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二十章 莊子天下篇之內聖外王之道與大學之明明德於天下之道

一 晚周之學術融合之趨向,及聖王之名義之變遷 周秦思想之發展,大約儒道墨法諸家之思想,皆相沿而次第興起。此即由諸家之對名用名之道之演變而可見。然此儒墨道法諸家之學派既立之後,亦互相影響吸收,以終趨於融合。莊子外雜篇中,固多以道德為本,以涵攝仁義禮樂名法之論。荀子言心,亦有取於道家之義;其以禮言法,並以王道統霸道,即以儒家之義統法家義也。其重儒效,兼言義與利,亦涵墨家義也。韓非子之言法,可以道家之虛靜之論為用。編管子書者,更兼取法家儒家道家言,以成書。亦見一思想融合之趨向。今存莊子中之天下篇,統論古今之道術,而位莊子為百家之學之最高者,蓋非必莊子所著。當是道家之徒緣道家思想之線索,而更開闊其心胸,以概括古今學術,而綜貫論之之文。至於儒家之禮記中之禮運、樂記、大學、中庸等與易傳,則其中所包含儒學之觀念理想,固多可上溯至孔孟與孔門弟子,亦多明本於荀子,又兼取道墨諸家所常用之名辭,並旁通於其義以為論。則其成書,當多在荀子以後。唯此諸文,與韓非之法家思想,則又似全無關係。故此諸文,當多是晚周或周秦之際之著。而非如秦漢學者其心目中,已先有韓非之法家思想在念,而後有之著,如呂氏春秋、陸賈新語、賈誼新書、淮南子、董仲舒書等,意在將此法家思想與儒道之思想,加以融通,或以儒家義道家義統法家義者。故即此諸書,乃成書於漢初,亦當是七十子之門人後學,歷當世之遽變,而仍嚮往在上繼孔孟荀所傳之文化與思想,以守先待後者之所為。則其思想史上之地位,仍當屬於晚周或周秦之際也。 對於上所提及之莊子天下篇,及禮記中大學、中庸、樂記、禮運等篇及易傳,今擬視為各表現一綜貫的論學術之著,亦各有其綜貫的論學術之觀點,或基本觀念之所在者。茲試一一分別論之。讀者能將此所一一論者,再通而觀之,即可見晚周或周秦之際之學術之融合之大趨向所存矣。 莊子天下篇一文,乃以內聖外王為基本觀念,亦即以此為其觀今古學術之地位之觀點。此一聖王之名,初為墨子書所及。然在墨子之書中,此聖王即聖的王,如堯舜禹湯文武等。故重點在王字上。而墨子之言義道,乃歸於一同天下之義於天子,即謂盡此義道之責在王。墨子之學,以上法天志,下利萬民為義,故終成義外之論。其王道亦真可謂外王之道也。至孟子言王道,則本於仁心,乃將外王之道之根據,立於此內在之仁心。然孟子之理想人物,唯名曰聖。王者能循聖人之心,以為政治之道,即名王道。則王道與聖道、王與聖不必相連而說。王而不循聖人之道,以為政,則王只是一夫或一人而已。在孟子亦未嘗如墨子之用聖王之名。至荀子,則重聖德之客觀表現。聖人必兼盡倫亦盡制,以為王,而聖王之一名,遂為荀子所常用。此則轉近於墨子。唯荀子亦重聖之如何成其內心之德之學,故又不同於墨子之不重成此內心之德之學者。此如何成德之學,與如何建立王者之制之學,在荀子,固當兼備於一人之身。然其學其道,亦固可分別而論,如其書之所為。在荀子聖自是成德之名,而不必為王,故亦有聖臣;王是聖而為王者。此亦不同於墨子之聖王,只是聖的王者也。至在韓非子,則其所言之聖人,即明主、明王。此明主之名,荀子書已偶用之。其義蓋同於荀子之聖王,而亦具德者。韓非書所謂明王、明主,則唯是能本其聰明之智,用法術而核名實者。此王則除能自虛靜其心,以有明察之外,可別無其他內心之德者,此乃吾人論韓非時所已及。今莊子天下篇之言內聖外王之道,以聖有所生,王有所成並舉,有似荀子。然或謂天下篇為荀子之徒所作,則又不可。因莊子天下篇非深知莊子之學者不能作。而其文章之氣象、境界、義理,皆不同於為荀學者,莊子天下篇所謂內聖外王之道,有開有合。合則為一道術之全,開則有種種方面層次之別,以與天下篇所分別論述之不同學術,分別相應。此即又異於荀子之自王必先為聖,聖必求為王,以言聖王之道為一,而未嘗更開之,以論天下之學術者也。 二 天下篇論道術之規模 對莊子天下篇論慎到、田駢、彭蒙之學、與老莊之學之不同,吾前於論道家思想之源流及莊子處,嘗一一分析其文句。