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原論 · 第十七章 韓非子之治道(下)
六 韓非言權當獨制之理由,與其對人性之各自為計之觀察
本上所述,韓非之言法術勢,對其前之儒、墨、道、申、商、慎之言,皆有所承,有所舍,而亦有所進。此中之權勢為君所獨制,以用術而御群臣,法則為君臣民所共守;而行權以用法術之道,則在持賞罰之二柄。此中之行權以用法術之事,所以必為君所獨制者,由於韓非子之深有見於權之不可君臣共有。共有,則臣必進而比周聚眾,以傾君權。故揚權篇曰「度量(法)之立,主之寶也;黨與之具,臣之寶也。……有道之君,不貴其臣。……內索出圉,必身自執其度量;毋使民比周,同欺其上。欲為其國,必伐其眾;不伐其眾,彼將聚眾」。此即論在權與利之前,君與臣民之間,原不可互信,乃皆各自為計,而恆不免於相爭者。此即連於韓非子對人性之觀察。如其書備內篇曰:「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則制於人。人臣之於君,非有骨肉之親,縛於勢不得不事也。故人臣者窺覘其君心也,無須臾之休。……為人主而大信其子,則奸臣得乘於其子,以成其私。故李兌傅趙王,而餓主父。為人主而大信其妻,則奸臣得乘於其妻,以成其私。故優施傅麗姬,殺申生而立奚齊。且萬乘之主、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適子為太子者,或有欲其君之早死者。何以知其然?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也,愛則親,不愛則疏。……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婦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婦人,事好色之丈夫,則身疑見疏賤,而子疑不為後。此后妃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唯母為後,而子為主,則令無不行,禁無不止;男女之樂,不減於先君,而擅萬乘不疑。……故輿人成輿,則欲人之富貴;匠人成棺,則欲人之夭死也。非輿人仁,而匠人賊也;人不貴則輿不售,人不死則棺不買,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此韓非之言人臣者之窺伺君心,而恆欲奪其權,言人君之不可信人,奸臣亦可得乘妻子以成其私,及后妃夫人之亦可望其君之死,以求其私利等,其所見者皆有史事足證。此可讀:韓非子內儲說所記其時人之為爭權利,而相嫉妒、傾軋、勾結、欺詐、讒毀、誣陷之百十事。則人君亦舍獨制其權,別無防其權之為人所侵奪之道。此韓非所見之政治之世界,乃純是「人君與其臣民,互爭權利,以相窺伺」之一無情之世界。故人君之欲獨制其權,亦一息不能已於猜防。韓非之深有見於人性之各自為其權利計之一面,蓋亦有原於其師荀子之言性惡者。荀子言性惡,而言人之好聲色好利,亦言人有嫉惡之心。嫉惡之心,即好權,而惡人之有權之心也。然韓非子更進於荀子者,則在言人之好權利,而恆用其心,以窺伺他人,並自藏其計慮權利之心,於深密之地。臣之事其君,固亦自為其利,而本於其計慮;其欲乘機而奪君之權,亦出於計慮。此即較荀子言性惡之旨,更進一層。蓋荀子言計慮出於心,而心能知道,以用其計慮,則可為天下長慮顧後,而保其萬世。此即言心之計慮之可向於公義公利者也。然韓非言心之計慮,則要在就其連於人之好利、與嫉惡而亦好權之心者以為言。此則要在言「人心之計慮」與「性之自利」恆相結,以成其私的利害之計慮者。此私的利害之計慮,藏於人心之深密之地者,亦不只表現於政治,韓非更隨處言之。