經;既盡己性以盡人性,方可至於盡萬物之性,而化育萬物。則道家之立義雖高明,然無由近而遠,亦由卑至高之切實下手處。不能由卑近下手,則亦尚不能是敦厚博厚之學也。 所謂中庸之立義本身足垂於永久者,則以中庸之立義,原由本諸身、征諸庶民,考諸三王、建諸天地、質諸鬼神、更能百世以俟聖人,既溫已往之故,而亦念來日之新,而後立其義。此一立義之心量,即一通於過去今日與未來之心量。此一心量,為一超時間段落之分之一心量,亦即當下是一悠久無疆之心量。本此當下之悠久無疆之心量,以知此所謂悠久無疆之義,則此義亦即當下具足於此心量之中,而不待外求。如依此心量,而謂聖人之德,純亦不已,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則此一心量亦即攝盡一切天與聖人之「不已」。吾人亦不能言此「不已」之外,另有「不已」。由三王至孔孟,至為中庸之文者所生之世,以及於今日之數千年,天地唯是一「不已」。再千萬年,亦唯是一不已。聖人達天德,亦唯是一「純亦不已」。則為中庸之文者,雖只生於其世,其所言之此「不已」之義,則溢乎其所生之世,以及於今日,再至千萬年,而永不能已,亦無所謂已也。則能知此義、行此義之人,歿而為鬼神,其鬼神之德,亦永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無所謂已也。關於此一不已之義如是,關於高明配天,博厚配地之義亦如是。如人必高明以配天,博厚以配地,此義亦永無所謂已者也。無論世事之變如何,人終必當以高明之心覆之。人有此高明之心,於世事之變,即無不能覆。又無論世事之變如何,人終必當以博厚之心載之。人有此博厚之心,於世事之變,爾無不能載。則此中庸之高明博厚之義,亦同為永無所謂已者也。知此高明博厚之義,而行之之人,其鬼神亦無所謂已者也。此外,吾人之所以尊崇聖人,尊崇孔子,亦在其至德之高明博厚而不已。則中庸所言吾人當尊崇為聖人之孔子之至德之義,亦永無所謂已。人之以孔子配天而祭之,至於凡有血氣、莫不尊親,其禮其情,亦永當不已者也。人縱謂孔子不足以當至聖,或人所理想之人物,而不尊崇之;人亦必別有其所尊崇之至聖,或理想之人物。則此人之求有所尊崇之心,仍不能已也。人當有其所尊崇之人之義,仍無所謂已也。世之最堪尊崇之人,必其德足以祖述憲章昔賢之德,以涵眾德,而無不覆、無不載,而更不息、不已者。此「唯有高明配天、博厚配地、而不息不已之德者,堪為人之所尊崇」之一義,仍不能廢。此義亦必無所謂已者也。若世果有孔子以外之人,如孔子之祖述憲章昔賢之德以為德,則吾人之尊崇之,亦猶尊崇孔子。仍未出中庸之義之外也。 凡此上所說之不已,皆非只是自世之變、聖人所為之事之前後不同,而見其不已,而是自此一切世變與聖人所為之事中,見有一深遠而不可測,亦無窮者在,方見有此不已。此「不已」之自身,則只是至純一而至深遠之道。故曰,「於穆不已」,「純亦不已」。於穆即深遠也,純即純一也。此純一而深遠之道,之表現於天地間之一切世變,即所以「成」此世變;其表現於聖人之事,即所以「成」此聖人。故此道,即只是天地聖人之道,而可一言以名之曰誠。誠者,自成也,天地依此誠之道,而成,而存在,聖人依此誠之道,而成,而存在。一切人物之生於天地,與學者之學於聖人者,亦依此道,而成,而存在。故曰「天地之道,可以一言而盡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萬物之道如此,聖人之道學者之道亦如此。誠即自成,即自己成就自己,而只是一自己。故道不貳,而「其為物也亦不貳」。通此天地與人之道,只此一不貳之誠道之悠久不已。中庸之文,即本其知此不已之義而說,豈未知此義者所能已其義者哉。彼不信中庸之言者,其不信,亦終將自己也,非能誠不信也。若其「誠不信」之「誠」能不已,則亦終將信此「誠」之不已之義矣。此即中庸之書之可以垂於永久,而其涵義,則深遠無窮,亦如淵泉之時出,以見於人心,而亦恆千古常新之所在也。故今亦自道吾之所見於其涵義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