然對整個天下篇之旨,則尚未能及。按莊子天下篇所謂古之內聖外王道術之全中,開之則包含三支之學:其一為在數度者,此即實際之政治行政中之「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而「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其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以養民之學。此即法家言之所自出。其二為在詩書禮樂者。此即自古相傳之人文之學。此中之詩樂可導人之心志情感,書使人知歷史上人之行事,禮所以自正其當下之行為,易以知天地之陰陽變化,與吾人在世間之進退行止,春秋以知人在其名分上之所當為。故曰:「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人之得為世之君子,皆不可不有此禮樂之學,併兼有為禮樂之本之仁義之德等。故曰「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也。天下篇謂此一支之學,「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此明是指儒學之傳。至於天下篇所謂第三支之學,則為所謂散於天下之百家之學。按上述之數度之學,其基礎在政府;詩書禮樂之學之基礎,在社會之鄒魯之士、縉紳先生;而此百家之學之基礎,則在私家以師弟相傳,而散於天下者。此百家之學,要在各有一套學術之理論,與對於宇宙人生之看法、態度、及行為生活之方式。故在思想之範圍內說,其所言及者,較只言政治之事者,與詩書禮樂之人文之事,更為廣遠。觀天下篇之論此百家之學之分為五宗,而附及惠施與辯者,則又見此諸家之對內聖外王之道術之全,各偏重其一端。然又皆有其所以對己、對人、對物、對世俗、對天下、對生死之態度、對心知與情等之看法、觀念,以說其所分得於之道術之全者、與其所成之德。天下篇之此文,分別就此等等,以對諸家之學比對而觀其異同,原文甚明,唯以其行文之搖曳變化,而或為讀者所忽。今試略分析其文句,以證上之所說。 按天下篇言墨翟、禽滑厘之學曰:不靡於「萬物」。言宋鈃、尹文子之學曰:不飾於「物」。言彭蒙、田駢、慎到之學曰:趣「物」而不兩、於「物」無擇。言關尹、老聃之學曰:以「物」為粗,空虛不毀「萬物」為實,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常寬容於「物」。言莊周之學曰:「萬物」畢羅,莫足以歸,不敖倪於「萬物」。言惠施之學曰:歷「物」之意,強於「物」,散於「萬物」,厭逐「萬物」而不返。此皆就諸家思想之所以對「物」,言其學之異也。至於天下篇言墨翟、禽滑厘之學曰: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言「自」苦為極。言宋鈃、尹文之學曰:不苟於「人」,不忮於「眾」,「人」「我」之養,畢足而止,其為「人」太多,「自」為太少。言彭蒙、田駢、慎到之學曰:「公」而不「黨」,易而無「私」。言老聃、關尹之學曰:澹然「獨」與神明居,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言莊子之學曰:上與造物者游,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於惠施之學曰:以反「人」為實、勝「人」為名,「自」以為最賢。此皆就諸家思想之所以對人、對自己、對世俗,而言其學之異者也。 再天下篇於墨翟、禽滑厘曰:反「天下」之心,真「天下」之好。於宋鈃尹文曰:以此周行「天下」,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於彭蒙、田駢、慎到曰:非「天下」之大聖,笑「天下」之尚賢。於關尹、老聃曰:為「天下」溪、為「天下」谷,受「天下」之垢。