故六反篇曰「且父母之於子也,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此俱出於父母之懷襯任,然男子受賀,女子殺之者,慮其後便,計之長利也。故父母之於子,猶用計算之心以相待也,而況無父母之澤者乎」。外儲說左上又曰「人為嬰兒也,父母養之簡,子長而怨;子盛壯成人,其供養薄,父母怒而誚之。子父,至親也,而或誚或怨者,皆挾相為而不周於為己也。……夫賣庸而播耕者,主人費家而美食,調布而求易錢者,非愛庸客也。曰如是則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傭客而疾耕耘,盡巧而正畦陌畦時者,非愛主人也。如是則羹且美,錢布且易雲也。此其養功力,有父子之澤矣,而心周於用者,皆挾自為心也」。則此人之「自為其心」,或為自己利害計慮之私,至不顧父子之親、君臣之義,固遠超於荀子所謂出於自然之性者之上。吾人今欲知人性之悖仁義而能為惡之一面,亦非如韓非子之所見,不能至其極。然韓非於此人之自為心或為自己利害計慮之私,則只視如一客觀事實而視之;由此而於君與臣民之恆在相窺伺中,以各為其利、各爭其權等,亦只視為一客觀事實而觀之,更未嘗為之感嘆,或謀有所以易此人心之教化之道。韓非只自認識此一事實,亦教人君之認識此一事實,自求所以獨制其權之道。韓非真可謂天下之本一至客觀冷靜之心,以談政治之忍人;然其於此等處所見者之深刻,則正儒墨道之徒,所望塵而莫及者也。
七 用「人自計慮其利害之私」,以使人棄私曲、行公法之道
此韓非所見之人之自計慮其利害之私,不只為韓非教人君之慎勿信人以失其權之理由,亦為其言去術所以必能行之理由。韓非之言法術,要在先立一法,而人臣自為言、自為名,而更以術驗其形與名之是否相合,而就其功罪,以為賞罰。此人臣之自為言、自為名,自為其事,初乃所以得賞,同出於人臣之自計。人臣有此自計,則不得不自為「名」所定之事,自去其奸,以得賞而免罰,得安而去危。則人君於此欲人臣之自為其名所定之事,以收其功於君,亦不待於望人臣之愛君,而唯待於臣之善自為計。望人臣之愛君,而盡其能,此君所不可必者也。君賴此不可必者以為政,是君之危道也。臣之善自為計者,必自為其名所定之事,是乃臣之本其自計之心所必為者也。君賴此臣所必為者以為政,即君之所以自安之道也。其奸劫弒臣篇正深陳此義曰:「是以左右近習之臣,知偽詐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去奸私之行,盡力竭智以事主;而乃以相與比周,妄毀譽以求安,是猶負千鈞之重,陷於不測之淵,而求生矣,必不幾矣。百官之吏,亦知為奸私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以清廉方正奉法,乃以貪污之心,枉法以取私利,是猶上高陵之巔、墮峻溪之下,而求生也,必不幾也。安危之道,若此其明也,左右安能以虛言惑主,百官安敢以貪漁下?是以臣得陳其忠,而不弊;下得守其職,而無怨。此管仲所以治齊,而商君之所以強秦也。從此觀之,則聖人之治國也,固有使人不得不為我之道,而不恃人之愛我也。恃人之人愛為我者,危矣。恃吾有使彼不可不為者,安矣,夫君臣,非有骨肉之親。正直之道可以得安,則臣盡力以事主;正直之道不可以得安,則臣行私以於上。明主知之,故設利害之道,以示天下而已矣」。此即謂只須明主以示天下利害賞罰之道,則天下人即自能本其自計利之心,以知其所擇。此不待臣之愛臣,亦不待君之更一一親自督責人臣之為其所為之事,即用人之自計自為之心,而不用其為我,以去人之奸私之道也。
此人類在政治關係中,君臣之相與,皆出於交計慮其利害之心,韓非隨處打開洞壁,不加諱言。此中君臣之利害之恆有所不同,韓非亦不加諱言。如孤憤言「主利在有能而仕官,臣利在無能而得官;主利在有勞而爵祿,臣利在無功而富貴;主利在豪傑使能,臣利在朋黨用私」。此君臣利害之不同,亦即臣之可以劫君,而比周朋黨,或結下叛上、結外攻內之故也。於此,君欲其臣之愛民,不可必得;臣欲君之愛臣,亦不可必得,以各有其利害故也。於此而君必欲臣之盡其能、有其勞、有其功,而公忠於國、於君,即唯賴使臣民自知自計:其若不自盡其能,亦必不能得其所利於君,亦自知自計:其若能盡其能等,必得其所利於君。君亦必須自知自計:舍以必信之法,不能使臣之自知其所以必得其所利之道。是即韓非所謂「君以計畜臣,臣以計事君,君臣之交計之道」也。君臣交計,而互知其利害之所在,君知其所必為,臣亦知其所必為;則其初雖各為其私計,然終則為人臣者不可不從明主之法,去私曲而行公法;因不去私曲私心,而行公法公義,則其所以自為計之私,亦不得遂也。故飾邪篇曰「人臣有私心,有公義:修身潔白,而行公正,居官無私,人臣之公義也;汁於行從欲,安身利家,人臣之私心也。明主在上,則人臣去私心、行公義。亂主在上,則人臣去公義、行私心,故君臣異心。君以計畜臣,臣以計事君。君臣之交計:害身而利國,臣不為也;害國而利臣,君不為也。臣之情、害身無利;君之情,害國無親。君臣也者,以計合者也。至夫臨難必死,盡智竭力,為法為之。故先王明賞以勸之,嚴刑以威之。賞刑明,則民盡死,民盡死,則兵強主尊。」又難一謂君道在「設民所欲,以求功……君垂爵祿,以與臣市」。「君有道,則臣盡力,而奸不生:君無道,則臣上塞主,而下成私」。皆明言君臣之關係,為一自計利害、及交計利害,而形成之關係。於此,君固不可存幻想於臣之自發之忠愛,臣亦不可存幻想於君之仁恩。故曰「人臣之情,非必能愛其君也,為重利之故也」。又曰「父母之於子女,生男則相賀,生女則殺之者,慮其後便,計之長利也。故父母之於子女猶用計算之心也。……今學者之說人主也,皆去求利之心,出相愛之道,是求人主過於父母也」。是皆將君臣相結合以利害之事實,打開洞壁,更無隱藏;使君臣間互相正視此一赤裸裸之事實,而更不別為幻想;而各本一開明的自計交計,以相市於利害賞罰之場之論也。
按在西方十八九世紀之思想家,亦論人之有開明的自利之心者,亦能共守公法而行公義。然在中國,則韓非早已於此人之計較利害之心,加以正視而用之,以為治道之本。韓非詭使篇言「聖人之所以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日威,三日名」。名即循名以責實之名。名位之名、及法公布於文字與人臣之對其事之所言,初亦皆只是一名也。名即「上下之所同道也」。威即君之權勢之所在,君之「所以行令也」。利即君之賞之所在,反之為害。「利所以得民也」。明君立法令,循名責實,而用賞罰以行權;人臣即自本其計較利害、與自保其名位而畏威勢之心,以奉法,而求其行事或「形」之實合於名。此即治道之本也。故韓非於人之有自計較利害之私心,不同於儒墨必求所以教化之,若視為治道之敵者;然卻有同於道家之言放任,容人之自為之旨。唯道家之言放任,而容人之自為,乃在言君德之不當宰制萬民,亦在言人民之原能自遂其生,自得其性,以自成其德等。此韓非之言任人之有此自為自計其權利之心,而更用此自計自為之心,以成國家之治,則所以使此君之權勢得常在,以成其宰制萬民之業者。此則又異於道家之言放任,以使人自遂其生,自得其性者。然此亦固無礙道家與韓非子之所言之義,正有其未嘗不可相依為用者在。亦學者之所不可不知者也。
八 韓非對他家之治道之抨擊
此一韓非之用法術賞罰以行權之政治思想,可謂之曰一徹底之功利主義。問辯篇曰「言行者,以功利為之的彀者也。」此中之君臣,皆以利自計慮。君以臣盡其勞,為其功、為其利;臣以盡其勞,而得君之賞,為其功、為其利;而國家則以君臣之交計,以有其富強,為其功、為其利。依此徹底之功利主義,以言政,而韓非遂以法術權勢,即足為治國家之必然之道,而儒墨所言之尚賢尊賢之說,必待賢以為治之說,尤為韓非所反對。因人臣之賢否不可必,得賢只為適然之善。至於望臣民之自善,則猶欲恃「自直之箭」,將「百世無有一」,恃「自圓之木」,將「千世無輪」。