於莊子曰:以「天下」為沈濁。於惠子曰: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皆就諸家思想之所以對天下,而言其學之異者也。 又言墨翟、禽滑厘曰:「生」不歌,「死」無服;言宋鈃尹文曰:願天下安寧,以「活」人命,我必得「活」哉。言彭蒙、田駢、慎到曰: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言關尹、老聃曰: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言莊子曰:「死」與「生」與,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此皆就諸家思想之所以對「生死」,而言其學之異者也。 再於墨翟、禽滑厘曰:其道不怒,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使人「憂」、使人「悲」。於宋鈃、尹文曰:以此白「心」、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於彭蒙、田駢、慎到曰:不顧於「知」,不謀於「知」。於關尹、老聃曰:與「神明」居,其靜若鏡,其應若響。於莊子曰:「神明」往歟。此皆就諸家思想對心之知、精、神、明之看法觀念、以言其之學之異者也。至於天下篇每節前所言,而以古之道術有在是者,一語提說之者,即各家所分得於道術之全者。如「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即墨翟、禽滑厘所得之道術。「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願天下之安寧,以活人命,至人我之養,畢足而止」,即宋鈃、尹文所得之道術。「公而不黨,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即田駢、彭蒙、慎到,所得之道術。「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即老聃、關尹所得之道術。「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歟生歟,天地並歟,神明往歟;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即莊子所得之道術。其言墨翟為天下之好,謂宋鈃、尹文之言「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言彭蒙、田駢、慎到,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言關尹、老聃未嘗先人,而常隨人,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而為博大真人。言莊子「與天地精神相往來,充實不可以已;其於本也,宏大而辟,其於宗也,可謂調適,而上遂矣」。則皆言此諸家於其道術之所得,所成之德者也。此中唯不言惠施之對生命、對心之知情神明等之態度,亦不言惠施之所承於古之道術與其德之所在者。蓋以惠施之學,只知歷物,其道舛駁,而無可說。惠施只有「以其知與人辯,以勝人」之心,而未嘗知此心之知、情、神、明等之為何若。其學只以口談逞雄,而無心上之道術以自寧。故曰「施存雄而無術」。無道術而只歷物,亦無真實之德。故謂其「強於物而弱於德」,只以善辯為名也。 三 聖王之道術之全 上文之就天下篇文句,一一指出其論此道術之散為百家之學者,而一一分別就其對物、對人、對己、對天下、對生死之態度、對心之觀念,以說其所得之道術、與其為人之德。此即為一自極廣闊之角度,論此百家之學之觀點。