依韓非言為政之道,則根本不重在恃人之為吾善,而只要在使人不敢為非(顯學)。此則只須本法術權勢為治,即足為一必然之道。而於儒墨之尚賢、尊賢、舉賢以為政及以惠治民之論,韓非更明言其流弊,如謂「任賢,則臣將乘其賢,以劫其君;妄舉,則事沮不效」(有度),此即言任舉之流弊也。又曰「今儒墨皆稱先王兼愛天下,視民如父母。今先王之愛民,不過父母之愛子,子未必不亂也。……且民者固服於勢,寡能懷於義。仲尼,天下聖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內,海內說其仁、美其義,而為服役者七十人;蓋貴仁者寡、能義者難也。故以天下之大,而服役者七十人,而仁義者一人。魯哀公下主也……而仲尼反為臣……仲尼非懷其義,服其勢也。以義則仲尼不服於哀公,乘勢則哀公臣仲尼。今學者之說人主也,不乘必勝之勢。而務行仁義……此必不得之數也」。此必不得,即言仁惠之必不能成治也。知儒墨任賢之流弊與仁惠之必不能成治,即見儒墨所尚之賢者之治或人治與德治,只為適然之善,而無必然之功;亦皆只為寬緩之政,不足以御今之急世之民(五蠹)。反之,明主而能用法,「賞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罰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固使民知之。故主施賞不遷,行誅無赦;譽輔其賞,毀隨其罰;則賢不肖,俱盡其力矣」(五蠢)。此示民以必而信之賞罰之道,則民皆可本其所自具之計慮利害之心,以用其勞、效其力。此即為治之必然之道矣。
依此為治之必然之道,則韓非子固必以儒墨道之言為無用,亦必以本儒墨道之徒所尚之士為無用,如由儒變成之文學之士,六反所謂離法之民,不事力而衣食、不戰功而尊之賢能之士(五蠹);如由墨而變成之以武犯法禁之俠、行劍攻殺之民(六反)以勇於私鬥為廉貞之士(五蠹);如由道家之流而轉成之全生而畏死遠難之民(六反)與隱逸之士,如伯夷叔齊(奸劫弒臣);以及由儒墨道之游士,所轉成之一切游居厚養(六反)牟知偽詐(六反)而尚辯智,之商工游食之人(五蠢);為惚恍、恬淡、(忠孝)微妙之言,務為辯用(五蠢)者;皆韓非所謂為無用之學、或愚誣之學、雜反之行者,而為國家之蠹,為明主之所必去。凡人為此類之學者,皆為「二心私學」(詭使)。而韓非子於詭使篇言當時人於「……無二心私學,聽吏從教者,則謂之陋;難致謂之正;難予謂之廉;難禁謂之齊,有令不從謂之勇;無利於上謂之願;寬惠行德謂之仁;重厚自尊,謂之長者;私學成群,謂之師;閒靜安居,謂之有思……先為人而後自為,類名號言,泛愛天下,謂之聖;言大本稱,而不可用,行乘於世,謂之大人;賤爵祿,不撓上者,謂之傑。」以及八說篇所言「公財分施,謂之仁人;輕祿重身,謂之君子;枉法曲親,謂之有行;棄官寵交,謂之有俠;離世遁上,謂之高傲;交爭逆令,謂之剛材;行惠取眾,謂之得民」,則正為當時儒道墨之游士之所尚,為韓非子所痛心疾首,而視為二心私學,亂政之一統者。故當「禁其欲,減其跡」(詭使)乃歸於言「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無私劍之悍,以斬首為勇;其言談者必軌於法,動作者歸之於功,為勇者盡之於軍;是故無事則國富,有事則兵強,此之謂王資。」(五蠹)又謂「今夫輕爵祿、易去亡,以擇其主,臣不謂廉;詐說逆法,倍主強諫,臣不謂忠;行惠施收下為名,臣不謂仁;離世俗隱居,以非其上,臣不謂義……」(有度)。則道家之徒之隱居,儒家之尚忠諫與行仁惠,及一切士之擇主而事,皆不以「吏為師,以法為教」之人,而可依法以誅之者。韓非於此舍德教,而唯用法術,而嚴誅賞之政,固亦自知其似忍而無情,以拂於人心。然「人主明能知治,故雖拂於民心,必立其治」(南面)。蓋權其輕重、計其利害,知德教不足以為政,以法術禁奸,乃能去亂成治也。