其由散於天下之百家之學之道術,及道術之在政治之數度者,及在社會文化中之詩書禮樂者,以觀由古至今之道術之全,與古之聖王之為人之德之全,即形成一極博大崇高之道術,與人德之理想。此即為天下篇首所謂「無乎不在」,由神明之降之出、而有之道術,與所生所成之聖王之德也。天下篇之言曰:「古之道術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百官……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繫於末度。……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口鼻,皆有所明,而不能相通……雖然不賅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 此一段文之意,明是以古之道術之全,見於古之天人、神人、至人、聖人、下貫至君子、百官之人者;而其道術之內容,則包括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由本數至末度。而上述之百家之學,唯老聃、關尹、莊子,能與神明居,有神明之往,然尚未必已能使神明出、神明降。神明之出降,必由「本數」貫至「末度」,由天人、神人、至人,貫至君子與百官,然後為內聖外王之道之全。天下篇言百家之學,固皆未言其有君子之詩書禮樂,與百官之數度之學;則老聃、關尹之與神明居,非神明之出;莊子之神明往,亦非神明之降,皆尚未合於此聖王之道術,直原於神明之降出者也。至於所謂「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則不外上所謂百家之學之對生命、對心之知情、對物、對人、對己、對世俗、對天下之態度中之所涵。其中墨翟、禽滑厘,能求利天下,以澤及百姓,而其對己之道太觳,則有外王,而全無內聖。宋鈃、尹文,略有自為之內聖工夫,以自白其心,仍為人、為天下太多,而自為之內聖工夫不足。慎到、田駢、彭蒙,能自棄知去己,則內聖工夫更多。然慎到等之外王之學,只任勢,則無為人之功;棄知去己,至於同無知之物,則亦內無所有;笑天下之賢聖,而亦不能自為賢聖。此則其道在外王與內聖之間,又左右失據,二者兼非者也。至於老子則能與神明居,以為真人,亦知「以本為精」之義,能上希於「不離於精」之神人矣。然又尚未能如莊子之「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直至神人之境,更能「於宗」求「調適上遂」也。然上遂於宗,尚未必即已「不離於宗」,而為天人也。則此百家所達之境,下則只如墨子之外王之學,能澤及百姓,而其道又太觳,尚未至於和天下者。上則老子為真人,而非神人,莊子上遂於宗,而未必不離於宗,亦即未必已成天人。縱已是天人,亦尚未能至於「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以上通內通於天人、神人、至人之境,更『兆於變化』,以下通、外通於君子、百官之學」之「聖人」,以兼備內聖外王之學者也。則百家之學,皆同不免於「得一察焉以自好」,為「不賅不遍」之「一曲之士」、「以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而只各得其一端;而非能「和天下、育萬物」,以如古人之全備天地之美,而與「神明之降與出之容」相稱者也。天下篇之文,明以天下之治方術者,與古之道術,相對成名,故言「百家之學……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則百家之學,即高至於老子、莊子,猶是方術,即道術之一方面,而非道術之全,而為道術之裂於天下之所成者也。是見此天下篇之文,如為莊子所作,或莊子之門徒所作,亦是由一般之莊學,而更超進一步之所成。以理推之,則此文以「方術」與「道術」對舉,蓋由於方士之方術,既著於晚周之後,而為此文者,遂以此不美之名,施於當時之為百家之學者。