故曰「所謂仁義,哀憐百姓,不忍誅罰。施與貧困,則無功者得賞;不忍誅罰,則暴亂者不止」(奸劫弒臣)。「民以法禁,不以廉止。父母積愛而令窮,吏用威嚴而民聽從」(六反)。是即見「法之為道,前苦而後樂;仁之為道,偷樂而後窮」(六反)。故不得不「用法之相忍,而棄仁人之相憐」(六反)。此「正明法、陳嚴刑」固所以「救群生之亂,去天下之過,使強不凌弱,眾不暴寡,耆老得遂,幼孤得長,邊境不侵,君臣相親,父子相保,亦為功之至厚也。愚人不知,顯以為暴也」(奸劫弒臣)。此即韓非之所以自辯其說者也。昔儒墨言仁義,而老莊言「大仁不仁」,以超乎仁義而言道德。墨子言仁義所以為興利除害,而重言利害。荀子言舍仁義不能興利除害,謂以心之思慮權衡利害,則知仁義正為大利。韓非子則本荀子之言,亦重此心之計慮利害之能;而歸於尚法之似違仁義者,不用「相愛」之似對人為利者,而用「相忍」之似對人為害者;更謂其害正所以為利,其不仁所以為仁。此則由於其知此相愛之仁,有不足似成治者之「智」之處。故於問田篇韓非自謂其「立法術,設度數,所以利民萌,便眾庶;故不憚亂主暗上之禍,而必思齊民萌之資利者,仁智之行也。」循前所說之韓非之思想之發展而觀,韓非亦固必如此自謂也。
九 韓非之治道之性質,與其解老之道
此上所述韓非之治道,即其所謂明主之道,亦其所謂聖人之道,而可成霸王之業者。韓非喜用「明君」,「明主」,「霸王」之名。其言聖人聖主,亦言其智不言其德;故或言「明君聖主」,如在外儲說右上篇;或前言聖人,後則言明君明王,如在奸劫弒臣及安危二篇。然末見其用荀子聖王之名,以指德智兼具者。故其所謂明君聖主,即只有一理智上之明,而其目標則在成霸王之功者。此一治道,始於國家內政之求安定求統一,以自富自強,終則在為霸王於天下。此所謂治道,亦對此目標而為其方法手段上之道,而不足以為人生文化之道之全。韓非以一切人民,皆屬於國家;則人民之一切人生文化之事,皆屬於國家。一切人生文化之事,皆有其對國家政治為利或為害之效,故亦皆隸屬於政治,亦皆當以此政治之道衡之。於是一切有關人生文化之學術思想、言論、教育,亦同當以此政治之道衡之。由此而凡違此政治之道,如儒墨道諸家之學術思想、言論、與教育之道者,皆在摒棄之列。則此政治之道,即同時為居於一切人之人生文化之道、與學術、思想、言論、教育之上一層,而主宰決斷其存在之命運之一至高無上,而可普遍運用之道矣。
依此韓非之政治之道,同時為至高無上,而普遍運用之道,則吾人於韓非書中之解老喻老之篇,亦可視為韓非所著,或韓非之徒所作。此解老之言「道為萬物之所然,萬理之所稽。……故理為物之制……凡道之情,不制不形。萬物得之以死,得之以生;萬事得之以敗,得之以成」之義,吾已論之於前文。解老篇曰「物易割也……萬物莫不有規矩;聖人盡隨於萬物之規矩,……則事無不事,功無不功。」謂「積德而後神靜,神靜而後和多,和多而後計得,計得而後能御萬物,能御萬物則易勝敵」。此雖皆泛論天地、萬物之道,然亦正皆可用以為政治之道,亦可與主道篇言政治之道者,合而觀之。主道篇首言「道者萬物之始,是非之紀。是以明君守始,以知萬物之原;治紀以知善敗之端」。此則明言於此萬物之道,明君可用之於政治也。蓋此萬物之道,乃遍運於萬物之理之中,而為之制之道。人君之治國之紀,固亦在知國之群臣與萬民之萬事之所以成之理,而更用法術以行權,而為之制也。此主道之運於國家之不同之事之中,而為之制,亦正同萬物之道之為萬物之制也。萬物有理,而有其一定之規矩,亦如國家之一一事之當各有其一定規矩也。人主之依法術之道,以御臣民,加以賞罰,而生之殺之,亦如萬物之道為萬物所得之以有其成敗生死者也。揚權篇謂「道者,宏大而無形;德者,核理而普至;至於群生,斟酌用之。道者下周於事,因稽而命,與時生死」。人君之依法術之道,以一一之規矩待臣民,而斟酌其賞罰,即本道以核理稽事,而普至於群生,以斟酌用此道,以命令決定臣民之存亡生死,而亦即此道之「與時生死」也。