則此文之著,蓋當在晚周之末、或秦漢之際。然此文於孟荀,皆未嘗提及。孔孟皆可稱為鄒魯之士,此可不論。然其不論及荀卿,則此文之著者,蓋或未見荀卿書,或著於荀子之前。此皆難有一定論。然要之為此文者,其心胸至博大而高卓,而所嚮往之古之道術,亦為六通四辟,而至全備,而能稱神明之容者。故其文章,亦見一超出於諸子之上,而更加以涵蓋之氣象,而為一綜貫諸子之學,而論之之大文也。 四 禮記之成書,與對其前儒家思想之承繼 至於在禮記中,吾人之所以特標出大學、中庸、禮運、與樂記等文而論之者,則亦以此諸文皆為綜貫的發揮儒家思想,以涵攝他家思想於其下,或間接答他家對儒學之疑難,而成者。原禮記一書,成於七十子後學。其諸篇所言,固多孔孟之所未言。然自宋以來之學者,由歐陽修、朱子、王柏,至清之陳確、崔述與今之學者,徒按文責句,以謂其中所言者或不合於孔子所已言者,而貶之,則亦不必。諸篇自是孔門之書。唯諸篇之義,其畢竟有多少出於孔子,多少出於孔門弟子之何人;或七十子後學之何人,皆不可考,而亦不須細考。蓋儒家之學,本重承先啟後。觀禮記之文,就其根本義而觀,說其皆孔子所傳,原未嘗不可。而孔子之言、弟子承之,其更有發揮者,一一皆歸於孔子之所言,亦未嘗不可。則由樂記末,有「答子貢問樂」之文,禮運以孔子之答子游之問禮為言,謂皆孔子說;以及後人之由大學中之引及曾子言,而謂之為孔子告曾子,而曾子述之者;又由子思之言傳有同於中庸者,謂中庸為子思所作,以述其乃祖之教者;固皆未嘗不可。唯就此數文之用名,所對付之思想上之問題以觀,又似顯見其對他家之思想之有所攝取,亦意在本若干孔子之教,加以發揮,以答覆由他家之思想而來之若干問題者。此諸篇及禮記他篇之成書時代,仍當斷在孟荀之後為宜。禮記中之言禮之文,如三年問,全同荀子之禮論,而荀子禮論言禮之義,亦見於禮運及其他之文。樂記文亦多同荀子樂論之文。然禮記之禮運、樂論,及其他文,又對荀子之言,有所增益修正。荀子之思想,卓然成家,非襲取他人之言,以成其論者。即可證禮記之文與荀子文相同者,乃禮記之襲荀子,非荀子之襲禮記。又禮運篇言大同、大道,此大同之名,蓋由墨家言尚同、道家莊子天地篇「不同同之之謂大」,在宥篇「大同而無己」,而來。呂氏春秋有始覽言「天地萬物,一人之身也,此之謂大同」。此與禮運言大同,蓋一時代之辭語。大道之名,則亦道家所喜用。孔子偶言「小道」,則言道即是大道。孟子言道若大路然,言君子之大道,與小才對比。但皆未用大道之名以別於道也。道家為彰其道之不同於儒墨之道,而自標曰大道。則禮運之用此大道之名,亦當是襲道家之用名。荀子書末所附之哀公篇,大戴禮小辯篇,皆記孔子告哀公以大道。然此荀子書之哀公與堯問篇,明為編者所附入。因其不關荀子思想,而堯問篇後有論「荀子之學,不下於孔子」之一段文,又言荀子「下遇暴秦」云云,明為漢人所輯。哀公篇與堯問篇體裁同,大戴禮小辯,又與荀子哀公篇文多同,應皆同為漢人所輯之書。其用大道之一名,亦當是襲道家之用名。此外禮運大同章之用語,更多明用墨子語者,亦見其後出。後文當再及之。樂記中言人生而靜與天理人慾,初亦道家語,昔陸象山已言之。此不可為諱也。至於中庸之言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之言,當指秦政,其語亦見秦刻石。另作解釋,以合舊說,終嫌牽強。大學多言止至善之止,文句類荀子之言止諸至足。儒家孔孟固只言行、言推、言舉,不言止也。莊子乃喜言止,墨辯更多言止,荀子亦然。則大學之成書,亦當在荀子後。此乃只就諸文之若干用名而言。至說其思想義理,則更宜說其在墨道諸家已盛,孟荀之論既出之後,方可見其思想義理,何以上承孔孟荀,而更如此說之故。今將此諸文之時代推後,在吾意並不以此證此諸文之思想義理,全皆屬於後之一時代。因上已說儒家思想,原重承先啟後,故其成書之遲,只可證其中若干思想義理,屬於後起之後代,然不證其思想義理之大體,非由孔子與七十子之所傳也。然若依昔人所說,謂此諸書皆孔子所授,子思、曾子、子夏、子游所述,則雖可證孔子與其弟子之偉大,卻又無異謂其餘七十子後學,更於儒學,無所引申發揮,則未免對此後學,貶抑過甚。此亦非人類學術思想發展之常軌。今謂此諸文,為晚周或秦漢之際之學者所述作,實亦更可證此儒學之發展,即在天下大亂之世、秦政之暴虐之下,亦未嘗中斷。並見為儒學者,雖在時代之遽變之中,仍有其不疑不惑,以自信自任者在。然後吾人對秦亡之後,儒學之何以立即更得再興,乃可本一思想史之線索,加以說明。此禮記諸文之著者,皆名不見稱,雖為一千古之憾;然其本守先待後之精神,以為此諸文,則亦正以其名不稱於後世,而益見珍貴。論語首章記孔子曰「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中庸言「遁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此禮記之諸文,以及作中庸者,蓋皆期在為一「不見知之聖者」或「人不知而不慍」之賢者也。則吾人居二千年之後,誦其詩,讀其書,而不知其人,亦未嘗不可想見其人之心境氣象也。 五 大學之兼攝孟荀義,而以本末、終始,貫儒家之內聖外王之道 大學之一文,吾人可謂之為綜述儒家之內聖外王之道,而以始終本末之概念貫之者。此大學之系統,有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以修身,更由修身,以齊家、治國、平天下等八條目,而以八條目中之居前之事為始,居後之事為終,居前之物為本,居後之物為末。此即成一言「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之儒家內聖外王之學之系統。然大學又未明標此內聖外王之名。此大學之言物有本末,以身為家之本,家為國之本,國為天下之本,乃本於孟子所謂「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唯大學更涵心為身之本,意為心之本之旨。則孟子之言心性,其明文尚未及於此。意之涵知,知之及物,亦非孟子所重之義。此中之意知物,初是墨道諸家之所重。墨家重選擇,故重知與意或志。墨家又重愛之必見於利。利恆是以物利人,故墨家思想亦重物,復重以「知論物」。吾人前論道家之老莊,皆未嘗不重心知。老子之思想,重先觀萬物之物勢,莊子則重遊心於天地萬物。荀子亦特重心知之疏觀萬物。大學既以「意」為心之本,更依知以知物,並以格物致知之事,先於誠意,誠意先於正心。此乃明不同於孟子之言身為本,只重直下擴充此心之性情,以由己及於人,及於家國天下,以使萬物自備於我,為學聖之方者。此大學以格物致知,為學者所當首務,又以知止言致知,明似荀子之言學當先知所止在聖王之倫制之旨。大學之知止,乃知「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父,止於慈;為人子,止於孝」之類。此即皆是人之盡倫之事。此中之君臣父子,即皆吾知所止時所對之物也。(參考中國哲學原論導論篇論大學之文)故此物實即是人之人倫關係中所對之一一人,而不同於道墨荀所謂自然之天地萬物者。道墨諸家所謂萬物中,自亦原有人在;荀子所謂萬物中,亦有人在。但道墨諸家,可言人外之物,亦人之知所當運及。荀子則以學者要在盡倫。此即意涵唯人倫關係中之物,乃學者之所當及。大學之致知格物中之物,皆只舉父子君臣等物為說,更明涵此人之物,乃人之知所當及之意。然大學言知之所止,在至善。則此知之所止,又非此父子君臣之物之自身,而是吾人對此諸物之態度、行為之達於一至善。此即仁敬慈孝等道德理想。大學言知止,即與荀子之教人於見種種人倫關係中之物時,知止於至足,或聖王者略異。其異點,乃在荀子說至足,乃一籠統之言,其言「知止」,亦未明涵「止於至善」之意。荀子之聖王,乃指整體之人。今謂人當知止諸聖王之至足之道,便可使人由念聖王之為整體之人,乃外於我之為人者,而視此知止之事,只為學「聖王」於外,而非「自求止善」於內。大學則只說人當知止於種種對人之道德理想,如仁、敬、慈、孝,則人雖可視此中之人為外在,然亦可視此諸理想,為由自己發出,而初為內在者。