亦如解老篇所謂萬物之道,為物所「得之以成,得之以敗,得之以生,得之以死」也。則韓非之政治之道即亦可謂解老篇中之「天地萬物之道」,具體的應用於人主之治國之道者也。唯此韓非之用此萬物之道,為人主之治國之道,乃所以致國家之富強,而成其霸王之業;則與老子所言之萬物之道,雖可用於聖王之政,而其深旨則在使人抱道、體道,而成具玄德之聖人者,又截然不同。老子之聖人,以體道抱道為事,則道本身為目的。而韓非用此道以成政治上之霸王之業,則此道只為一手段工具之道,而老子之學亦成韓非之學之手段工具矣。
十 餘論:韓非思想之效用與其悲劇命運
以上所言韓非之學,乃以政治之道為至高無上,而將老子所謂天地萬物之道,化為一政治之道之手段工具之後,亦更不見有大於此政治之道之天地萬物之道,以及其他人生文化之道。乃歸於欲棄天下之學,而求「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五蠢)。秦始皇見其書,而李斯更本此「以法為教,以吏為師」之言,以立詔令,而禁天下之諸子百家之學。此即秦政之所以成。人民以法為教,以吏為師,人主本其威勢,持賞罰二柄,以督天下之民,為法令所定之事,固亦實可以富國強兵,使秦成其霸王之業,而兼併諸侯;更用民力以建道路、築長城、廢封建、同文字,以成秦之大一統之天下。秦始皇乃自以為功過三皇五帝,而自稱始皇帝,以期於二世、三世,以至萬世,皆同有此大一統之天下。然韓非李斯之學,雖由秦用之以見其功,韓非本人則首見忌於李斯;斯遣人遺藥,使非自殺,非欲上書自陳而不得。太史公為老莊申韓列傳,乃悲韓非之「為說難而不能自脫」;又為李斯傳,詳記趙高之誣李斯以謀反,而下獄定罪,夷其三族。此亦足證韓非所謂人皆各自為其利害計之私,其為禍之慘毒。然秦始皇與二世之有趙高在側,又證韓非李斯之術,終不足以去臣之奸。法術之土亦終無必見用之道。由秦之不二世而亡,則知大一統之業,亦非只一用權勢法術以宰制天下之君,如始皇者之所能保。荀子言「天下重器也,非聖人莫能有也」。韓非李斯叛其師說,以為能善用權勢法術者,即能有之,其身皆不得其死,秦皇亦終不能有天下。此即證其學之有其根本之缺點在。此根本之缺點,則在韓非之不知人之望國家之統一,求國富兵強,亦出於人之一成公義之心。韓非亦未嘗不恆言政治上之公義。然對此公義心,則必須養之有道,然後可用之於政治。欲養此公義心,則不能只由人主用權勢而致,必待手知其他人生文化之道與天地萬物之道,而有之其他種種學術種種德教而致。此則正當本之於韓非之原對之有所承,而後又為韓非之所摒棄之儒墨道諸家之學。韓非與李斯,皆未知此義,乃只言以法為教,以吏為師。則韓非之死於獄吏之藥,李斯之死於論斬之法,又豈不悲哉。
附論 韓非子以後之治道,及管子書中言治道之方向
上文言韓非與李斯之法家思想,實現於秦政,成中國之大一統,而二人之皆同死於法吏。秦政暴虐,發難亡秦者,首有陳涉。從陳涉發難之陳余,史記載其好儒術。漢書儒林傳又載「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於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則陳涉乃與儒者共亡秦者。故明儒李卓吾,謂史當為陳涉立本紀,視同帝王。又亡秦之項羽學萬人敵,以楚人之力舉兵,而史記又載其「為人不忍」,亦非刻薄寡恩之法家之徒。劉邦則史載其豁達大度,入關後只約法三章,以歸簡易,而竟得天下。其晚年欲易太子,而商山四皓,以道家之流,而為太子之羽翼,使其事不成,漢文帝竇太后則好黃老之術。是皆見儒與道之思想,亦足以助成政治上之大業。兩漢之思想,遂成先秦各家思想之再興,而更相融合之一局面,後文當更及。然若專以法家之政術、與他家政術之交涉而觀,則漢制初仍承秦制,人君或外習黃老尚儒學,而陰用法術,以酷吏臨民。