能止於此諸理想,即人自求止善之事。觀大學之首言明明德,亦見其先承認人有一內在之明德。學者之工夫,唯在自明其內在之明德,以表現於其接人之態度行為之中。故吾人於接人之態度行為中,求止於種種仁敬孝慈之至善,即可視為此人之所以自明其明德,而表現之「明明德」之事矣。由此即見大學之言止至善,雖似同荀子言止諸聖王之至足之道,而又實大不同。此大不同,則在荀子初未有此內在之明德之觀念,亦未嘗以其止諸聖王之至足之道,言盡倫制之事,即明明德之事。大學之承認人有此內在之明德,即以人之求盡倫,而對人實有忠敬孝慈等,為自明此明德之事。此顯然是近於孟子之承認人有其內在之心性之善之說。大學謂明德為天之明命,亦大同於孟子言心性之善為天所與我之旨。唯孟子未嘗以明德之一名,名其其所言之心性之善,亦未言此明德即天之明命耳。 此孟子之所以未以明德之名,名其所謂心性之善,由於古所謂德,皆指人之所修成之德,而言明德,如左傳所謂「昭先君之明德」,即自先君所已修成之德而言。然在道家,則言人有藏於心之內部之原始的「德之和」,此原始的德之和,即同於人生而具有之性。以至可謂人必由天,以有此「德」,方有此人之性。此即莊子天地篇之所以由「物得以生謂之德」,再說到「人之性」也。依此,則說人有自然之性德,乃始自道家,而非始自儒家。老子言「歸其明」,莊子言「以明」,亦意謂明為本有。大學之言人由天之明命,以生而具明德。此明德,亦當是一本有之性德,此正有似於道家性德之言。依此而謂人之學問工夫,在明明德,亦似同道家之言修道之工夫,在「歸其明」、「以明」,而復其性德。然大學於此明明德之事,又必說其表現為人倫中之止至善之事。則此一本有之明德,即至少是一「能知仁敬慈孝之善」者。即又見大學之明德,與孟子所謂人原有之「心性之善」正相類,而與左傳等書所泛言之明德,純屬修成者不同,而亦不同於道家之本有之性德,不必涵「能知仁敬慈孝之善」之義者也。 六 大學之始終本末相貫義 由大學之謂人有同於孟子所謂善的心性之明德,為天生,言人能本此明德,而知止至善於其所接之物,以明其明德,方更有其以下之誠意正心等事;故大學之用名,與其思想,雖或受有荀子及他家之用名與思想之影響,然其根本思路,則仍是上承孟子之學,而在吾人內在的心性之善上立根者。此大學言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有一此終彼始,而相續之始終關係,則亦可說是本於孟子之言「始條理」、「終條理」之意。然孟子之教學者,則多是直截簡易,似無多次第。荀子之教學者,乃更較重此為學之始終次第,如荀子勸學篇言「學始乎誦經,終乎讀禮」,更「好其人」,即言為學始終次第者。荀子書言及始終之義者,亦較孟子為多。此外,則莊子老子,亦皆喜言終則有始、如環無端之義。然大學言有終始,則又非只重始終之為一次第之義,亦非以始終為一環之義,而是重此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事之始終之相涵與相生相成之義,以見意心身家天下之「物有本末」。此所謂始終相涵,相生相成,即謂此大學八條目所說之八事,前一事之必歸向於後一事,亦生起此後一事,以後一事為其末;而後一事即成就此前一事,還完成前一事,亦以前一事為其本。故由格物致知,以知吾人接物時之態度行為所當止之至善,即可為吾人之本此善以誠意之始;而誠意以好善惡惡,不自欺其所先知之善之工夫,即所以成就完滿此由格物致知所止之善,以為格物致知之事之終。又誠意之好善惡惡不自欺,又即吾人之心之得正之始;而吾人之心之不以有所好樂、恐懼、忿懥而不得其正,而恆使心自正之工夫,又即所以成就完滿此意之好善惡惡而不自欺之誠,以為誠意之事之終。此正心之工夫,為此心之主宰及表現於身體之行為,以修身之始;而此修身之工夫,又為成就完滿此心對此身之主宰及表現於身體之行為,亦成就完滿其先之正心之事,以為其終。此人之自修其身,為其德之表現於其家而齊家之始;而齊家又為成就完滿其先之修身之事,以為其終。此齊家而德表現於一家,為人德之表現於其家人外之國人,而治國之始;而治國又為成就完滿其先之齊家之事,以為其終。治國更為平天下之始,而平天下又為成就完滿此治國之事,以為其終。其中終始之相涵而相生相成,即見此為始與終之事,有共同之道為之貫。始必歸向於終,終亦必可完成其始,即成一終始相涵,相生相成之相續不斷之歷程。總此相續歷程而說之,則整個不外始自吾人之自明其明德於其知所止之至善之前,而終於平天下之一歷程。簡言之,即一「明明德於天下」之歷程。在此整個之歷程中,自己之明德是始,其後之一切、至平天下是終。然此明德之自明,而表現於知止至善,即同時表現為求明明德於天下,而歸向在此平天下之終。故大學之八條目,可攝於明明德、新民,與止至善之三綱領。此三綱領中所謂新民,即使天下之民新。所謂使天下之民新,即由明明德,以使此明德之明,照明自己之意之心之身,以日新不已,而更次弟及於家人、國人、天下之民,以使之皆日新不已。此即使吾人一己所止之至善,成為天下之民所共止之至善。故此三綱領,亦可以「明明德於天下」之一語概之。此中明德屬己屬內,天下屬人屬外,明明德為內聖之功,平天下為外王之功。明明德之內聖之功必表現,而終於平天下之外王之功;而平天下之外王之功,必本原於明明德之功,亦以此明明德之功為始。則此整個明明德於天下之一語,只說此始終相涵之內聖外王之一功。在此始終相涵之一功中,則見「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而見物之本末之相貫。大學之教,亦可謂除發明此一「事之始終」、「物之本末」之相涵相貫,為一「明明德於天下」之一事外,別無餘義矣。 依此大學之「事之始終相涵,物之本末相貫」之教,以觀墨家之教人愛利天下,而忘其自己,以成外王之業者,與道家之教人只求完成其自己之內聖之功,而超出於世俗之天下之上者,即皆尚為一偏之論,而未嘗知通此人己、內外,為一貫之道者。若知通此人己內外之一貫之道,則當言人之利天下,以成其外王之業,當以明明德於天下為歸。只使天下人為我所愛利,而不能平天下,以使天下人皆得自明其德,皆以德為本,財為末,尚不能稱明明德於天下,亦非外王之至者也。此明明德於天下之事,則又初只為自明其內在原有之明德之事。此自明其明德之事,亦即所以成就人自己之內聖之功。此中,人之為人與為己,外王之業與內聖之業,應只是相涵之一事。則墨家之為人,與道家之為己,皆當由此大學之道,以通為一貫矣。此即契於荀子言合聖王之道之旨。然荀子言合聖王之道,乃自盡倫之事,必連盡制之事而說。今只在事上說,則此盡倫之事,乃道德之事,盡制乃政治之事,即有不同。今欲通此盡倫之事與盡制之事為一,唯賴吾人之於為盡倫盡制之事時,有一必求盡倫盡制,由己以貫徹於一切在倫制中之天下人之心愿或心志。此即為有極大之廣度,而兼極高之強度之道德的心愿或心志。荀子所謂能虛壹而靜之心,則雖有一極大之廣度,以遍知察萬物,求其各得其位;卻並不能直下貫徹至一切在倫制中之天下人以求明明德於天下;故荀子亦未能以此一切盡倫盡制,即所以完成其虛壹而靜之心之志願之所存,而直下以此盡倫制之外王之業,皆所以成就此心,而成就自己者矣。然大學之明明德於天下,則可說為從事大學者之開始點上之一心愿或心志。此一心愿或心志,則兼有極大之廣度,同時有極高之強度,以貫徹於次第之由修身,以至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事之中者。由此而吾人即可本此大學之義,以直下說此大學中之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外王之業,即所以成就此開始點之一心愿、心志,而成就此自己之明德之明者矣。此中大學雖未明說齊家、治國、平天下,即成物之事,明明德之事即成就自己而成己之事,然其義則應涵具此成物之事,即成己之事之旨。至於明白說出此中人之成物之事即成己之事,以通內聖外王之學者,即中庸之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