今觀桓寬鹽鐵論所記,在漢之昭宣之世,賢良文學之士六十餘人,與政府中丞相、御史、大夫之一大辯論,則凡此政府中公卿,無不盛稱申韓商鞅,而本法家之功利之論,以言政。正見法家思想猶存之政府之中。此關政治史者,非今所及。然至純自學術思想之發展而觀,則商鞅申不害、韓非、李斯之思想,亦實漸入於其時各家思想之互相融合之大流中。此中,法家之特尊君權之思想,可助成天下之一統,亦可固皇帝之地位。漢以後儒者亦特尊君,而不同於先秦儒者之只以君臣為人倫之一者。漢初言道家之教,恆視之為人君南面之道,而不同先秦道家之以道家之教,初為潔身自好而設。此皆可說為法家特尊君,而重君道之思想之影響。韓非於忠孝篇言「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由尊君而尊父與尊夫之說,並為漢儒所取,遂有三綱之說。此三綱之說,實不同於先秦儒者論孟禮記諸書言君臣以義合,言「敬妻子」、「夫婦為牉合」、「妻與己齊」,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夫義婦順,乃對等之關係者。故儒家之倫理,由五倫說轉為三綱說,當視為法家思想注入儒家之一結果。然法家之政治一元論、君權絕對論,又不為漢以後之儒者所接受。唯政治必當有一法度,亦不能無賞罰,則為漢以後之儒者所共許。然賞罰不必限於以官職、貨財、囚戳,加於受賞罰者之當身。名譽上之褒獎、死後之美諡,追封先祖,蔭及子孫,皆可以為賞。而名譽上之貶抑,死後之惡諡等,又皆可以為罰。此即所謂名教之賞罰,為漢以後儒者之所重。其含義之深遠,功效之弘大,皆為先秦法家之徒,所不及知者。又在賞罰二者之中,先秦法家重罰,後之學者,則或重賞,或二者並重,或以重罰為救一時之弊,蓋無以重罰為一政治上之原則者。又政治為人文社會中事之一端,若無禮樂等教化、與人民德行及君主自身之修德為之輔,而只尚政令與賞罰,亦不足以成治,則在韓非以後之法家學者,蓋早有知之者;歷秦之亡,遂為漢之學者所共喻。管子一書之編成,蓋即依此旨而編成之一言政法之書。戴望管子校正引葉水心言管子書「非一人之筆,亦非一時之書……漢初學者,講習尤甚。賈誼、晁錯,以為經本。故司馬遷謂讀管氏書,詳哉其言也,篇目次第,最為整比,乃漢世行書」。其編成固當在秦漢之際也。
管子之書托諸管子,自當由於人重視管子治齊,助桓公成霸業而尊王攘夷之功。管子之治齊,有其內政與經濟上之一套措施。國語齊語中所載之管子行事,與管子書中大匡、中匡、小匡、霸形等篇所載,多可互證。管子之書中乘馬數以下,至輕重諸篇之言經濟之論,則蓋多為秦漢時人之經濟思想。桓公九合諸侯、尊王攘夷、亦賴武力,故管子書亦有兵家言若干篇。秦漢為順四時以為政之陰陽家思想盛行之時,故其中又有陰陽家言若干篇。在管子治齊之時代,周之禮教尚未衰,故管子書兼載弟子職,如禮記之有文王世子、曲禮之篇;又多言及禮義,而近儒家言者。如牧民篇言守國之度,在「飾四維,順民之經」,在「明鬼神、祇山川。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敬宗廟,恭祖舊。」四維者禮義廉恥,而牧民篇亦言使民有禮義廉恥之道。五輔篇言「義有七體,禮有八經」。形勢解言「惠者主之高行」,其入國篇言九惠「老老、慈幼、恤孤、養疾、合獨、問病、通窮、振困、援絕」,則同孟子之言文王發政施仁於鰥寡孤獨之旨。此皆管子言之言近儒家者也。道家之老子之書,其文半在言政,韓非子有解老喻老,主道揚權諸篇言虛靜無為之道,可用之於為政,前文已述及。管子書亦有白心、內業諸篇,教人致心之虛靜之道家言。管子中之道家言,前於論莊子之附篇文已亦述及。然整個觀之,則管子書仍以言政法者為多,為晚周之法家言之一大結集。此管子各篇之可分為諸家言而觀之,昔人多已及。近人石一參之管子今詮,羅根澤之管子探源,皆嘗本此以重編管子之書,雖不必盡當,然大體固不差也。
今略言管子一書之言政法之旨。其法法篇以明君在上位,則民毋敢立私議,而自貴者。明法篇反對本社會之毀譽為賞罰,而反朋黨。法法篇以赦為小利而大害,毋赦為小害而大利,以惠而多赦,為民之仇讎。明法解等篇言「明主之治也,明於分職,而督其成事」。重令篇言「令重則君尊」,「行令在乎嚴罰」;言重君勢,而以生殺貴賤貧富,為人君之六柄。七臣七主篇言「法令者,君臣之所共立也;權勢者,人主之所獨守也」。明法解言「百官之奉法無奸者,非以愛主也,欲以受爵祿而避罰也」。明法篇言「聖君任法不任智,任教不任說,任公不任私,任大道不任小物,然後身佚而天下治」。「以法制行之,如天地之無私也。是以官無私論,士無私議,民無私說」。此皆不出申韓所言之旨。然法法之篇,首言君主於民之所求與禁令之當節,謂「君有三欲於民,三欲不節,則上位危。一曰求、二曰禁、三曰令。……求多者得寡,禁多者止寡,令多者行寡」。則言人君之求、禁、令三欲之當有節。任法篇言君主之所處者四:一曰文、二曰武、三曰威、四曰德。則君除有威武外,亦當有文、德。法禁篇除言種種對私術之禁外,亦言「聖王之教民也,以仁措之,以恥使之」。五正篇言「政者,正也,所以正定萬物之命也」。聖人精德立中以生正,以刑、政、法、德、道為五正之道。版法篇言「兼愛無遺,是謂君心;心先順教,萬民嚮往」。君臣篇言「民別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先王善與民為一體」。此則皆不同申韓之只偏在教人君,以法令威武為政;而更能兼知文德與教化之重要者。故版法解總其旨曰「四時之行,有寒有暑;聖人法之,有文有武。天地之位,有前有後,有左有右;聖人法之,以建經紀。春生於左,秋殺於右,夏長於前,冬藏於後。生長,事之文也;收藏,事之武也。是故文事在左,武事在右;聖人法之,以行法令」。此與董仲舒之言法天道之陰陽四時,文教與法令,相輔為用之言,初無大別。言文教,則必重賢聖,故形勢解言「明主必與聖人謀,必用聖人」。版法解則重賢佐。為政又必重養才樹人,故權修篇有「終身之計,莫如樹人」之言。樹人用賢,以成教化風習,然後能正天下。故七法篇言「則蓋天下」「工蓋天下」「器蓋天下」;而「士不蓋天下」「教不蓋天下」「習不蓋天下」「不偏知天下」,皆不能正天下。又言「漸也,順也,靡也,久也,服也,習也,謂之化」。則教化風習之形成,乃原於「漸」「習」「順」「靡」「久」「服」「習」之功,非一時之立法行令之事。此皆與儒者之義合。至於其樞言之謂「道之在天者,日也;其在人者,心也。愛之,利之、益之、安之,四者道之出。帝王者用之,而天下治」。形勢解言「能心行德」,是謂「夜行」「心行」。七法篇言實、誠、厚、施、度、恕,則儒者養心之道術。其白心內業言養心之精氣神,則為道家養心之道術。內業言聖人「定心在中,……一物能化謂之神,一事能變謂之智。化不易氣,變不易智。……執一無失,能君萬物……得一之理,治心在於中」。兵法篇言「明一者皇,察道者帝,通德者王,謀得兵勝者霸」。察心術以至於能執一,而兼具神與聖智,則由帝而皇,如為王所師之神聖(霸言),而高於王與霸矣。幼官九言「若因夜虛守靜,……人物則皇;……尊賢授德者帝;身行仁義,服忠用信則王;審謀彰禮,選士利械,則霸」。諸言之旨可互通。今按申韓之道,初皆以成霸業為歸,其君只稱明主,明王,而不足當聖王,更不足稱神聖、帝皇。此與管子書之明言聖王或言神聖者王(君臣篇),更及於帝皇者,固有殊矣。按晚周之末,齊秦皆稱東西帝,其時更盛三皇之說。故秦帝一天下,而自稱始皇帝。然管子書,則以唯有養心之道術,以察道明一者,乃能為帝為皇,則秦始皇帝不足以當皇帝。唯在漢世,則由陸賈書之言道基,賈誼書之言道術,淮南子、司馬談、董仲舒之言安精養神,以治其心氣之功,皆期在人王之先察道,以明一而得一。則由申韓之純法家言,至管子之書之多法家言,略及於道術,再至漢世學者之以道術為政本,正見一政治思想之次第向上發展之跡。管子一書,蓋正為其中間之一過渡也。